第五章 曲線救「園」

意圖 肖仁福 第1頁,共2頁

現在的獨生子女都是小皇帝。小皇帝沒有大皇帝打理朝政的義務,卻享有大皇帝的種種待遇,時刻被環繞身邊的臣民侍著寵著,小皇帝之樂就是臣民之樂,小皇帝之憂就是臣民之憂,臣民的一切也就係於小皇帝一人之身。

達達無疑是肖會計的小皇帝。這天於清萍因為將達達這個小皇帝侍弄得開心了,他的臣民肖會計自然也興奮不已,欣喜若狂。她興了,奮了,喜了,狂了,也就不會讓於清萍和幼兒園的領導失望。她立即把餘科長召去,使出女人特有的伎倆,像街頭手拿電棒的警察一樣,幾下就將餘科長擊暈。每個人大腦裡的商值都是有一個總量的,暈頭暈腦的男人因情商陡升,智商便直線走低。智商低的男人自然最乖巧,最聽話,女人說一不二,說方不圓,女人指著路邊的狗屎,說那是剛出屜的香噴噴的餡餅,他也會趴過去,一口啃到嘴裡,邊吃邊說香甜可口。

這樣的事實此處就不多加例舉了,古今中外這種啃屎說香的弱智男人比比皆是。至於餘科長被肖會計電暈後是怎麼啃屎說香的,也沒必要贅述,這不過是一個過程,而肖會計包括於清萍和卓小梅她們需要的是結果。

有據可查的是第二天董春燕跑到銀行裡一瞧,事業科那兩萬元撥款已如數到了機關幼兒園賬上。董春燕當時就撥通卓小梅的手機,報告了這個好訊息。卓小梅應該高興才是,卻不知怎麼的,鼻子一酸,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高興不起來,可再怎麼的,那也是錢呀!

過去說只要有了人,什麼人間奇蹟都能創造出來。現在人口膨脹,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所以人越來越輕賤,錢越來越重要,大家都只盯著那個錢字。說法也變了樣,有了時代氣息,說是隻要有了錢,不僅人間奇蹟,就是天上的奇蹟都能創造出來。美國佬不是因為有錢,登了月不過癮,還將探測器發到遙遠的火星上去了麼?

話題扯遠了,美國佬探測火星是美國佬的事,咱們是中國的小百姓,小百姓要過的是自己的小日子。因此卓小梅最上心的還是機關幼兒園的揭牌儀式。這跟美國探測火星相比,當然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可對幼兒園來說,卻是了不起的天大的大事。美國佬的探測器就是從火星上掉下來,毀於一旦,幼兒園也什麼損失都沒有,可揭牌的事弄砸了,那是要影響幼兒園職工手裡的飯碗的。好在於清萍給卓小梅出了一馬,將肖會計搞定,那兩萬元才及時到了賬上。至於接下來該做的籌備工作也就好辦了,已按原計劃一步步落實到位。

恰好鍾秘書長打來電話,特意過問這事,卓小梅簡單彙報了籌備工作情況。鍾秘書長很高興,說那位重要領導最近正好有空,那就事不宜遲,定在下週到幼兒園來揭牌。卓小梅也是這個想法,當場敲定下來。

也是幼兒園走運,這天連天公都做美,陽光普照,風和景明,天生是個領導揭牌的好日子,彷彿事先排了八卦似的。

頭天晚上卓小梅就主持召開了全園職工大會,針對目前社會轉型的大格局和機關幼兒園的實際情況,闡明瞭這次重要領導下來揭牌的重大意義,然後做了迎接領導的具體安排和部署。這天早上天才發亮,卓小梅和蘇雪儀、曾副園長几個就進了園,一項項檢查揭牌準備工作,生怕哪裡出了紕漏,到時影響重要領導揭牌,那可就罪該萬死了。

吃完早餐,教育局幼教科馬科長便打來電話,說要來四臺小車:市委重要領導一臺,鍾秘書長一臺,事務局和教育局領導各一臺,囑卓小梅安排好停車的地方。這可是卓小梅一個不大不小的疏忽,幸好馬科長提醒,馬上行動還來得及。幼兒園不是政府機關或別的公共場所,要考慮孩子們的安全,園裡是不能進出機動車輛的。操坪裡都栽了樹木花草,除了左右牆邊的石子小徑,也就進大門一條嵌了瓷磚的兩米寬的通道,直抵教學樓前那小塊供老師們集合和交接班的空地。而這條通道卓小梅已安排人鋪上了紅色地毯,要留給領導們通行,不是用來停小車的。看來只能讓領導的車停到大門外了。卓小梅於是叫上曾副園長,趕緊來到傳達室,將門衛也拉上,去動員門外的小攤販,請他們搬開攤擔。好在那幾位小攤販是幼兒園職工家屬,聽說要來領導,也就不講什麼價錢,將攤擔挪到一邊,留下足夠四臺小車停泊的位置。

卓小梅剛鬆下一口氣,事務局小許的電話又過來了,說領導交代了具體揭牌時間為九點一十八分,也就是九么八,諧就要發之音。卓小梅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快八點半了,孩子們已入園完畢,便吩咐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催促各班老師,立即將孩子們帶出教室。二十分多鐘的樣子,穿紅著綠的孩子們都到了操坪裡,一部分留在教學樓前的空地上,一部分分列於鋪了紅地毯的通道兩旁的草地裡。

九點十分剛到,進幼兒園的街口便開過來四部高階小車。卓小梅和曾副園長几個飛奔出了大門,畢恭畢敬候立兩旁。第一臺車是鍾秘書長的,車沒停穩,他就下了車,轉身跑到後面那部最豪華的小車旁,從外面開了車門。不用說那就是今天專程來揭牌的市委重要領導了,不然也不值得鍾秘書長這麼鞍前馬後地服侍。

重要領導就是重要領導,門開了,卻並不急於現身。直到同車的秘書小周和市委吳副秘書長都相繼下車,來到他的車門邊,他才伸出兩隻高貴的腿來,接著那厚實的身子也從容不迫地浮出車門。

因為有這麼一個小小的時間差,後面兩部車上的人也都已下車。那是教育局的李局長、鄧副局長和馬科長,以及事務局的費局長和小許。他們不敢有絲毫停頓,連身後的車門都來不及關上,就紛紛擁過來,很隆重地圍繞在重要領導的車前。而且每個人的臉上都不約而同地堆上笑容,等到重要領導正式下車後,他們的笑容已經堆得非常燦爛和生動。

卓小梅雖然沒在大機關待過,可她不是糊塗人,從領導下車的架式就判斷出哪個是重要領導,哪個是一般領導。其實不僅僅是下車,別的場合,重要領導和一般領導也是有明顯區別的。這主要體現在三個度字上。三度者,速度、態度、風度之謂也。也就是說速度慢的是重要領導,快的是一般領導;態度冷的是重要領導,熱的是一般領導;風度大方的是重要領導,萎縮的是一般領導。畢竟在重要領導面前,一般領導已經算不上什麼領導,只能把慢讓給重要領導,自己快;把冷讓給重要領導,自己熱;把大方讓給重要領導,自己萎縮。

就在卓小梅自作聰明這麼胡亂揣摩著的時候,鍾秘書長將手抬高了,向她招了招,說:「卓園長你趕快過來,給你介紹介紹。」

聽得鍾秘書長喊自己,卓小梅不覺一個激靈,抬了腿就要往前邁。可是周秘書、吳副秘書長,還有李局長和費局長他們都圍在重要領導周圍,卓小梅哪裡還邁得開腿腳?好在這些人都是訓練有素的,知道重要領導要接見幼兒園頭頭,一個個都側側身子,給卓小梅留出一條縫來。

見卓小梅擠進來,鍾秘書長便將重要領導介紹給她:「這是市委管黨群的魏副書記。」

官場上介紹官員時,有一些不成文卻被大家自覺遵守著的規矩。官員身上最值錢也最被別人和本人看重的無非就是身份。身份不同,分量和地位也就不一樣。比如市裡的副書記總有好幾位,旁人只知道都是一地的重量級人物,當事人卻明白彼此是很有區別的,孰輕孰重,一點也不含糊。也就是說副書記與副書記之間,頭上的帽子看上去一樣,身份卻並不完全是一回事,裡面很有門道,介紹起來該講究的還得講究講究。剛才鍾秘書長介紹魏副書記時,便在前面加了「管黨群」幾個字眼,這可不是信口而出,隨便敷衍。如果說是張副書記或李副書記,不用問,那不是管政法的就是管意識形態的,不是管紀檢的就是管工業農業的,絕對不會是管黨群的。只有管黨群的會特別端出來另做說明。因為管黨群就是管幹部,手中握著烏紗帽,比其他副書記位顯權重。正因如此,管黨群的副書記在常委裡排第三,除了書記和市長,就他最大,一般以後會接市長甚至書記的班。所以在副書記前面加上管黨群幾個字,介紹的人顯得練達,被介紹的領導也臉上生輝。如果介紹其他副書記時,也在前面加上什麼管政法、管意識形態、管紀檢之類的定語,不僅介紹的人說著彆扭,被介紹的領導聽起來也挺不是滋味的,因為這等於把他不是排在前面的副書記這個底細,揭穿給了別人。見豬增肥,逢人減歲,遇官高看,這在咱中國可是常情。

這是閒話。且說剛才重要領導身邊人多,卓小梅近不了前,沒看清這個重要領導的廬山真面目,現在到了跟前,才大吃一驚,原來鍾秘書長所說這個管黨群的魏副書記不是別人,正是她的中學同學魏德正。

卓小梅還以為自己眼睛發花,不相信那個中學時對自己乞乞以求的魏德正,就是眼前這個高高在上的市委管黨群的魏副書記。要知道當年卓小梅並沒怎麼對這個三劍客之一的魏德正心存偏愛,連他那洋洋灑灑激情澎湃的情書也沒有保留下來。可人生就是這麼富於戲劇性,恰恰是這個魏德正若干年後成了一地核心人物,以重要領導的身份,被人前呼後擁著,來給卓小梅做園長的幼兒園揭牌。

是巧合,還是魏德正有意為之?卓小梅一時不得而知。

揉揉眼睛,再細瞧這位魏副書記,一點沒錯,正是魏德正無疑。儘管此時的魏德正微微有些發福,無論派頭還是氣質,與當年的魏德正已截然不同。卓小梅猶豫著將手伸了出去,張了張嘴,想喊聲「德正,是你呀」!

可話從卓小梅嘴裡出來後卻走了樣,成了:「魏書記,您好呀!」

連卓小梅都不相信自己會這麼叫他。畢竟曾是平起平坐的同學,而且有過那麼一段特殊的情感經歷。

然而讓卓小梅更不敢相信的,還是魏德正的姿態。他笑著,嘴角往上牽了牽。卻笑得似是而非,臉上肌肉顯得有些生硬。目光飄忽,分明是盯著你的,竟讓你感覺他在看著遠處。跟你握手時也只用指尖,輕輕一捏,當即鬆開了。然後側向鍾秘書長,淡然道:「這就是卓園長?很好嘛,我們維都市還有這樣能幹的年輕園長。」

卓小梅更懵了。這個魏德正怎麼了?彷彿從來沒見過你卓小梅似的。是得了健忘症?好像又不是這麼回事。是有什麼忌諱,不便在大庭廣眾之下認你這個同學,才故意梗著喉頭打官腔?可哪有這麼打官腔的?明明是在裝聾賣傻,故意做戲給你瞧。

要麼就是魏德正怕卓小梅以後巴結他,找他麻煩,甚而至於跟他重敘那段舊情,以此向他討官要官。如果這樣,那就是魏德正小瞧人了,卓小梅一向自尊心強,知趣得很,並不是那種見縫插針,什麼杆子只要攀得住,就要往上爬的角色。

正在卓小梅愣怔之際,鍾秘書長髮了話:「揭牌時間快到了,大家入園吧。」

卓小梅來不及多想,身子一斜,做了個請的姿勢,讓魏德正和鍾秘書長走在正中,自己一旁引路,朝敞開的大門口走去。

魏德正邊走邊抬眼望了望大門兩邊的大紅標語。只見左邊的標語寫著:熱烈歡迎上級領導前來視察指導工作!右邊寫著:祝上級領導身體健康、工作順利、萬事勝意!魏德正不冷不熱道:「卓園長你挺有意思,把機關那套也搬了過來。」卓小梅早已不再把魏德正當成同學,不動聲色道:「這是我們對領導的崇高敬意和美好祝願嘛。」

也是奇怪,思想換位後,卓小梅心裡也就波瀾不驚了。

幾步到了大門邊。嶄新的地毯在魏德正腳下鮮豔著,兩旁草坪裡的孩子們打扮得花枝招展,整整齊齊站成兩行,手持鮮花彩旗,翹首迎候著領導的到來。這倒是魏德正始料未及的,這個卓小梅竟會用這種特殊儀式歡迎自己。他也就滿面春風起來,不自覺地正了正身子,腳下的步子邁得從容高遠而又堅定有力了。

卓小梅向教學大樓正中牆上的紅綢望了一眼,省示範幼兒園的牌子就蒙在那紅綢裡面。領導要揭牌,總不能架個樓梯什麼的,讓領導肥臀高撅,往上攀爬,那多麼沒規格,沒品位?所以事先卓小梅便請人在紅綢下面紮了一個臺子。當然這個臺子還有另一個用場,就是可以站在上面指揮歡迎隊伍。此時副園長蘇雪儀就高高屹立在臺子上,見卓小梅朝臺子上看過來,便將手中的指揮旗嘩地揮了一下。坪裡的孩子們是事先做過演習的,他們雖然面朝地毯上的領導,眼睛的餘光卻一直注意著臺階上的動靜。就在蘇雪儀的指揮旗揮起來的那一瞬間,整個坪裡的孩子們便跟著唰的一下甩響手中的彩旗,用稚嫩的童音歡呼道:「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神采奕奕的魏德正心裡一晃,向孩子們揚起手來,同時下意識地亮起嗓門,高聲喊道:「孩子們好!孩子們辛苦了!」孩子們應聲喊道:「領導好!領導辛苦了!」魏德正哪裡還控制得住自己?繼續喊道:「孩子們好!孩子們辛苦了!」孩子們又跟著喊道:「領導好!領導辛苦了!」如此反覆數次,將歡迎儀式推向應有的高xdx潮。

魏德正深受感染,覺得還不過癮,又停下腳步,低頭捧過身旁女孩紅撲撲的臉蛋,在上面慈祥地親了一下。

事先請來安排在孩子們身後的電視臺記者紛紛舉起攝像機,不失時機地對準魏德正,將他的音容笑貌和非凡舉止攝入鏡頭。

在眾人的簇擁下,魏德正緩緩地走在孩子中間,臉上的笑意始終那麼溫和。他覺得孩子們太可愛了,可愛得就跟盛開的花朵一樣。怪不得有人要把孩子們比作祖國的花朵,祖國有這麼可愛的花朵,自然就大有希望。腦袋裡跳躍著孩子花朵祖國這些美麗的詞彙,魏德正一步步走向樓前的坪地。坪地上的孩子們便蜂擁而起,雀躍著,歡騰著,向他奔湧過來,將他和隨行領導團團圍住。

這時樓前的孩子群裡走出一位身著天藍靚裝的男孩,手拿絲綢大紅花,跑到魏德正前面。魏德正當然知道男孩要做什麼,立即低下身子,讓男孩將大紅花別到自己胸前。然後將男孩抱起,面對攝影鏡頭亮了亮相。

這當兒,在蘇雪儀的指揮下,孩子們紛紛奔向兩旁,讓開一條大道。原來紅地毯直接鋪到了臺子下。魏德正放下男孩後,便在卓小梅的引領下,踩著紅地毯,踱向樓前的臺子下,開始一級級往臺上邁。到達微微浮動著的紅綢下,魏德正沒有立即去揭牌。而是轉身向下面的老師和孩子們揚了揚,復轉過身,在蘇雪儀的配合下,將牆上的紅綢一下揭開。

「省示範幼兒園」幾個熠熠生輝的大字立即跳入師生們的眼簾。

卓小梅特意瞥了一眼手機視屏,正好是九點一十八分。就要發。也不知是領導自己想發,還是希望幼兒園發,反正要發,發得正是時候。值得佩服的是鍾秘書長對時間的精確把握,竟然這麼分毫不爽。

歡呼聲和掌聲再次響起來,熱烈而持久。

揭牌儀式結束後,卓小梅將領導們請入樓道,登上三樓。到得會議室門邊,因為要讓魏德正先入,一直緊隨其後的鐘秘書長往旁邊縮了縮。正好與卓小梅相挨,鍾秘書長便向她點點頭,輕聲道:「卓園長你挺會辦事嘛。」卓小梅笑笑道:「那是鍾秘書長指導有方。」

領導一進會議室,提前等在裡面的園務會成員們紛紛鼓起掌來。魏德正也象徵性地拍拍手掌,在兩位靚麗的年輕老師侍衛下端然落座。桌上擺放著新鮮瓜果和香菸,杯子裡的茶水正騰著熱氣。也許是激動,也許是剛才喊口令時喊幹了嗓子,剛一坐穩,魏德正就端起杯喝了口茶水。

各就各位後,鍾秘書長和卓小梅分別介紹雙方在座人員。接下來,鍾秘書長說明此次下來的主要意圖,卓小梅簡單彙報園裡的教育教學工作。最後請魏副書記親自作指示。只見魏副書記雙眼放光,神采飛揚,好像仍沉浸在剛才起伏跌宕的氣氛之中,那興奮勁兒一時還緩不過來。好不容易抑制住激動的心情,這才清了清嗓子,感謝機關幼兒園領導群眾為揭牌儀式和現場辦公做了如此精心的準備。客氣完後,魏德正環顧一下四周,開始正式講話。他對機關幼兒園的評價相當高,說這是全市幼教領域裡工作做得最好、成績最為顯著的幼兒園,雖然他平時沒到過機關幼兒園,今天也剛邁進大門沒幾分鐘,連班上的課都還沒有聽。不過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經親身感受到了機關幼兒園蓬勃向上的朝氣和積極進取的精神。

魏德正作完指示,估計坪裡的孩子們都已回到班上,卓小梅建議領導們到班上去聽聽課,實地檢查檢查園裡的教學水平。大家於是離座出了會議室。先去的是於清萍任主班老師的大班。不用說,講課內容和方法都是卓小梅和蘇雪儀幾位一起出謀劃策、於清萍精心設計出來的,連班上的孩子們也作了適當調整,一些不太漂亮和靈機的孩子被暫時挪開,再從其他班上挑了些聰明可愛的孩子摻進來。加上於清萍人長得好,教學水平高超,所以課程內容充實,形式多變,學生也配合得非常默契,整個課堂生動活潑,高xdx潮迭起,精彩紛呈,完全達到了預期的良好效果。魏德正和鍾秘書長他們都被感染了,二十多分鐘的課程已經過去還渾然不覺。

講完課,於清萍又坐到特意為這次揭牌儀式購置的新鋼琴前,讓孩子們表演歌舞。她那修長的手指剛落到鍵盤上,孩子們就踮著腳尖,揚起小手掌,嘴裡齊聲唱道:

美麗的祖國像花園

花園的花兒真鮮豔

和暖的陽光照耀著我們

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娃哈哈呀娃哈哈

每個人臉上都笑開顏……

該進行的程式都進行完畢後,魏德正上去緊握著於清萍的手,讚揚她課講得有水平有風格,鋼琴也彈得極富特色,一聽就是科班出身的。又喊過卓小梅和鍾秘書長等隨行人員,跟於清萍和班上孩子們靠在一起,親切地合了影。

接下來又到隔壁班上聽了一堂課,也是卓小梅她們先就策劃好了的,聽得魏德正幾位交口稱讚,免不了又是肯定表揚,又是合影留念。出得教室,由卓小梅領著參觀了教研室、圖書室和職工活動室,還在教學樓四周轉了轉,視察了遊藝館和樹蔭如蓋的生態園。魏德正說:「機關幼兒園還有些家底嘛,設施這麼齊全。」卓小梅說:「本園始建於五十年代初,半個世紀了,自然有了些積累。」

說著轉過一處牆角,只見一條青石小路順著牆根,向不遠處的斜坡上逶迤而去。坡上有座涼亭,碧瓦飛簷,悄然而立。魏德正看來興致不低,指著涼亭,說:「那也是機關幼兒園的地盤麼?」卓小梅說:「那當然,它還在咱們牆裡面嘛。」魏德正說:「那上去看看吧。」

這裡魏德正官最大,他說要上去看看,誰還敢說半個不字?一行人尾隨著領導,往涼亭方向緩緩而行。一邊走,卓小梅一邊介紹道:「那個亭子叫八角亭,算有些資歷了,據說是明代的古建築。」魏德正說:「我也想起來了,舊時維都八景裡好像就有八角遠眺一景,大概就是這個亭子。」

一旁的費局長不肯放過表揚領導的好機會,插話道:「魏書記真是通今博古,連維都八景都爛熟於心。我小時候是這個地方長大的,知道八角亭的名氣很大。而且不只是亭子的名字,周圍數里都跟著叫八角亭,至今還有人這麼叫。碰上一些上了年紀的人,問他們機關幼兒園怎麼走,搞不清楚,若問八角亭在哪裡,就會如實稟告。」李局長也咐和道:「我也記得那時八角亭一帶屬於城外,人煙稀少,哪像現在漸漸熱鬧起來,快成黃金碼頭了。」

離亭子還有十數步,魏德正站住,抬手指指,說:「誰數過沒有?是不是八角?」

費局長他們就仰視著亭子,走上半圈,一數,還真是八角。魏德正伸出拇指和食指,說:「還是八好,是個吉祥數。都說現在的人對這個八字感興趣,娶親嫁女,喬遷開業,離不開八;開部車子,用個手機,要擇八字結尾的號碼;連住賓館,選擇辦公室,也得八樓八號。其實古人更崇尚八,周易有八卦,時令有八節,中醫有八綱,樂器有八音,命運有八字,書法有八體,文章有八股文,軍隊有清軍八旗,最為神通廣大的是八仙過海,最有煞氣的是八大金剛,最可靠的是八拜之交,連農業生產也是八字憲法最管用。」

說得大家點頭頻頻,說魏書記對八字還真有研究。魏德正也就更起勁了,又說道:「自古至今都是八字當頭,官場不是世外桃源,自然也處處離不開這個八字,只要執行好這八字方針,就會大有收穫,步步高昇。」

當官竟然還有八字方針,這倒是眾人沒細想過的,感到新鮮。於是紛紛討教魏書記,到底怎樣才能執行好這八字方針。魏德正微微一笑,說:「你們想想看,初入官場,最要緊的是什麼?自然是學會說話,要有一張八哥嘴。做官一張嘴,處處人和美,誰見過天天閉著嘴巴而有人緣有長進的?所以要見人說人話,見神說神話,再在此基礎上修煉到見人說神話,見神說人話的高水平。具有八哥嘴當然只是一個方面,還得有實際行動,各種關係都要理得順。怎麼理順各種關係呢?最重要的是八方周全,做到處處圓滑,事事周到,天衣無縫,滴水不漏,上下左右都能打理得妥妥帖帖。這叫做八面玲瓏得月多,自然要風有風,要雨有雨。得月之後,如果還有八斗之才,這人就如虎添翼,可以直入雲霄,功成名就了。不過八斗之才是經世濟國之才,不是隨便哪個都能擁有的,一般人不必過高要求自己,只要具備前面幾個八,就可混跡官場,位顯權重了。誰有了位置和權力,誰就八方呼應,入室前呼後擁,出門警車開道,站在臺上有掌聲,走到臺下有媚臉,報紙的頭版頭條有重要指示,電視的黃金時段有音容笑貌。到得這一步,那就算形成了自己的氣候,可謂八面威風矣。」

一番話,讓一行人大開眼界。費局長說:「我們可要牢牢記住魏書記這八字方針,落實在行動上,貫徹到工作中。」李局長說:「我可惜不會寫文章,否則把魏書記的高論買過來,寫成書,肯定能暢銷全國,大賺一把。」魏德正搖搖手,說:「這玩笑就開到這裡了,今天是因為跟大家在一起高興,才這麼口沒遮攔。」

說笑著進了亭子。環顧四周,才發現這是城東一帶的制高點,前瞻可望見小半個維都城,後瞰是半郊半城的開闊地帶,那條維河水在起伏的山前逶迤東去。魏德正說:「風景這邊獨好!怪不得前人要把這裡當做八景之一。過去只聞八角遠眺的芳名,也沒身體力行,到這裡來過,早知如此絕妙,也上機關幼兒園來辦個月票,有空常來走走。」李局長討好道:「魏書記有意,那月票的錢由教育局開支。」費局長說:「月票就免了。卓園長跟傳達室打聲招呼,魏書記隨時到隨時開門。」

魏德正不理會兩位,對卓小梅說:「機關幼兒園還有些地盤嘛。」卓小梅說:「我聽園裡的老職工說,當年建園時,八角亭周圍都是沒主的荒地,雜草叢生,還有野兔出沒。市委領導帶著建園人來選址時,八角亭沒被劃入幼兒園範圍,是後來的打樁人見亭子孤零零地豎在這個山坡上,順便把樁子打了過來,說是免得政府再派人來處理這塊廢地。將亭子圈入幼兒園後,覺得原來的地盤不方正了,又重新打樁,再擴大了半圈,結果面積比原來增加大半。為此幼兒園的人指著打樁人的鼻子,罵他們給幼兒園添亂,還找市委領導大吵了一場,要縮回到原來的地盤,是領導又批評又教育,大道理小道理講了一大堆,才不得不做了妥協。就這樣一直到今天,還是當初打樁圈的範圍,沒增沒減過。」

魏德正哈哈大笑道:「當時的人挺有意思的,不花錢的地皮送到手上還要嫌棄,現在地皮就是生產力,就是亮花花的票子,就是響噹噹的gdp增長速度。我不知各位見過鄉下的土地祠沒有,祠門兩旁寫著這樣的對聯:土能生白玉,地可產黃金。原來土地就是金玉啊,我都想在城裡建上這種土地祠,寫上這樣的對聯。現在政府愁的就是沒能有效壟斷土地市場,城市擴建要土地,安居工程要土地,工業園區要土地,有了土地才有發展機遇,才有築巢引鳳,吸引外來資金技術和人才的鐵手腕。也就是說政府只要有土地,就一有百有,什麼都有。所以誰願意給我地皮,我給他下跪,喊他做親爹。」

一旁的人就開魏德正的玩笑:「魏書記您乾脆就跪到卓園長前面,喊她聲親爹,讓她把幼兒園這黃金碼頭讓給您算了。」魏德正說:「卓園長怎麼肯讓呢?何況這是教育單位,我們天天喊科教興國,誰敢動教育的乳酪?卓園長你說是不是?」

沒等卓小梅搭腔,魏德正又抬手劃了半道弧,問道:「包括我們腳下這個小山坡,幼兒園整個地皮面積大概有多大?」卓小梅說:「房產證上寫著七十畝,不知到底有多少。」魏德正搖頭道:「絕對不止。我沒少跟國土部門和開發商打交道,目測力還算可以,如果真拿著皮尺來丈量,這塊地皮肯定會超過一百畝。」

說到幼兒園地皮,魏德正就這麼興趣盎然,津津樂道,卓小梅警覺起來,暗想這位市委重要領導是不是對幼兒園動了什麼心思?莫非今天他名義上說是來揭牌,實際上是來採點的?要不怎麼連幼兒園的地皮是多少畝,他都問得這麼具體仔細?聽那口氣,他這個市委領導,好像對什麼都不在乎,就對地皮念念不忘。如果真是這樣,這段時間便白忙乎了,機關幼兒園還是沒能逃脫改制變賣的命運。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一閃,卓小梅著實嚇了一大跳,雙腿不禁晃了晃,差點就要立不住了。不過她馬上鎮住自己,不出聲地自責道,你真是神經過敏,什麼事情都要朝改制變賣上面聯絡,人家魏副書記是熱愛教育事業,關心你們幼兒園,才特意跑來揭牌的,你卻好心當做驢肝肺,總往歪處想。何況魏副書記還是你的同學,他就是有這個想法,想做地皮文章,樹地皮政績,總不至於先拿你做園長的幼兒園來開刀吧?儘管今天他沒當著眾人的面跟你敘同學舊誼。

卓小梅看來是被改制變賣幾個字嚇怕了,容易生產條件反射。

就在卓小梅這麼暗暗自我批評的時候,魏德正幾個已嘻嘻哈哈出了亭子,談笑風生地往坡下走去。卓小梅緊走幾步,跟上隊伍。

聽的聽了,看的看了,中餐時間也到了。

卓小梅盛情邀請魏德正幾位領導吃頓便飯,說是已在街上一家酒店裡預訂了一桌。魏德正非常嚴肅地說:「市委三令五申,要進一步加強黨風廉政建設,我們怎麼能走到哪裡吃到哪裡呢?你們這不是要我犯錯誤嗎?」

也是近朱者赤,卓小梅跟領導們待上一個上午,也學會了打官腔,說:「魏書記您說得也太嚴重了點,吃頓飯也犯錯誤,那領導幹部豈不是不要吃飯了?領導也是人嘛。」魏德正笑道:「領導當然也是人,但領導首先是黨的人嘛,可不能混同於普通老百姓喲。」

領導一笑,卓小梅就知道好說話了,說:「那是那是,領導心憂天下,情繫黎民,有做不完的工作,處理不盡的事務,比普通人辛苦得多。我是覺得領導這麼辛苦,只工作不吃飯,餓壞身體,那對革命就是無法彌補的重大損失了。我看是魏書記擔心我們幼兒園窮,請不起這頓飯。其實再窮,飯也是要吃的,人是鐵飯是鋼,不吃飯哪有幹勁工作?」

魏德正還不肯鬆口,這時鐘秘書長出來打圓場,說:「魏書記您看是不是這樣,也不到外面去吃了,那太浪費。幼兒園自己有食堂,就在園裡吃個工作餐吧。」卓小梅說:「這也行,與民同樂嘛。魏書記好不容易下來一回,咱們難得有這麼好的機會。」蘇雪儀幾個也在一旁強烈要求,好像魏德正幾位不吃這頓飯,幼兒園就再也辦不下去似的。

魏德正這才勉強答應下來,說:「你們真是為難我了。好吧,那就在食堂裡用個工作餐。不過先說好,只能三菜一湯,不能上酒。」

聽得出,魏德正不說吃工作餐,只說用工作餐,顯然是有用意的。吃字容易讓人往大吃大喝上面聯想,而用字卻是正常的生理需要,帶有實用的含義。卓小梅於是說:「那就聽領導的,用個工作餐。也不上酒,反正我們這些女流之輩不會喝酒。」說著話,和鍾秘書長他們擁著魏德正,朝食堂方向走去。

這是職工食堂,不是特別大,卻整潔乾淨。靠窗拼著兩張方桌,上面鋪了桌布,曾副園長几位正在上菜。要說一桌飯菜,再沒規格,沒有一兩個小時也是辦不下來的,怎麼魏德正剛表態,這裡就有菜上了桌?原來是鍾秘書長了解魏德正的一貫作風,早就點撥過卓小梅,卓小梅事先讓食堂準備好了的。

菜很快上齊了。豈止三菜一湯?葷素相加有十幾道哩。魏德正生氣了,說:「卓園長你說話不算話,說好只三菜一湯的,怎麼弄出這麼多碗碟來?」卓小梅說:「魏書記您這是冤枉我了,我這裡還沒達到三菜一湯標準呢。」魏德正青著臉色,說:「還要說怪話,我就是你幼兒園的孩子,桌上幾個菜,也還數得清吧?」

見魏德正這麼當真,桌上的人都有些緊張,不知卓小梅怎麼自圓其說。卓小梅心想,這個魏德正還挺會做秀,也算沒枉做了十多年的官。於是笑嘻嘻道:「魏書記您算算,在座領導和記者先生,加上本園幾位負責同志,總共二十多人,按照三菜一湯標準,二十多人少說也得八十多個碗盞和碟子,桌上的數量不是遠遠不夠麼?」

說得魏德正臉上由陰轉晴,搖首道:「原來你是這麼理解三菜一湯的。」卓小梅說:「我查過市紀委黨風廉政建設檔案,裡面好像並沒規定不能這樣理解吧?」魏德正說:「真沒法子,你為人師表,我沒你那麼高的理論修養。大家知道這個師字的繁體,左邊就有兩個口字,我一個口怎麼說得過你兩個口?我只有甘拜下風。閒話少說,各位動手吧。」

大家於是進餐。還真沒擺酒。這也是鍾秘書長給卓小梅交代過的,魏德正多年來從沒破過自己給自己定的規矩,中午滴酒不沾。他的作風向來比較嚴謹,中午喝了酒,下午滿臉通紅去上班,影響多不好!

這是記者最辛苦最忙碌的時候。當記者的跟領導在一起,用餐是難得用得安心的。一般人用餐就是用餐,領導用餐往往要用出表率,用出作風,用出精神實質,記者必須趁領導用餐的良機,及時捕捉住領導用餐時用出的新聞價值和深遠意義。這天座中幾位大記者囫圇著扒進幾口飯菜,立即下桌,扛起相機對準了魏德正。只見魏德正平易近人地用著工作餐,一副與民同樂的樣子。偶爾跟邊上的卓小梅和鍾秘書長他們說上幾句,那自然是談工作了,工作餐不談工作,哪能叫工作餐?

心裡想著民眾和工作,魏德正碗裡的菜已經用光,竟然也沒察覺出來,只顧往嘴裡扒飯粒。卓小梅說:「魏書記您也太廉政了,連菜也不肯用。」夾了坨蛇肉要布給他。卻被魏德正攔住了,說:「自己來自己來。」伸出筷子,夾了一片青菜葉。

卓小梅還夾著那坨蛇肉,似乎有些不甘心,還要往魏德正碗裡擱。她當然不是將魏德正當做老同學,要用這種舉止表達同學情誼。前面說過卓小梅的思想已悄悄換位,此刻她眼裡只有作為市委副書記的魏德正,而沒有作為老同學的魏德正,彼此之間好像不再存在那種不合時宜的同學關係,給他佈菜,純粹是作為一園之長,作為一名下級,對辛辛苦苦下來揭牌的重要領導應盡的禮節。

魏德正又下意識抬高手腕,去擋卓小梅。誰知這一擋,魏德正自己的手腕一抖,筷子裡的菜葉沒夾穩,竟然掉到了桌上。

卓小梅不好意思起來,說:「冒犯魏書記了。」放下筷子,拿過餐紙,要將那片菜葉弄掉,以免影響記者攝像效果。魏德正笑道:「沒事沒事,別麻煩了。」順勢伸出筷子,夾起桌上的菜葉,偏著頭一瞧,很得體很風度地戳進嘴裡。

魏德正的舉止,桌上人自然都看在眼裡。彷彿是恐龍突現在眼前似的,大家一時都有些尷尬,桌上竟靜如止水了。

只有扛著相機的記者跟領導跑得多,深知領導到了公開場合,一舉一動都是有其特殊用意的。尤其是多年的記者生涯,培養出獨有的職業敏感,意識到魏副書記此舉確實非同凡響,可不是誰想碰上就有幸能碰得上的,也就毫不猶豫,將領導這一真實感人的精彩細節成功地攝入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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