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中眾人也似乎領悟到了什麼,由衷地熱烈地鼓起掌來。
在熱烈的氣氛中,工作餐很快用完。這當然是一次務實的工作餐,團結的工作餐,勝利的工作餐,卓有成效的工作餐,大家用出了風格,用出了水平,也用出了對幼兒教育事業的真摯感情和堅定信心。
魏副書記作為重要領導,開席時他帶頭舉筷,散席時當然還得他帶頭放碗。見魏德正已空出雙手,一直候在旁邊的曾副園長立即遞上餐巾。那是一塊嶄新的白色餐巾,剛用熱開水蒸過,還冒著熱氣呢。魏德正在臉上抹一把,微笑著緩緩立起身來。李局長和費局長跟市委領導的直接交道多,自然見多識廣,用餐時不敢把注意力全放在自己碗裡,而是心有所念,魏副書記剛抬起屁股,他們也跟著站直了。
一桌人裡,只有小許目不斜視,專意用餐。卓小梅估計他是人還年輕,平時直接打交道的也就是李局長和費局長這個層次的領導,今天跟市委領導同桌用工作餐,也沒仔細領會工作餐的真正含義,上桌後便將工作一詞置於腦後,只對餐字情有獨鍾,直到李費兩位局長跟著魏德正站了起來,他還在狼吞虎嚥。好在小許還不太木訥,領導們才轉身,他就扔掉沒吃乾淨的飯碗,離開桌子,幾步跟隨上去。
來到坪裡,魏德正放慢步伐,看看牆上自己剛才揭開的牌子,說:「這塊牌子還挺周正大方的嘛。」卓小梅也抬眼往牆上瞟瞟,說:「那是那是,領導揭的牌子,至少得跟領導的身份相符。」心下暗忖,這塊牌子是魏德正這個管黨群的副書記親手揭開的,以後誰居心不良,要把它摘掉,怕不是那麼容易了吧?
卓小梅這麼美美地暗忖著的時候,魏德正的秘書小吳過來把她拉到一旁,將一樣東西遞到她手裡。卓小梅低頭一看,原來是魏德正的名片。名片簡明扼要,只在魏德正三字後註明維都市委副書記的頭銜,留著辦公電話號碼,此外再沒其他內容。卓小梅見過一些名片,基本上有兩種,一種是頭銜一大串的,某某士,某某長,某某主任,某某會員,某某理事,某某主席,用小號字寫滿整張名片,甚至一面寫不完,連背面也不放過;另一種是魏德正這種只有一個頭銜的,外加大名和辦公電話,別無他哉。漸漸卓小梅就發現名片裡面是有學問的,大凡頭銜一大串,肯定是一些虛銜,沒有什麼含金量,誰都不會放在眼裡,也就本人敝帚自珍,自己哄哄自己。而只有一個頭銜的,比如魏德正的市委副書記,其分量絕對勝過幾十打虛銜。再多的虛銜摞在一起,除了模糊視覺外,恐怕還不值一張計程車票的實價。而魏德正這個市委副書記卻不同,扔到水裡是毒得死魚的。這個副書記若給某局長說句話,搞不好局長過幾天就進了市級班子,若替某老闆打個招呼,沒準一個上億的工程就到了手,其利潤得以千萬計算。卓小梅也就得出經驗,虛銜一大串的名片最不中用,她絕不會留著佔自己的抽屜,只有魏德正這種看似簡單卻擲地有聲的名片,才會認真保留下來,說不定哪個時候派得上用場。
也許是出於這個動機,卓小梅拿過魏德正的名片,當即就往包裡塞。吳秘書又將名片拿過去,翻到另一面,指著上面手寫的一個手機號碼,說:「這是魏書記的手機號碼,一般不對外的。魏書記指示,有事找他就打這個電話,我會隨時叫他接聽。」
卓小梅身上就暖了一下。原來魏德正心裡還裝著你這個老同學,只是不便在人前公開兩人的關係而已。說不定他到幼兒園來揭牌,就是衝著你來的,儘管他並沒明說。魏德正就是魏德正,這是他獨特的處事風格。原來他留下的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手機號碼,更是他要對你說而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等卓小梅收好名片,魏德正一行已步出幼兒園大門。卓小梅和吳秘書緊走幾步,跟上前。來到車旁,魏德正轉身跟卓小梅握手道別。當然是禮節性和公事公辦式的,好像有些空洞。十幾年前魏德正是自己的中學同學,十幾年後竟以這種方式見面和道別,讓卓小梅覺得有些怪怪的。魏德正卻自始至終把握得恰到好處,顯得那麼自然得體。卓小梅不得不在心裡暗暗欽佩他道行的高深。好在她包裡此時多了一張魏德正的名片,這才讓她感覺出兩個人今天這場交道的真實性。
不過無論怎麼說,這天的揭牌儀式還是很成功的。如果就這樣打上句號,那也算是功德圓滿了,不想偏偏出了卓小梅意想不到的事情。
就在吳秘書開啟魏德正身後的車門,等著主子上車時,突然有人擁過來,齊嶄嶄跪到小車前。起碼有五十多人,手裡拿著「我們要吃飯,我們要活命」和「卓小梅是個大貪官」之類的標語,宣告魏書記不給答覆,他們就一起死在小車前面。
要吃飯要活命,這沒什麼錯,人人生而平等,都有吃飯活命的權利。可說卓小梅是個大貪官,卻讓她受之有愧了。小小幼兒園園長本來就不是什麼官,即使貪了佔了,也是算不上大貪官的。卓小梅覺得那簡直是對自己的抬舉,有些擔當不起。
原來為首的是幼兒園的職工家屬,都是下崗多年沒事可做的中老年工人。至於他們身後或蹲或站或喊或罵的,有些卓小梅熟悉,有些從沒見過,大概是他們約來的老同事。還有好幾位年輕人,則是園裡的職工子弟,他們因為殘疾、半殘疾或智力有問題,沒法去外面找工作,幼兒園也安排不了,趁機前來叫屈起鬨。
像魏德正這樣從縣委書記任上上來的官員,當然不會少經這種場面。可他今天是到這裡來揭牌,以顯示領導風範的,哪想到會碰上此等掃興的事情?他的臉色就跌了下去,望一眼鍾秘書長,又望一眼卓小梅,很不高興地說:「這到底是怎麼啦?」
鍾秘書長有些手足無措,遲疑片刻,忙擠到車前,去勸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要他們走開,有事到市委信訪辦去上訪。那些人不理睬他,大聲叫道:「你走開,叫魏書記過來!」鍾秘書長拍著胸脯說:「我是市委鍾秘書長,你們只要去了信訪辦,我親自接待你們。」那些人說:「秘書算個卵!我們要親自跟領導對話。」
這些人竟然也要親自,真是搞笑。一聽就是沒讀過什麼書的,也配把親自掛在嘴上,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
鍾秘書長就有些生氣,自己也是堂堂市委常委,位置雖然跟魏副書記不同,行政級別則是一樣的,都是副廳級,也算正兒八經的市委領導嘛。大概是沾著「秘書」二字,這些人才沒把自己當市委領導看待。只是現在不是解釋誰是領導的時候,鍾秘書長也就滿心委屈地大聲說道:「魏書記有急事要回去處理,大家讓一讓,有什麼我可以代表魏書記。」
那些人便哄一聲笑了,說:「你能代表魏書記,那你自己做書記好了,還做什麼秘書!」
連秘書長和秘書都分不清楚,真是婦人之見。鍾秘書長實在無法,只得滿頭大汗地退下來,無奈地用眼睛去找卓小梅。
卓小梅其實早就看出這起事件的始作俑者是誰了。她想起那天蘇雪儀曾跟她說過,楊主席正在園裡活動,要組織人馬去市裡上訪,狀告幼兒園領導。當時卓小梅正急於打通餘科長的關節,早點把那兩萬元財政撥款弄回來,沒把蘇雪儀的話放在心上。看這夥人的架勢,完全是有組織有預謀的,不可等閒視之。還真讓他們逮住一個好機會,如果跑到市委去,哪裡見得上魏副書記這樣重量級的領導?就好像美國人往白宮跑,去那裡看看熱鬧,確實沒走錯地方,若晉見總統,哪有這麼美?卓小梅暗想,即使自己要去找領導告狀,也不會放過今天這麼好的機會的。
見卓小梅沒吭聲,鍾秘書長指著車前跪著的人群,問她:「這些人你都認識吧?」卓小梅說:「認識一些。可他們不是市委機關裡的幹部,這個地方也不是市委大院,所以你的話他們不容易聽進去。」鍾秘書長吼道:「可這裡還是維都市管轄範圍,不是水泊梁山吧?我指揮不了他們,那讓公安局來指揮。」
儘管人聲鼎沸,鬧鬧鬨鬨的,鍾秘書長的吼聲還是被圍觀的人聽見了,他們的唾沫也就紛紛濺到他臉上,這個指責道:「你這鳥官,有什麼了不起的?別把公安掛在你的臭嘴上,如果怕公安,我們還敢上這裡來嗎?」那個起鬨道:「那你還不快打電話,讓公安來指揮呀!只怕公安還沒到,你們這幾部車子就起了火,成了廢鐵。」
還是魏德正沉得住氣,面不改色心不跳,一直在靜觀事態的發展。他大概也覺得鍾秘書長的話有些欠妥。東風吹,戰鼓擂,如今世界誰怕誰!現在的人見的場面多了,「公安」兩個字已不再那麼好嚇人了。何況從那夥人手上卓小梅是個大貪官的標語,魏德正就看出他們主要是衝著卓小梅來的,還不會把自己怎麼樣。於是將鍾秘書長扒開,對卓小梅說:「卓園長,這是在你的家門口,強龍壓不住地頭蛇,我看你肯定有辦法。」卓小梅笑道:「我能有什麼辦法?領導在此,我聽領導的。」
話雖如此說,其實卓小梅早就轉動著眼珠在尋找楊主席。只是一直不見他浮頭,連圍觀的人群中也沒他的影子。真人不露相,這更讓卓小梅堅信是楊主席在後面搗的鬼了。她於是掏出手機,按下儲在卡里的楊主席的手機號。只聽裡面一個甜甜的女聲說是空號。關掉再撥,還是空號。只得打到他家裡去。半天才有人來接電話,卻是楊主席老婆,說他不在家,一早就出門釣魚去了。問是不是換了手機,說好像沒換,還是舊的。
沒法子,卓小梅只得將曾副園長招到身旁,在她耳邊嘀咕了兩句。曾副園長點著頭,擠出人群。過一會兒,曾副園長回來了,說不見楊主席在家裡,他老婆倒是在家,卻頑固得很,說盡了好話,她就是不肯說出楊主席新換的手機號碼。卓小梅也沒轍了,對魏德正說:「解鈴還需繫鈴人,找不到姓楊的,這些人看來是沒法動員走了。」
魏德正搖搖頭,擠到車前,試著跟這夥人交涉。他們提出兩個條件,一是卓小梅下臺不做園長,二是解決他們的工作。魏德正說卓園長做不做園長,主要由主管部門事務局說了算,市委只可提建議,不好過於干預。至於解決他們的工作,不是一句兩句話的事,不過可以跟社會保障部門的人打招呼,逐步解決大家的失業和養老保險。
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他們七嘴八舌的,這一夥說,幼兒園的主管領導不是就在場嗎,怎麼不站出來表個態?那一夥說,社會保障局根本就信不過,他們也有辦了失業和養老保險卡的,卻發一個月沒一個月,他們要工作,不要保險。
正下不了臺的時候,幼兒園會計董春燕不知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擠到卓小梅跟前,遞給她一樣東西。原來是一張幾年前的玩具採購發票的影印件,總金額五萬五千元,經手人是楊主席,證明人為前任蔣老園長,當然還有卓小梅同意報銷的簽字。
這個時候董春燕遞張發票影印件上來,卓小梅知道她肯定有什麼用意,便說:「這能幫上忙麼?」董春燕不出聲,又拿出一張影印件來。不過這是原發票的存根聯,編號和專案欄裡的內容跟卓小梅手上那張一模一樣,只不過數量少了不少,單價也低得多,因此總金額只有兩萬七千元。
卓小梅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是她上任園長後籤具的第一張大額髮票。原來蔣老園長還沒到齡就提前退了位,有些遺留問題也因此來不及妥善處理,這筆開支就是她退位前經辦而沒結算的舊賬。蔣老園長一直以為是卓小梅想做這個園長把她搞下去的,兩人關係一度非常緊張,當初卓小梅儘管對這份發票有些疑問,卻因有蔣老園長的證明,擔心追究下去,兩人的關係會搞得更僵,影響園裡大局,也就睜隻眼閉隻眼,在發票上面簽了字。至於發票金額與實際開支會有這麼大的出入,倒是卓小梅未曾想到的。
正在卓小梅發愣的時候,董春燕拿出手機撥起號來,同時告訴卓小梅,剛才已將兩張發票拿給楊主席老婆過了目,她這才說了楊主席新換的號碼。電話很快通了,董春燕把手機遞給卓小梅,說:「卓園長,你跟他說吧。」
卓小梅沒說別的,只說:「那張五萬五千元的發票就在我手上,當然還有一份存根聯,不知怎麼的,那上面的金額只有兩萬七。是將這兩聯發票交給有關部門,還是給魏副書記,楊主席先想清楚,然後給我答覆。」說完,也沒等對方開腔,卓小梅就關了機。
沒兩分鐘,楊主席就出現在人堆裡,向魏德正小車前跪著的那夥人擠過去。
本來是件大好事,中間竟然冒出這麼一個小插曲。好在董春燕拿來那兩聯發票,引出楊主席,才讓魏德正他們脫了身,不然還不知會是個什麼結局。
有趣的是楊主席還跑到園長辦,想從卓小梅手裡將那兩聯發票要走,意思是沒有他出面了難,卓小梅這天不會這麼舒服,拿走發票,也就兩抵,誰也不欠誰了。卓小梅沒想到世上還有如此厚顏無恥的傢伙,把兩份影印件扔給他,說:「你拿去做紀念吧。」楊主席一看,說:「怎麼是影印件?我要的是原件。」卓小梅說:「哪來的原件?這是從稅務局和園裡打了封條的檔案櫃裡影印出來的,誰要得走?」
楊主席的臉上就灰了,說:「我已是退二線人員,園裡不會處理我吧?」卓小梅說:「我當然有這個想法。那些聚眾鬧事的人是你組織的,也是你叫走的,還沒造成更為嚴重的後果。可你的問題我一個人做不了主,得園務會集體決定,另外紀檢監察和政法部門會不會插手,我更不敢打保票。畢竟兩聯發票相隔兩萬八千元,這可不是個小數目。」楊主席說:「兩萬八千元又不是進了我一個人的袋子,蔣老園長也是分了一半的。」卓小梅說:「我想這大概不是你們唯一的一次吧?如果拔出蘿蔔帶出泥,這個數字到底有多大,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楊主席的眼珠子轉不動了。愣怔一會兒,他突然咚一聲,朝卓小梅跪下去,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哀求道:「卓園長啊,我上有老下有小的,您給我留條生路,以後我改過自新,再也不跟你作對了。」
這個楊主席也真是的,五六十歲的人了,就知道一個跪字,動員那夥人跪了魏德正他們還不夠,他又跑到卓小梅這裡下起跪來。卓小梅鄙夷地瞥他一眼,說:「你起來吧,五大三粗的男子漢,跪著不難受?」楊主席說:「卓園長您不給一句話,我就這麼永遠跪下去,再不起來。」
卓小梅慈悲心腸,終是不忍,說:「我想想辦法吧。只是那兩萬八有憑有據的,不僅幼兒園無人不曉,市委某些領導也一清二楚,你總得有個交代吧?」楊主席點頭如搗蒜,說:「我和蔣老園長都吐出來。」
楊主席很快就如數把錢退賠給了園裡,包括蔣老園長拿去的那一半。卓小梅不想砸掉人家的飯碗,沒繼續往下追究,這事就算了結了。楊主席從此變得老實起來,不再無事生非,刁難卓小梅他們。此是題外之話,不必細說。
只說魏德正到機關幼兒園揭牌的新聞當天就上了當地電視。那絕對是頭條新聞,足足放了十分鐘之久,從魏德正下車入園開始,到接見孩子們,到登臺揭牌,到聽取彙報和示範課,再到參觀八角亭和吃工作餐的全過程,都一一播了出來。場面熱鬧,氣氛祥和,將重要領導對幼兒教育的重視和關懷,表現得淋漓盡致又恰到好處。
唯有魏德正夾了掉在桌上的菜葉戳進嘴裡的鏡頭沒播,不知是記者的一時疏忽,還是別的什麼原因。至於大家走出幼兒園後,被一夥人跪在車前擋駕的經過,新聞裡更是看不出丁點影子。報喜不報憂,這是國人的普遍做法,總不好要求維都市的記者別出心裁,離經叛道吧。想想也是,報喜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以振奮人心,團結一致向前看;報憂大家都不舒服,情緒受到干擾,影響工作和事業,誰擔當得起?
魏德正親自揭牌後,有關機關幼兒園改制變賣的事,也就暫時擱置了起來。真是有驚無險,職工們歡欣鼓舞,像魚販子池裡吃足激素的魚,一個個興奮得昂著頭,老想往空中蹦。有空閒就聚在一起交頭接耳,議長論短,說還是卓小梅有辦法,先是略施小計將費局長搞定,後又把市委副書記魏德正套牢,請他到園裡來揭牌,使得機關幼兒園威名遠揚,以後誰還敢動咱們一根毫毛?說卓小梅手眼通天,找靠山找到了市委魏副書記那裡,而且不是一般副書記,是分管黨群的副書記,權力大得很,除了市委書記,也就他權最大,所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機關幼兒園有魏副書記這樣的靠山,比裝在保險櫃裡還安全。說幸虧機關幼兒園是卓園長當家,幸虧卓園長和魏副書記是同學,不然也不可能一下子攀上這樣的大官,現在往手中有權的大官身上高攀的人多如螞蟻,可不是誰想攀就攀得上的。
還有人不知從哪裡打聽到當年三劍客同時追求卓小梅的舊聞,興致勃勃地拿到園裡來傳播。連卓小梅在省城讀幼專時,同城讀師大的魏德正經常跑去追她的逸事也被掏出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
卓小梅不去理會這些議論,她知道園裡的職工也沒什麼惡意,只不過聽說機關幼兒園暫時不會改制變賣了,抑制不住興奮,總要找些話題來熱鬧熱鬧。她要操心的還是機關幼兒園的命運。隱約之中,卓小梅也覺得機關幼兒園命運的轉折,多少與魏德正有一些聯絡。
她的直覺不久便得到了印證。有一次與事業局小許相遇,提到魏德正到機關幼兒園揭牌的話題,小許無意間道出了後面的真相。其實費局長將機關幼兒園從改制名單上撤下來,並非卓小梅請他釣了一次什麼保健魚。世上的事情哪有這麼簡單的?原來當時有好幾個老闆都看中了機關幼兒園,天天圍著費局長打轉,他背後早就許過願,只等著市改制辦的方案出臺便立即出手,要不是魏德正剛好到市裡做了管黨群的副書記,跟他打了招呼,誰能讓他改變初衷?
還真有一雙手在後面操縱著機關幼兒園的命運。只是這雙手既然翻過來可以使你起死回生,覆過去自然也會置你於死地。
卓小梅不免喜憂摻半。
不過卓小梅還是在心裡暗自感激魏德正,沒有他背後託這一把,機關幼兒園恐怕早已是樹倒猢猻散。是呀,只要魏德正在市委做重要領導,機關幼兒園頭上也就有了一把保護傘,再不用擔心被改制變賣了。朝廷有人好做官,她這個小小園長儘管不是什麼官,但有掌著實權的老同學呵著護著,也會做得安穩些。
卓小梅也就是對小許說道:「魏書記還挺有權威嘛。」意思是想探聽些魏德正的情況。小許說:「你天天待在園裡,對政治上的事不怎麼清楚。魏書記還沒到市裡來,他的名字就在市委大院裡傳開了。他之所以能成為市委的重要領導,是因為省委的重要領導是他的硬後臺。看那來勢,要不了多久,他就會再進步的。」
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卓小梅不好人云亦云,但小許的話肯定是非常符合邏輯的。沒有省委的重要領導,魏德正怎麼做得上市委的重要領導?既然做了市委的重要領導,再進步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想起自此之後,機關幼兒園便與魏德正的仕途有了緊密聯絡,卓小梅也就衷心希望他官運亨通,成為機關幼兒園永遠的保護神。
卓小梅不免動起了腦筋,覺得應該主動找找魏德正,當面感謝他一回才是。同不同學放在一邊,為機關幼兒園今後的命運考慮,也該將這條線牢牢牽住。有道是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領導都高高在上,你不主動去領導高處走動走動,哪有領導倒過來往你這低處走的理?何況魏德正已經找藉口到機關幼兒園來走了一趟了,你再不識趣,作出及時反應,恐怕於理於情都不太說得過去。
告別小許回到園裡後,卓小梅開啟坤包,把魏德正那張名片拿出來,對著他辦公室的電話撥起號來。撥到一半,又猶豫著放下了話筒。當領導的這裡開會,那裡視察,幾時在辦公室待過?要不然也就不會裝模作樣,在名片上寫上辦公室的電話了。想起背面還有手機號碼,卓小梅將名片翻了過來。
可不知怎麼的,卓小梅一時又沒了撥號的決心。總得找個什麼藉口吧?無緣無故打人家手機,不是吃飽了撐的?再說魏德正把手機號留給你,也許僅僅出於客氣,並不真的要你跟他聯絡。他畢竟不是一般人物,要應付的人和事太多,有人家的手機號就打電話過去,也太沒教養了。
還是改日再說,現在沒有要緊事找人家,以後有事時相反不好開口了。卓小梅掀開桌上的玻璃臺板,將名片壓到下面。
移正臺板後,卓小梅打算到副園長辦去轉一轉,有幾件事要跟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她們交代一下。不想目光卻粘在名片上「魏德正」三個字上,一時挪不開了。恍惚中,十多年前的舊事在腦袋裡浮現起來。
那時卓小梅正在省城讀幼專,與魏德正就讀的師大隻一河之隔。守著如此優越的天時地理,魏德正自然不會輕易放棄對卓小梅的追求,一到週末就往幼專這邊奔。當時在上海求學的秦博文也戀著卓小梅,他沒有魏德正的便利,只能一個星期給她寫封信。每封信都是星期天寫成的,卻要捱到星期二下午才寄出。秦博文事先算計好了,四天後卓小梅收到他的信時正好是週末,他堅信她讀著他的信,便會拒絕別的男孩的約請。這是婚後秦博文親口告訴卓小梅的,原來他心機不淺,對魏德正一直有所防備。其實卓小梅很欣賞秦博文的才氣,能讀到他那文采斐然的書信,實在是她最大的樂趣,她的學習和生活也因秦博文的華詞麗藻而變得色彩紛呈。
不過卓小梅並不像秦博文所期待的那樣,讀了他的信就不去和別的男孩接觸。和別的男孩接觸並非要相愛,卓小梅可不是那種花心女孩,而世間除了愛,還有友情在。尤其是魏德正,同樣是自己中學要好的同學,卓小梅對他也是挺有好感的。所以每次魏德正的身影出現在窗前的槐樹下,卓小梅就會走出宿舍,來到樓前,像女皇一樣接見他。這是魏德正當時的感覺,每次卓小梅蝴蝶一樣飄向他的時候,他就覺得她是自己的女皇,那麼高貴和神聖。這種感覺像春天樹木的根系,很發達地植入魏德正靈魂深處,讓他春心勃發蠢蠢欲動,又暗暗自卑,壯不起發動進攻的膽氣。
十多年前城裡沒有網咖,茶館也不像今天這麼隨處可見,對土裡土氣的電影,兩人都沒有興趣,只得並排著在校園裡悠悠散步,說些各自的學習生活還有中學時共同的話題。有意思的是兩人都對秦博文避而不談,有時觸及到三劍客,也只感嘆羅家豪幾聲,說他如果不是提前退學,也一定能考個好大學。
不覺天色已晚,魏德正提出要請卓小梅的客。都是窮學生,不可能吃上大魚大肉,兩人走進校門口那個不大的粉店。兩角錢一碗的米粉,上面擱著少量的肉絲和木耳,外加十幾粒炒得香脆脆的黃豆,吃起來還真解饞。卓小梅並不清楚,為省出這兩碗粉絲的錢,魏德正連晚飯都沒吃,只是為了有力氣陪卓小梅走路說話,才在來幼專的路上啃了一個幹饅頭,那是早上相鄰餐桌上女同學吃不下被他帶回寢室的。加上正是長身體的年齡,能量消耗大,這碗粉總是弄得飢腸轆轆的魏德正吃沒個吃相,嘴巴不夠使,恨不得連鼻孔也派上用場。經常是卓小梅剛剛動手,魏德正碗裡已一掃而光,連半匙湯汁和一粒蔥花都不剩。原來美味總是跟飢餓緊緊聯絡在一起的,有錢的人可以一擲千金,甩出大把大把嘩嘩作響的票子,買下南北大菜和滿漢全席,卻沒法買到上佳的食慾和口福。貧窮沒有一樣好處,卻能從粗茶淡飯裡品味出生活的真味。
望著魏德正這個剛從餓牢裡放出來的樣子,卓小梅都忘了動筷子。其實也不是忘了,而是不忍心再吃下去。她清楚魏德正的家境比羅家豪好不了多少,很早就死了父親,是母親茹苦含辛將他拉扯大,又咬著牙根送上大學的。好在那時的師範大學幾乎不用交學費,魏德正這樣的學生一進校門就可拿到一等獎學金,扣除生活費,能略有結餘,到了假期還夠買回家的車票。幸好魏德正早生了十多年,如果到了今天,政府那麼多的部門,那麼多的人(人頭)車(公車)會(會議)話(電話)招(招待)經費要開支,沒有財力增加教育投入,教育要搞什麼產業化,就是讀師大也得掏大錢,看你到哪裡掏去。唯一的辦法就是在自己老母親頭上打個草結,送到街上賣掉。問題是老母親雞皮鶴髮的,做不了三陪小姐,再低的標價恐怕也沒法脫手。大概是這個原因吧,至今農村的窮孩子要上大學,還沒有出現變賣老母親的現象,算是發揚光大了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最多也就讓親姐親妹往外地跑,長相一般的進廠服苦役,有些姿色的去夜總會開放搞活,或給大老闆做二奶,以此換些血痕未乾的鈔票給兄弟讀大學,以有效促進教育產業化的健康快速發展。
當時卓小梅見魏德正一陣風捲殘雲,碗裡已經空空如也,便將自己那碗只吃了兩口的米粉推給他,說:「同餐桌有一位同學是城邊人,週末都要回家,恰好晚餐的菜又好,我吃得太多,這碗粉只好請你幫忙了。」魏德正心想自己請人家的客,客沒怎麼吃,你卻吃了本份又吃她那份,這是什麼做派呢?他於是嚥著唾液,將米粉推回去,說:「晚飯都快過去兩個小時了,還沒消化掉?吃吧,挺好吃的。」卓小梅又推到魏德正那邊,說:「你不見我已開始發胖?再這麼吃下去,要成母夜叉了。」
說得魏德正開心地笑起來,說:「你就是成了母夜叉,也是世上最動人最可愛的母夜叉。」卻還是不好意思去碰碗,只有目光老往粉裡晃。卓小梅就激他:「你如果怕粉裡面有我的口水,那就倒掉算了。」還伸了手要去抓碗。魏德正攔住她,嘿嘿笑道:「倒掉多可惜呀!我才巴不得有你的口水呢,你的口水可是世上最美的味精,如果能天天吃到放了這樣味精的粉絲,那我就是世上最有福分的人了。」端了碗大幹起來。
卓小梅的臉一下子紅了。她覺得魏德正把自己的口水比作味精,有些曖昧和放肆,而且還要天天有吃,真是異想天開。不過話說回來,他們之間如果沒有秦博文阻隔著,也許魏德正這個想法還真能變成現實。
吃完米粉,兩人又在街頭走上一陣,卓小梅剎住腳步,說:「女生宿舍的門關得早,我得趕緊回校。」魏德正說:「那我送送你。」卓小梅說:「別送了,我幾步就到了校門口,而你還要走那麼遠回河東去。」魏德正堅持要送,卓小梅不好拒絕,心想讓他回去爬牆好了。
到得校門口,卓小梅停住,要他止步。魏德正意猶未盡,不肯甘休。卓小梅攔住他,忽想起魏德正手頭拮据,自己袋裡正好有一張發皺的角票,就掏出來,往他手上遞去,說:「今天買完餐票還剩一毛零錢,你拿著,等會兒坐公共汽車回去。」
堂堂男子漢,哪好意思要女孩子的錢?魏德正手一縮,那張角票掉到了地上,在夜風中翻動著。兩人都有些尷尬,手足無措了。還是魏德正的腰彎得快,忙將角票揀起來,撈住卓小梅的手腕,塞進她手心。還把那隻溫軟的小手握住,不讓她鬆掉那張角票。
這是兩人的手第一次接觸,驚慌之際,卓小梅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魏德正也是耳熱心跳,想鬆手,相反卻握得更緊了。還是卓小梅理智,覺得自己的手應該屬於另一雙大手,堅決地抽了回去。那張角票於是再一次落到地上。卓小梅顧不得那麼多了,掉過頭,幾步走進校門,消失在幽幽的夜色裡。
魏德正對著空洞的校門發一陣痴,重新揀起地上的角票,然後轉過單薄的身軀,遲疑著離去。也沒坐公共汽車,一路回味著剛才那悸顫的一握,再也沒法讓自己平靜。敏感的魏德正當時就已經感覺到,卓小梅的手抽走時是那麼堅決,絲毫不留餘地。不是說十指連心麼?她既然不願自己的手在你手裡多待一會兒,那就說明她的心並不屬於你。魏德正懊喪起來,輕嘆一聲,真想扔掉手上這張發皺的角票,任它隨風而逝。可那是卓小梅握過的票子,魏德正終是不捨,裝入口袋,保留下來。
此後魏德正又到河東來找過卓小梅幾回,偶爾還請她到粉店去吃米粉。奇怪的是兩人的感覺再沒以前那麼貼近了,好像有一道無形的牆在中間擋著。直到有一次兩人吃完米粉走出店,魏德正驀然回首,瞧見頭上有些歪扭的粉店的招牌,身上一涼,覺得這個粉字其實是一個特殊的暗號,早就預示了兩人的結局。
此後魏德正便很少去找卓小梅了,只在心裡一遍遍回味那些一起待過的時光。最難以忘懷的是去過好多回的粉店,還有兩人相握時那種刻骨銘心的感覺。直到畢業回到維都,進了機關,開始還跟卓小梅有些不多的平淡的往來,後來便陷進無窮無盡的機關事務裡,難得跟她聯絡一回。只是繁忙的公務之餘,還會從隨身帶著的包裡拿出那張角票,痴痴盯上半天。每當這個時候,魏德正心頭就隱隱作痛,覺得自己無能至極,做人做得很沒成就感。哪怕自己的官越做越大,那麼多阿諛逢迎之輩不離左右,自己如果願意,只要伸出一隻臭腳丫,就會有無數只嘴巴湊過來,嗅之舔之,吸之吮之,可一想到那段夢縈魂牽的無果初戀,魏德正還是深感自卑,覺得自己的人生是殘缺不全的。佛常勸人要記住六個字:看破,放下,自在。魏德正這半輩子,別的事情他也許還看得破,放得下,唯獨這段舊情他想看看不破,想放放不下,所以總是不太自在。
至於卓小梅,沒有魏德正,她卻好像並沒缺少什麼,因為還有秦博文的書信,它們將她的日子填充得非常豐滿。何況時間無情,等到幼專畢業離開省城時,卓小梅的心空已很難找得見魏德正的影子,就是偶爾想到「魏德正」三個字,也是淡淡的,有些虛幻。沒愛過就沒法入心,沒入心就難得深刻。
直到要跟秦博文結婚了,卓小梅才忽然想起魏德正來,打算將第一張請帖送給他。畢竟曾經有過那麼一段交往,時過境遷,她也漸漸意識到,那確是人生一筆難得的彌足珍貴的財富。可一打聽,才知道魏德正已被市裡當做領導幹部重點培養物件,送到省委黨校學習去了。那時的手機還沒普及,也就沒法聯絡上他,卓小梅只得悵然作罷。豈料舉辦婚禮的那一天,也不知魏德正怎麼得到的訊息,還是託人送來禮金,裡面除裝著好幾張嶄新的大額鈔票,還夾了一張毛邊角票。維都人有這個風俗,送結婚禮金時,喜歡在大額鈔票裡夾些小額票子,祝福新人早生貴子。卓小梅一眼就認出了這張角票,知道魏德正另有深意,也許是表示該退的都已退給她,彼此再沒瓜葛。
不想兩人的瓜葛並沒就此了結,多年之後又搭上了界。富有戲劇意味的是昔日風華正茂的秦博文,雖然贏得卓小梅芳心,一起走進同一個屋簷下,卻事業無成,無奈地做了業主——失業的國家主人,儘管與人合作弄了個汽車修理廠,卻一時還看不出發達的跡象;而慘遭卓小梅拒絕的魏德正,一路下來卻順水又順風,慢慢成為身居高位的一地要員,跟秦博文的落魄潦倒形成鮮明的反差。這樣的時候魏德正出現在卓小梅眼前,也不知是要讓她後悔當初的選擇,還是想再續舊宜,或是另有什麼企圖。
正在卓小梅胡思亂想之際,蘇雪儀和曾副園長溜進了園長辦。卓小梅竟然沒發現她倆的到來,仍盯著鼻子底下的臺板出神。兩人就伸過腦殼,來看究竟。一下就瞥見玻璃下面魏德正的名片,兩人笑起來。先是蘇雪儀說:「卓園長,據說魏副書記不僅是你中學同班同學,而且你在省城讀幼專時,他也在那裡讀大學,兩人來往密切,差一點就成了事,不知怎麼後來你卻嫁給了秦工。」
曾副園長白蘇雪儀一眼,說:「蘇園長你這是什麼話嘛!毛主席說,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對秦工沒有了解,不要亂髮議論。還是我給你露點底兒吧,當年咱們卓園長可是班上有名的才女,真可謂才色雙全,後面緊追不捨的男生一大串。其中有三位最優秀的男生號稱什麼三劍客,覺得最有資格追求卓才女,約好同時給她寫情書,看誰能打動她的心。最後還是姓秦的才高一籌,加上又考取上海的重點大學,畢業後分在大型企業搞技術,不久又做上工程師,終於博得卓才女的青睞。這些內幕,蘇園長你怕沒我清楚吧?」
蘇雪儀說:「你以為就你資訊靈通,其實魏副書記到機關幼兒園揭牌之後,關於卓園長和三劍客的議論就在園裡悄悄傳開了。我也知道秦工是三劍客裡最有才氣的,可光有才氣遠遠不夠,還得有志氣和運氣才行。比如魏副書記,才氣不錯,又有足夠的往上爬的志氣,通過孜孜追求,最後運氣跟著來了,才如願以償做上市委副書記。我的意思是說,當初咱們的卓大園長如果在看重才氣的同時,將志氣等因素也考慮進去,那說不定市委某重要領導現在便是機關幼兒園正宗的家屬了。」
曾副園長笑笑,笑得有些邪乎,說:「也不見得。咱們的卓大園長當初如果作了不同的選擇,那恐怕就不是卓大園長,而是婦聯的卓大主任或某局的卓大局長之類,市委的重要領導也就不可能成為機關幼兒園的家屬,只能算是婦聯或某局的家屬了。我看你是不是有什麼不良居心,想讓卓園長和秦工拜拜,回頭跟魏副書記重修舊緣,然後你趁機下套,將秦工套牢?」蘇雪儀說:「我還沒這樣的本事套牢人家秦工。不過卓園長若真讓市委重要領導做上機關幼兒園的家屬,那咱們百多號職工也就洪福齊天,再不用戰戰兢兢,老擔心被改制變賣了。」曾副園長說:「我倒也是我的願望。那我們一起出出主意,讓卓園長做一回王昭君,到市委裡和親去。」
兩人一唱一和的,越說越不像話,卓小梅實在再沒法聽下去,橫著眼睛道:「你們把卓大園長當成什麼貨色了?」兩人便吐吐舌頭,說:「我們不都是一片好意,心憂單位嗎?心動不如行動,今天咱倆特意跑了來,就是琢磨魏副書記揭牌後已過去好多天,園裡總得有些想法,來點什麼動作吧?」
卓小梅自然也知道她們的來意,說:「那你們早說不就得了?何必這麼不著邊際地胡說八道半天,什麼家屬呀,什麼和親呀,都給搬了出來。」兩人又笑,說:「我們這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麼?」卓小梅說:「既然這麼爽,那你倆還不趕快到市委去跟魏副書記和親,跑我這裡來幹什麼?」
說得兩位又是一陣哈哈大笑。卓小梅自己也忍俊不禁,又笑罵了兩個幾句,才正色道:「你們有什麼想法,說出來給我聽聽。」蘇雪儀說:「我跟曾園長的意見很一致,你應該親自到魏副書記那裡去回訪一次,感謝感謝他。」曾副園長說:「這也是人之常情,魏副書記有恩於機關幼兒園,事情過後,咱們卻無動於衷,那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
「你們說的也是,我也一直在想這個事。只是怎麼感謝魏副書記才好呢?」卓小梅眼望窗外,沉思道,「感謝有兩種,一種是物質的,送錢送物;另一種是精神的,口頭表示感謝。你們覺得哪種好呢?」
曾副園長說:「都什麼年代了?誰還對精神那一套感興趣?一定得來硬的。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這才是辯證唯物主義。」蘇雪儀說:「曾園長說得有道理,都二十一世紀了,大家都在理論聯絡實惠,我們的觀念也不能太落伍。你們看這個感謝的感字,鹹在上,心在下,意思是感謝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要有鹹味,二要有心意,而且鹹味是第一位的,心意必須通過鹹味才體現得出來。這也符合曾園長剛才說的辯證唯物主義,物質第一,精神第二。不是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幹群之交鹹於鹽麼?所以很有必要給魏副書記些鹹味。有道是,不知道給領導鹹味的部下,是不懂味的部下,是沒有開拓進取精神的部下,是打不開工作局面的部下,一句話,是不合格的部下。」
蘇雪儀這個「感」字還拆得有些意思,卓小梅笑道:「去感謝領導,是不是還要先抱本《說文解字》來研究一番?」心下暗忖曾副園長和蘇雪儀分析得不無道理,自己儘管跟魏德正是中學同學,可人家已是堂堂市委副書記,又有恩於幼兒園,空著雙手去感謝人家,這豈不是前朝往世的做法?又想起揭牌活動的各項開支及事後職工們的加班費什麼的,總共才花去兩萬,而財政撥款加上教育局和事務局的支助整整三萬元,進出兩抵之後還剩將近萬來塊,如果不是魏德正來揭牌,幼兒園到哪裡去賺這筆錢?卓小梅覺得,不能得了好處便忘了好處的來路,多少得有點表示。何況是這個風氣,你卓小梅又不是不食人間煙火。
這麼想著,卓小梅表態道:「兩個給我說具體些,送什麼,送多少,怎麼送,這是要具體操作的,得考慮周全,落到實處。」
三人便就這個「送」字推敲起來。
關於送什麼,三個人的意見比較統一,覺得送錢比送物方便見效,也更符合行規。如果送物,還不知道魏德正到底缺方缺圓,事實是魏德正在官場上行走那麼多年,所處位置又那麼令人矚目,不可能還缺什麼。他當然也不可能缺錢,說缺錢,怕是誰也不會相信。但錢跟物有所不同,不礙眼,總是越多越好。錢放在手上不咬手,存在銀行裡不會自已打洞逃掉,即使對中國的銀行不放心,或擔心有關部門稽查出來,還可洗到發達國家去。窮幫富已是世界潮流,窮國家的官員錢多睡不著覺,當務之急就是將錢往發達國家洗。中國人本來就喜歡做弄潮兒,尤其是有權有錢的大官小員,為支援發達國家的洗錢業,外加旅遊業或賭博業色情業,動不動就出國考察一番,弄潮的勁頭十足。
形成送錢的共識,接下來便是送多少的問題。錢的多少是個最沒有統一標準的事。以一千元為例。農民花一年時間,起早貪黑種十畝地,如果風調雨順有個正常的收成,除去種子化肥農藥灌溉等成本,交了這稅那費,這提留那統籌,還能留下一千元活命,那已是祖宗積德。人命關乎天,這裡的一千元無疑跟天一樣大。可一千元拿到賓館裡訂不到一間高階套房,拿到餐館裡付不起一桌豪宴,拿到商店裡購不回幾瓶上檔次的好酒,拿到賭桌上更是打發不了幾分鐘的快樂時光。這裡的一千元便太渺小了,渺小到連讓人多瞧一眼的興趣都提不起來。既然錢是個沒大沒小的傢伙,給魏德正送多少確實還不怎麼好把握,三千五千還是三萬五萬?到了五位數,機關幼兒園確實沒這個家底,可三千五千,魏德正會放在眼裡嗎?弄不好,還要被誤解為看不起領導,那就弄巧成拙了。三個人嘀咕了一陣,最後覺得來個五千,算是投石問路,也許魏德正體諒機關幼兒園的困難,不會過於計較。卓小梅還樂觀地說,既是鹹味,暫時還不能太鹹,等到以後跟魏副書記的關係發展到一定的程度,他不僅會確保機關幼兒園不改制變賣,還會跟財政打招呼,將園裡的預算基數提高几個百分點,那時再送大錢也不為遲。
三是怎麼去送。大體有三個途徑可以考慮,一是直接送給魏德正本人,二是送給魏夫人,三是通過吳秘書轉交。直接送給本人,他如果客氣幾句收下了,那便是聖恩浩蕩,求之不得,萬一他毫不留情,一口拒絕了呢?白忙乎半天不說,還要斷掉再進攻的後路。那就送魏夫人得了。像其他領導夫人一樣,據說魏夫人原系市裡某廠的普通工人,也是夫榮妻貴,正待做港(崗)姐——下崗姐妹之際,丈夫榮升縣裡父母官,她也隨之調過去,轉眼成為堂堂國家幹部,做上人見人羨的稅官,隨夫調市裡前又解決了正科待遇,現在是市稅務局握有實權的科長,找的人求的人多得很,炙手可熱的程度,簡直不亞於身為分管黨群的市委副書記的夫君。都說長得挺不錯,稅務部門的人稱之為美女稅官,只是卓小梅無緣得識,蘇雪儀和曾副園長也沒打過交道,那她會不會收你們的錢呢?何況稅官打交道的都是大錢,三千五千的小錢,值得魏夫人啟開明眸,瞧上一眼半眼麼?看來還是找吳秘書可靠,那次揭牌大家一起待過一上午,也算是熟人熟路了,魏德正的名片還是他遞給卓小梅的哩。可接下來又出現了新問題,給領導的錢要過秘書的手,要不要給秘書也一份?見者有份,這是國人的老傳統,而秘書是領導的身邊人,是通向領導的橋樑,違背傳統,得罪秘書,沒過河就將橋拆掉,以後想靠近領導那就沒戲了。想不得罪秘書,也給一份,那就成了雙份,雙份加在一起,不是整整一萬了?園裡又哪擔當得起?或者給吳秘書千兒八百的,意思意思,可這樣還是會得罪他。你這是厚此薄彼,心中有領導,眼裡沒秘書,完全是勢利小人的做派。
送本人和夫人不妥,送秘書有顧慮,莫非這錢就不送了?三個人感到很是沮喪。一下子便理解了那些經常到上面去跑「部錢」進的人,能為自己跑到烏紗帽,為單位或地方跑來資金或專案,確實太不容易。三個人感嘆了一番,曾副園長略有所思道:「我想起一件事來,每當節假日即將來臨的時候,有關部門就會在報上和電視裡煞有介事地釋出一些禁令,嚴禁領導幹部節假日收受禮金禮品。你倆想想,這是不是提醒大家,平時不是送錢送禮的時候,只有到了節假日,最容易把該送的錢物送出去?也不知最近有沒有節假日可否利用一下,解決這個大難題。」蘇雪儀笑道:「我看曾園長的思路非常好。我也有同感,每次報上和電視裡出現這樣的禁令,我就覺得是一種暗示,節假日來了,該出手的趕緊出手,不然錯失良機,其他時間就沒那麼方便了。」
卓小梅也被逗樂了,說:「現在的人都擅長正話反說和正話反聽。大會小會要求減輕農民負擔,知道農民已是不堪重負;大報小報強調安全生產,知道各類事故正在層出不窮;大官小員齊抓廉政建設,知道腐敗風氣早就蔚然成風。現在可好,竟然連有關部門的禁令也被你們曲解了。」
兩人有意見了,說:「卓園長你別打官腔,我們這是跟你談工作嘛。」卓小梅忙說:「好好好,不打官腔。其實我哪有資格打官腔?最多也就一個準科級腔。有人說咱們是個人情大國,節假日禮尚往來,富有中國特色。這事我也琢磨過,領導跟普通百姓可不同,平時一心撲在工作上,難得有凡人情懷,這從領導成天板著的面孔、緊鎖的眉頭、誰都不放在眼裡的樣子,就可看出那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只屬於國家和人民,屬於事業和工作,唯獨不屬於自己。一句話,領導不是凡人,領導身上更多的是領導味,平時要求領導少些領導味,多些人情味,那是對領導的苛求,是為難領導了。只有到了節假日,領導不再只屬於國家和人民,只屬於事業和工作,也可以屬於自己了,那僵硬的官員面孔就會有所鬆弛,身上的領導味就會有所淡化,而人情味便有可能得到恢復。領導有了人情味,這時再送上金錢,送上人情,那他不僅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而且還會受你的人情的感染,變得更有人情味。領導更有人情味,就可能跟你拉近距離,你有什麼要求他便會給予考慮,以加倍的人情回報你。所以好多人都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節假日領導有人情味的時候去送人情,確實不失為明智之舉。這恐怕也是報紙電視裡那些禁令為啥那麼有號召力的原因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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