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揭牌真難

意圖 肖仁福 第1頁,共2頁

根據事先定下的具體方案,卓小梅他們前前後後忙乎了一個多星期,該做的準備都已做好,單等教育局和機關事務局兩家領導下來揭牌了。不想這天下午馬科長給卓小梅打來電話,說:「卓園長,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你,你聽了肯定會高興死。」卓小梅說:「什麼好訊息?是不是你提副局長了,要請我的客?」馬科長說:「是你機關幼兒園的好訊息。你立即趕到市委去,我已經快到了。」

馬科長這麼煞有介事的,也不知到底是什麼好訊息。是不是領導們沒空,取消了下來參加揭牌儀式的計劃?可取消就取消了,也用不著把你喊到市委去呀。卓小梅有些犯糊塗,卻不敢怠慢,放下電話,出了幼兒園。

打的趕到市委一號大樓前,馬科長果然先到了,輕聲招呼卓小梅道:「來得正是時候,領導們都在會議室裡,只差你一個了。」領著卓小梅上樓,往二號會議室直奔。

推開門,不想事務局費局長、教育局李局長和管幼教的鄧副局長都在。首席位置還有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卓小梅好像在哪裡見過,只是一時想不起是誰了。馬科長就在卓小梅耳邊提醒道:「這是市委鍾秘書長。」

卓小梅一下子想起本市的電視新聞裡,偶爾能見著鍾秘書長主持或參加各類會議的鏡頭,怪不得覺得有些面熟。心想今天的會議是不是也要上電視?馬科長好像是有準備的,打扮得時髦鮮亮,臉上還撲了粉,嘴唇也精心抹過。而自己走得匆忙,連眉毛都沒描。市委領導就是市裡的天子,素面相向,確實要點勇氣。四下裡瞟了瞟,發現除了幾位領導,並沒有電視臺記者,卓小梅這才稍稍心安了些,挨著馬科長坐下。

鍾秘書長見人已到齊,開始發話:「大家的動作還算迅速,十幾分鍾都趕了過來。也沒別的事,就是專題研究部署機關幼兒園的揭牌儀式,所以特意請來了卓園長。」

卓小梅有幾分驚訝,這事竟然把市委領導給驚動了。機關幼兒園掛個牌,又不是什麼大事,身為市委常委的鐘秘書長親自出面,專門進行研究部署,這似乎有些不好理解。要知道維都市是一個八百多萬人口的大市,每天都有無數的大事要事急事當緊事等著市委秘書長去處理,他怎麼會把心思放到這種小事上面呢?背後可能還有什麼特殊原因吧?

鍾秘書長大概看出了卓小梅的疑慮,笑道:「卓園長可能感到有些突然,其他各位事先我已經打過招呼的。這裡我再給大家明確一下,市裡一位重要領導聽說機關幼兒園榮幸地評上了省示範幼兒園,主動提出親自參加揭牌儀式,我們必須提前做做準備。」

到底是位什麼樣的重要領導,會對小小機關幼兒園感興趣呢?卓小梅要問鍾秘書長,想了想又不吱聲了。市委市政府人大政協四大家,領導那麼多,你說哪個不是重要領導?不重要也就不會安排人坐到那些位置上去了。卓小梅天天低著頭,在老師和孩子中間往來穿梭,除了機關事務局和教育局,幾乎沒跟外界接觸,比費局長和李局長鄧副局長再大的領導從沒打過交道,問了也搞不明白到底誰是誰。

卓小梅這裡正在犯嘀咕的時候,鍾秘書長在那邊一再強調道:「領導主動提出參加機關幼兒園揭牌儀式,這可是大好事喲,說明領導關心重視我市教育事業。百年大計,教育為本,現在中央不是反覆強調科教興國偉大戰略麼?未來的競爭說到底就是人才的競爭,而人才的培養首先得搞好教育。幼兒教育也是教育體系裡面一個重要的組成部分,是基礎教育的基礎嘛。這個道理我就不多說了,大家是搞教育的,比我懂。我的意思是如果領導沒有遠見卓識,沒能正確認識教育的重要性,你就是再要求再請示,他恐怕也不會對下面的揭牌這麼感興趣的。現在重要領導如此重視,我們更要積極爭取主動,把事情辦好。」

鍾秘書長把重要領導重視教育的重大意義講清講透之後,事務局費局長、教育局李局長和鄧副局長都表了態,認為作為幼教工作的行政和業務主管部門,有責任也有水平、有能力把這次揭牌儀式搞好搞成功,接下來馬科長說了說機關幼兒園申報評定省示範幼兒園的簡單經過,最後由卓小梅就前段機關幼兒園籌備揭牌儀式的工作做了具體彙報。鍾秘書長聽了很滿意,表揚各位做了大量有效的實際工作,對繁榮維都市的教育事業做出了較大貢獻。特別肯定了卓小梅他們的籌備工作,提出市裡重要領導親自出面揭牌不是一件小事,考慮要更周全,準備要更充分,場面要更熱烈,內容要更豐富,特點要更突出。

卓小梅這是初次參加這樣高層次的會議,覺得市領導就是市領導,發表的指示一套一套的,自己做了半輩子也不覺得有什麼偉大崇高之處的稀鬆平常事,領導幾句話就上升到了理論的高度。還一口氣說出好幾個帶更字的排比句,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讓人陡長精神。只是這些指示怎麼去落實,領導沒有明確,卓小梅感到有幾分茫然。她本來想在會上提些具體意見,轉而又想,大領導就是負責宏觀指導的,怎麼能跟你們搞幼兒工作的,注意力都在不起眼的細節上?這要靠你自己琢磨領悟,吃透領導精神,拿出實際行動。

好在接下來李局長和費局長他們紛紛就揭牌儀式說了些意見,都是具體可行的,卓小梅一一記錄在本子裡。機關幼兒園根據原來的方案做了一次籌備工作,在這個基礎上,卓小梅充分把握鍾秘書長的指示精神,又提了些新的設想,也得到大家的認可。這麼磨合得幾個來回,一個新的完整的籌備方案漸漸清晰起來,卓小梅心裡也就有了底。

花了半個下午的時間,會議接近尾聲,鍾秘書長看看手錶,說:「我們的會議效率很高嘛,開得非常有成效。我最後強調幾句,大家要齊心協力把這次揭牌儀式搞好,由卓園長具體操辦,馬科長和鄧副局長全面負責,李局長和費局長親自指導,我進行宏觀調控。經費問題不要機關幼兒園拿一分錢,來個三點式。」

說得費局長几個笑了,都說:「鍾秘書長你不是要卓園長主辦健美比賽吧?」鍾秘書長笑罵道:「搞什麼健美比賽?看你們的心思都跑到哪裡去了。我說的是這次揭牌儀式的經費來源,教育局拿一點,事務局出一點,財政撥一點,這不是三點式麼?」

原來此三點式並非彼三點式,鍾秘書長也真開心。

費局長和李局長兩個卻沒法開心。如今要人出錢,有時都不說出錢,說放血。實際上出錢比放血更讓人難受,放了血,只要不把人放死,血還可再生,而錢扔出去便再不會回來。當然鍾秘書長要教育局和事務局出錢,是出公家的錢,並不要李局長和費局長私人放血,照理他們的臉色大可不必那麼難看,沒放血之前就失了血一樣。可在機關裡待過的人都知道,對於單位一把手來說,單位的錢跟他私人的錢其實是沒有多大區別的。想那私人的錢,比如工資獎金什麼的,還要乖乖交給老婆,公家的錢他愛怎麼用就怎麼用,請客送禮也好,吃喝玩樂也好,只大筆一揮,簽上「同意報銷」幾個字就成,用起來既方便又痛快,誰也管不著。

因此一聽鍾秘書長說要教育局和事務局各出一點,李局長和費局長的神經就繃緊了,好像鍾秘書長已將刀子擱到了他倆的手腕上似的。先是李局長睜大了雙眼,說:「鍾秘書長說的一點,到底是多少?你可別獅子大開口喲。」費局長也嘴角下撇,說:「一萬是一點,一千是一點,一百也是一點。我們可沒什麼經費來源,鍾秘書長得體諒體諒我們窮單位。」

鍾秘書長有些不高興了,伸出一根指頭,點著兩位說:「我就知道你們這些人,自己大把花錢,從來沒說窮過,一旦要你們拿點出來搞些公益事業,就窮窮窮喊得比誰都響亮。今天這個錢,你們出得出,不出也得出,這可由不得你們,你們畢竟歸我們市委常委管轄嘛。只要還執政,常委說句什麼話,常委管的幹部就得給我聽進耳朵裡去。」

鍾秘書長這話說得夠重的了,在卓小梅聽來,幾乎有些蠻不講理了。不過她沒在官場混過,也懂得官大一級壓死人的常識,大官在小官前面也講理,大官的權威何在?當然這是有前提的,如果鍾秘書長不是市委常委,如果下面這些局長的位置不用常委來定奪,鍾秘書長還會說這樣的橫話麼?他就是說了,李局長和費局長會當回事麼?

正是因為沒有這種「如果」,兩位局長才那麼俯首貼耳,再不敢抗拒。鍾秘書長緩和了一下語氣,說:「不過話說回來,你們也有你們的難處,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嘛。要你們出一萬,你們肯定會跟我動刀子,可出一千一百,又不是打發叫花子,你們難道不難為情?為保障我的生命安全,也免使你們難為情,你們一家出五千吧。」

李費兩位局長只得答應下來。鍾秘書長又轉向卓小梅,說:「卓園長你也聽到了,兩位局長都表了硬態,會後你就把機關幼兒園的賬號告訴他們,三天內錢沒到你們賬上,找我就是。至於財政那邊,你打個報告來,我給你找常務副市長簽字。」

卓小梅喜得差點尿都出來了,趕緊感謝幾位領導的關心。想想看,不要機關幼兒園出一分錢,能辦個有些聲勢的揭牌儀式,何樂而不為?說不定操作得好,還能從中賺點小差價,給老師們發兩個小補助呢。真得感謝鍾秘書長說的那位重要領導,他不主動提出到機關幼兒園去揭牌,上哪裡去揀這樣的便宜?

只是這位重要領導到底是誰,鍾秘書長沒明說,參加會議的人也沒多問,卓小梅一直不得而知。不過有一點她非常清楚,這個重要領導肯定很重要,不重要,鍾秘書長也不會這麼重視,壓著教育局和事務局出錢,還提出親自出面,幫她找常務副市長簽字要經費。

該安排佈置的都安排佈置了,鍾秘書長在各位臉上掃視一遍,問還有沒有要說的。大家都說沒有要說的,回去認真貫徹落實領導的英明決策。鍾秘書長說這是具體工作,誰都英明得來,宣佈散會。卓小梅想起給財政的報告,不知打個多大的數字為妥,上前向鍾秘書長討教。鍾秘書長說:「先打個五萬吧,他們也好打折。」卓小梅笑道:「這又不是上街買東西,也要討價還價?」鍾秘書長借題發揮道:「現在什麼場合不討價還價?」

卓小梅明白,鍾秘書長這話是說給兩位局長聽的,後悔自己多此一問。

鍾秘書長接著又說道:「打個五萬的報告,就是弄不到五萬四萬,萬把兩萬總要給你們的吧,加上兩位局長開恩給的一萬,三萬元搞個揭牌儀式,也該像個樣子了。」卓小梅忙點頭,說:「那是那是,我們一定盡力而為,把錢用在刀刃上,絕不辜負領導一片苦心。」鍾秘書長點點頭,說:「你有這個態度,我就放心了。」

出了會議室,李局長也許是要出五千元錢,心裡難受,特意挨近卓小梅,揶揄道:「卓大園長,你用了什麼核武器,為你們的揭牌儀式,鍾秘書長捨得花這麼大的力氣?」費局長也咬牙切齒道:「女人本身就是核武器,何況卓園長又這麼優秀,鍾秘書長還不只有舉手投降的份兒?領導也是人嘛。」說得卓小梅雙頰飛紅,說:「你們盡瞎說!」

一旁的鄧副局長並非單位一把手,不是在他身上放血,想得開,說:「兩位領導沒必要揪住卓園長不放,我估計鍾秘書長說的那位重要領導絕非等閒之輩,不是市委一把手,也是政府一把手,否則鍾秘書長不會這麼鄭重其事。」

兩位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他們也是故意在卓小梅前面那麼說說,並不是對她有想法,現在被鄧副局長道破了,也就不便多說什麼,放了卓小梅一馬。

來到樓下坪裡,李局長和鄧副局長邀卓小梅上他們的車,送她回幼兒園。卓小梅說:「我還有事要向費局長請示,你們先走吧。」跟李局長他們說聲再見,掉頭追上費局長。費局長剎住步子,說:「卓園長還有事嗎?」卓小梅說:「也沒什麼事,聽說市委醫務中心圍攻事務局了?真對不起費局長,都是機關幼兒園把您害的。」

費局長輕鬆地笑笑,說:「別說得這麼難聽,我這不是好好的麼,誰害得了?」卓小梅說:「市委醫務中心揚言要跟機關幼兒園同歸於盡,我們不會再次被列入改制物件吧?」費局長說:「現在你還用擔心什麼呢?市裡領導對機關幼兒園這麼重視,你們的揭牌儀式重要領導都要參加,誰還改得了你們?」

卓小梅想想,費局長的話還真有些道理,心裡暗暗樂開了。

第二天上午,卓小梅把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几個喊到園長室,簡單傳達了昨天下午的會議精神,就變動之後的揭牌儀式提出新的具體要求。還把費局長的話也跟她們說了。大家很高興,表示一定全力以赴把這次揭牌儀式搞好。只要不出錢,出點力氣是應該的,幼兒園的職工天天干活,有的是力氣。都問是哪個重要領導要來揭牌,卓小梅說鍾秘書長沒說,暫時還不太清楚,反正是個重要領導。大家也就不再追問,只覺得要來揭牌的是重要領導,那麼機關幼兒園也顯得重要了,園裡職工也會跟著重要起來,於是各自領了任務,興高采烈地分頭行動去了。

倒是卓小梅被大家一問,又起了好奇心,暗忖這個重要領導到底是誰呢?估計至少是比鍾秘書長還要大的官,也許就是鄧副局長說的,不是書記就是市長,不然鍾秘書長也不會那麼當回事了。卓小梅平時沒跟當官的打什麼交道,在她眼裡,鍾秘書長算是她見識過的最大的官了。畢竟他這樣的常委領導是市裡的權力核心人物,為萬人所景仰,不是卓小梅這樣的小民百姓想見就見得著的。

不過這個重要領導到底是誰,實在不是卓小梅要操心的。她操不操心,反正是個重要領導。現在卓小梅非操心不可的,是為揭牌儀式所要做的每一件具體的事務,而眼下她還得立即按照鍾秘書長的指示,把申請要錢的報告寫好。

幼兒園不像黨政部門,有專門的秘書班子,卓小梅只得自己動手寫報告。好在這樣的報告並不是大材料大文章,難不倒卓小梅這個中學和幼專時代的才女,她幾下就寫好了。又拿到門口的打字店列印幾份,蓋上機關幼兒園的公章。

做完這些後,卓小梅鬆下一口氣,斜靠在椅子上,伸了一個懶腰。她得意地想,剛把改制的事擺平,重要領導又要來揭牌了,真是好事成雙啊。

這麼想著,一看時間,快下班了。卓小梅給鍾秘書長打了個電話,說報告已經寫好,下午可不可以去找他。鍾秘書長想了想,說:「大後天吧,有個會在松風賓館召開,常務副市長也要參加,你就到賓館裡來找我。」卓小梅忙說:「那謝謝鍾秘書長了,到時再麻煩您。」

市委重要領導來揭牌,這實在是機關幼兒園的大事,是絕對不能掉以輕心的,必須傾全力而為之。這種時刻不好讓兵兵在身邊礙手礙腳,卓小梅就提上兩瓶紅葡萄酒,帶著兵兵回了趟自己父母家。

卓家住在城西。這是維都市的舊城區,雖然城市的圈地熱潮越來越火,但青色的木板屋,麻花的石子路和黑色城牆,依然頑強地殘存著。卓小梅生於斯長於斯,對這方舊土自然滿懷眷戀,寒暑假不用說,平時的週末,總會抽空回來走走,看看父母和這裡的舊街舊巷。這個學期以來,先是忙著應付改制的事,接著又要籌備揭牌儀式,卓小梅無暇他顧,一晃已經兩個多月沒回來過了,還真想念這個地方的。

卓家所在的紫荊街沒通汽車,卓小梅和兒子是在街口下的車。走在古色古香的老街,就像走進另一個年代,讓人莫名其妙地生出淡淡的傷感來,雖然卓小梅早過了觸景生情見物傷懷的年齡。

她恍然記起那個夏天的初夜,彷彿一切如在昨天。

那個夏夜,已在省城讀過一年幼專的卓小梅放假剛回到家裡。吃了點東西,將自己清洗乾淨,換上乾淨的夏裝,又和母親說了會兒話,卓小梅就出了門,一個人在街頭徜徉起來。幾個月沒回來了,她要聽聽自己青春的腳步叩在石子上的囊囊足音,這可是她聽了十多年聽慣了的。

本來卓小梅是一心要考重點大學的,憑她的實力,這並不是什麼難事。誰知高二第二學期開學不久,在建築工地奔波了大半輩子的父親被一塊鋼條砸傷脊椎,從此癱瘓在床,爬不起來。當時卓小梅的兩個哥哥一個讀大四,一個讀大三,家裡正是最拮据的時候,所以那塊鋼條砸倒的其實不僅僅是卓父,還將卓家也砸塌了。眼見得卓小梅的高中再沒法繼續讀下去,省幼兒師範學校辦了個大專試點班,拿著教育行政部門的特批檔案在全省範圍內招考高中二年級在讀學生。他們的目的很明確,拔尖的高三畢業生是不會報考幼專的,提前招考可以截留到情況特殊的優秀人才。而且幼專的條件非常優惠,學費全免,成績優秀能拿到全額獎學金的話,生活費基本可以自行解決。卓小梅心動了,與其輟學在家,還不如讀幾年幼專,早日找個工作,緩解一下家裡的困境。回家徵求父母意見,他們覺得也只好如此。只是班主任厲老師覺得可惜,一塊重點本科料子讀個幼專實在是降格以求了。可卓家境況如此,也是沒法子的事。卓小梅於是以高分被幼師錄取,入校後又以非常突出的成績拿到全額獎學金。能夠毫不猶豫地邁出這麼一步,說明卓小梅是理智而實在的,她對自己的選擇也就無怨無悔,非常感激學校給了她這一次特殊的機會。通過一年的專業學習,她真心喜歡上了幼教這項職業,決心畢業後做一個稱職的幼師。

有了這樣的姿態,卓小梅的心境也就顯得非常平和,加上大哥已經畢業分配參加工作,可以接濟一下二哥和家裡了,因家庭變故一直籠罩在心頭的陰雲也漸漸散去。卓小梅又變得開朗活潑起來,人也越發地漂亮可愛。街鄰見了,都忍不住要讚歎幾句,說是不是省城的水土養人,出去才一年時間就出落得這麼俊俏。有人不同意這種說法,說小梅本來就長得俊俏嘛,咱們維都的水土也養人。

花一樣爛漫無比的妙齡少女,最願意聽到的恐怕就是這種讚賞聲了。卓小梅美滋滋的,腳下的石板都像安上了彈簧似的,將人彈得老高。就在她一蹦一蹦招搖過市時,有一個英俊少年從紫荊街的另一頭走了過來。

這個少年就是卓小梅同班同學三劍客之一的秦博文。他家本來住在城北,他是到這裡來看親戚的。想想當時的秦博文吧,剛接到上海一所名牌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是怎樣的意氣風發。兩人都被對方的風采吸引住了,驚喜得差點就要擁抱到一起,只是男女授受不親的古訓讓他們剋制住自己,理智地站到街邊,說起話來。互相通報過別後一年的情況,卓小梅才從秦博文口裡知道,三劍客中的魏德正也考取省城的大學,只有羅家豪高三隻讀了半個學期就回了鄉下。兩人就感嘆命運對羅家豪的不公,其實他的天分不比秦博文和魏德正低,回到鄉下怕是難有出息了。

說著共同關心的人和事,不覺得天色完全黑下來,兩人該分手了。不想秦博文走了沒兩步,又回頭喊住卓小梅,半羞半澀地朝她要通訊地址。其實這也是卓小梅所期待的,只是她一個女孩家,秦博文不先提出這個要求,她也不好太主動。好在秦博文及時覺悟過來,沒放棄這個機會。卓小梅站住,等著對方掏出紙筆來。

見卓小梅沒吱聲,秦博文還以為她不想告訴地址。他於是自找臺階,說他好羨慕魏德正,考了省城的大學。卓小梅一時沒聽明白,說魏德正那是普通大學,怎能跟他的名牌大學相比。秦博文說名牌大學有什麼意思呢?卓小梅說讀了名牌大學出息大呀。秦博文說如果可以跟魏德正換一所大學,就是沒出息他也樂意。

卓小梅這一下聽出秦博文的意思,笑了笑,問他怎麼還不拿紙和筆出來。秦博文說他沒帶筆,也沒帶紙。卓小梅問他拿什麼記她的地址,他說他有一顆心。

這句話深深地打動了卓小梅。

也許就是這句話,讓秦博文畢業後放棄大城市優厚的工作和生活條件,回到卓小梅身邊,並共同走到今天。雖然彼此之間有過磕碰,也有過厭倦,還產生過動搖,有時甚至懷疑堅守了十多年的婚姻能否繼續堅守下去,可是一走進這條老街,卓小梅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當年兩人邂逅的情形,想起秦博文說過的這句話來。卓小梅無聲地自嘲道,卓小梅啊卓小梅,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以為你還是懷春的少女?

這麼疑慮著,卓小梅已牽著兵兵到了父母家。推開嘎呀的木門,母親正在天井旁做罈子菜。卓小梅要兵兵喊婆婆,兵兵嘿嘿一笑,喊了聲奶奶。卓小梅在他頭上打了一下,說:「誰都是奶奶,看你有好多奶奶。」

母親橫卓小梅一眼,罵道:「你打孩子幹什麼?總有一天兵兵會清醒過來的。」將手伸進老酸菜罈子裡,掏出一根酸豆角,塞到兵兵手上。兵兵一把扔進嘴裡,大咀大嚼起來。卓小梅也嚥了嚥唾沫,從罈子裡抓出一根老長老長的酸辣椒,一口咬去大半截。母親笑得滿臉都是皺紋,說:「今天剛好稱了半斤豬肝,等下用酸辣椒炒了,給你們解饞。」

卓小梅摟過母親的肩頭,在她額上親一口,說:「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母親嗔道:「這麼大了還是塊寶,是不是還要我給你餵奶?」卓小梅調皮地說:「你餵我就吃。」母親說:「你還沒吃夠?你吃奶都吃到三歲多,我一對xx子都乾枯得像一雙舊襪子了,只要我有空坐下來,你就要掀開我的衣服找奶吃。」說得卓小梅都不好意思起來,嘟著嘴說:「媽,你總愛揭我的短。」

親熱夠了,卓小梅說:「爸爸在屋裡吧?」轉身要去推屋門。恰好門從裡面開了,父親拄了根柺杖,顫抖著站在了門邊。卓小梅忙過去扶住父親,說:「爸爸你今天好精神的。」父親就笑,說:「你們一回來,我就精神。」

原來父親在床上躲了十年後,在母親的服侍下,又奇蹟般站了起來,雖然不能獨立行走,只能扶著牆壁慢慢移動步子。這大概也是上天被母親感動,用這種方式報答她。

跟爸爸說了會兒話,母親就將做好的飯菜端上了桌子。卓小梅將父親扶到桌旁坐下,開了自己帶來的紅葡萄酒,說:「紅葡萄酒是世界公認的六大保健食品之一,爸你每天晚上喝幾口,肯定會健康長壽。」然後倒了半杯酒,遞到父親手上。父親抿一口,說:「挺好喝的。很貴吧?」卓小梅說:「也不怎麼貴,我們這樣的家庭還消費得起。」

父親夾幾片酸辣椒豬肝,擱到兵兵碗裡,感嘆道:「是呀,你們三兄妹中,還是小梅行得穩,你大哥的廠子倒閉了,沒一個正式工作,二哥在機關幹得好好的,卻要下什麼海,連老婆都離了,也不知他在海里撲騰得幾下。」

卓小梅知道父親總是放心不下自己那兩位哥哥。其實兩位哥哥智商都相當高,要不當年也考不上重點大學了。往往智商高的人最不安分,大哥大學畢業後在省城一家大工廠做工程師,硬要跳槽去一傢俬人企業,誰知那家企業紅火了兩年,老總因一宗銀行詐騙案被逮了進去,企業也一夜倒閉,大哥成了無業人員。二哥在外省政府部門工作了六年,都做上處長了,忽然辭職跑到沿海辦起了公司,連只想做官太太的夫人也跟他吵翻,分了手。官場上的好處是沒有風險,只要熬夠資歷,即使關鍵位置去不了,待遇總是會上去的。商場卻是另一碼事了,有起有落,有時甚至是大起大落,二哥就因一筆生意賠大了,公司差點翻船,也不知以後還起不起得來。

母親雖然也關心兩位哥哥的事,卻不想多說什麼,打斷他們道:「你們操什麼閒心?他們都是有學問的知識分子,還用得著你們品頭品足?安心吃飯吧,別噎著,孔子不是說食不怎麼來著?」父親說:「食不語,寢不思。」

一家人不聲不響地扒了幾口飯,母親卻忘了自己的話,忍不住嘮叨起來,說:「小梅你怎麼不把博文一起叫回來?我好像好久沒見過他了。」卓小梅說:「他天天跑車,哪裡有空閒?」母親說:「博文也是有一門技術,廠裡垮了,還能養活自己。」忽又想起什麼似的,說:「呃,博文不是說要辦什麼廠子麼?」

這下輪到父親批評母親了,說:「你也是多嘴,誰說博文要辦廠?他不是天天在跑出租麼?」母親立即不吱聲了。

卓小梅記得秦博文說過,要借錢跟人辦什麼修理廠,因她的反對,後來再沒提及過。莫非他背後有了動作?這段時間卓小梅只顧忙幼兒園的事,秦博文天天早出晚歸,連話都難得說上兩句,也不知他除了跑出租,還幹些什麼。而母親又是聽誰說他要辦廠的?卓小梅清楚秦博文,他不會單獨到這裡來的,除非有特殊情況。

卓小梅想,晚上回去得問問秦博文。

飯後,卓小梅幫忙洗涮完碗筷,摘下圍裙,將兵兵拉到母親前面,說:「媽,最近園裡事情多,兵兵交給你看管一段。」母親說:「我知道,你回來是要拉我的伕。」摟過兵兵,說:「不過兵兵不多事,不要怎麼看管,還可給我們添點樂趣。」

回到幼兒園,已過九點。洗完澡,正在用電吹風吹頭髮,秦博文回來了。他看上去氣色挺不錯,好像想跟卓小梅說什麼,見她頭上的電吹風響得起勁,遲疑了一下,去了衛生間。吹乾頭髮,卓小梅走進大臥室,靠在床頭,隨手翻閱起買回來一個多星期沒空光顧的雜誌來。像別的知識女性一樣,卓小梅有閱讀的習慣,只要有時間。讀得雜,文史哲,或是衣食住行,逮住什麼讀什麼。不像有些女人,沉湎言情,總覺得那種死去活來的所謂愛情是瞎編的,太假太淺薄。她把閱讀當成一種生活方式,並不一定要長見識或提高什麼素質。好讀書,不求甚解,這才有讀書的樂趣。如果像上學時那樣讀書,功利心太強,簡直是受罪,把人天性裡的好奇心和閱讀欲都扼殺掉了。中國人均圖書佔有率是世界最低的,多數人一齣校門就不願再拿書本,只熱衷吃喝玩樂,不能不說是教育的一大失敗。

這天晚上卓小梅翻到一篇寫咖啡的小文。前不久還在寧蓓蓓家裡喝了一次咖啡,卓小梅來了興趣,細讀起來。文章說男人是咖啡粉末,女人是咖啡伴侶,而溫度合適的水是愛情,可以把男人和女人很和諧地融合得到一起。卓小梅覺得這個比喻也還別緻,想起自己和秦博文,倒也是愛情將兩人融進一個杯子裡的。尤其是婚後的最初幾年裡,愛情的溫度不高不低,兩人非常融洽,日子過得溫馨。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水溫下降了,水質好像也開始劣變,婚姻杯裡的咖啡粉末和咖啡伴侶總是攪不勻和,再沒原來芬芳甜美了。

這麼胡思亂想著,秦博文洗完澡進了大臥室。本來卓小梅是等著問他辦廠的事的,也許是這篇文章的原故,暫時放棄了這個念頭。她不想沖淡心裡悄悄浮起來的那份溫情。是呀,好久都沒重溫過這份難得的感覺了。

秦博文彷彿也感覺出了卓小梅今晚的細微變化,試探著向她靠過來。讀過幾句書的男人自尊心都很強,秦博文害怕卓小梅的拒絕,雖然他們已是多年的夫妻。他都記不得好久沒捱過卓小梅了,兩個月還是三個月?只記得最後一次,他表現得非常糟糕,弄得雙方都不滿意。特別是發現卓小梅包裡羅家豪那張名片之後,秦博文便熱情不再,兩個人幾乎形同路人,躺在同一張床上,卻井水不犯河水,連身子都不會碰一下,各睡各的覺,各做各的夢。從前秦博文可不是這樣,久不沾卓小梅,他堅決不幹,雖然不是特別能幹,還算有些作為。好像是下崗之後才逐漸變得不中用的。這也許是男人的弱處,一旦做人做得窩囊,白天頭抬不起,晚上也抬不起頭,像蠟遇熱一樣。

卓小梅的默許,讓秦博文勇氣倍增,將她摟進懷裡。也許是秦博文過於急切,也許是太長的時間沒溫習功課,卓小梅感到有些不適。女人不是男人,積蓄得久了,急於噴發。女人積蓄得久了,需要耐心疏導。這有些像鄉下灶膛裡的柴禾,堆得太厚太緊,相反不容易著火。沒有耐心的男人是點不燃女人的。

卓小梅等著秦博文將自己點燃。她努力配合著。一雙眼睛微合了,腦袋裡浮出一道風景。那是下午才走過的那條古色古香的舊街,女孩和男孩偶相邂逅,然後相依相偎,帶著生命的騷動,走進彩色的伊甸園。隨著歲月的流逝,男孩成了男人,女孩成了女人,伊甸園也在一天天褪色,那些感人至深的花鳥蟲魚也紛紛隱退。最後只有枯乾的葡萄架下還留著一隻大杯子,裡面裝著男人和女人。原來男人變作咖啡杯粉末,女人變作咖啡伴侶,焦急地等待著開水來沖泡。終於有滾燙的開水高衝而下,男人和女人,或咖啡粉末和咖啡伴侶被攪和在了一起。可咖啡還沒完全攪勻,連咖啡的芬芳還沒聞著,忽然一陣狂風颳來,杯子被啪啦一聲打翻了,咖啡潑了一地。

卓小梅睜開眼睛,秦博文已經喘著粗氣,結束了一切。

她感到意猶未盡,覺得秦博文太過匆忙,沒能達到她所期望的效果。秦博文卻好像非常滿足,吻吻卓小梅的頭髮,說她表現得好出色。卓小梅無話可說,重新合上雙眼,這時她腦袋裡已是空白一片。

由於興奮,秦博文沒有任何睡意,抑制不住地說起他的修理廠。男人得意的時候就喜歡炫耀,尤其在女人面前。男人總是渴望在肉體上征服女人的同時,精神上也得到女人的崇拜。其實他們很少成功,只不過女人不願道破,僅在心裡暗笑而已。

秦博文用誇張的口吻告訴卓小梅,他們的生意非常紅火,都快做上全市汽車修理行業的老大了。這樣發展下去,要不了兩年,他們的廠子就會成為維都市最響亮的私營企業和納稅大戶。卓小梅睜開眼睛。她本來想隨便敷衍兩句,不想話一齣口便變了味:「可喜可賀嘛,一顆私企新星就這麼升了起來。」

秦博文有些掃興,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卓小梅說:「我沒什麼意思。我只問你,你的墊底資金哪來的?兩個月前你不是還沒籌到款子嗎?」秦博文後悔起來,怪自己不謹慎,說了廠裡的事,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既然已經露陷,也就只得交代道:「我在朋友中間借了三十多萬,另外把二哥也動員過來了,他成了股東之一。」

秦博文說的二哥,就是卓小梅那個下海跑到南方經商的二哥。卓小梅還能說什麼呢?冷笑笑,不無嘲諷地說道:「你還真的挺來事的,連二哥都被你拖了進去。過去我還以為你是個書呆子,看來我走了眼了。」秦博文說:「你先別冷笑,以後我就不是你眼中的書呆子,而是標準的儒商了。」卓小梅說:「你還儒商。以後你可別說住在幼兒園,免得討債的逼上門來,我和兵兵沒有容身之地。」

秦博文望望天花板,自信地說:「我就知道你習慣了從門縫裡看人,老懷疑我的能力。第一次把想法告訴你時,你就堅決反對,所以以後我也就不太想跟你商量。小梅,說句內心話,我還不是想證明一下當初你的選擇沒有錯?」

這樣的話,女人聽了應該是受用的。可卓小梅也是見過世面的女人,又做過多年的園長,對這個社會多少有些瞭解,知道好多事情不是想做就做得來的。而男人容易狂熱,把什麼都想得太容易,一定要碰個頭破血流才認輸。

就說秦博文他們原來的汽車製造廠吧,當初有人願意出四億五千萬購買,市裡以種種藉口擋住人家,硬是作價三億賤賣給了一位姓禹的廣東老闆,結果這筆生意成交沒多久,市委書記就提拔做了副省長。原來禹老闆哪是什麼廣東老闆,而是省裡一位主要領導的妻弟,他購進汽車製造廠後,沒在裡面搞過半天生產,卻將核心技術和生產指標抽走,帶到了沿海城市。這在維都市早已是公開的秘密,汽車製造廠七千多職工為此上市委鬧了好幾回了,每次公安都抓了人,才勉強給鎮住。卓小梅擔心的是,秦博文他們在這樣是非不斷的地方辦修理廠,哪天出了什麼糾紛,修理廠連帶遭殃,他們吃不了兜著走,連本錢都難收得回。

這個情況秦博文他們又何嘗不知?他們就是看準了禹老闆的背景,才下決心辦這個修理廠的。跟卓小梅的看法不同,他們認為廠裡即使出事,也動搖不了禹老闆,只要禹老闆沒倒,廠房的產權什麼的就是穩定的,修理廠的生產經營便有保障。另外秦博文還有一個想法,在心底隱藏了多時,跟誰也沒表白過,這天終於在卓小梅前面流露了出來。

秦博文說:「小梅你是最清楚的,中學時三劍客中我可不是弱角,後來我又讀了最好的大學,不是憑這一點,當年我也不可能把你追到手。沒想到乾坤顛倒,世道突變,魏德正做了市委副書記,羅家豪當上不大不小的老闆,我秦博文卻成了下崗工人,虎落平川。我又不弱智,為什麼不能做點像樣的事情出來,讓他們開開眼界呢?否則他們不會小瞧我,我自己也會小瞧自己。」

卓小梅卻覺得秦博文的想法有些可笑。人家小瞧不小瞧的,值得那麼在乎嗎?人家做了大官,你不需他施捨你烏紗帽,人家發了大財,你不需他施捨你金銀銅,他想小瞧你還沒處瞧呢。何況這世上沒做官沒發財的人佔了絕大數,人家都活得好好的,你卻活不下去?

這樣的話,過去卓小梅也不是沒跟秦博文說過,可他聽不進去。所以卓小梅不願多費口舌,身子一躬,留給秦博文一個脊背。

只是秦博文剛才提到過的魏德正的名字還在耳邊響著。卓小梅也聽說魏德正做了市委副書記,不知鍾秘書長說的那個要到幼兒園來揭牌的重要領導,會不會就是他。

三天後,卓小梅拿著向財政要錢的報告,準備到松風賓館去找鍾秘書長,董春燕屁顛屁顛跑了來,興高采烈地說:「卓園長,告訴你一個好訊息。」卓小梅說:「看把你樂的,是不是小馬在你肚子裡裝上貨了?」

小馬是董春燕的丈夫,小兩口結婚多年沒孩子,上醫院檢查了好幾次,有時說是小馬的問題,有時又說是董春燕的問題,搞得兩人不知如何是好。今年暑假,卓小梅給他們介紹過一位民間草藥醫生。那醫生探過小馬的脈,斷出是他的問題,當即開了幾副草藥,說是服完藥不出兩月就會見效,所以卓小梅才有此一說。

董春燕羞了個滿臉通紅,說:「卓園長就喜歡拿我開心。哪有這麼快。」卓小梅說:「那倒也是,好事不在忙中取嘛。什麼事你說。」董春燕說:「教育局和事務局的錢,昨天下午就匯到了幼兒園的戶頭上,我剛到銀行裡查過了。」

卓小梅自然也非常高興,拿起桌上的電話,分別撥通李局長和費局長的手機,感謝他們的關心和支援。其實最要感謝的應該是鍾秘書長,不是他發那通脾氣,兩位局長大人哪裡肯掏錢出來?不過卓小梅馬上就要去找鍾秘書長,也就沒打他的電話。等他幫忙把另外那一萬也弄到手,再感謝也不為遲。

丟了電話,卓小梅不再逗留,關門下樓,走出幼兒園。

趕到松風賓館,在服務員的指引下,輕輕推開領導們開會的接待室,只見裡面一屋子的人,大圓桌上擺著高階香菸和時鮮水果,還有礦泉水,好像是農夫山泉牌子的。再看開會的領導,一個個肥頭大耳,氣宇軒昂。卓小梅想,當官的就是當官的,坐著像官,站著像吏,生就一副官相,哪似小民百姓,尖嘴猴腮,一臉的苦相。如果在街上同時碰上兩個人,一個紅光滿面,春風得意,一個面帶菜色,愁眉苦臉,不用查檔案或戶口,前者一定位顯權重,身為貴胄,後者肯定窮困潦倒,不是拖板車的,就是掃大街和賣豆腐的。也不知是不是那些賓館酒樓的飯菜油水過於豐厚,格外養顏,而小民百姓家裡的粗茶淡飯缺乏營養,只供填肚充飢。有意思的是,一個人發跡前眉毛鬍子跟臭抹布一樣不舒不展,白天走在街上,也一腳高一腳低,一旦升了官,哪怕是個小股長小科長,立即變得腮圓頤闊身廣體胖起來,連走路也變得四平八穩,從容不迫。

卓小梅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官臉,很快找到了鍾秘書長。其時鐘秘書長正戴著副寬邊眼鏡,低頭認真批閱檔案,卓小梅最初看到的只是一個碩大的腦袋,是腦袋前面的牌子上寫著的大名,才讓卓小梅認出那個大腦袋。而旁邊那位額高鼻挺,張開闊嘴大聲作著重要指示的中年人,看來就是鍾秘書長所說的常務副市長了。卓小梅還是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面對著如此眾多的大官小員,難免心虛,有些進退兩難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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