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揭牌真難

意圖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正在卓小梅猶豫著下不了決心的時候,鍾秘書長把檔案往旁邊一推,摘了眼鏡,揉揉眼睛,又抬起頭,扭了扭脖子。他可能是看檔案看久了,有些疲勞。一扭一扭,他的頭就扭向門口,猛地瞥見了卓小梅。開始他的目光有些茫然,但很快就認出卓小梅來,於是轉過身去,輕輕拍了拍自己的椅背。只見後排椅子上一位秘書模樣的年輕人立即起身,彎了腰,將自己的耳朵遞到鍾秘書長的嘴邊。

得了鍾秘書長的吩咐,那年輕人便豎了腰,朝卓小梅走過來,說:「你是卓園長吧?把報告交給我。」卓小梅手忙腳亂,拿出報告遞上前,然後退出門外。

等了不到五分鐘,秘書出來了,把報告還給卓小梅,說:「龍市長已簽好字了,鍾秘書長要你直接去找財政局曾局長,他會見字撥款的。」活沒落音,返身進了接待室。卓小梅對著秘書的背影連說三聲「謝謝」,直到他身後的門關嚴了,才顧得上低頭去看報告,只見上面寫著「請財政局曾局長安排兩萬元」的字樣,下面署著龍副市長的大名。

邁出市委大門,想起會計董春燕平時到財政局去得多,讓她陪著好找人,卓小梅就拿出手機要撥她的號。轉而又想,園裡的人都被調動起來,正在為揭牌的事奔忙,把董春燕叫走,豈不又少了一個人手?何況龍副市長的字簽得那麼明確,鍾秘書長也囑咐過直接去找曾局長,董春燕不作陪,自己也能將曾局長找到。卓小梅於是把手機又塞回到包裡。

打的趕到財政局,上到六樓,局長室的門卻是緊閉著的。伸手在門上敲了兩下,什麼動靜都沒有,看來曾局長不在裡面。卓小梅不死心,跑到隔壁的辦公室去打聽。不想相挨的三間副局長室也都是關著的,不見人影。卓小梅有些納悶,今天怎麼這麼巧,財政局裡的局長副局長沒一個在辦公室,都上哪去了?

最後終於發現一間沒關門的辦公室,裡面有個五十多歲的女人正在低頭看報,同時一手扶著正冒熱氣的茶杯,一手捏了瓜子放嘴裡嗑著,悠閒得很。原來是紀檢組長室,門框上方掛著牌子的。卓小梅揣度,局長副局長沒空待在辦公室,肯定是忙工作忙應酬去了,說明財政業務繁重;而紀檢組長閒著沒事,哪兒也不去,則說明財政局的廉政建設搞得好,沒有什麼違規亂紀現象,可謂天清地朗,萬事大吉。卓小梅的猜測立即得到了印證,她還站在門外,就望見裡面牆上掛著好幾副錦旗,上面寫著黨風廉政建設優勝單位或反腐倡廉先進集體之類的字樣,都是正兒八經的省市紀檢部門頒發的,讓人不得不肅然起敬,歡欣鼓舞,覺得連握著財權的財政部門天天河邊走,竟然不溼鞋,都廉潔到了這麼個份兒上,那麼紀檢監察和反貪局那樣的機構豈不形同虛設,哪裡還有必要再存在下去?

不過這天卓小梅不是到財政局來考核廉政建設目標管理情況,或是暢想廉政建設工作的大好局面的,她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找到曾局長,將手上的報告變成兩萬元撥款。這兩萬元到不了機關幼兒園的戶頭上,財政局的廉政建設工作搞得再好,你也沾不了什麼光。卓小梅收住雜念,朝紀檢組長走過去,甜甜地喊了聲同志。

紀檢組長沒理睬卓小梅,注意力仍留在報紙上,也不知那上面有什麼奇聞趣事,這麼引人入勝。或許是自己這聲同志顯得生硬,惹得人家不高興,才對你如此冷淡。卓小梅後悔起來,都什麼年代了,見了人還喊同志,人與人是那麼容易同志的麼?才想起現在的同志早就不是過去的同志了,過去的同志含有志同道合之意,如果是革命同志,至少有共同的革命志向。現在的同志據說有了新的特殊含義,說是已成為同性戀的代名詞,只有同性戀者之間才互稱同志。想想人家堂堂正正的紀檢組長,你也貿然喊她同志,好像她是你的同性戀似的,她不理睬你,何足為怪?

這麼一想,卓小梅不覺嚇了一跳,不禁面紅耳赤起來,好像自己真的跟紀檢組長有什麼不正當關係。只是不喊同志,又喊什麼呢?你既不知她的姓,又不知她的名,就是知姓知名,也不能直呼人家的姓名呀。喊小姐也容易產生歧義,現在似乎只有上賓館髮廊夜總會才喊小姐。喊女士,這是辦公的地方,不是其他社交場合,顯得不夠地道。現在能夠肯定的是對方紀檢組長的身份,可喊聲組長也似有不妥之處。組長有大有小,大者如關心下一代領導小組組長之類,省裡由省委書記副書記掛名,市裡由市委書記副書記牽頭,那可是部級廳級高官,小者如城裡的居民小組組長,鄉下的村民組長,則股級都算不上。你喊組長,萬一她腦袋裡沒想起還有部級廳級組長,只記得有股級都不算的居民組長或村民組長,豈不是小看了人家?市裡的政府職能部門都是處級,紀檢組長該屬於副處,那就在組長前面加上處級二字,叫她處級組長,可這又顯得太過彆扭,單位裡哪有這樣的稱呼?弄不好人家還以為你是嘲笑她呢。

好在卓小梅智商不低,很快找到一個機關裡最通行的稱呼。這還是於清萍告訴她的,說機關裡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人生目標,就是早日提拔進步,弄個一官半職。事實是在機關裡待上十年二十年,先來的後到的或是同時入道的都上去了,你卻進步遲緩,甚至總在原地踏步,那是很沒出息也頗失面子的。職位聯絡實惠且不說,成了長字號,有人喊聲局長科長什麼的,多有成就感?所以於清萍總結了一條經驗,到單位去辦事找人,不管尊卑長幼,無論男女老少,也不要顧慮是認得還是認不得,亮著嗓子喊人家一聲領導,絕對沒錯。卓小梅覺得這不無道理,只是她有些顧慮,人家是領導,喊領導自然受之無愧,如果不是領導,喊領導不是要讓人難為情麼?於清萍說人家今天不是領導,你還能阻止他明天仍不是領導?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嘛,大領導都是從小領導幹上來的,小領導都是從普通幹部幹上來的。將相本無種,朱元璋當初還是要飯的呢,連股級待遇都享受不上。所以喊普通幹部一聲領導,你是有眼光有預見;喊小領導一聲領導,你是尊重人家;喊大領導一聲領導,你是心中裝著領導。於清萍還告訴卓小梅,她早就反覆試驗過了,領導兩個字是一枚萬能鑰匙,見了機關裡的人,不管是局長科長科員,還是掃地開啟水的,只要掏出領導這枚鑰匙,對方嘴巴閉得再緊,眉毛鎖得再深,立等就可開啟。

於清萍的話是當玩笑說出來的,卓小梅聽過也就聽過,並不當回事,平時也難得跟機關裡的人打交道,沒試驗過,今天忽然想了起來,何不把這枚鑰匙拿出來一用?說不定還真奏效呢。卓小梅也就不再猶豫,趨前一步,畢恭畢敬地喊了聲領導。

這聲領導一齣口,紀檢組長果然慢慢放下報紙,將一張黃臉別了過來。雖然不是於清萍所說的眉開嘴笑,但臉上的秋霜彷彿遇著陽光,一下子化掉了。只是她的目光還帶著嚴峻,也不知是不是職業習慣使然。不過這張臉能有這麼大的變化,卓小梅已是受寵若驚,又鼓了勇氣說道:「領導好!」

紀檢組長開了金口,說:「你有事嗎?」那口氣好像卓小梅是到她這裡來舉報財政幹部違法亂紀的。卓小梅自報家門道:「我是機關幼兒園的園長,找曾局長有事。」話音才落,便後悔了。你說找曾局長就說找曾局長,說自己是園長幹什麼?你機關幼兒園又不是有權有勢的大單位,挺多算個準科長,你在人家處級領導前面擺什麼譜?

好在紀檢組長並不在乎,指指門上的牌子,說:「你沒看門上的牌子?這可是紀檢組長室,不是局長室,找曾局長上局長室去。」卓小梅說:「我去過局長室了,門是關著的,我想問問領導,曾局長上哪去了。」紀檢組長說:「曾局長的腿又沒生在我身上,他上哪去了,我怎麼知道呢?我總不能成天在他屁股後面跟著吧?」

這倒也是實話,紀檢組長成天在局長後面跟著,豈不是盯梢,要辦局長的案子?局長是什麼人,是局黨組書記。紀檢組長是什麼人?是局黨組成員。局黨組書記是幹什麼的?是管局黨組成員的。紀檢組長自然懂得這個簡單的道理。名義上單位紀檢組長為市紀委所委派,還拿著紀委紅標頭檔案規定的每月六十元的紀檢補助費,實際上編制和待遇都在單位,是地地道道的單位裡的成員。而且單位紀檢書記絕大部分是局長親自提拔起來的,屬於局長自己的人。除非吃了豹子膽或有病,否則紀檢組長要盯梢,也不可能盯自己領導的梢,要辦案也不可能辦自己領導的案啊。

卓小梅不覺好笑起來,倒設身處地替人家紀檢組長操起心來了。紀檢組長警覺起來,說:「你笑什麼?」

畢竟都是女人,卓小梅還是進門的時候,就留意過這個同是女人的紀檢組長的穿著打扮,覺得她的衣服雖然質地不錯,但款式與她並不相配。尤其是坎肩明顯過高。她的肩膀本來就厚,加上脖子粗,兩邊的坎肩一抬,腦袋就有些往裡縮,烏龜一般。加上她脖子上還圍著一塊青色紗巾,幾乎連下巴都找不著了。卓小梅當然不能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紀檢組長手上的指甲尖厲如鷹爪,如果在你臉上表示一下,你肯定皮開肉綻。卓小梅靈機一動,盯住紀檢組長脖子上的紗巾,說:「這條紗巾實在好看,與你的氣質正好相合。」

這個陌生女人竟會對自己的紗巾感興趣,倒是紀檢組長沒預料到的。她望望卓小梅,見她一臉的真誠,態度變得柔和起來。她托起脖子上的紗巾,低頭瞧了瞧,說:「是吧?我怎麼沒覺得呢?」卓小梅順著杆子往上爬,說:「我一進門就被你的紗巾吸引住了,它質地精美典雅,款式新穎高貴,也只有你這樣的領導人才出得了效果。」

這哪裡是讚揚紗巾,明明是在吹捧紗巾的主人。連領導人這樣的詞彙都被用上了。做上領導已經非常了不起,現在又是領導人了,那分量豈不更足?本來領導就是人,領導上面再加個人字,這領導當然也就成了人上之人。

做了人上人的紀檢組長覺得眼前這個女人真討人喜歡,又陶醉地自我欣賞了一遍脖子上的紗巾。人家既然都把你奉為人上之人,滿足她那個小小的要求自然也是很有必要的,紀檢組長於是抬了頭,笑望著卓小梅,說:「你剛才怎麼說來著?要找曾局長?我終於想了起來,省財政廳來了一位副廳長,曾局長陪他下縣搞調研去了。不過聽局辦公室的人說,那位副廳長今天要趕回省廳,曾局長一行也該回市裡了。這樣吧,我把他的電話告訴你,你給他打個電話。」

卓小梅連忙道謝,拿出手機,撳了紀檢組長說的號碼。只是接通後響了半天,卻沒人接。紀檢組長說:「可能是曾局長不熟悉你的號碼,不願接聽。你也許不知道,財政局長找的人太多,每個電話都接,哪接得了那麼多?這樣吧,我給你打,我這個電話他熟悉。」操起桌上話筒,撥了過去。

曾局長很快接了電話,紀檢組長也不說有人找他,只討好地說:「領導下縣辛苦了,什麼時候打道回府?」等對方作了肯定的回答後,才說聲再見,收了線,告訴卓小梅說:「曾局長送副廳長上了省城,要晚上才能趕回市裡。明天上午局裡有要事處理,曾局長肯定會進局長室的,到時你再來吧。」

這回卓小梅確是打內心感激紀檢組長了。想不到搞紀檢的人也這麼富有人情味。當然卓小梅也明白,是那條紗巾和「領導人」三個字幫了自己的大忙。

第二天上班時間沒到,卓小梅就出了幼兒園,奔往財政局。

上到六樓,局長室還關著。看看錶,八點剛到。單位沒誰敢考領導的勤,曾局長不可能像普通幹部一樣準時上班。卓小梅不敢走開,死守在門口,那樣子,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曾局長請了個女保安。

等了約半個小時,忽聽得說話聲,卓小梅抬眼望過去,一位矮胖男子出現在走廊上。當然不是一個人,前有嚮導,後有護衛。離局長室還有十來米遠的時候,一位提著黑提包的年輕人,估計是辦公室主任或秘書之類的人物,突然超越眾人,幾步奔到局長室門口,拿著早捏在手上的鑰匙,迅速朝鎖孔插進去。門開後,卻不進去,立在門口恭候著。

卓小梅過去到財政局批過錢,認得矮胖男子就是曾局長,趁機迎上去,張了嘴要打招呼。也不想想全市才一個財政局長,哪個單位的頭頭腦腦沒找過求過?你機關幼兒園的小頭目怎麼會在他眼裡留下印象?所以卓小梅沒來得及將那個「曾」字吐出嘴唇,曾局長已在那夥人的簇擁下,身子一晃進了局長室,連瞧都沒興趣瞧她一眼。大概是天天與財政數字打交道的曾局長還算精明,記得自己並沒顧這個女保安。

卓小梅有些不是滋味。自己雖然不是上品的官,可大小是個園長,管著園裡百多號職工,走到哪裡都有人主動打招呼,恭恭敬敬地喊聲卓園長。想不到在財政局長面前卻什麼都不是,人家根本就不把你放在眼裡,連跟他打招呼的機會都不給你。不過卓小梅也想得開,機關幼兒園的職工還有部分家長認得你是園長,可離開你那一畝三分地,你又算得上什麼呢?怎麼能跟堂堂財政局長相提並論?充其量,你不過孩子王而已,說穿了也就是保姆頭子。人家財政局長掌著全市幾十個億的財政資金,要朝要供的人得先掛上號,像醫院的專家門診一樣,動作稍慢,你就會被後面的人擠下去。

想通了,卓小梅也就不再那麼不是滋味了,抬了腿要往門裡邁。豈料最後進門的秘書模樣的人攔住她,說:「對不起,領導有急事,不能打擾。」砰一聲把門關上,還是卓小梅後退得快了半步,不然額上肯定會撞個燈泡。

卓小梅並不甘休,依然在過道上候著,眼睛死死盯住門縫。過了一陣,門開了,那夥人陸續走出來,臉上浮著滿意的笑容,也許是要辦的事已經辦成。他們前腳走,卓小梅後腳就要往裡邁。可只邁了半步,曾局長也出來了。卓小梅生怕他走掉,也顧不得矜持,急切地喊了聲曾局長,往門裡一橫,擋住曾局長的去路,一副不達目的絕不收兵的架勢。又是那位秘書模樣的人上前一步,半惱半無奈地說:「老闆從清早起床被人纏住,一直忙到現在,連衛生間都沒上過,你行行好,放他一馬,他立即就會回來的。」

有道是管天管地,莫管拉屎放屁,曾局長要上衛生間,你怎麼能阻撓人家呢。卓小梅只得相信秘書這一回,知趣地退出門外。曾局長面無表情地瞥一眼卓小梅,出門朝西頭走去。順著曾局長那厚厚的背影望去,過道轉彎處的牆上釘著一塊牌子,上面標著箭頭,還有一行字:衛生間由此去。這樣的箭頭和說明,機關裡到處都有,除了指示衛生間的,還有指示什麼安全出口,圖書閱覽室或老幹活動中心一類的,都掛了牌,作了示意,說是方便群眾辦事,屬於政務公開的重大舉措。可讓卓小梅不解的是除此之外,既沒見過書記室由此去,市長室由此去,也沒見過部長室由此去,局長室由此去,連科長室由此去,主任室由此去都沒見過,是不是這長那長的辦公室比衛生間什麼的容易找多了,用不著多此一舉,釘牌子標箭頭示意?

十多分鐘的樣子,曾局長重新出現在箭頭下。他一雙手沾滿了水,正在一下一下地抖著。一直站在門口的秘書見了,忙向曾局長跑去,一邊掏出袋裡的餐紙,抽出兩塊,遞到他手上。曾局長揩著手,人已到了卓小梅前面,卓小梅不失時機又喊了聲曾局長。對剛才卓小梅企圖剝奪自己如廁的正當權利的行為,曾局長好像並不怎麼在意,用鼻子嗯一聲,進了局長室。卓小梅深受感動,曾局長竟然肯用鼻子應自己了。秘書也不再攔卓小梅,讓她一直跟到了曾局長那張寬大的老闆桌前。

在高背沙發上坐穩後,曾局長這才問道:「什麼事?說吧。」

卓小梅早將報告拿到了手上。聞聲將自己的笑臉和手裡的報告一起遞上前,說:「市領導要去我們那裡揭牌,特打了報告,龍市長已簽了字,請曾局長批示。」曾局長看看報告,哦了一聲,說:「是機關幼兒園。」卓小梅笑得更生動了,說:「是呀是呀,過去也麻煩過曾局長的,請再次關心關心機關幼兒園。」

曾局長不再吱聲,提筆簽下根據龍市長的批示,請事業科撥款兩萬元的字樣,然後將報告還給卓小梅。想不到曾局長這麼幹脆就簽了字,卓小梅很是激動,想說兩句討好他的話,卻見曾局長手背朝外擺了擺,卓小梅也就不好多說什麼,連謝幾聲,退出局長室。

事業科的全稱叫事業財務科,是負責全市事業單位財政經費的支出科室,說白了是拿著各事業單位米桶鑰匙的管家婆。事業單位的頭兒和會計出納如果政治上沒什麼追求,可以不去登市委書記和市長的門檻,但財政局事業科的碼頭那是非拜不可的,因為你政治上可以沒什麼追求,可你肚皮癟了,你不去追,它也會求。

這天事業科門洞大開,裡面鬧鬧嚷嚷,過節一般。卓小梅進門後,才發現擠了半屋子的人,站的站,坐的坐,圍著擺滿瓜子糖果的辦公桌狼吞虎嚥著,一邊大聲說著笑話。過去卓小梅曾跟董春燕來辦過事,跟科里人面熟,卻據說財政局的科室兩個月前搞了一次大調整,事業科的人全部換了,一眼望去,果然都是些陌生面孔,也不知哪是科裡的,哪是外來辦事的。卓小梅不好貿然上前,敗了人家的興致,只得不聲不響地站在一旁。

站了好一陣,也沒人理會她,他們依然沉浸在美味和歡樂中。卓小梅想起幼兒園的老師,上班時如果對孩子不管不顧,扎堆聊天說笑,那是要依據制度扣工資和獎金的。如果有職工偷吃孩子飯菜或點心,不僅要罰款,還要在全園職工大會上通報批評。想想機關裡工作環境多麼熱鬧寬鬆,與幼兒園比,簡直就是人間天堂或共產主義了。

一陣察言觀色,卓小梅終於判斷出,服務員一樣站在一旁的是外來辦事的人,坐在四張辦公桌前的是事業科的科長科員。瞧那站著的,吃得少,臉上堆滿媚笑,而那坐著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食品上,偶爾笑笑,也顯得心高氣傲。估計坐在靠窗桌邊戴著眼鏡的男人可能是一科之長,因為奉承他的人最多,前前後後環著好幾位很有些姿色的女人,不時嬉笑著往他身上蹭一下,很隨便很親熱的樣子。這大概是哪個單位的會計或出納。據說現在不少單位都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財會人員必須選用又年輕又漂亮的女孩,因為財會人員不僅單位領導看著要舒服,還得經常去外面辦事,年輕漂亮逗人喜歡,辦事效率高。

卓小梅就後悔早上走得匆忙,沒來得及帶上董春燕,她雖然談不上如何漂亮,可論氣質論口才,絕對不在眼前這幾位嘰嘰喳喳的女人之下。比自己小好幾歲,才滿二十八,看上去還不到這個年齡。又熟悉財政局的人,不像自己要站在一旁,分析研究出誰是外來辦事人員,誰是科裡幹部,才好有針對性地上前問事。不過自己既然來了,報告上該籤的字也都已簽好,總不能半途而廢。卓小梅於是鼓了勇氣向那位科長走去。卻怎麼也近不了科長的身,那幾個女人嚴嚴實實地將卓小梅擋在了外圍。想上前扒開她們,又怕扒不過她們,只得忍住,等等再說。

好不容易桌上的食品消滅得差不多了,站著的那夥人開始收拾果皮瓜子殼和包裝袋什麼的,還說東西不好,卻弄髒了科長們的桌子。然後口說再見,準備走人。其中一位時髦女郎沒走上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衝著窗邊戴眼鏡的男人說道:「餘科長您金口玉牙,說話要算話喲,到時我再打您電話約你,您可別關機,不然我就對您不客氣啦。」

卓小梅這才知道他是餘科長。也不知那女人要約餘科長幹什麼,估計是與公家的事有關,而不是男女私事,否則也不會公之於眾了。餘科長好像並不怎麼買賬,嘴上不置可否地說了句知道了,卻眼皮都懶得抬一下,攤開桌上的報表,裝模作樣地看起來。

卓小梅趁機上前,低頭喊了聲餘科長。也許是那份報表太有吸引力,餘科長好像沒聽到後面的呼喚,不動聲色。卓小梅已在紀檢組長和曾局長那裡長過見識,並不在乎餘科長冷淡的態度。她明白寫撥款通知單的手長在人家身上,你既企圖看到燦爛的笑臉,又指望他不折不扣立馬給你開出撥款單,世上哪來這樣的好事?忽想起於清萍說的萬能鑰匙,卓小梅又哈著腰繞到餘科長另一側,喊了聲餘領導。果然餘科長不再無動於衷,目光雖然還留在報表上,鼻子裡卻終於哼了一聲,說道:「說吧,什麼事。」

卓小梅大喜過望,飛快地遞上報告。

餘科長在報告上瞥一眼,又側首看看卓小梅,說:「你是機關幼兒園的?」卓小梅滿臉堆笑道:「是是是,我是機關幼兒園的卓小梅。」餘科長說:「是卓園長吧?」卓小梅說:「勉強是的吧。」心想餘科長都知道自己是卓園長,這事看來不太難辦,又說:「還請餘領導多多關照。」餘科長說:「市領導和局領導都滴了墨水在上面的,還輪得到我來關照麼?」卓小梅說:「餘領導不關照,市領導和局領導的墨水也變不了撥款單的。」

這話明擺著是拍馬屁的,可餘科長不吃這一套,將報告往桌前的塑膠筐裡一擱,說:「報告先放這裡吧,現在金庫裡沒錢,有了錢就給你撥付。」

這自然是推託之辭,再弱智的人都是聽得出是騙鬼的。

想不到從鍾秘書長龍副市長那樣的大領導到曾局長這樣的中領導,不折不扣一路趟了過來,滿以為那兩萬元錢就要進機關幼兒園的戶頭,只等董春燕去銀行對賬了,誰知到了餘科長這個小領導這裡卻卡了殼。

卓小梅雖然不懂財政業務,但每年財政局長在人代會上作的財政預算執行情況的報告都是要見報的,看報便知道全市每年財政收入已達二十多個億。二十多個億跟兩萬是個什麼比例,讀過小學的人都明白,金庫裡就是再缺錢,也不缺這區區兩萬,何況報告上龍副市長和曾局長的字一點不含糊,皆是籤死了的。可縣官不如現管,卓小梅知道還不能這麼去跟餘科長講理。這世上不是什麼場合都可講理的,窮跟富講理,賤跟貴講理,弱跟強講理,下跟上講理,民跟官講理,講得起嗎?講得進嗎?講得通嗎?理字王為先,誰是王誰就有理,那可不是你講得來,爭得來的。

明擺著的,要將龍副市長和曾局長簽了字的報告變成現金,必須先拿到經餘科長之手簽字蓋章的撥款通知單,銀行才會認賬。這時候的餘科長就是王,而卓小梅是臣。理在王那裡,還有臣講理的地方?卓小梅非常明智,只是低聲下氣央求道:「報告上也寫了,市裡重要領導就要到園裡去揭牌,餘領導還請您給想想辦法。」

不想還是觸怒了王威,餘科長臉色一沉,說:「你的意思是,有錢我不給你撥嘍?領導們都簽了字,我膽子再大,敢跟領導對著幹嗎?丟了飯碗,我拿什麼養家餬口?」

卓小梅無話可說了,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餘科長見卓小梅還在身旁站著,說:「你放心,你這兩萬元遲早會到你們機關幼兒園的戶頭上,我不會吃了豹子膽,撥到我姓餘的私人戶頭上去的。」

卓小梅只得走人。到了門邊,又有些不甘心,回到餘科長身邊,說:「那過兩天我再來。」餘科長說:「看著辦吧。」很不耐煩的樣子。

過兩天卓小梅跑到財政局去,餘科長還是那句話,金庫裡沒錢。

卓小梅意識到憑自己一張寡嘴,看來就是在財政局打個地鋪住下來,也別想把兩萬元錢撥走。只得趕回幼兒園,找董春燕商量對策。卻沒見她的影子,一打聽,才知她採購揭牌儀式的有關物品去了。

直到下午上班後才看到董春燕,卓小梅把她叫到園長辦,說了到財政撥款的事。董春燕說:「我也沒跟餘科長打過交道。財政局科室大調整後,我到事業科去對過兩次賬,只見過餘科長一面,當時他正在接電話,放下電話就出去了,還是跟我對賬的會計小張指著他的背影,告訴我是他們的餘科長。」

卓小梅說:「你還跟小張對過賬,我誰都不認得,進去站了半天也沒人理睬。」

董春燕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說:「機關裡都這樣,手裡有點權,比誰都大,何況還是財政局那樣財權在握的地方。不過熟悉了要好些,至少臉色沒那麼難看。」

現在不是討論機關作風建設問題的時候,卓小梅說:「你有什麼辦法讓餘科長早點開出撥款通知單嗎?怕就怕他這麼一拖,不知拖到什麼時候。」董春燕說:「有什麼辦法?無非請他們吃頓飯,再塞個紅包。」卓小梅說:「兩萬元也不是什麼大錢,而且領導都簽了字的,犯得著嗎?」董春燕說:「兩萬元確實不是大錢,不請他們,拖上兩三個月,總會撥給你的。但揭牌儀式拖不得呀,領導說聲來就來了,不早些把錢弄到手,將籌備工作做好,到時我們怎麼下得了臺?」卓小梅說:「既然如此,先從孩子伙食費或別的資金裡調劑些出來用一用,過兩個月再去財政局撥款得了。」

董春燕覺得這不是個辦法,說:「伙食費也好,別的生產性資金也好,都是一個釘子一個眼,早就安排好了的,不太好動。何況銀行裡也有撥款計劃,不是說調劑就調劑得過來的。那兩萬元遲早得弄回來,總不能扔了不要,自己墊錢辦揭牌儀式吧?我這就跟小張去聯絡,問問餘科長有什麼愛好。」拿起桌上電話要撥號。旋即又改變主意,說:「這種事還是當面去問為妥,電話裡說不清楚。」

董春燕走後,卓小梅無心做別的事情,坐在園長辦死等。快下班了,董春燕還沒回來,卓小梅就撥了她的手機。響了兩聲就斷了線。這傢伙,連園長辦的電話都不接,怕是不想做這個會計了。轉而又想,恐怕正在談事,不便接電話。

又等了一陣,下班時間早過了,還沒董春燕的音訊。卓小梅只得下樓來到傳達室。半個小時又過去了,董春燕終於出現在進園的路口。卓小梅忙過去迎住她,像領導迎接奧運健兒凱旋一般。董春燕抹一把頭上的汗水,說:「我知道卓園長等得不耐煩了。真不巧,曾局長急著要事業科的數字,小張躲在電腦房裡搞了一個上午的報表彙總,直到快下班時才跟她說上話。剛好你的電話打到我手機上,我也顧不上接聽。」

卓小梅要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說:「小張給你出了什麼主意?」董春燕說:「小張過去跟餘科長也不在一個科室,共事才兩個多月,不知他有什麼愛好。不過小張答應試試餘科長的口氣,看他願不願意出去吃飯。」

董春燕出去一下午,就帶回來這句寡淡的話,卓小梅多少有些失望。

第二天一上班,卓小梅催董春燕快給小張打電話,問她是不是試過餘科長了。電話打過去,小張說她已跟餘科長說了這個意思,可餘科長沒吱聲,也不知他是什麼想法。董春燕要小張再跟餘科長說說,小張可能有她的難處,說這樣的事,她說多了其實不好。董春燕還想說句什麼,小張說她正在給人開撥款通知單,有什麼以後再說,已把電話掛掉。

董春燕看看手上的話筒,覺得裡面發出的嘟音有些刺耳,無力地放回到機座上。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小張說她正在開撥款單。看來並非餘科長所說,金庫裡沒錢。有錢撥給別的單位,為什麼卻不肯撥給我們呢?」卓小梅說:「也許人家事先下了藥的。還是我放下這張老臉,再去會會餘科長。」董春燕苦笑笑,說:「卓園長你還這麼年輕,也說老臉。我跟你一起去吧,你那張老臉放得下,我這張老臉也放得下。」

卓小梅也笑笑,卻笑得有些無奈。

這天下午離上班時間還有二十多分鐘,兩人就趕到財政局門口守株待兔。想想事業科人來人往的,難得有單獨跟餘科長說話的機會,只好聲東擊西。等了一陣,陸陸續續有人上班來了,卻不見餘科長露頭。卓小梅有些著急,說:「餘科長是不是提前去了科裡?」董春燕說:「不會吧?我們來得這麼早,他要提前也不會提前這麼久的。」

正說著,遠處開過來一部賓士,緩緩停到街口。車沒停穩,一個瘦高個手提公文包,從駕駛室跳下,回身開啟後面的車門,將裡面的人迎出來。董春燕眼尖,認出被瘦高個迎出來的那人正是餘科長,於是拉住卓小梅奔過去。

此時的餘科長背對著卓小梅兩位。他接過瘦高個遞上的公文包後,伸出另一支手和對方話別。只聽餘科長說:「都是兄弟嘛,你也太客氣了。」瘦高個說:「哪裡哪裡,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以後還要餘哥多關照喲。」餘科長說:「沒問題,以後有事只管打我電話。」說罷鬆開瘦高個的手,轉過身來。

餘科長和瘦高個說的話剛好被卓小梅和董春燕聽到了,她們還算機靈,一縮身退到街旁。餘科長也就沒發現她們,邊走邊托起手上的公文包,朝半開的口子裡瞥一眼,一下將拉鏈扯緊了。然後抬起頭來,大步朝財政局走去。

可沒走上兩步,卻被一旁橫過來的兩位女人擋住了去路。

一見是卓小梅和董春燕,餘科長剛才還春風得意的臉色一下子跌了下來,噴著酒氣道:「你們有事嗎?有事到科裡去說吧。」抬了腿要走人。好不容易逮住機會,兩位怎肯輕易放過?董春燕上前阻擋餘科長時,卓小梅也站到了他前面,說:「科裡我們就不去了。只一句話,耽誤不了餘科長上班。」

餘科長只得立住,說:「那你們說吧,科裡有人等著。」卓小梅努力笑著,說:「今晚我和董會計請餘科長賞臉吃頓便飯。」

餘科長冷冷地看著她們,說:「你們不知道,我是從不去外面吃飯的,剛才我才坐朋友的車去藥店買了胃藥回來,不信我可以開啟包給你們瞧瞧。」說著就要去拉公文包的拉鏈。兩位自然還沒傻到要看他的包的份兒上,這明擺著是侵犯人家的隱私權嘛。萬一胃藥沒看到,卻看到了別的不該看到的東西,讓餘科長難堪,更是不妥。機關裡流行說,男人三件寶,存摺偉哥安全套,誰知道餘科長會在包裡裝些什麼?何況餘科長也不是真要你看啥胃藥,他如果有胃病,也許就不會喝得這麼酒氣沖天了。

卓小梅於是連忙按住餘科長的手,說:「有胃病,飯還是要吃的嘛,不點帶刺激的菜就是。」董春燕也說:「有一家對美食很有研究的館子,專門經營保胃健脾食品,保證餘科長去上一回,再想二回。」

餘科長不耐煩了,說:「別說了,我就知道你們是衝著那兩萬元錢來的。兩萬元在你們那些小單位也還是個數字,在財政部門的賬上不過是一個二字後面帶著四個零,簡直什麼都不是。你們以為是我故意卡你們的,實話實說了吧,我還沒這個興趣。有興趣也犯不著,金庫有錢,卻卡著領導簽了字的款子不撥,我這不是弱智是什麼?何況又不是我餘某人私人的錢,我卡在手裡又不能自己拿走,我何苦來著?確實是這段時間金庫緊張,不然也用不著你們動心事請吃請喝了。難道不吃你們的飯就不撥給你們了?科裡天天都有款子撥,每撥一筆都要人請吃請喝,我們吃得那麼多,喝得那麼多麼?看把我們財政部門的人當成什麼人了?好像我們都是好貪便宜,喜得好處的小人。」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餘科長大概覺得嗓子已有些受不了,停頓片刻,嚥下一口唾沫,才放低語調繼續開講道:「當然現在社會風氣確實有些不太好,機關里門難進,臉難看,事難辦的現象時有發生,雁過拔毛的事也不能否定完全沒有。可人與人之間是不同的,至少我還不是那種人嘛。你們不相信,可以去問問小張他們,我到事業科兩個多月了,吃過誰的請,喝過誰的請沒有?我是老黨員了,這點覺悟和黨性原則還是有的。黨的宗旨是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我作為黨的一員,有責任維護黨的威信嘛。」

一番諄諄教誨,弄得卓小梅兩個人張開嘴巴,卻吱聲不得,站在地上直髮愣。

就在兩人發愣的當兒,餘科長趁機抽身而出,頭也不回地進了財政局大門。也許過去餘科長經常是這麼教育人家的,而這種教育方法最容易使人氣短,他才好金蟬脫殼。

現在教育產業化,從幼兒園到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的正規教育自不必說,拿不出大把銀子想被人教育,肯定沒門。且說這部門開的學習班,那單位辦的培訓班,也都是要交納鉅額學費的,有的甚至交了大錢,跑到辦班地點卻沒人教育你,只給你發個學習證培訓證什麼的,只不過這種本子還有些含金量,今後他們到你那裡去檢查視察時,你只亮出本子就可免罰消災。今天卓小梅和董春燕受了半天教育,卻是免費的,一分錢都沒交,相當於在地上揀了大把銀子,實在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幸事。本來兩人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卻終因沒請動餘科長,得不到繼續受他教育的機會,甚是沮喪。

悻悻然回到幼兒園,卓小梅心頭的窩襄氣還沒法消掉。

只是窩襄氣憋得久了,有時便會成為怒氣,卓小梅免不了當著董春燕三十里罵知縣:「狗孃養的,財政的錢又不姓餘,市裡和財政局兩級領導都簽過字的,他姓餘的有什麼資格卡我們的脖子?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捅到鍾秘書長那裡去,我倒要看是人家市委常委大,還是他姓餘的科長大。」董春燕說:「這可不是什麼上策,捅到鍾秘書長那裡去,我們也佔不到什麼便宜。」

卓小梅的聲音越發高起來,有點像美聲唱法,說:「我們要佔什麼便宜?大不了這個揭牌儀式搞不成,反正又不是我們自己爭著要搞的。我看儀式泡了湯,他姓餘的也不見得就有好果子吃。」董春燕腦袋直搖,勸道:「市政府天天喊集中財力保工資,工資之外的其他經費不按時撥付並不是什麼新鮮事,一拖幾個星期甚至幾個月也是司空見慣了的。何況餘科長也沒說不給幼兒園撥款,只不過延緩些時間而已,並沒犯到哪一條,鍾秘書長和龍副市長他們就是知道了,生氣了,也不可能將餘科長怎麼樣。」卓小梅咬著牙齒道:「那我們就不揭牌了,我這就給鍾秘書長打電話,讓他和市委那個什麼重要領導親自找姓餘的去。」說著氣呼呼拿出手機,真要撥號。

董春燕忙按住卓小梅,說:「卓園長你聽我把話說完。為撥款的事,不是沒人找市裡領導說氣話發脾氣,市領導來了火,也把財政局長叫去狠狠批評過。有一年行政財務科拖著一家單位的款子沒撥,單位領導氣憤不過,帶著財會人員跑到市長那裡大發了一頓牢騷。巧的是第二天那家單位就出了安全生產事故,市裡追究下去,單位領導把責任推得乾乾淨淨,振振有詞說是財政資金沒到位造成的,不然他們早就購進裝置,採取了防範措施,也不至於出現這種後果了。事故的發生當然不完全是資金的問題,卻與資金沒及時到位有些關係,市長將財政局長狠狠批評了一通,責令他將行政科長降了級,並調離行政科。」

卓小梅忍不住插話道:「那行政科長罪有應得。」

董春燕說:「科長罪有應得,可那家單位卻慘了,後來他們到財政局去辦事,大家都敬而遠之,沒人理他們。至於每年財政廳下來的經費追加指標和市財政局科室裡自己掌握的部分機動經費,那家單位過去多少還能要點回去,從此之後一分錢都要不到了,僅能撥走預算安排的任何單位都有的工資和基本事業費。財政廳的追加指標和科室機動經費屬於財政內部資金,市長都管不著的,給誰不給誰,完全是財政部門自己的事,領導也好,下面單位也好,沒誰有屁可放。這些錢單獨看去是些小錢,可今天少一兩萬,明天少兩三萬,加在一起,數字還真不小,該單位職工利益嚴重受損,搞得怨聲載道。單位領導因此威信掃地,只得向市裡領導提出申請,調離該單位。新去的領導第一件事就是把原來的財會人員換掉,然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恢復了跟財政的正常關係。有這個前車之鑑,此後各單位都變乖了,再沒有人傻乎乎地跑到市領導那裡去說財政局的長短。」

原來這裡面還有這樣的奧妙,卓小梅聽得直咂舌頭,嘆道:「你不說,誰知道還有這樣的行規和內幕?這麼一來,財政局裡的人不一個個都成了王了?怪不得一些手中握著實權的部門,根本不把別的單位和普通百姓放在眼裡,原來刀把子掌握在他們手裡,誰敢惹他們,誰就倒霉,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既然惹不起人家,只得重新想辦法。可想來想去,還是沒有什麼妙法接近餘科長,兩人只得枯著臉,坐在椅子上望天花板。

正在兩位幹瞪著眼,無計可施的時候,蘇雪儀進了園長辦。這幾天卓小梅在外面跑經費,園裡的工作也就都交給了她和曾副園長。蘇雪儀是來彙報示範課準備情況的。她主要負責教務教學工作,要督促班上老師準備兩堂像樣點的示範課,領導揭牌時好拿得出手。這畢竟是分內的事,主動權在自己手裡,只要肯花功夫,沒什麼為難的。難的還是財政局那筆撥款,人家開不開撥款單可由不得你,卓小梅也就無心跟蘇雪儀研究示範課,對她的工作作了充分肯定之後,說:「你是園裡的教學權威,示範課的事就全權交給你了,我還得跟董春燕商量一下,如何去財政局拜財神。」

蘇雪儀也就走了出去。可旋即又轉身回來,並反手將門關上,輕聲說:「卓園長,還有一事得向你報告一聲。已經退下來的工會楊主席,最近幾天活動得好像很頻繁。」卓小梅說:「他活動什麼?還想來做這個園長?」蘇雪儀說:「這麼大的野心他好像還沒有。我要說的是,園裡不是有不少職工家屬下崗多年沒事可做,子女大中專畢業後找不到工作的麼?他們曾多次要求進幼兒園做臨時工,我們一直不敢開這個口子。現在楊主席下去了,閒在家裡發慌,竟然竄通這些職工尤其是退休職工,要去市委上訪,一是狀告園務會成員私分孩子伙食費,二是要求市委領導給條生路,安排工作。」

部分職工因家屬或子女不能進園裡工作,狀告卓小梅幾位園領導,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現在哪個單位沒有人告狀上訪?上面哪裡顧得過來?除非有根有據的重大案情或告狀人纏得太厲害,才不得已派人下來調查調查,落實落實。去年幾個退休職工就以機關幼兒園辦公樓基建有問題,在市委和事業局上訪了半個月,市委也是推不掉,才派審計局來查過一個多星期的賬。辦公樓基建是卓小梅前任領導搞的,到卓小梅做園長時已基本竣工,她只負責批款了兩筆遺留款子,不可能得到好多好處,所以審計局沒審計出卓小梅什麼問題。其實卓小梅也考慮過在園裡安排些家屬或子女,可這些家屬和子女裡面,有模樣有能力的早自己到外面謀事做去了,剩下的不是瞎眼跛足,就是歪嘴弱智,沒有兩個正常人。這樣的角色,別說進班上課,就是做簡單的後勤雜務都不能勝任,讓園裡怎麼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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