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不投機半句多,這天晚上因為投機,兩人將一年多來沒心情也沒時間說的話都說了,竟然一點也不感到厭倦。
不覺時間已晚,也該歇息了。進得臥室,剛關上門,卓小梅就被秦博文從身後擁住了。她莫名地一顫,渾身漲滿溫情。扭過身將秦博文摟緊,一起轟然倒到床上。在此起彼伏的春潮的簇擁下,兩人洶湧著,澎湃著,向一浪高過一浪的激情的江心蕩去。快要抵達波峰的時候,一個巨大的浪頭打過來,將兩人狠狠地拋往高處,瞬間又被重重摔向波谷,完成了一次靈魂的強烈的迫擊。
也不知已有多長時間,也許是秦博文下崗以來吧,卓小梅好像再沒領受過他的這種強大,自然也體會不到自己噴發的激情,她已經變得那麼冷漠,只知道工作工作,幾乎成了一箇中性人。今晚算是份意外收穫,夫妻之間那種美妙的東西又被他們找著了。
這次久違的瘋狂,讓那份難得的信心,重新回到卓小梅身上。
第二天上午,卓小梅把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叫進辦公室,先是商量了幾項工作方面的事情,接著將存摺拿出來,放到桌上,說:「兩位瞧瞧吧。」
見存摺上寫著「卓小梅」三個字,裡面存著四十五萬元,蘇雪儀一臉的詫異,說:「想不到卓園長還是個大富婆。我們朝夕相處,從沒見你露過富,你的城府也太深了。」
曾副園長的眼睛也睜得老大,說:「卓園長,這錢你不是在哪裡撿的吧?我想,你雖然身為園長,機關幼兒園一個窮單位,想貪也貪不到這個數上。不過你這錢從哪裡來的,我們管不著,先請我們上館子撮一頓再說。」
卓小梅眼睛一橫,沒好氣地說:「撮撮撮,撮你們的頭!知道這錢是怎麼來的嗎?」
兩人也就閉緊了嘴巴。卓小梅仰頭望望天花板,長嘆一聲,說:「這錢我如果不聲不響地收進兜裡,那你們誰也不可能知道的。可我下不了這個手。真下了手,我就成了園裡百多號職工的共同仇敵,成了連狗屎都不如的叛徒,就是哪天化成骨灰,怕是撒進地裡,草木不生,拋到水裡,魚蝦不活。」
這話也夠重的,兩位副園長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不敢出聲,等著卓小梅的下文。
直到卓小梅道出這四十五萬元的來歷,兩人這才意識到,四十五萬確實來得不同尋常,難免感慨系之。她們忽然景仰起卓小梅來了,覺得她是那麼崇高。當今社會,「崇高」一詞要到罵人時才用得上,人們已經不太容易遭遇到崇高,也就難得景仰一回。所以兩人很不習慣景仰,有意無意將景仰化作了調侃。先是曾副園長說道:「卓園長你真是不識抬舉,換了我曾某人,早拿著這四十五萬元雲遊四方去了。」蘇雪儀說:「這不是四十五萬元嗎?我們在場正好是三人,一人十五萬分掉算了,反正機關幼兒園最終還是難逃改制變賣的命運。」
卓小梅拿這兩個沒法,只好舒緩了口氣,說:「三人不傳道,早知道你們是這個態度,我獨吞了這四十五萬元,豈不乾脆,還輪到你們來瓜分?」曾副園長說:「後悔了吧?本來可進四十五萬的,現在變成了十五萬,太虧了。」
畢竟玩笑於事無補,卓小梅只得又正色道:「你們兩個有什麼想法,說出來聽聽吧。」
兩人沉默片刻,蘇雪儀說:「聽其自然吧,機關幼兒園的改制變賣既然是個大趨勢,我們也無力迴天。」曾副園長卻說:「那也不見得,去年市立醫院就是事業單位改制試點單位,改制工作還沒啟動,他們就上訪告狀,鬧到了北京,北京批示到省裡,省裡又批示到市裡,改制也就停了下來,至今還沒賣哩。」
卓小梅就愛聽這話,說:「曾副園長說的一點不錯。我們也要學學人家的精神,不能就這麼認輸。得做好兩種打算,先盡力擋住改制,硬是擋不住,改了制,國家不撥款,也不能賣給私人老闆,園裡職工自己買下來,自主經營。」
兩人忙點頭,覺得不能束手就擒。家裡的一把爛掃帚,用久了也會生出感情來,何況這是自己手中的飯碗,苦苦經營了幾十年,誰甘心就這麼拱手讓出去?
基本想法統一之後,三個人開始研究行動方案。研究了大半天,決定這麼兩步棋必須馬上動起來,一是卓小梅出面,把錢退給宋老闆,要他別打機關幼兒園的主意;二是蘇雪儀負責找一找有關政策依據,到時好去跟領導力爭。
去退宋老闆的存摺時,卓小梅是由董春燕陪著去的。
魏德正說他和宋老闆是非常純潔的朋友關係,宋老闆的生意除了他家那本房產證,跟他手中的權力一點瓜葛都沒有,其實事實並非如此。卓小梅通過進一步瞭解,才知道宋老闆的生意跟魏德正的瓜葛可深著哩。當年宋老闆拿著魏德正的房產證去銀行貸回款子後,還真做成兩筆生意,不僅還掉貸款,退回魏德正的房產證,還正式註冊了公司,打打殺殺當了好幾年小老闆。也不知是開公司辛苦,錢又來得慢,還是宋老闆哪根筋出了毛病,他忽然把公司的資金全部抽出來,投進了股市。開頭那半年還賺了幾個小錢,後來股票一路下跌,虧得慘不忍睹,血本無歸,辛辛苦苦好幾年,一夜回到解放前,重新成為貧下中農。如果換上別人,早跳了維水河,可宋老闆沒事人一樣,又去找魏德正,要他拉兄弟一把。此時的魏德正已是大權在握的縣委書記,再也用不著掏自家房產證。一個電話,宋老闆就拿到了銀行的貸款合同,再一個電話,縣裡有關部門就把工程發包給了宋老闆。
眾所周知,中國的商人和官員有一個共同愛好,就是熱衷城市建設開發。好處不言而明,盯著票子的,票子來得最快最多,盯著政績的,政績來得最快最顯眼。這兩種人的團結互助精神也格外強,只要強強聯合,一定實現雙贏。正因為如此,魏德正在縣裡做書記時,宋老闆跑到縣裡搞城建開發,魏德正做上市委副書記後,他又跟到了市裡。經過反覆權衡,宋老闆覺得在八角亭開發商業城,是件非常討巧的事,於是去找魏德正商量。魏德正心裡明白,現在不比以往,上面對城市建設的監控管理力度在一天天加大,稍不謹慎,就會惹出麻煩。比如拆遷什麼的,過去拆遷辦的人晚上拿支毛筆,在人家牆壁上寫一個拆字,再劃上一個圈,第二天開著推土機推過去就是。現在拆人家的房子,上面多了些規定,說是要尊重民意,老百姓利益受損,可以民告官。
不過普通居民還是比較好對付,先威逼後利誘,該嚇唬的嚇唬,該補償的補償,最後他們還是會乖乖聽你排程的。惱火的是一些部門和單位,他們比普通居民瞭解政府的軟肋,又懂些法律和相關政策,拿著本本上的條款跟你據理力爭,或聯合起來上訪鬧事,攪得滿城風雨,你還不容易收場。市公共汽車公司和人民醫院的改制變賣,就是因為罷工鬧事和集體上訪,才搞得市委市政府很是被動。
基於這樣的考慮,魏德正在建設八角亭商業城這個問題上,便顯得格外謹慎。按照宋老闆提供的規劃圖紙,商業城用地面積兩百多畝,處於商業城中心的機關幼兒園的地盤幾乎佔去一半,務必先啃爛機關幼兒園這塊硬骨頭,否則一切都會落空。事實是機關幼兒園到了手,商業城的徵用任務便算是基本完成,因為周圍沒有別的正兒八經的單位,都是些散戶,杯水起不了風波,工作容易做得多。
如此說來,機關幼兒園也就無異於孤島一座,淪陷的命運看來在所難免了。這天跟董春燕走出大門時,卓小梅回頭瞧瞧身後幾棟教學大樓,還有樓後那座高高的八角亭,感到無奈而又悲哀,眼裡忽然蓄上了淚水。不過哀兵必勇,機關幼兒園的嚴峻局面相反讓卓小梅變得毫無顧忌,更要捨命一拼了。她莫名其妙地想起荊軻那句名詩:風瀟瀟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隨即卓小梅又自哂了,覺得自己有點神經過敏。不過是去給宋老闆退存摺而已,難道他還會把自己和董春燕兩個吃了不成?
宋老闆的公司在市中心一座豪華的寫字樓裡。兩人打的來到樓前,下車後正要往門裡走,被保安攔住了,問她們找誰?卓小梅說:「找宋老闆。」保安說:「約好的嗎?」董春燕搶先答道:「當然約好的,你打個電話上去吧,就說一位姓卓的領導找他。」
保安斜著眼在兩位身上瞟瞟,一臉的鄙夷。他也是見得多了,平時來找宋老闆的大小領導都坐著高階小車,宋老闆會親自站在門口迎接。而這兩位分明是剛從計程車上下來的,宋老闆更是不見蹤影。什麼時代了,還有坐著計程車來辦事的領導?領導總得有個領導的派頭吧,她們這副模樣,叫人民群眾怎麼相信是領導呢?說不定是兩個江湖騙子,或是日本過來的女間諜,暫不扭送派出所,是因為兩個人的長相和穿著對市容市貌還不會構成太大影響。
見保安這副卵樣,董春燕就有些來氣,指著他的鼻子,要過去訓他幾句。卓小梅將她扯到身後,朝保安要宋老闆的電話號碼。保安更加不相信她們是領導了,不然怎麼連宋老闆的號碼都不知道?也就不予理睬。卓小梅只得去撥吳秘書的電話,要了宋老闆的號碼,再撥過去。宋老闆一聽是卓小梅,而且到了樓下,要她等等,他立即下來接人。
一分鐘不到,宋老闆便出現在門裡,老遠大聲道:「卓園長,你們親自來了,怎麼不提前通報一聲,也好派車去接你們。」
保安一見,有點發慌,不知兩位女人是何方神聖,連宋老闆都這麼客氣。臉上的鄙夷當即換成媚笑,同時飛快地拉開玻璃門,將身子躬成九十度。董春燕覺得好笑,從他身邊經過時,狠狠地瞪他一眼,頭昂得老高。保安依然是那麼謙卑著,三個人已經進了電梯,他躬著的身子還沒豎起來。
宋老闆的辦公室在八樓靠南的大套間裡。那種氣派自不必說,從地板到吊頂,從老闆桌椅到真皮沙發,從傳真機到最新款式的電腦什麼的,其奢侈程度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卓小梅去過魏德正辦公室,裡面的設施也不算低檔,可跟宋老闆這裡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那倒不是領導武裝不起,而是要保持艱苦奮鬥清正廉潔的作風,畢竟領導的權威不是靠辦公室的豪華設施樹立起來的,不像當老闆的,要裝門面給人瞧。
引人注目的還是宋老闆辦公桌後面靠牆那一排又高又大的書櫃,裡面塞滿各種各樣的精裝書,顯得主人很愛讀書,很有學問的樣子。卓小梅暗自好笑,誰不知道宋老闆小時根本沒正兒八經讀過一天書,小學都沒畢業就遊蕩在外,如今發達了,竟鼻子插蔥,裝起象來。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排書櫃倒也說明主人骨子裡對知識是懷有敬意的,還願意裝裝斯文,如果連裝斯文的興趣都提不起來了,那就是純粹的流氓地痞了。
見卓小梅眼睛盯著自己的書櫃,宋老闆有些得意,說:「這裡除了商業管理和經濟門類專業書籍外,大部分是些中外名著,花了我十多萬元哩。我聽魏書記說,卓園長當年是班上的才女,自然也是讀書之人了。」
宋老闆說卓小梅也是讀書之人,話裡先含了他是讀書人的意思。試想哪個讀書人,又有他姓宋的這麼捨得花錢買書?卓小梅聽得明白,笑道:「我是什麼讀書人?幼兒園的管家婆而已,天天忙裡忙外的,哪顧得上翻書?倒是宋老闆值得佩服,又要當老闆,又要讀書。」宋老闆說:「不讀書就提不高,特別是要適應市場經濟新要求,沒有理論作指導,難免走彎路。」卓小梅說:「宋老闆都讀了些什麼好書,推薦推薦,我也認真讀讀,提高提高。」
宋老闆這才意識到中了卓小梅的圈套。他想卓小梅既是魏德正的中學同學,自然也知道自己的底細,只得嘿嘿一笑,說了老實話:「我是瞎吹的,這書櫃裡的書並沒翻過幾本。我文化太低,有些書根本看不懂。不過有一本書,我還是讀過的,叫做胡什麼來著?是魏書記要我讀的,說當官要讀曾什麼,經商要讀胡什麼?」撓著腦袋想了一陣,還是沒胡出來,只得搖頭道:「只可惜那兩本書我送了人,沒在書櫃裡,不然我找給你們瞧。」
卓小梅越發地覺得好笑起來。董春燕也忍不住想笑,只得拿了餐紙捂住嘴巴,裝作要咳嗽的樣子。曾經有一陣子,社會上流傳一句話,叫做當官要讀《曾國藩》,經商要讀《胡雪巖》,害得好些官員和商人忍痛犧牲燈紅酒綠,躲在家裡猛啃了幾個晚上。卓小梅雖然不官不商,卻也湊熱鬧,將兩套書都找來讀過,只是並沒發現對做官或經商有什麼指導性意義。估計是出版商為掏讀者口袋裡的票子搞的廣告宣傳。倒是後來有人將兩句話重新組合,說是當官要讀《胡雪巖》,經商要讀《曾國藩》,卓小梅覺得多少還有些道理。胡雪巖是紅頂商人,官商一體,相得益彰,官員們把他的本事學到手,利用頭上紅頂發財致富,那是最見效的。而曾國藩身為漢人,竟在清廷裡玩得那麼轉,是因他太熟悉官場潛規則,商人們研究透了曾國藩,就等於研究透了官場,再利用官場經商發財,還不事半功倍?
宋老闆還想就讀書的問題再發揮幾句,女秘書端上了茶水,他忙抬抬手請兩位喝茶。女秘書年輕漂亮,性感豐滿,透著令男人垂涎的風騷勁,因此待她出去後,卓小梅就笑道:「這麼生動的女秘書,宋老闆還有心思做生意?」宋老闆說:「卓園長錯了,那可是我的公關秘書,關鍵時刻要靠她為公司帶來經濟效益,我怎麼能吃窩邊草呢?」
宋老闆清楚,卓小梅不是來討論讀書和女秘書的,於是轉換話題說:「兩位大駕光臨,肯定有什麼指教,我洗耳恭聽。」他原以為卓小梅已接受了他和魏德正開出的條件。
「我豈敢指教宋老闆!」卓小梅說著,開啟坤包,掏出那本存摺,塞給董春燕。董春燕繞過茶几,走到老闆桌前,舉著存摺,向宋老闆遞過去。
宋老闆沒有伸手。臉上的笑意沒來得及收回去,還僵在臉上。
離開宋老闆的公司,來到街旁,卓小梅想要邀車,董春燕說:「卓園長你先回吧,這裡離市立醫院不遠了,我想順路去檢查一下。」
那本存摺還在卓小梅腦袋裡晃悠著,她不知宋老闆下步還會採取什麼行動,所以也沒聽明白董春燕的話,順便問了句:「檢查什麼?」
話一齣口,卓小梅馬上意識到自己問得太蠢了。原來由於丈夫小馬的原因,董春燕結婚多年,一直懷不上,為此卓小梅特意給她們介紹過一個草藥醫生,小馬吃過草醫的藥後,董春燕肚子裡很快有了動靜。不想一次從財政設在銀行的會計中心出來,董春燕突遭專事搶包的摩托車搶劫。當時包裡放了好幾萬元現金,那是園裡準備購買教具的款子,董春燕本能地死死抓住包不肯鬆手,仰天被摩托車拖出去十多米。也許是怕出人命,也許是不遠處偶然響起警笛聲,摩托車上的人只得鬆了手。就這樣,董春燕保住了公家的現金,卻沒能保住肚子裡的孩子,傷心地哭了半個月。好在一個月前,董春燕重又懷上了,還悄悄跟卓小梅透露過。怪只怪自己關心手下人不夠,卓小梅歉意道:「我陪你上醫院吧。」
來到醫院婦產科,過道上等了不少人。不用說都是女人。這是女人獨食其果的地方,男人種下禍根後,早躲得遠遠的,不見了蹤影。肚子挺著的是些少婦,自然是來檢查肚子裡的孩子的。肚子挺得不明顯的多是些年輕少女,估計是忘乎所以的時候,偷嚐禁果,將孽種留在了肚子裡,要趕快做掉。
卓小梅只得陪董春燕在後面排隊。男女平等的口號喊了不知多少年了,可跑到這裡來瞧瞧,男女其實是沒法平等的。男人女人走到一起,惹是非的往往是男人,男人快活了,什麼後顧之憂都沒有,女人快活之後,卻要為此付出身體上和精神上的慘重代價。
作為過來人,卓小梅自然也沒少嘗這種痛苦滋味。孕育和生產兵兵時,那種痛苦還容易忍受,對新生命的企盼可以沖淡一切。最惱火的是意外懷孕搞人流,或是得了婦科病做手術,這時的女人簡直不是女人,而成了任人宰割的雌性動物。
這樣的痛苦經歷得幾回,想想就心有餘悸。卓小梅迴避著那些痛苦的記憶,努力去想些快活的事情。存在決定意識,身臨其境,要繞開醫院還不太容易,卓小梅想起一個與醫院有關的小笑話。說醫院來了新領導,是從某行政部門調過來的。見到處掛著這科那科的牌子,覺得不夠檔次,因為官場中科級是最低的級別。只對門診部住院部一類的牌子還滿意,心想組織部外交部人事部都是部,叫起來又好聽,又覺得有派頭,於是下文把科全都改成部,什麼眼部耳部喉部婦部產部內部外部的,弄得大家啼笑皆非。
見卓小梅抿嘴悄笑,董春燕問道:「卓園長想起什麼得意事來了?」卓小梅就小聲說了這個笑話。董春燕也覺得有意思,說:「這也未嘗不可。這也部,那也部,病人走進醫院,一不小心還以為走進了字典裡。」
兩人說得正開心,門診室開了,一位戴著大口罩的年輕醫生走了出來。眾人的目光都亮了,一齊向她投過去,彷彿見到了丟失多年的親爹親媽。那醫生卻帶上門,硬著脖子,邁開大步往過道那頭走去。人這一輩子,可以不走親戚,不走朋友,不走群眾,甚至可以不走上層路線,唯獨這醫院的救命恩人,想不走還不行。因為人人都有一條小命,最要命的是這小命任何人都只有一次,不像遍地開花的假冒偽劣商品,可以無限複製。多走上兩次,就會發現這些救命恩人們,特別是這種大醫院裡的救命恩人們,好像都是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總是千篇一律昂首挺胸走正步,大口罩上方的眼睛,彷彿中國電影裡的日本鬼子,沒有旁視功能,永遠都盯著遠處。
不想快到卓小梅她們兩個身邊時,那醫生忽然停下了,慢慢摘下口罩,喊了聲:「春燕,你怎麼在這裡?」
就羨慕得周圍的女人口水直流,覺得董春燕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竟然得到高不可攀的醫生的青睞。不免暗自猜想起董春燕的身份來,不是衛生局的書記局長,就是藥品監督局的科長主任,或是市裡某位大領導的老婆或孩子。但細想,衛生局的領導也好,藥品監督局的實權人物也好,市領導的老婆孩子也好,她們來看病,還用得著這麼規規矩矩親自排隊嗎?恐怕醫院院長早出了面,即使院長沒出面,至少也得安排一名副院長來作陪。
中國的老百姓,別的什麼都不精通,就精通這人情世故,什麼人事一眼就能看穿。果然很快看出董春燕並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只是這位醫生的朋友,因為醫生和董春燕有說有笑的,親切有加,敬重不足,沒有對待重要人物應有的莊嚴態度。
這醫生姓辜,是董春燕小時的街坊,一直玩得挺好,雙方參加了工作仍有密切聯絡,是各自成家後才少了往來。辜醫生責怪董春燕,要到這裡來,怎麼不先跟她打個招呼。董春燕說:「你不是在住院部上班麼?我只是檢查一下胎位,也就不去驚動你了。」辜醫生說:「我是上個月才調到門診部來的。這個隊這麼排下去,不知要排到猴年馬月去了。把掛號單給我,我帶你進去,給你介紹個主任醫生。」董春燕說:「你不是要去有事嗎?」辜醫生說:「沒什麼要緊事,只是一樣東西還留在住院部,下午去拿也沒關係,先讓你檢查了再說。」
見董春燕捷足先登,被辜醫生領著徑直進了門診室,過道上那些羨慕的目光,這時變得不滿甚至憤怒了。可她們始而敢怒不敢言,繼而恨自己平時少交際,此處沒有熟人或朋友,只能排隊苦等。朝廷有人好做官,醫院有人好看病。誰叫咱們是個人情大國呢?大家都習慣了人情,有人情當然要利用人情,沒有人情,挖空心事要找出人情來。當然運氣好,有時你就是不去找,那人情也會自動送上門來,比如這天董春燕,本是鐵了心在這裡排隊等候的,誰知碰上辜醫生,你想排隊都排不成了。
卓小梅沒等多久,辜醫生就將董春燕送出了門診室。她的檢查其實很簡單,有經驗的醫生摸一摸,聽一聽,裡面的情況就一清二楚了。謝過辜醫生,出得婦產科,董春燕便一臉喜色地告訴卓小梅,醫生說胎位正得很,孩子也發育正常。卓小梅便陪著她一起高興,還說了幾句吉利話。
辜醫生起碼給她們節約了一個半小時,兩人回到幼兒園,才十點多。卓小梅忽然想起一事,問董春燕:「我那十佳的五萬元獎金還存在銀行裡吧?」董春燕說:「那是你私人的錢,我敢動嗎?」卓小梅說:「這錢以後恐怕還得取出來。」董春燕說:「你要幹什麼?」卓小梅說:「剛才你不是說是我的錢嗎?現在又管起我要幹什麼來了?」董春燕只得笑笑,樂滋滋地去了財務室,彷彿全世界懷了孩子的女人,就她胎位正著似的。
進園長辦沒多久,去市檔案局查檔案的蘇雪儀也回來了,說是費了好多口舌,檔案局的人就是不予理睬,還是通過熟人關係,請出一位姓牛的科長,才終於看到不久前省委省政府下發的檔案。那是關於加強學前教育管理的,裡面的條文對幼兒園非常有利。卓小梅說:「那你給我影印了沒有?」蘇雪儀說:「要是影印了,我還不早拿了出來?人家說上面有規定管著,檔案資料是不能隨便影印的。」
如今的事情就是這麼蹊蹺,一些與單位什麼關係也沒有的讀物或資料,甚至是某某領導結整合冊的官樣文章,沒有資料性,也沒有實用性,更沒有可讀性,看上兩行就翻胃上廁所,有關部門卻專門頒發紅標頭檔案,給你下達硬性指標,開好發票,煞有介事地上門要你購買,否則不交票子,就交帽子。可一些與單位有關的政策和規定,他們卻總是死死卡在手裡,你說盡了好話,甚至願意花錢,都不肯給你。像這種學前教育方面的檔案,又不是什麼國家一級二級機密,屬於幼教業務範疇,本應下發到幼兒園的,卻偏偏藏著掖著,不讓你看到,現在要影印一份,又有什麼規定管著,真是不可思議。卓小梅只好對蘇雪儀說:「你怕是還得去走一趟,再怎麼也得把檔案給影印回來。」
下午蘇雪儀又去了檔案局,卻沒找到那位牛科長,說是陪下來檢查視察的省裡領導去了。只得第二天又早早跑過去,終於堵住牛科長。好說歹說,牛科長才鬆了口。鬆了口,卻並沒鬆手,檔案還牢牢抓在手上。蘇雪儀忙躲到衛生間裡去給卓小梅打電話,說:「牛科長基本被我說通了,不過還沒最後影印到手。」卓小梅說:「那你看著辦吧,該出血的時候還得出點血。幼兒園就是再窮,這錢也得花。」
蘇雪儀要的就是卓小梅這句話,說:「我想中午就請牛科長吃頓飯,讓他高興高興。」卓小梅嘆口氣,說:「那你就請吧,別忘了開票。」正要放電話,蘇雪儀又說道:「為保險起見,我想卓園長你是不是也親自出一下面?」卓小梅無奈,只得答應下來。
十二點沒到,卓小梅就趕往說好的酒家。蘇雪儀已等在門口,領著她往裡走。卓小梅問:「牛科長呢?」蘇雪儀說:「他們在包廂裡。」卓小梅站住,說:「什麼他們?不是全檔案局的人吧?」蘇雪儀笑道:「加上牛科長,也就四個。」
不比工商稅務或紀檢政法那一類強勢部門,求的人多,上午輪子轉,中午杯子轉,下午色子轉,晚上裙子轉,檔案局沒什麼實權,估計平時難得有人請一回,只好學地球搞自轉,天天繞著辦公桌轉。今天好不容易碰上機關幼兒園這個冤大頭,請了牛科長,馬科長袁科長朱科長自然也會跟著一起上。看來蘇雪儀喊卓小梅來還是有些道理的,不然她一個女人,怎麼應付得了四個男子漢?
走進包廂,牛科長他們正在打牌。見了卓小梅,也還客氣,都笑著打招呼,倒不像那些權大派頭也大的實權部門的人,如果不是特別熟悉,你請他吃喝玩樂,像是請他奔喪,那張臉比死了爹媽還難看。
服務員開始上酒上菜,四個男人扔了牌,圍坐過來。大家說笑著舉杯開喝。卓小梅不勝酒力,平時席上是不端杯的,也是考慮到那個檔案牽涉到機關幼兒園的生死存亡,硬著頭皮敬了四個一圈,說是捨命陪君子。好在蘇雪儀酒量不錯,一旁擋駕,加上牛科長他們還算有男人風度,沒真讓卓小梅捨命。
喝到中途,牛科長在身上摸摸,自言自語道:「呃,我的煙呢?是不是丟在了辦公室?」伸手朝旁邊的馬科長要,馬科長也在身上搜搜,說真是巧,他也忘了帶煙。
這就是蘇雪儀小氣了。原來她跟牛科長糾纏了一上午,沒見他抽過煙,他桌上的菸灰缸裡沒有一個菸頭,加上剛才四個打牌時也無人抽菸,蘇雪儀便想省兩個錢,沒有向服務員要煙。也許這是男人的特性,幾杯下肚,來了豪氣,煙癮開始發作,叫做菸酒不分家。蘇雪儀只得咬咬牙,叫服務員去拿煙。很快服務員就拿來四包芙蓉王,一個男人面前放上一包。可他們的興趣已經重新回到酒上,相互間喝得正起勁,沒誰去開煙。
卓小梅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沒拿煙時,他們找煙,煙來了又沒誰抽,甚至瞧都不瞧一眼。也許是考慮兩個女人在場,怕殃及池魚吧?
兩個小時後,喝得差不多了,幾個人醉眼惺忪地站起來,準備離席。大概是酒醉心裡明,並沒忘記桌上的芙蓉王,不動聲色地拿到手上,一把塞進口袋裡。卓小梅偷偷掃了一眼,見他們的手指並不像是抽過煙的,估計是沒人送煙上門,順便帶包上點檔次的煙回家,好招待客人。相比之下,那些實權部門的人卻完全不是這個氣派,二三十元一包的芙蓉王之類的煙,那是根本不會放在眼裡的。
見四個人搖搖晃晃離了席,卓小梅以為他們也該走了,因為下午上班的時間已到。誰知他們卻口口聲聲喝得太多,癱在沙發上不動了。可看上去,好像還不至於醉到這個程度。兩個女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明白他們的意思。時代在進步,現在辦事,請人吃飽喝足已經不夠,還得再加些特色專案。卓小梅就附在蘇雪儀耳邊,要她問問服務員,看附近有沒有洗面按摩之類的玩意兒。
蘇雪儀出去打一轉就進來了,告訴卓小梅,樓裡就有一個按摩中心,她已跟吧檯打了招呼。話沒說完,走進四個妖豔小姐,徑直奔向沙發,二話不說,一人扯一個男人就往外面拖。牛科長故意扭扭脖子,醉意矇矓道:「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小姐說:「要做了你。」蘇雪儀一旁解釋道:「幾位喝醉了,找個地方醒醒酒。」
下到一樓,便見大廳牆上掛著一塊霓虹燈標牌,打著醒目的箭頭,下面標著「樂再來按摩中心由此進」的字樣。剛才進門時,卓小梅兩個腦袋裡沒這根弦,也就沒注意到,而那些男人肯定早有賊心,自然先就瞄準了的,否則也就不會癱倒在沙發上起不來了。
四個男人進了按摩房後,領班小姐過來問兩位女人要什麼服務,如果樂意,可以提供漂亮年輕的男孩。卓小梅想,這裡大概是婦女解放運動搞得最為徹底的地方,男女一律平等,也就問道:「價格怎麼樣?」小姐說:「比女孩要高一些,因為男孩不好請。」
女人和男人稍有不同,不論是公家的資金,還是私人的票子,花起來難免心疼,兩人開始並沒這樣的意思,被小姐左勸右勸,才動了心,暗想就興男人花天酒地,我們做女人的為什麼不可以腐敗一回?於是商量著是不是洗個面,反正也不貴,按牆上標價也就三十元錢一個點。兩人於是走進洗面房,只是申明不要男孩。
兩個女人洗完面出來,四個男人還在裡面。卓小梅便陪蘇雪儀先去吧檯結賬。不想卻多出六十元來,算來一人多了十元。問是怎麼回事,牆上寫得明明白白的,為什麼現在又變了卦?一個經理模樣的中年男人忙上前說明,說是這個星期才長的價,他們已定做了新的價格牌子,只是還沒來得及將牆上的價格換下來。怕兩位不相信,還拿出物價局剛下達的批覆,上面寫的還真是這麼回事。經理還解釋道:「今年物價普遍上漲,這每個點多加的十元錢,其實老闆得不了兩元,都付了水電費,同時小姐的提成比例也比從前高了些。」蘇雪儀說:「你不是哄我們的吧?」經理苦著臉道:「騙你們不是人。上面不是下發了提高農民收入的一號檔案麼?小姐們都是從農村來的,讓她們多提成,也算是我們響應上面號召,切實維護農民利益,提高農民收入。」
聽得卓小梅兩個目瞪口呆,不知是確有其事,還是經理在表演幽默秀。
結完賬,又等了二十多分鐘,馬科長他們才陸續出來,一個個容光煥發的樣子,原先的醉態早已不見。看來按摩小姐的玉手不僅能松筋舒骨,還有醒酒的特別功能。
出得酒店,卓小梅和蘇雪儀邀了兩部計程車,送四位男人回檔案局。下車後,蘇雪儀追著馬科長,要跟進去影印檔案。馬科長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腦袋一拍,說:「你看我這記性,其實你要的檔案,上午我已讓科里人影印好了的,竟忘記告訴你了。」開啟手裡的包,把影印好的檔案遞給蘇雪儀。
早影印好了的檔案,馬科長卻等到這會兒才給,他真會把握火候。也許只有這樣,才足以體現機關幹部非凡的辦事能力。
這份檔案是省委省政府半年前才下發的,檔案上說得明白,幼兒教育屬於公益性事業,是基礎教育的基礎,國家必須給予重點扶持,特別針對外省和本省某些地區借改制之名,變賣國家幼兒園,致使正規的幼兒教育幾近癱瘓,國有資產嚴重流失的事實,明確提出公辦幼兒園要加大改革力度,但不能像企業一樣改變體制,隨意變賣,主要放在機制轉換和全員聘用制上面,並強調各地務必對幼兒教育工作加強管理,擴大投入,促進幼教事業的蓬勃發展。
檔案上的意思非常明顯,公辦幼兒園要進行改革,卻不是改制,是不能隨意變賣的。這個檔案無異於一副強心劑,讓機關幼兒園的職工們興奮不已,大家奔走相告,爭相傳閱。那些動作慢的,沒有把這份檔案搶到手,便跑到園長辦來發脾氣,說領導厚此薄彼。哪像平時,上面規定要學什麼檔案,卓小梅在臺上嗓子都念啞了,下面不是說小話,就是打瞌睡,沒一個人聽得進去。為解決供需矛盾,滿足各位願望,卓小梅特意讓蘇雪儀拿出留在抽屜裡的備份,再到外面影印了三十多份,確保每個班至少一份。
誰知還沒興奮夠,市委市政府聲勢浩大地召開了事業單位改制動員大會,機關幼兒園為第一批六十個改制事業單位之一。這回的勢頭跟上次明顯不同,那是搞試點,帶有摸索性質,改不改,怎麼改,還有回漩餘地,因此魏德正一句話,機關幼兒園就從試點名單裡撤了下來。現在是正式改制,範圍廣,措施硬,力度大,要逃脫改制,怕不那麼容易了。
卓小梅有些坐不住了,自己動手草擬了一個報告,請求市委市政府將機關幼兒園撤出改制範圍,同時附上省委省政府檔案,留下曾副園長負責園裡事務,帶著蘇雪儀出了大門,去找幾大家領導。
先去了政府。姚市長出國考察去了,常務副市長在省裡開會,終於逮住一位副市長,接過報告一瞧,說他是管工業的,教育歸陳副市長管,把報告還給了卓小梅。陳副市長的辦公室就在隔壁,可門是關著的,敲了半天,沒有任何動靜。去問秘書科的人,一個個直搖頭,說陳副市長是領導,他到哪裡去,又不用跟下面的人請示。
兩人很是沮喪,想不到找領導,比在未婚女青年裡找處女還難。
在走廊上呆立片刻,蘇雪儀忽想起一位姓劉的熟人,好像在政府辦開車,他或許知道陳副市長的去向。也是她們運氣好,跑到一樓司機班,還真碰上了劉司機。問起陳副市長,劉司機說:「你們早來十分鐘就好了,陳副市長剛坐車出了大門。」蘇雪儀說:「我們正好是十分鐘前趕來的。只是從沒跟陳副市長打過交道,就是碰個對面,也認不出來。」
劉司機說:「我聽陳副市長的司機說,他好像要到政協去開會。他是黨外副市長,分管的工作與政協聯絡比較多。兩位上那裡去,也許找得到。」還說了說陳副市長的年齡和外貌特徵。蘇雪儀感謝他提供了可靠情報,說:「今天如果沒碰上劉師傅,我們就是在政府辦打個地鋪,守上十天半個月,怕也是沒法找到陳副市長的。」卓小梅也說:「可不是,剛才問秘書科的人,他們都替陳副市長保密。守口如瓶。」劉司機笑道:「也不能怪秘書科,每天找領導的人都是一撥一撥的,領導工作又多,如果不適當保保密,那他們就不是市長副市長,而是信訪辦主任了。」
跑到政協,兩人按圖索驥,很快在會議室找到陳副市長。陳副市長倒沒什麼架子,當即看了報告,說:「事業單位改制是市委統一部署的重要工作,包括機關幼兒園在內的改制單位,都是經過反覆討論研究,才最後確定下來的,要想改變原來的方案,把你們撤出來,恐怕不是那麼容易。不過你們報告上說的也是實情,省委省政府的檔案精神我也非常清楚,這樣吧,下次研究改制工作的時候,我把你們的問題提出來,供領導們參考參考。」
聽得出,陳副市長的話說得挺客氣,卻也僅僅客氣而已。照卓小梅的經驗,客氣的領導往往手腕不硬,權力不大,因為手腕硬權力大的領導,找的人多,那是沒時間也沒心情客氣的。這才想起劉司機說的,陳副市長是黨外領導。政府也好,政府下面的部門也好,都要象徵性地配些黨外領導,黨外領導不是黨組成員,沒進力核心,只管些邊緣事務工作,底氣不比黨內領導,說不起硬話,辦不了大事,才那麼平易近人,好打交道。
不能解決問題,好打交道也是白好了,兩人只得往樓下走。又覺得既然到了政協,還是給政協領導也遞一份報告,有沒有用放一邊,至少能擴大點影響。政協領導比陳副市長還客氣,看了報告,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科教興國是咱們的國策之一嘛,我們一定替你們呼籲,不要將公立幼兒園推向社會。」
出了政協,不遠處便是市人大院子。兩人商量,政協都去了,從人大門口經過卻不進去打一轉,豈不是厚此薄彼?於是順便進了人大辦公大樓。抬頭便見大牆上赫然鑲著「一切權力屬於人民」幾個燙金大字,兩人不由得立住,多盯了兩眼。蘇雪儀說:「咱倆算不算是人民?」卓小梅說:「你我不是人民,難道還是官員?」蘇雪儀說:「那今天咱們也到這裡來行使行使人民的權力。」
收回目光,往旁邊一瞧,門楣上掛著人大辦的牌子。走進牌子下面的門,說明來意,裡面的人說這種事歸二樓的教科文委員會管。上到二樓,望著教科文委的牌子往裡走,見一位胖男人正歪在椅子裡打盹,桌上擺著一個職責牌,上面有他的尊姓大名和職務。蘇雪儀就照著牌子甜甜地喊了聲包主任。也許是包主任晚上麻將業務或別的什麼業務太繁忙,太辛苦,耽誤了睡眠,這陣子睡得正香,竟然毫無反應。蘇雪儀只得提高嗓門再喊聲包主任,同時在桌上不輕不重敲了一下。包主任這才一個激靈,兀地驚醒過來,抬了手臂,將嘴角的涎絲一抹,迷迷糊糊道:「你們找找找誰?」
卓小梅趁機雙手遞上一份報告。包主任看了看,說:「這也是大事了,我請示請示分管副主任吧。」拿過電話要撥號。卓小梅覺得這話不太符合邏輯,說:「包主任自己是主任,還要請示副主任,莫非副主任比主任還大?」
包主任笑起來,說:「這機關裡的事,有時候副主任還真比主任大。」見兩位不解,包主任乾脆放下話筒,認真解釋道:「你們有所不知,人大可是個大機關,裡面的主任多著呢,但主任與主任是有區別的,有些是小主任,有些是大主任。小主任是各委室的領導,比如教科文委財經委研究室裡面的主任,大主任是人大的領導。我呢是委裡的主任,小主任一個,屬於處級;等會兒要請示的是人大的副主任,那才是大主任,正兒八經的副師級。你說是副師級的副主任大,還是正處級的主任大?」
這還真有點複雜。像卓小梅這種不時要跟機關打交道的人民,弄懂以人民的名義命名的人大機關裡面的尊卑貴賤,尚且這麼不容易,若是那些還只走到機關門口,就禁不住兩腿發軟的普通人民,恐怕更是不知所云了。
打完電話,包主任就站起來,說:「龍副主任剛好在辦公室,我這就帶你們過去。」
龍副主任看了報告,口氣跟陳副市長和政協領導區別不大,說:「事業單位改制勢在必行,人大那是非常支援的。不過省委省政府檔案也很有道理,機關幼兒園不同於一般事業單位嘛。這樣吧,以後市委市政府就改制工作徵求人大意見時,我把你們的問題提出來。」
這話說了跟沒說,區別到底有多大,兩個人一時還不太搞得明白。
走出人大,卓小梅忽然想起關於幾大家的說法,說:「怪不得有人說,市委是編戲的,政府是唱戲的,人大是看戲的,政協是評戲的。看來還是去找編戲的,戲是誰編的,要修正,要增刪,還得誰說了算。」
跑到市委,市委領導正在召開常委會,兩人顧不得那麼多,麻著膽子上前去推常委會議室。還只推開一條小縫,就被人從裡面擋住了,不讓她們進。看來還真到了能解決問題的地方,不像政協人大那些解決不了問題,說話算不了話的地方,誰也不擋你。
見兩人還站在門口沒走開,那人就把她們叫進常委值班室,問有什麼事情。蘇雪儀便雙手遞上報告。那人看了看,說這事歸魏副書記主管,他正在向省裡領導彙報工作呢,請兩位過幾天再來吧。卓小梅說:「改制的事不是就要啟動了嗎?過幾天就晚了。」那人笑道:「剛開過動員會,哪那麼快?」
正說著,吳秘書從門外經過,聽到卓小梅的聲音,就走進值班室,說:「卓園長來了?」卓小梅說:「吳科是你,剛才從你辦公室經過,怎麼沒見你呢?」
見吳秘書熟悉卓小梅,那人正好脫身,說:「吳科你負責接待一下,我還要回常委會上做記錄呢。」吳秘書點點頭,問卓小梅有何貴幹。卓小梅就讓蘇雪儀把報告遞給吳秘書。吳秘書在報告上瞟一眼,說:「你們是要找魏書記吧?今天恐怕不行,省裡來了一位領導,魏書記負責彙報和接待,至少得省裡領導走之後才會有空。」卓小梅說:「省裡領導什麼時候走?」吳秘書說:「估計明天走吧。」
考慮到魏德正這樣的領導確實不好找,蘇雪儀徵求卓小梅意見:「是不是將報告留下.讓吳科替我們轉交給魏書記?」吳秘書說:「不是我不願意轉交,這是機關幼兒園的大事,你們還是親自把報告交給魏書記,當面聽聽他的意見。」
卓小梅覺得吳秘書說得有道理,讓他轉告魏德正一聲,過兩天再來找他。吳秘書說:「你們來之前,先打個電話吧,免得赴空。」
一個上午就把四大家都跑到了,確實有些疲憊,中午卓小梅便在家裡睡了一個多小時。恍惚中好像又去了市委,魏德正看了報告後,說看在老同學的份兒上,這次機關幼兒園就不參加改制了。卓小梅興奮異常,一下子醒了,才知做的白日夢。都說夢中的事,與現在總是相反的,這一劫機關幼兒園看來是逃不過去了。卓小梅的心情有些灰暗,連起床的勁頭都提不起來,還在床上懶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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