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奔走抗爭

意圖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卓小梅心頭一熱,不知怎麼感謝郭處長才好。還是蘇雪儀機靈,走近正坐在電視機前看體育節目的孩子,變戲法從包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紅包,塞到孩子懷裡。姜亞男要過去制止,被卓小梅攔住了。孩子還算懂事,猶豫一下,起身要退紅包,被蘇雪儀一把按住,說:「阿姨來得匆忙,也沒給你帶什麼。你拿著,自己上街買喜歡的書。」

拉扯了一陣,姜亞男夫婦不再堅持,兩人才出了門。卓小梅對蘇雪儀此舉非常滿意,說:「雪儀你還有些頭腦嘛。」蘇雪儀說:「這個頭腦誰沒有?求人辦事,尤其是求機關裡的人辦事,捨不得出血,辦得成嗎?這也是大家都普遍遵循的潛規則了,就是經歷的少,見識的少,聽到的總不少吧?」

說得卓小梅點頭不迭,深以為然。

雖然沒能直接拿到領導的批示,可事情能進展到這一步,也算是不虛此行了。回到維都,卓小梅和蘇雪儀說起這次省城的遭遇,園裡職工唏噓不已,把兩位看成有功之臣,覺得希望依然存在。可不是麼?若郭處長能讓省領導在報告上籤上大名,市裡也許真會改變主意,放機關幼兒園一馬。

這也就是說,機關幼兒園的命運就係在郭處長身上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卓小梅做什麼都沒心情,園裡的事務都交給蘇雪儀和曾副園長去打理,自己一心候著郭處長的電話。其間只提著在省城買的糕點和中藥回了一趟父母家。父母笑納了糕點,當卓小梅面一人吃了一塊,津津有味的樣子。至於那幾包中藥,母親願意給兵兵服用,反正中藥副作用不會太大。還說有些病不是藥物能解決得了的,何況兵兵現在狀況不錯,也許過不了多久,身上的病症就會完全消失。這話自然是有道理的。卓小梅覺得母親這輩子雖然沒讀什麼書,可對世間事物,往往比自己看得準。

郭處長的電話遲遲沒來。開始卓小梅還穩得住。郭處長說過,辦事得看時機,時機來了,事情就容易辦成。漸漸地耐心有些不夠了。這事是姜亞男攬給郭處長的,他儘管當著姜亞男和你的面說得那麼動聽,是不是真的上了心,卓小梅不是很有底。即使郭處長上了心,平時他也給領導辦過不少實事,可領導隨便找個藉口,硬不在報告上簽字,郭處長作為下級,也是沒太多辦法的。

疑慮著,卓小梅幾次想打電話過去詢問,又覺得郭處長有言在先,要你等他電話,催逼過急,多有不妥。又熬了幾天,卓小梅實在忍不住了,還是撥了電話。不過撥的是姜亞男的手機。卓小梅隻字不提報告的事,而是繞著圈子,感謝那次她和丈夫的熱情款待。姜亞男還是那麼風趣,嘻笑著給老同學說了一堆樂事。也不用卓小梅開口,樂夠了,主動提到報告的事,說她家老郭已給一位副省長的秘書打過電話,那秘書非常樂意幫忙,領導稍有空閒,心情也好的時候,立即通知老郭過去見領導。卓小梅這才放下一顆心,臉色又朗潤起來。

一晃又過去一個星期,郭處長那邊還沒有訊息。市裡卻有了新的動向,說近期將到機關幼兒園來搞什麼財產評估,那架勢是要做好前期準備,只等著老闆提著大把鈔票來買斷機關幼兒園了。預備通知也下達到了園裡,董春燕第一個看到,因為通知是寄給財務室的。通知沒看完,董春燕就挺著個顯山露水的肚子,趕往園長室。卓小梅在通知上草草瞟一眼,便一把扔到地上,吼道:「不是還沒開始改制嗎?這就評估起財產來了?」

董春燕扶著肚子,蹲下身撿起通知,說:「要改制,自然得先搞財產評估,不然買賣雙方怎麼討價還價?」

評估小組的人說來就來了。

需要補充的是,評估小組下來前,市委組織部肖副部長在費局長陪同下進了機關幼兒園,後面還跟著組織部幹部科和事務局人事科兩位科長。費局長到機關幼兒園來,那是稀鬆平常事,組織部肖副部長可是第一次邁進機關幼兒園大門,大家都感到新鮮。不過記性不差的人應該還想得起來,不久前組織部和事務局幾位科長曾到園裡來考察過卓小梅,估計肖副部長的駕到,與卓小梅的進步有關。

果不其然,四位領導和機關幼兒園園務會成員在會議室坐定後,費局長介紹完肖副部長和兩位科長,肖副部長就看一眼卓小梅,開門見山道:「今天我們是代表市委,特意來宣佈卓小梅同志的任命的。在組織的精心培養下,在機關事務局的正確領導下,在幼兒園園務會成員的大力支援下,在全園職工的共同奮鬥下,同時也是在卓小梅同志本人的不懈努力下,她擔任機關幼兒園園長多年,思想作風過硬,工作業績突出,為我市幼兒教育事業立下了汗馬功勞,還榮獲全省十佳女青年稱號,成為全省女青年學習楷模。通過組織認真考察,卓小梅同志已被正式任命為機關事務局副局長。」然後拿出市委檔案,先是檔名和檔案號,接著是正文,最後是下文日期,照本宣科,一字不漏念下來,連檔案括號裡「試用期一年」幾個字也沒放過。

宣讀完畢,肖副局長停頓片刻,清清嗓子,提議道:「現在讓我們以熱烈的掌聲,祝賀卓小梅榮任機關事務局副局長職務!」大家也就鼓掌,掌聲不用說很熱烈,就如肖副部長預期的那樣。掌聲停下後,肖副部長又補充道:「考慮到機關幼兒園工作的重要性和特殊性,組織上建議卓副局長協助費局長分管機關幼兒園工作,並繼續兼任一個時期的園長,等到培養出新的園長後,再把工作重心過渡到事務局。」

肖副部長代表組織上提出的建議自然是英明的,費局長表示舉雙手贊成。他還表態說,卓副局長的工作重心目前主要放在機關幼兒園,當然事務局召開什麼重要會議,商議什麼大事,卓副局長也得出席,因為她現在不僅僅是園長,也是局領導了。

一個小時前還是卓園長,現在搖身一變就成了堂而皇之的卓副局長,卓小梅覺得這真有些滑稽。她心裡很明白,這是機關幼兒園的改制變賣的前兆。上面這個時候任命她為事務局副局長,不可能再有別的目的。

園務會成員裡面卻還有人弄不清其中奧妙,肖副部長他們走後,便嚷嚷著要卓小梅出血,到酒店裡訂幾桌。卓小梅哭笑不得,把自己關進園長辦,獨自嘆息了一個半天。

卓小梅任命事務局副局長的訊息不脛而走,不少同學和朋友,還有平時並無來往的熟人紛紛打來電話,表示祝賀。就是得了全省十佳,上了省裡電視,也沒有這麼多人關注。看來大家還是看重這個官字,真是一朝做官,萬人景仰,雖然卓小梅這個所謂的官有些懸乎。而且都把這事與魏德正聯絡到了一起,說是朝廷有人好做官。群眾的眼睛都是雪亮的,亮得什麼事情都能透過現象,一眼看穿本質。

羅家豪也打來電話,說:「卓副局長,恭喜你呀。」卓小梅沒好氣道:「你什麼意思?」羅家豪說:「我可是真心替你祝福。」卓小梅說:「有什麼福,你說說?」羅家豪說:「你是明白人,還用得我廢話麼?」卓小梅說:「家豪,你應該是理解我的,怎麼也跟著別人起鬨?」

羅家豪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小梅,不管德正的真實意圖是什麼,但你做機關事務局副局長,應該是一個非常好的去處。畢竟事業單位的改制已成大勢,機關幼兒園要想逃過這一劫,幾乎沒有可能。」

這的確是大實話,卓小梅用不著羅家豪來教導。她忽然警惕起來,說:「你不是替魏德正做說客吧?」羅家豪否認道:「魏德正可沒給我佈置任務。是我打電話給他,問你是不是真做了副局長,得到他的證實後,我才給你打電話的。」卓小梅說:「魏德正沒說別的?」羅家豪說:「他說他只能做到這一步,你接不接受,那是你自己的事了。財產評估小組就要進駐幼兒園,他希望你還是把眼光放遠一點,儘量配合做好評估工作。」

卓小梅忍不住笑起來,說:「你這不就是遊說麼?」

第二天評估小組的人就進了機關幼兒園。小組成員由三個方面的人組成,有改制小組的,有財政局資產評估中心的,還有市監察局的。帶頭的是個五十歲的女人,大家都喊她潘組長。原來就是那次卓小梅去財政局批經費報告時,見過的那位紀檢組長。如果是平時,有關部門來人,卓小梅就是事情再多,也要騰出時間,親自出面接待。這次卓小梅沒有心情,事先躲開了。偏偏潘組長他們一定要卓小梅出面,說她不僅是單位一把手,還是分管幼兒園的機關事務局領導,評估前有關精神和政策依據必須跟她通氣,評估完後還得請她在評估報告上簽字認可。

董春燕和蘇雪儀她們只好謊稱卓小梅出差去了,一時趕不回來。潘組長自然不是那麼好哄騙的,知道卓小梅是故意逃避,說:「我不管卓局長出不出差,你們得給我立即把她叫出來。」蘇雪儀說:「這次卓園長是去浙江進玩具,沒有十天半個月,怕是打不了來回。」董春燕也說:「本來進玩具是我的事情,見我翹著個肚子,行動不便,卓園長也是體恤下屬,只好親自掛帥。如果知道你們要來,她也就不會出這趟差了。」

潘組長嚴肅地望著董春燕,說:「我們事先不是下了預備通知的麼?怎麼說是如果知道我們要來?」董春燕說:「預備通知只說近期領導們要下來評估,並沒規定具體時間。」潘組長來了火,說:「小董你少囉嗦了,現在就給卓局長打電話,我以市委市政府的名義,請她親自出面,協助我們進行財產評估。」

董春燕不吱聲了,也不動,木頭一樣站在地上。潘組長又催她:「怎麼還不打電話?」董春燕說:「機關幼兒園窮,財務室從來沒裝過電話機,全園只園長室裝了一臺,可惜園長室被卓園長鎖走了,我進不去。」

潘組長這才發現財務室還真沒有電話機,只好去包裡掏自己的手機,說:「機關幼兒園真是精打細算。」董春燕不肯接潘組長的手機,故意說:「怎麼好意思打領導的電話呢?我去門口打公用電話吧。」抬腿要往外走。

蘇雪儀過意不去的樣子,把自己的手機塞給董春燕,同時給她使了個眼色。董春燕心領神會,胡亂撳下一串數字,將手機放耳邊捂了一陣,然後搖搖頭,說:「沒開機,估計是沒電了。」蘇雪儀給潘組長解釋說:「機關幼兒園不像黨政部門,當領導的手機費全額報銷,我們幾個園領導,從沒報過一分一釐話費。話費又貴得嚇人,尤其是出差在外,不僅要承擔雙向收費,還得出漫遊費,繳起費來誰不心疼?當然卓園長現在已是事務局副局長,可任命才兩天,又沒到事務局去上班,估計暫時享受不上副局長的待遇,所以用起手機來沒敢那麼放肆。」

蘇雪儀和董春燕一唱一和的時候,潘組長一言不發,只拿冷眼盯著她倆。等她們說完,她才掉頭對身旁的年輕科長說道:「我的印象,改制辦好像印了個改制單位領導電話號碼錶吧?」那科長忙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表格,找到卓小梅的名字,唸了她的手機號碼。潘組長當即用自己的手機撥了號。很快有了訊號,潘組長得意地笑道:「估計蘇園長的手機用得太久了,也該換代了,不然打你的手機,卓局長沒開機,打我的手機,她怎麼又開了機?莫非卓局長跟我有心靈感應,知道我要找她,及時把手機開啟了?」

蘇雪儀和董春燕不尷不尬,訕笑著,吱聲不得。

潘組長臉上的得意慢慢消失了,最後拿下耳邊的手機,啪的一聲合上蓋子。估計是卓小梅見了不熟悉的號碼,不肯接電話。潘組長紫著臉,對身邊的人一揮手,叫道:「走走走,我們沒什麼本事,拿不下機關幼兒園的評估。回去向魏副書記彙報,讓他親自來搞評估。」一夥人氣鼓鼓地出了幼兒園。

晚上蘇雪儀和董春燕,還有曾副園長,跑到卓小梅家裡,說起白天潘組長他們吃的軟釘子,像是打了大勝仗般神氣得不得了。卓小梅沒那麼樂觀,說:「潘組長他們今天走了,並不能保證明天他們不會再來。」三個人便合上笑嘴,眼睛望起鼻子來。

過了一會兒,蘇雪儀才抬起頭,說:「也不知郭處長找過省領導沒有,已經過去一個多月,是好是歹,也該給個說法了。」卓小梅說:「郭處長髮過話,無論事情的結果如何,他都會給我們一個答覆的。這麼長時間了,他的答覆也該來了。」

又枯坐了一陣,卓小梅正要跟三位商量下步怎麼應付評估小組,屋角的電話猛然響起來。四個人都怔住了,不知誰會打來電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卓小梅的親戚朋友,要麼是市裡有關領導。如果是領導的電話,肯定跟機關幼兒園的資產評估有關。說不定潘組長已把她在園裡碰釘子的事彙報給了魏德正,這個電話就是魏德正打來教訓卓小梅的。蘇雪儀和董春燕便勸卓小梅不要接電話,耳不聞,心不煩。

可卓小梅遲疑片刻,還是起了身。

一聽口音就知道是從省城來的。卓小梅也就意識到是誰了,握緊話筒,屏住呼吸,問道:「您是郭處長吧?」郭處長在那頭笑了,說:「卓園長蠻厲害嘛,我第一次給你打電話,還沒來得及自報家門,你就聽出來了。」卓小梅說:「我這是跟您心有靈犀嘛。」郭處長樂不可支道:「你可得說清楚,是跟我心有靈犀,還是跟你的報告心有靈犀?」

聽話聽音,郭處長打這個電話,明顯是要說那個報告的事。他口氣樂呵呵的,大概是事情有了些眉目。卓小梅急切道:「那個報告怎麼樣了?」郭處長說:「卓園長算你運氣不錯,分管教育口的康副省長曆來反對什麼教育產業化,對一些地方要改制變賣教育單位深惡痛絕,因此我通過他的秘書,將你們的報告遞上去後,他當即就在上面簽署了明確意見,並批轉各級政府和教育部門,一定要吸取東部某些省份將國家幼兒園改制變賣,造成不良影響的慘痛教訓,從而堅決剎住省內少數地方改制變賣國家幼兒園的不良勢頭。」這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喜訊,卓小梅激動得全身抖動起來,像是吃錯了藥似的。恨不得嘬長嘴巴,對著話筒狂吻一氣。只是考慮到郭處長在長長的電話線那頭,你再怎麼費勁,他也不可能領受到你的狂吻,才使控制著自己,努力讓變形的嘴巴和舌頭復歸原處,以使郭處長能聽懂你真誠的謝意。

接著卓小梅又問道:「康副省長的批示現在在您手上嗎?要不今晚我就坐夜班車趕往省城,拿個影印件回來?」郭處長當然很能理解卓小梅的心情,說:「看把你急的。你放心好了,最遲後天,康副省長的批示就會到達維都市政府的,到時你去找市政府就是。」

停了停,郭處長又提示道:「康副省長作了指示,自然是給了你們幼兒園一道護身符。不過地方上的事情,地方黨委和政府有其自主權,你們還得積極主動點,多到市裡去走動請求,促使他們落實好康副省長的批示。」卓小梅說:「這是肯定的,康副省長的批示下來後,我們就有了尚方寶劍,再去找市裡領導時,底氣就足得多了。」

卓小梅聽電話的時候,三個女人都緊緊圍過來,將郭處長的話聽了個八九不離十。郭處長那邊掛掉電話後,卓小梅的話筒還在手上,三人便撲上前,將她摟住,歡呼起來,像運動員在奧運會上拿到了冠軍似的。隨即又癱在沙發上,一個個淚流滿面了。為了機關幼兒園的生存,為了百多號姐妹手裡的飯碗,這一年多來,她們沒少遭驚嚇,少做小人,如今終於得到省政府領導的支援,機關幼兒園也許能逃過這麼一劫了。

也是興奮,蘇雪儀到幼兒園門口轉了一趟,弄回兩個菜,外加一瓶好酒,四個人興高采烈慶賀了一番。董春燕隆著個肚子,卓小梅勸她少喝兩口,以免影響孩子智力。因正在興頭上,董春燕也就不管不顧,說幼兒園沒了,我沒法養活孩子,孩子智力再高又有什麼用?放開喉嚨暢快了一把。

第二天,關於康副省長給機關幼兒園作出批示的好訊息便在職工們中傳開了,大家奔走相告,整個幼兒園都被哄抬起來,過節一樣熱鬧。還有幾位不顧市政府的禁炮令,挑了鞭炮,大鳴大放,搞得驚天動地。鞭炮聲招來城管隊,要罰款子,放炮人甘願受罰,二話不說交了罰款,說這罰款出得一點不冤枉。

郭處長推測得很準,第三天康副省長的批示就下達到了市裡。

卓小梅和蘇雪儀兩個一大早就奔往市政府。聽說領導們正在召開政府常務會議,兩人先跑到司機班,拉上上次打過交道的那位劉司機,找到機要科機要員,看到了康副省長的批示。康副省長批示得非常明確:「教育廳及維都市政府:現將維都市機關幼兒園的報告轉達給你們,它讓我們不得不進行認真思考,在推進事業單位改革過程中,如何把握好教育的公益性事業性質,如何把重點放在機制的轉換上,放在單位全員聘用上,而不是簡單地理解為所謂的改制變賣或者出售。這個問題如果把握不好,讓已在其他省份颳起的變賣出售風蔓延我省,那我們是要負歷史責任的。所以務必以維都市機關幼兒園的改制事件為戒,儘快剎住教育單位改制變賣風,維護好當前科教興國的大好局面。」云云。

這個批示實在振奮人心,卓小梅和蘇雪儀看得眼角眉毛都是喜氣,都快山呼萬歲了。看過還不夠,又讓劉司機幫忙,求機要員弄了一個影印件。拿著影印件就要去找市長們,劉司機攔住她們,說:「市長們都在開會,也許正在研究康副省長的批示。你們先到司機班裡休息一會兒,會議有了結果,我給你們去打聽。」

劉司機說的沒錯,這天政府常務會議主要內容就是傳達康副省長的批示精神。對將機關幼兒園列入改制單位,分管教育的陳副市長一向持反對意見,無奈他是黨外副市長,說話沒有分量,只得預設,現在有了康副省長的重要批示,他也就變得理直氣壯,第一個站出來,表示堅決擁護康副省長的批示精神,還趁機強調了一番基礎教育的偉大意義。其他人卻不肯吱聲,一個個做沉思狀,好像這是一個多麼複雜難懂的問題。機關幼兒園的改制主要是市委常委的意見,現在康副省長下達了批示,政府班子成員們也就不知是聽市委常委的好,還是聽康副省長的好。最後是主持會議的姚市長表了個態,暫時免議這事,交給市委常委來決定,這叫做解鈴還需繫鈴人。

在司機班坐上沒半個小時,兩人熬不住了,趁劉司機出去有事的當兒,趕往領導們開會的四樓。又不敢去敲會議室,只得在樓道間來回徘徊,彷彿掉了個寶貝在地上似的。偶爾有人走出會議室,兩個就堵上去,張嘴打聽康副省長的批示研究得怎麼樣。那人用陌生的目光在她們身上一掃,也不發話,掉頭去了衛生間。過一會兒又出來一個人,兩人不死心,又跑上前去,這回人家瞧都不瞧她們,捂著個手機去了樓梯間。正在兩人有些洩氣,搓著手,猶豫著要不要麻了膽子破門而入之際,會議室的門再次啟開了。卓小梅的眼睛頓時放出亮光,原來是那次在政協打過交道的陳副市長。忙趨步而前,張開嘴巴準備打招呼。正要吐出「陳副市長」幾個字,卓小梅便意識到不對,心想你有什麼資格拿副字稱呼領導呢?立即舌頭一翹,響亮地喊了聲「陳市長」。

聽見有人喊自己,陳副市長抬起頭來。卻滿眼的陌生,早已認不得卓小梅了。領導都是忙人,每天從早忙到黑,遇的事見的人那麼多,不可能打一次交道就記住你。卓小梅只好自我介紹道:「我是機關幼兒園的卓小梅,兩個月前向陳市長請示過工作的。」

陳副市長也想起來了,說:「對對對,還是在政協辦公樓裡。」卓小梅說:「陳市長記性真好。」陳副市長說:「哪裡哪裡。剛才會上還在研究你們的事情呢。」卓小梅急切地問道:「研究得怎麼樣了?」陳副市長皺皺眉頭,說:「這事嘛,有些複雜,政府看來還定不了,得交給市委常委最後定奪。」

卓小梅稍稍有些失望,說:「這種小事,莫非政府真定不了,非交給常委?」陳副市長咳一聲,說:「有些事情你們怎麼弄得懂?兩位也不要在這裡等待了,有了結果,政府會通知你們的。」說完,扔下她們,搖晃著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看著陳副市長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盡頭,兩人愣怔一陣,只得悄然下了樓。

回到園裡,剛邁進大門,老師們就圍了過來,迫切地問長問短起來。卓小梅只得說康副省長的批示已經到了市裡,市裡領導正在研究。老師們便嘰嘰喳喳議論開了,這個說,這有什麼好研究的,省長都下達了批示,市裡領導只有執行的份兒,莫非要跟省長對著幹不成?那個說,下級服從上級,官小的聽官大的,省政府是上級,省長比市長和市委書記官大多了,市長市委書記不聽省長的,不是作死麼?還有的說,要我是市長市委書記就好了,早將這個順水人情送給省長,下次有什麼機會,省長一句話就讓你進了步。

老師們天天待在幼兒園裡,只知道下面得聽上面的,小官得聽大官這些樸素的道理,不知道官場上的事情深奧著呢,哪有如此簡單?卓小梅不想解釋,也解釋不清。又擔心孩子們少人看管,出了差錯,那可擔當不起,於是轟鴨子一樣,將老師們轟回教室。

雖然一時還搞不清市裡會不會執行康副省長的批示,但機關幼兒園還是因此安靜了一陣子。至少評估小組的人不再上門,大家心中那線曙光還在。

等了幾天,還是沒有訊息,也不知常委研究得如何。卓小梅又不安起來,生怕夜長夢多。蘇雪儀就提醒她,是不是找找魏德正。卓小梅早就這麼想過,郭處長也曾強調,要主動點。只是她知道改制變賣機關幼兒園,本來就是魏德正的意思,你把這事捅到了康副省長那裡,他早對你恨之入骨,這個時候去找他,不是找罵是什麼?

後來卓小梅還是去找了陳副市長。她清楚陳副市長是黨外副市長,機關幼兒園的事政府常務會議都作不了主,他更是起不了作用,但他分管教育,有什麼訊息應該還是知道的。陳副市長答覆說,常委那邊的領導最近很忙,這個在國外視察,那個在外省招商,留在家裡的也天天忙著接待北京和省裡的要員或記者什麼的,根本沒法湊齊開會。要卓小梅先彆著急,耐心等待些時日,市委常委肯定會認真對待康副省長的批示,沒給康副省長一個說法,誰也不敢輕易表態將機關幼兒園改制變賣出去的。

陳副市長的話自有其道理,卓小梅也就稍感寬心。

倒是郭處長一直關注著這事,又給卓小梅打來電話,問市裡對康副省長的批示有什麼反應。卓小梅只得如實稟告,把陳副市長的話轉達給他。郭處長說:「我聽說主張將你們幼兒園改制變賣的主要是魏副書記,是不是這麼回事?」卓小梅很是感激,說:「郭處長真關心我們,連事情的來龍去脈都這麼清楚。」郭處長說:「還記得那天晚上我在電話裡說過的話麼?康副省長的批示給了你們爭取自己權利的有力武器,但地方上的事最後還得由地方領導來定。我還是那個意思,在市委常委做出最後決定之前,你們必須爭取主動,動一動腦筋,想辦法做好領導的工作。」副省長的親筆批示,按常規市裡只有無條件執行的份兒,應該沒有市委常委最後決定一說,更沒有要機關幼兒園爭取主動,做市裡領導工作的道理。郭處長身為省裡大機關的要員,比卓小梅更清楚現行的權力執行模式,可他卻接連打來電話,敦促卓小梅,是不是郭處長知道其中另有什麼奧妙?卓小梅便向郭處長討教,怎麼做這工作,做哪位領導的工作。郭處長笑笑,說:「卓園長是聰明人,還用得我明說麼?」

卓小梅想想也是,人家郭處長怎麼好把話說得那麼具體呢?放下電話仔細琢磨,其實郭處長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確了。他不是在電話裡提到過魏副書記麼?意思就是要你做他的工作呀。看來魏德正還確實不是等閒之輩,郭處長對他可能有所瞭解。也就是說郭處長已經意識到,在機關幼兒園的事情上,魏德正的態度也許就代表市委常委的態度,而市委常委或者乾脆說魏德正有可能執行康副省長的批示,也有可能不執行康副省長的批示。這裡面的學問也太複雜太深奧了,憑卓小梅目前的見識,一時怕是不容易理解的。

那麼怎麼做魏德正的工作呢?卓小梅已經跟自己這個老同學糾纏過一年多時間,知道魏德正不是那麼好對付的,這工作做起來恐怕難度不小。

無奈之下,卓小梅將兩位副園長召進園長辦,說了郭處長的意思和自己的想法。曾副園長脫口而出道:「這事還不好辦?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只要幼兒園捨得出血,給姓魏的塞幾把鈔票,他還不就湯下麵,放過咱們?」

事情哪是曾副園長說的這麼簡單?卓小梅也不是沒給魏德正送過錢,如果幾個錢就能把他搞定,還不早下手了?卓小梅掉頭看著蘇雪儀,想聽聽她的意見。蘇雪儀說:「曾園長說的也不無道理,古往今來,最管用的還是‘金錢’二字。然而魏副書記好像還不是這麼容易對付,他那麼年輕,正是政治上大展宏圖的時候,他大概是不會太看重金錢的。」

卓小梅佩服蘇雪儀的眼光,說:「那他會看重什麼呢?」蘇雪儀說:「卓園長你是魏副書記的同學,你知道他有什麼愛好嗎?我聽官場上的人說,領導最怕群眾沒追求,群眾沒追求,卻不會緊跟領導,領導也就不好使用;群眾最怕領導沒愛好,領導沒愛好,就彷彿無縫的雞蛋,群眾就不知道怎麼對付領導。如果你知道魏副書記的愛好,我們就會有針對性地拿出對付他的有效辦法了。」

這個問題倒是卓小梅沒考慮過的,說:「魏德正有什麼愛好呢?是騎馬射箭,是琴棋書法,還是古玩收藏?何況聰明的領導,一般是不會將自己的愛好輕易示人的,不然楚王愛細腰,宮中多餓人,那影響多不好?」蘇雪儀說:「我們不知道魏副書記有什麼愛好,不能說明他就沒有愛好。還是側面瞭解瞭解,看他到底愛好什麼,然後再想對策。」

卓小梅覺得也是,說:「那麼誰去了解呢?」曾副園長說:「卓園長是魏副書記的同學,這個使命當然歷史地落到了你的頭上。」卓小梅說:「康副省長為我們的報告作了批示,魏德正肯定恨死我了,我再去找他,他還肯理我?」

三個人正在商量,於清萍推門進來,說:「三位領導在研究什麼國家大事,門關得死死的?」曾副園長說:「幼兒園的大事我們都研究不來,還國家大事。」於清萍說:「省領導的批示不是都下來了麼?看你們還死了爹媽似的。」蘇雪儀說:「省領導的批示還要市領導執行,市領導如果不執行,省領導的批示還不是白批白示了?」於清萍說:「不是命令如山倒麼?省領導的批示就是命令,市裡領導敢不執行?」曾副園長說:「要是清萍是市領導就好了,我們也不用這麼攪盡腦汁,商量如何做領導工作了。」蘇雪儀說:「清萍這麼能幹,她若有機會做市領導,保證不比那些臺上的人差。」

三個女人說得起勁的時候,卓小梅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於清萍那張漂亮的臉蛋上。這讓卓小梅動起了心事。她知道於清萍不僅漂亮,而且聰明伶俐,如果把任務交給她,她一定有辦法給你完成。

於清萍是來找蘇雪儀要教具的,開了兩句玩笑,就把蘇雪儀拖走了。

快下班的時候,卓小梅去了於清萍的班上,說:「清萍,我想給你一個密切聯絡領導的機會,你願不願意?」於清萍說:「那要看是什麼領導,領導小了,我還沒這個耐心呢。」卓小梅說:「當然是大領導。」

還沒說上兩句,有家長接孩子來了,卓小梅只得剎住,說:「下班後你到我辦公室去一下吧。」出了於清萍教室。

家長們接完孩子後,於清萍進了園長辦。卓小梅也不繞彎子,說了魏德正的名字。於清萍就笑,說:「他是你的老同學,當年還追過你,他有什麼愛好,你能不清楚?」卓小梅說:「那都是十多年前的舊事了,人家現在做了高官,我還是平頭百姓.隔山隔水,不在一個層面上,自然知之甚少。」於清萍說:「你都做了事務局副局長,還是平頭百姓?而且這一年多以來,你跟他過從甚密,連同他的秘書什麼的,都混得那麼熟。」

卓小梅挖於清萍一眼,說:「你倒是說清楚,誰跟誰混了?我跟他們不過是工作上的粗淺來往。屬於泛泛之交。」於清萍笑道:「說你混是對你的充分肯定,你急什麼急?現在能混的人都是人精,特別是能混入官場,或者能跟官場上的人混到一起的,都是了不起的大能人,就像當年能混入威虎山的,非得楊子榮那樣高智商的角色。」

卓小梅不想跟於清萍饒舌,說:「別胡扯了.你到底答不答應我的事?」

於清萍望望窗外的暮色,說:「那得看你有什麼條件。」卓小梅說:「你也是機關幼兒園的一員.還是工會主席。請你替園裡辦件事。也好意思提條件?」於清萍說:「我的條件其實並不苛刻,一頓可口的飯菜即可。」卓小梅說:「那我請你上館子。」於清萍說:「飯子裡的菜油膩重,我不稀罕。」

沒法子.卓小梅只得將於清萍請到家裡,親自做了幾個家常菜。於清萍沒要過兒子,離婚一年多,一直一個人獨過.早餐和中飯在食堂裡吃,晚餐自己動手自己吃,覺得沒意思,有秋風可打,就打打秋風。

菜上桌後,卓小梅問喝點什麼,於清萍說喝什麼都沒吃飯香。開啟高壓鍋,裝上飯,狼吞虎嚥起來.一邊表揚卓局長的手藝不賴。卓小梅羨慕於清萍的胃口,說:「能吃也是一種福分。」於清萍說:「不能吃,有力氣做幼兒教師嗎?」卓小梅感嘆道:「這倒也是,做幼師雖然也沾著教育兩個字,其實是件力氣活,做起來真不容易。可還有人要端掉我們手中的飯碗,你說氣人不氣人?」

於清萍知道卓小梅這是要往主題上奔.忙打斷她,說:「卓局長你燒得這麼一手好菜,天天只給自己燒.也太浪費資源了。我是一個人,你現在也常常一個人待在家裡,我倆乾脆強強聯合。做一家算了。」卓小梅說:「想得美!你是什麼大官貴員.要我副局級的領導給你做保姆?」於清萍說:「我雖然不是大官貴員,可我可以給你開工錢呀。」卓小梅說:「誰要你的臭錢!」

說得兩人都會心而笑。這是卓小梅這代人讀小學時語文課本里一位英雄人物說的話,時過境遷。英雄不少擲地有聲的豪言壯語都扔到爪哇國裡去了,唯獨這句話總是忘不掉,偶爾會拿出來調侃一番。如今錢好像已成為人們唯一的樂趣和追求,恐怕再難得有人覺得錢是臭的,說臭錢自然顯得意味深長。

吃完飯,於清萍一抹嘴巴,要出門。卓小梅說:「你倒好,白吃白喝,碗一扔就想開溜。你是不是吃多了這種免費晚餐?」

於清萍於是一屁股摔到沙發上,嘆氣道:「原來卓局長設的鴻門宴。」卓小梅說:「少廢話,給我說說你的想法吧。」於清萍故意問:「什麼想法?」卓小梅說:「你別給我裝聾作啞好不好?」

於清萍這才莞爾而笑,說:「其實魏副書記有什麼愛好,我們並沒必要去調查瞭解。」

卓小梅不吱聲,只拿冷眼望著她。於清萍說:「不認識我是於清萍怎麼的?」卓小梅說:「我當然認得你,你是於清萍,咱們機關幼兒園的大美人。」

「別給我戴高帽,這種高帽又值不得幾個錢。」於清萍笑眯眯道,「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這是聖人之言,說得太文雅了,還是咱們這些粗人說得形象直白,通俗易懂:人有兩個巴,上有嘴巴,下有,嘴巴要吃,也要吃,不能餓著。比如今天晚上我到你這裡來,就是為了解決嘴巴問題。可我們兩個是同類項,另一個巴的問題沒法解決,還得想法子,另謀他路。」

於清萍也太說得出口了,卓小梅都覺得臉上發起燒來,說:「你還是女人嗎?這麼粗鄙不堪。」於清萍又笑,說:「女人怎麼了?女人也是人嘛。你想想這官場中人,如今嘴巴上的功夫越來越厲害,敢吃會吃能吃。權威報紙做過保守統計,全國每年公款吃喝高達三萬多個億,假設一座二十五層的高樓造價是六千萬,三萬個億能造五萬座這樣的高樓。五萬座二十五層的高樓如果搬到一處,那場面肯定壯觀吧?可一年下來就被大官小員啃了個渣滓不留,你說官場中人嘴上功夫如何?」

卓小梅越發不滿了,說:「今晚我飯菜侍候,可不是請你來做算術題的。」於清萍說:「這道算術題的意思是,官員們既然上面嘴巴功夫這麼厲害,下面的功夫自然也了得。因為上面嘴巴吃得猛,體內儲存了過多的能量,總得有突破口將能量發洩出去。只是怎麼發洩出去的,這個問題媒體暫時還沒做過統計。可能是不好統計,真的統計出來,其資料肯定也是非常驚人的。國人於是早有結論,對付官場中人,有兩個手段永遠見效.一是贈以美食,美住他的嘴巴;一是贈以美色,美住他的。雙美齊下,美得他不知今夕何夕,你就可牽著他鼻子到處走了。」

豈止官場,世間之人既然都有兩巴,自然也就渴望得到這兩美。於清萍實際上是把人們嘴上不說,卻隱藏在心裡的拂之不去的那份慾望都給道穿了。這實在有些殘酷,人們費盡心機,極力要維護的那點虛偽。如此不堪一擊。

這個道理卓小梅自然也懂,是無需於清萍說得如此直露的。她冥冥中也產生過這種念頭,只是一時下不了決心,才找了於清萍,向她討主意。於清萍看出卓小梅的心思,又說道:「具體到魏副書記那裡,他天天錦衣玉食,也用不著你再湊熱鬧,予以美食。剩下的就是美色了。這事不像請吃請喝,操作起來有些技術難度,不太容易把握。這就要看卓局長的了.相信卓局長有的是辦法。」

卓小梅意識到這恐怕是唯一能見效的辦法了。只是她還有顧慮,說:「魏德正這種位高權重的領導,要風有風,要雨有雨,難道還缺女人不成?」

於清萍說:「他這樣的領導還缺女人,實在是說不過去的。給他送女人,或者正在尋找機會等著給他送女人的,一定不在少數。然而女人不是一般物品,是有血有肉的生命。生命是美好的,好就好在既有外在的表面的美,還有內在的深刻的美。外表的美只是美色,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美麗,真正的美麗是由淺層的美色和深層的內秀共同打造出來的。偏偏男人獵取美色總覺不夠,一心渴望能遭遇真正的美麗,擁有美色和美麗的有機統一體。這就是為什麼三妻四妾的才子,忍把浮名去換淺斟低唱,佳麗三千的皇帝老兒,要打了地洞跑去宮外幽會。畢竟世上美色易得,美麗難求。回到咱們魏副書記這裡,他有地位.有文化.品位不低,心性高傲.僅用美色就想打動他,最好別這麼幼稚。也就是說魏德正絕對不缺女人,也不缺美貌女人,至於他缺不缺真正意義上的美麗女人,那就有些難說了。」

卓小梅頭都大了,說:「你要我去哪裡找你所說的這種美麗女人?」於清萍說:「找這種女人確實有些難度,要不然還輪得到你替咱們魏副書記操這個心嗎?」

秦博文忽然回來了。

他滿臉倦容,像吸多了鴉片似的。只不過那四十多萬如果沒要到手上,估計他是沒工夫也沒票子吸食鴉片的。

卓小梅這才記起,秦博文這一趟出行,一晃去了一個多月。問他事情辦得怎麼樣了,秦博文苦不堪言,一個大男人,眼淚都差點下來了。原來法院執行庭安排替他搞執行的張法官和李法官,特別善於利用手中法律資源,狠狠宰了秦博文一刀。這有什麼法子呢?原告也好,被告也罷,都是自己跑到法官砧板上的魚,不宰白不宰,宰了也白宰。

出發前,張李二法官一人帶了一個年輕女人。說是省政法學院下來搞實習的,秦博文卻怎麼也看不出兩個女人還是學生。還說她們的差旅費學校和法院共同承擔,不用秦博文負責。肖長松的廠子本來開在沿海,兩位法官卻提出上江西和江浙一帶去取證。秦博文不傻,明白他們的意圖,是趁這個機會帶情人旅遊。只得咬咬牙,陪他們上了江西,吃喝玩樂全包下來。誰怪你的案子捏在他們手上呢?不把兩位法官還有他們的情人哄高興了,想將那四十多萬元追回來,你做夢吧。

在南昌逗留了一天,秦博文不用他們開口,主動說離廬山已經不遠,好不容易來一趟南昌,順便上趟廬山吧。廬山可玩的地方多,斜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在上面遊了整整四天才下山,坐上輪船,乘風破浪直奔南京。南京不但有中山陵莫愁湖,還有槳聲燈影裡的秦淮河,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南京到無錫,一杯茶的工夫。無錫在太湖邊上,去無錫誰都是衝著太湖去的。太湖美喲,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乘船繞太湖,走蘇州,是條不錯的風光帶,浩蕩水連天,碧波萬頃浪,湖岸好風光。蘇州園林的代表作是四大園林:宋代滄浪亭,元代獅子林,明代拙政園,清代留園,其景色簡潔古樸,不以工巧取勝,而以自然為美,是人與自然的和諧統一。遊了四園,還得到寒山寺去看看楓橋,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狗日的張繼,當年科考落榜,卻成就了這首千古絕唱,哪像張李二法官,考了三年大學沒上線,雖然悲憤沖天,學汪國真一口氣寫了好幾十首抒情詩,卻沒有一句像詩,倒像單位秘書寫給老領導的悼詞。只得丟棄詩人夢,通過父母關係應聘到政法系統做了法官,至今想來還有些不服氣。告別蘇州,人家盡枕河的周莊是不能放過的,這是近年開發的水上佳處,洋人都老遠跑了來,咱們中國人民有志氣有能力,不能讓美景都養了外國鬼子的貓眼。接著是上海外灘,南京路,豫園,以及新建成的浦東。到了上海,不去杭州西湖瞧瞧,簡直是沒文化,比農民還農民。先遊西湖十景,再品西湖龍井.人生至境莫過如此矣。其實看十景也好,喝龍井也好,都是沾的西湖的光,西湖是有靈魂的,是女人湖,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


作者「肖仁福」的其他小說

仕途》《官帽》《心腹》《官運》《進步》《位置》《離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