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功虧一簣

意圖 肖仁福 第2頁,共2頁

說完,王科長便把段副院長的收據放進了抽屜裡。

秦博文不是傻瓜,知道王科長要說的那句話他沒說出來,也沒必要說出來,就是不接下段副院長的這張收據,想從法院戶頭上撥走那四十多萬元,沒那麼便宜。

出了法院,秦博文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去找賣炸藥的店。找了好多地方,也沒有炸藥的影子,這才意識到這是特供商品,不是隨便什麼商店都可經營的。抓耳撓腮之際,忽有數聲爆炸聲傳至。當然不是拉登的基地組織進了國門,而是不遠處有一個建築工地,工人們正在搞爆破。民諺雲:要想騙,搞基建。這話好像還算符合實情。商人要想早發財,發大財,最見效的手段不用說就是騙取官員的信任,將鉅額基建專案拿到手上;官員們想早升官,升大官,必得弄幾個養眼的形象工程,才騙得住懷揣烏紗帽指標,下來視察指導工作,順便尋找適合烏紗帽腦袋的上級領導。這樣郎有情。妹有意,官商強強聯合,自然心想事成,實現雙贏。土能生萬物,地可產黃金.這就是為什麼長城內外,大江南北,到處都炮聲隆隆,國土飛揚的原因之所在。

炮聲也驚動了秦博文的慧根。真如中小學課文裡寫的,秦博文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立即就有了一個主意。他慢慢朝工地走過去。那是馬路擴建工程。去年才擴了一次,已是六車道,應該不窄了吧?可這是從省城方向過來,進維都市的唯一途徑,市裡今年又做出重大而英明的決策,用「三資」辦法:幹群集資,部門籌資,招商引資,準備再增加兩車道,搞成八車道。據說是魏德正多次到上面去活動才立的項,就由他親自任工程建設總指揮長。名字也是他取的,叫做什麼梧桐大道,擴建後大道兩旁要遍栽梧桐樹,意思是栽下梧桐樹,引得鳳凰柄。拆遷已搞了一半,拆遷標語到處都是,有團結緊張式的,什麼齊心協力搞擴建,小康目標早實現!什麼經濟建設沒有巧,城市形象很重要!還有嚴肅活潑式的,比如誰影響維都發展一陣子,我影響他一輩子!比如寧肯添一墳,不得留一門!

就在「寧肯添一墳」幾個大字後面,秦博文望見一個爆破工地,工地不遠處有一個臨時搭建的工棚。估計裡面會有雷管炸藥什麼的。不過t棚裡有人進進出出的,現在還不好下手。秦博文舉目四顧,在工棚對面的臨時通道旁發現一家小酒店,他便琢磨著先到裡面點兩個菜,要瓶酒,填了肚子,再見機而作。

走進酒店,秦博文選了個靠窗的位置,正好與工棚對望。其時天色慢慢暗下來,窗外的工棚亮了燈。菜很快上來了,秦博文要了瓶維都自產的酒。這種酒便宜,不會有假,喝起來放心。一瓶酒喝得差不多的時候,秦博文有了些醉意。卻渾然不覺,像才端杯似的。這種五十多度的白酒,平時秦博文也就一瓶的量.今天大概是心裡頭鬱積的東西太稠,一瓶酒化不開。又要了一瓶,繼續一口一口往嘴裡灌,直至把自己徹底灌醉。然而酒醉心裡明,剛離開時.他還知道買單結賬,只是將百元的票子當五十給了老闆。

從店裡出來後,秦博文趔趔趄趄朝工棚走去。卻見工棚裡的燈光晃晃悠悠的,宛若一艘破船,飄搖著駛向遠處。最後那艘船猛然一蕩,忽然問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原來秦博文前面有一條土溝,他一腳踏空,一頭栽進溝裡。

第二天上午,羅家豪從蓓蓓幼兒園出來,從這個路段經過,因為路面坎坷,車速放得很慢。忽然發現一個人蜷縮在路邊的土溝裡,像是秦博文,於是下了車。走進溝裡,果然是秦博文,這陣還在呼呼大睡哩,好像這條土溝是總統套間似的。弄了一陣也沒弄醉,羅家豪只得掏了十元錢,到不遠處的工棚裡喊來一位民工,兩人將秦博文搬到車上。

重新上路後,羅家豪便給卓小梅打電話,說要送個寶貝給她。卓小梅正在到處找秦博文,聽羅家豪口氣,估計在他那裡,立即上了出租摩托。趕到家門口,剛把錢遞給摩托司機,羅家豪的車就到了。兩人將秦博文弄進屋,放平在床上,他還沒醒來。卓小梅試試他的脈搏,還算正常,也就放下心,給他蓋上被子,跟羅家豪回到客廳裡。

坐定後,羅家豪告訴卓小梅,鄭玉蓉已回蓓蓓幼兒園,自己剛從那邊過來,不然也不可能發現秦博文躺在路邊土溝裡。卓小梅忙問道:「那魏德正呢?玉蓉已把他拿下了?」

羅家豪搖搖頭,說:「沒那麼容易。」

卓小梅一下站了起來,說:「我問問鄭玉蓉去,到底是怎麼回事。」羅家豪把她按回到座位上,說:「我已經替你問過鄭玉蓉,她什麼都跟我說了。」

當時魏德正說完荷蘭的陽光照耀著我們,美國人臉上都笑開顏,逗得鄭玉蓉笑縮了氣,一邊伸手去打他,一邊說了句:「您好壞好壞喲!」都說男人不壞,女人不愛,鄭玉蓉說魏德正好壞好壞,定然是魏德正好可愛好可愛。男人意識到自己好可愛,自然信心倍增,魏德正也就毫不猶豫,手往前一撈,抓住鄭玉蓉那隻冰清玉潔的臂膀,再輕輕一拉,就將她拉進了懷裡。鄭玉蓉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硬,想掙脫魏德正,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使命,立即放棄了那本來就不太堅決的掙扎,身子一軟,整個兒癱在魏德正的懷裡。

鄭玉蓉當然不是第一次與男人這麼零距離接觸。像當年卓小梅和魏德正那樣,鄭玉蓉讀幼專時,也有一個要好的中學同學在省城讀大學,隔三差五要去看看她。不同的是當年的卓小梅因為戀著另一個男孩,跟魏德正若即若離,彼此幾乎連手都沒拉過,而鄭玉蓉跟他的同學摟摟抱抱卻是家常便飯。當然緊要關頭,鄭玉蓉還能守住自己最後的防線,總覺得還沒有到將自己完全交給男孩的時候。堅守到畢業回到維都,鄭玉蓉還是處女身,在她這一代年輕人裡,簡直是天大的奇蹟,都可做頭版頭條新聞登報了。後來那男孩還到維都找過鄭玉蓉兩次,直到考研去了北京,才失去聯絡,那斷情緣從此了斷。

被魏德正緊擁在懷的鄭玉蓉,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時候忽然想起那個男孩來。當然不是男孩還在自己心裡佔著多麼重要的位置,要為他守身如玉。也不是潛意識裡等著另一個無蹤無影的男孩,得把貞潔留給他。時至今日,如果腦袋裡還有這種稀奇古怪的想法,的確也太落伍太滑稽太天方夜譚了。鄭玉蓉早就完成了自浪漫主義到現實主義的重大改變,成為與時代同步的新人。當然最能改變人的還是時間和閱歷,鄭玉蓉的最大改變就是從幼專畢業後,找工作處處碰壁開始的。她不止一次兩次暗暗下過決心,只要能找到一份像樣的工作,徹底拋掉自己農村女孩的命運,必要時她完全可以拿自己的身體進行有效交換。她非常清醒,她和她的家庭唯一還有些交換價值的東西,也就自己這年輕的女兒身了。幸運的是沒有交出女兒身之前,卓小梅就給她找到一份還算不錯的工作,這對她來說實在是一種奢侈。因此當卓小梅碰到難處,用得著她這個女兒身的時候,她也就毫不猶豫答應下來。鄭玉蓉覺得自己這個完整的女兒身,其實是卓小梅暫時寄存在她這裡的,現在卓小梅要拿走,當然是她的權利,你鄭玉蓉沒二話可說。

正因如此,自答應卓小梅和羅家豪,走進長城招待所的第一天,鄭玉蓉便心無旁騖,一門心思要以自己的女兒身作為武器,攻下魏德正這個堅強堡壘。她早就暗中盤算好了,這麼做除了報答卓小梅的厚恩,拿到羅家豪給的股份,同時還能攀上魏德正這個大官,那麼今後再在這個世上行走,豈不是一路通吃!這可是一箭三雕的大好事。這樣的大好事可比在街上撿金元寶難碰多了,不是隨便哪個都有這個運氣攤得上的。

想不到這麼個關鍵時候,鄭玉蓉競走了神,想起那個該死的男孩來,並生出這麼些與男孩有關或無關的雜念。她覺得太可笑了,今天的事與那個男孩可一點關係都沒有,這種種雜念更是無稽。而且不只覺得可笑,還真的有些想笑。為了不使自己笑出聲,鄭玉蓉在魏德正懷裡扭動起來,像一條妖冶的花蛇。魏德正已沒法抑制住自己,將鄭玉蓉放在大床上,開始動手去剝她身上的衣服。

急切地剝著鄭玉蓉,魏德正不出聲地嘀咕道:這條花蛇!這條要命的花蛇!

眼看著鄭玉蓉快要被完全剝開,不經意間魏德正的手在她胳肢上碰了一下。這一碰,鄭玉蓉再也忍不住了,終於格格格笑起來。魏德正覺得她笑起來的樣子很放蕩很刺激。有這種笑的女人,再有定力的男人怕都是無法抗拒的!只是他不知道,這個女人為什麼要笑,笑的又是什麼?

笑著的鄭玉蓉偷偷望了望魏德正的眼睛,生怕他發現什麼破綻。同時護著胳肢,說道:「我從小就怕癢癢,您剛才撓得我好癢好癢的。」魏德正被逗樂了,偏要去撓她。說:「你這是該癢的地方不癢,不該癢的地方偏癢。」鄭玉蓉笑得越發厲害,一邊躲著魏德正,一邊嗔道:「當領導的也說痞話,您好壞好壞喲!」

這是今晚鄭玉蓉第二次說魏德正好壞好壞。她第一次說這句話,是因為魏德正把和暖的陽光說成荷蘭的陽光,把每個人臉上說成美國人臉上。其實鄭玉蓉唱那首歌時,字正腔圓,完全是標準的普通話,魏德正也是心生幽默,才這麼作了竄改。

不過要說這幽默也不是一時進}}{來的,去年去機關幼兒園揭牌,在於清萍班上聽課,魏德正就曾生產過錯覺,覺得孩子們就是這麼唱的。

想到此處,魏德正就愣住了,那隻正向鄭玉蓉衣服裡面深入而去的手也僵在那裡,一時無法動彈。他這才忽然意識到這首歌是兒歌。這首兒歌太有名氣了,連一些礦泉水和飲料都用歌裡的娃哈哈來命名,好多商店都冠以娃哈哈三個字。那麼最善於唱兒歌的人會是誰呢?自然是那些從事幼兒教育的人。鄭玉蓉能把這首兒歌唱得這麼動聽,無疑是幼兒教師或曾經是幼兒教師。魏德正正是這麼推測的,鄭玉蓉即使不是機關幼兒園的教師,至少也與身為幼兒園園長的卓小梅有什麼瓜葛。

原來這條美麗的花蛇不僅動人,還有可能傷人。魏德正想,幸虧自己有所警覺,才沒被這條美麗動人的花蛇纏住。

魏德正理智地站起來,一邊說道:「小鄭你還是走吧。」

半裸的鄭玉蓉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她好像沒能聽懂魏德正的話似的,盯著他的眼睛,想弄明白他話裡的真正含義。

魏德正已背過身去,說:「我清楚是誰讓你到這裡來的。」

鄭玉蓉完全傻了,搞不清是怎麼露的餡兒。莫非魏德正是魔鬼,能洞悉你深藏在心底的想法?鄭玉蓉只得匆匆整理一下自己,知趣地朝外走去。

鄭玉蓉快走到外問時.魏德正跟過來.在後面解釋道:「小鄭真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其實是非常非常愛你的。我還從沒這麼愛過一個女孩。你可能還不知道,我的病就是那天晚上在你房門外凍的。我在你門外足足徘徊了兩個小時,幾次想敲開你的門,表白我的心跡,卻總是下不了決心.我怕就怕你是卓小梅的人。我太看重我對你的這份愛了,不願意在這份愛裡摻進任何雜質。」

魏德正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說得鄭玉蓉怦然心動。她已經來到門邊,一隻手已經抓住門把。但她沒有立即將門扭開,而是靜靜聽著魏德正的訴說。她想不到魏德正會動真情,他這種地位的男人,投懷送抱的女人應該不在少數,對每一個女人都當真,他哪有時間和精力?這正是鄭玉蓉感到絕望的。她為功利而來,壓根不想真心愛他,那他的愛也就變得並不重要。男人的真愛是鄭玉蓉最渴望的,又是她最不需要的,至少在此時。

把要說的話說完後,魏德正舒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他的口氣變得冷硬起來,彷彿站在他前面的不是一個美貌女孩,而是他政治上的宿敵。他說:「你回去告訴卓小梅,叫她死了這條心,除非她自己送上門來。」

羅家豪的敘述在此處停止下來。卓小梅不知說什麼好,望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沉默片刻,羅家豪才補充道:「其實最初安排鄭玉蓉到長城招待所去做服務員,我就預感到會是這麼個結果。憑我對魏德正的瞭解,他要改制變賣機關幼兒園,也許有很深的政治背景,他絕不會因小失大,為了女人而放棄自己的政治目標。」

卓上梅看一眼羅家豪,說:「那你還多此一舉幹什麼?」羅家豪說:「我跟魏德正的想法一樣,想讓你死了這條心。」卓小梅說:「此話怎講?」羅家豪笑道:「我是想用鐵的事實告訴你,連鄭玉蓉都拿不下魏德正,那你還是別心存僥倖,打消繼續跟魏德正較量的念頭。」卓小梅說:「你真是煞費苦心。」羅家豪說:「當然我還有自己的意圖,那就是想用行動表白我的誠意。」卓小梅說:「你有這個必要嗎?」

羅家豪也不隱瞞自己的想法,說:「當然有這個必要。機關幼兒園改制賣掉後,我要請你到我公司裡去,蓓蓓幼兒園的負責人和公司總管的位置,任由你挑選。」卓小梅說:「中國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那麼好的飯碗,碩士生博士生都會來爭搶。」羅家豪說:「那可不是一般的飯碗,那是一番事業,因此既有才幹又讓我信得過放得手的管理人員並不容易尋找,而你是個不可多得的人選。」卓小梅說:「你這不是一廂情願麼?也不先問問我的意思。」羅家豪說:「真誠以至,金石為開。我相信這句舊話。」

卓小梅想起魏德正說過的除非卓小梅自己送上門去的那句話,說:「魏德正會那麼說嗎?」羅家豪開玩笑道:「你是不是動了這個念頭,真想自己送上門去不成?」卓小梅說:「如果早知他有這樣的想法,也就犯不著轉了彎子,請於清萍和鄭玉蓉出面了。」羅家豪說:「我看小梅你是越來越幽默了。」

「也許這僅僅是幽默。」卓小梅嘆道,「可我並不是什麼金枝玉葉,為了園裡的生存已經付出了那麼多,還怕付出一個小小的我麼?」羅家豪說:「還有一條,魏德正當年曾經愛過你,現在又身居高位,委身於他,並不是件失面子的事。」

卓小梅忍俊不禁,說:「你別教唆我好不好?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於清萍比我性感有魅力,鄭玉蓉不僅年輕漂亮,還是貨真價實的處女,魏德正都坐懷不亂,而我人老珠黃,畢竟不比兩位美女,哪裡值得他如此念想?」羅家豪說:「那不見得吧?情人眼裡出西施嘛。我總覺得我那個理論沒有錯,人就是缺啥想啥。原來我分析過魏德正,他不可能缺票子,也不可能缺房子,又不可能缺一般女子,要缺就缺幾乎要成稀有動物的處女。誰知魏德正那傢伙,連鄭玉蓉這毫不摻假的美處女也給回絕了。這個魏德正真不太好琢磨,不知他到底還缺什麼。」

卓小梅說:「這世上大概只有你羅愛豪,清楚他最缺什麼。」

羅家豪半真半假道:「其實你與於清萍和鄭玉蓉不同,她們有她們的強處,你有你的優勢。根據缺啥想啥的理論,這世上雖然處女越來越短缺,其實比處女更短缺的還有愛情,真正的愛情。也許魏德正這輩子,除了你還真沒真心愛過別的女人。」卓小梅說:「你的意思是我完全可以做個感情騙子,以情動人,拿下魏德正,讓他改變改制變賣機關幼兒園的初衷?」羅家豪又笑:「我看很有這個必要。你也別無選擇。你手裡抓著的是園裡百多號職工的飯碗,就這麼隨便一鬆手,打碎在地上,那你會問心有愧,死不瞑目的。還有好不容易弄到的康副省長那個親筆批示,叫你眼睜睜看著它成為廢紙一張,你做得到嗎?」

「知我者,家豪也。」卓小梅說,「家豪你真不愧是做老闆的,什麼都瞞不過你。」羅家豪說:「不過我還得提醒你,還有比愛情更短缺的。」卓小梅說:「還有比愛情更加短缺的?那你說說,到底是什麼?」羅家豪笑笑,說:「還是以後再告訴你吧。」

貧嘴貧夠了,羅家豪也該走人了。卓小梅也不挽留,送他出門。快到樓下時,羅家豪一拍腦袋,說:「只顧跟你胡說八道,有一件事差點都忘了告訴你。不久前我去維都中學辦事,剛好碰上厲老師,她拉著我的手,跟我嘮叨了老半天。」

厲老師就是賜卓小梅梅花鹿外號的中學時的班主任老師。卓小梅問:「厲老師還好吧?」羅家豪說:「耳聰目明,氣色上佳。閒聊中才知道她六十歲生日就要到了,我琢磨著我們這些做學生的,是不是也得有所表示。」卓小梅說:「你是想約幾個同學去給她老人家祝壽?」羅家豪點頭道:「正是的。到時由我買單,將厲老師請出來熱鬧熱鬧。我已經聯絡上好幾位在維都城裡工作的同學,魏德正也給他打了電話。」卓小梅說:「他那麼多應酬,會去嗎?」羅家豪說:「他說近段確實有些忙,但給厲老師祝壽。再忙也得擠時間參加。」

上車後,羅家豪又按下車窗,說:「可別落下博文喲,厲老師那天還特意問起他。他就由你負責通知了。」卓小梅說:「博文這個樣子,他會不會去,我沒把握,但我儘量爭取吧。」

秦博文這頓酒醉得的確不輕,直到晚上十點多才醒轉來。好在他體質不錯,洗個熱水澡,喝碗卓小梅下的酸辣面,便基本恢復過來。問他是怎麼弄成這樣的,說是跟法院的人喝酒喝的,記得跟他們分手時還沒事,不知後來怎麼竟醉成這樣。卓小梅再問錢的事,秦博文說法院出納那天出差了,暫時還沒拿到轉賬支票,過兩天得再去跑一趟。

卓小梅半信半疑,猜想還有什麼環節沒過,不然他不會將自己喝成這個鬼樣子。想起要給厲老師祝壽的事,卓小梅說:「過幾天是厲老師六十歲生日,羅家豪正在聯絡維都城裡的同學,到時你也去湊湊熱鬧。」

秦博文不說去,也不說不去。

卓小梅又說:「羅家豪說過,魏德正也會去的,你趁機將自己的事跟他說說。看你破財費心,天天求爹爹拜奶奶的,錢就是到不了你賬上。他待在那個位置上,也就是他一句話的事。」

秦博文還是一聲不吭。

厲老師的生日是個星期天。早上羅家豪還電話敦促過卓小梅,要她和秦博文早點出發,別讓厲老師久等。又要卓小梅喊秦博文接電話,想親自跟他說兩句。卓小梅撂下話筒,喊了幾聲秦博文,電沒有回應。記得吃過早飯後,秦博文去了衛生間,莫非還在裡面沒出;j∈?卓小梅過去推開衛生間虛掩著的門,秦博文並不在裡面。返身找過兩個臥室,還到陽臺上瞧了瞧,也沒見他的影子。卓小梅嘀咕道:「到哪裡去了呢?也不說一聲。」

直到九點多卓小梅要動身了,還沒見秦博文。打他手機,沒有訊號。

按約定趕到維都中學門外不遠的酒店裡.除羅家豪,已到了六七個同學.正在陪厲老師說話。見了卓小梅,厲老師笑眯眯道:「梅花鹿來了,快過來讓老師仔細瞧瞧。」卓小梅忙過去拉住厲老師那已長了老年斑的手,免不了一番問寒噓暖。提及秦博文,卓小梅只得說他臨時有急事,來不成了,但他吩咐過,一定代他向厲老師問好。當年秦博文學習成績相當好,是厲老師的得意門生,老人家自然又要將他誇獎幾句。還說那班同學中,卓小梅和秦博文最般配,他們能結成連理,早在她意料之中。

熱鬧著,又來了幾個同學。眼看開餐時間快到,得到通知的同學裡,除了秦博文,只魏德正沒到了。有人就說,魏德正當了大領導,自然身不由己,不是想走就走得了的。還有人說,這是中國人的習慣,誰官最大,誰最後出場,魏德正是同學中唯一的師級幹部,他當然最有資格擺譜,如果來早了,豈不有辱他的身份?

說著魏德正,魏德正的電話打到了羅家豪手機上,說他正陪省里老領導看望離休的老市委書記,省里老領導要請老市委書記吃頓便飯,他一時沒法抽身,要同學們先吃,並囑羅家豪向厲老師轉告他的歉意,過來後再做深刻檢討。收了手機,羅家豪徵求過厲老師的意見。便讓服務員端上一盤生日蛋糕,大家齊聲唱起生日歌,祝厲老師生日快樂,樂得厲老師眼睛眉毛都是笑。

生日酒進行了一個多小時,接近尾聲,同學們送厲老師回家。圍著厲老師說了會兒話,有幾位同學有事先告辭走了。厲老師問起魏德正,卓小梅就要羅家豪打他電話催催。電話很快打通,魏德正卻沒接。忽聞樓下小車喇叭叫,羅家豪跑到陽臺上一瞧,果然是魏德正,他剛從車裡鑽出來,手上還拿著一樣東西,像是畫軸。

見了厲老師,魏德正忙做自我批評,說省裡市裡的都是老領導,怠慢不得,才捱到這個時候。說著雙手將畫軸遞給厲老師,說是特意拜託著名畫家畫的,請老師笑納。羅家豪幾個幫著展開畫軸,果然是名人作品,厲老師滿心高興,讓羅家豪這就掛到牆上。畫掛好,羅家豪仰頭瞄瞄,笑道:「有這麼好的畫品,魏書記也算是將功補過,厲老師可以原諒他的遲到了。」厲老師說:「德正工作忙嘛,沒有畫我也不會責怪的。」

魏德正最後到,其他同學走後,他跟羅家豪和卓小梅留下,陪厲老師聊了好一會兒。直到厲老師臉上有了倦意,三人這才意識到人老了經不起折騰,告辭出來。恰好羅家豪公司來電話,說有個大客戶去了公司,正等著跟他見面,羅家豪只得對魏德正說:「小梅就交給你了,我先走一步。」匆匆鑽進車裡。

望著羅家豪的車出了校門,魏德正說:「那就上我的車吧。」

卓小梅沒動。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她得問問魏德正,康副省長的親筆批示他們研究得怎麼樣了。卻不想直奔主題,得先過渡一下。於是抬頭朝校園深處望去,感嘆道:「咱們畢業離校該有十六七年了吧?雖然近在咫尺,卻一直沒回來過,今天還得感謝厲老師,讓咱們得以故地重遊。」

魏德正倒也乾脆,說:「下午我剛好有些空,咱們在校園裡轉轉吧。」

星期天的校園很安靜。偶爾也有人擦肩而過,看去彷彿老師模樣,卻不認識。當年的老師恐怕不容易碰見了。

魏德正興致還不錯,說:「這條路雖然不是通往教學大樓的必經之道,當年我跟秦博文和羅家豪幾個卻喜歡從這裡繞行,順便捉些樹上的毛毛蟲,拿到教室裡去嚇女同學。」

有一片闊大的玉蘭樹葉飄蕩著,剛好落在卓小梅腳邊,她俯身拾起,放手上把玩著,說:「這事我印象很深,常有女同學開啟書包時,嚇得尖聲驚叫。為此厲老師追查過幾回,也沒追查出來。但我知道是誰幹的,只不過我沒舉報而已。」魏德正說:「那你是怎麼知道的?」卓小梅說:「我也在書包裡發現過幾回毛毛蟲。只是嚇不住我。見了毛毛蟲,我並不聲張,掉頭瞧瞧.見你正斜著眼睛看我,就知道是你所為了。」魏德正說:「我也很奇怪,全班的女同學都怕毛毛蟲,唯獨你不怕,下課後趁我不在,還把毛毛蟲偷偷塞回到我的抽屜裡。這大概就是你的厲害之處,當時我就想,卓小梅可不是好惹的。」

爬上一道斜坡,舉目望去,對面是一棟六層樓的新教學大樓,擋住了當年他們上過課的三層小樓。兩人走下斜坡,繞過新教學大樓,那有些破落的舊教學樓呈現於前。兩人上到二樓,來到東頭的教室外面.透過油漆剝落的門窗往裡望去,還是當年那種木製桌凳。魏德正往裡指指,說:「有一個學期,你一直坐在南面靠窗第四個位置,我則坐在旁邊一排的第五個位置。那個學期我的成績總是上不去,就是因為上課時老去瞧你,對老師的課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那片玉蘭樹葉還拿在卓小梅手上,她輕輕搖著,像搖一把微型扇子。她說:「你不是在編故事逗我開心吧?」魏德正說:「生活永遠大於故事,還用得著挖空心思去編嗎?我跟你說吧,當時你頭上扎著一個不長的羊尾巴,陽光從窗外斜斜地透過來,將你那有些拉長的頭影投到我桌上,我便什麼都不做,拿張白紙攤到你的頭影下,認認真真描摹。當然要快,太陽一偏,你的頭影便會從我桌上移走。」

這倒不是想編就編得出來的。卓小梅說:「我怎麼從沒見過你的大作呢?」魏德正說:「我怎麼敢告訴你?後來在省城讀書時.我挑了五張自覺最滿意的帶在身邊,有空沒空就要拿出來瞧瞧。有一次去見你.我特意帶了兩張,想請你欣賞欣賞。可那次你有點不冷不熱的,我終於還是沒勇氣拿出來。」

想不到還有這麼一段舊事,卓小梅卻渾然不覺。假設魏德正當時拿出他的作品,並告知這作品的來歷,自己又會是個什麼態度呢?會不會改變初衷,舍遠求近,和他好上?當然人生的假設僅僅只是假設,不可從頭再來。

兩人下了樓.來到樓後的山包前。校園並不大,翻過這個山包,也可折回到剛才的來時路。山包上有一片樹林,曲徑蜿蜒,落葉繽紛,腳踩在上面,窸窣作響。上到山頂,林木更加茂密,除了老槐古樟和黃山松之外,還有絢爛的紅楓。魏德正說:「這麼好的林子,坐上一會兒,不是很愜意麼?」以落葉為毯,一屁股坐到石上。

原來這是維都城裡的一處制高點,透過雜陳的樹木,可望見遠遠近近高聳的建築,筆直的大道,以及那條穿城而過的維水河。還有大大小小的建築工地遍佈城裡城外,也十分搶眼。依稀可見機關幼兒園背後的那個八角亭,離它不遠的城郊部位,螃蟹一樣的推土機橫衝直闖著,顯得格外繁忙。

卓小梅想,要不了多久,那些推土機就會兇猛地朝八角亭方向碾壓過來的。

這麼想著,卓小梅側首瞧了一眼魏德正。此時他也在望著樹林外的城市,眼睛裡放著亮光。他的感受肯定跟卓小梅不同,他是這個城市的主宰,他咳嗽咳得稍稍重點,這個城市就會跟著抖幾下。

卓小梅的目光很快從魏德正臉上滑過去,落在近處的一棵紅楓上。那紅色的楓葉真漂亮,像一面面招搖的小旗。卓小梅想,摘兩片楓葉拿回去壓到書頁裡,實在是一件樂事。小時候,卓小梅就用這種楓葉做過書籤,那橙紅的顏色能保持好長一段時間。可今天她僅這麼想想,沒有任何行動。她沒法忘記康副省長的親筆批示。她說:「魏書記,康副省長的批示不是早到了市委常委麼?總得給個什麼說法吧?」

魏德正像沒聽見卓小梅的話似的,繼續望著山下的城市。他顧左右而言,說:「咱們的城市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作為這座城市的居民,小梅你難道不感到由衷欣慰嗎?」

魏德正不肯提及康副省長的批示,卓小梅也沒辦法,只得附和他道:「城市的變化當然快。過去的舊城舊居消失得不知去向,眨眼間樓房高了,街道直了,廣場寬了,處處都硬化燈化綠化起來了。」魏德正說:「要構築詩意地棲居的優美環境,城市改造和建設當然是必須完成的首要任務。」

詩意地棲居!這是一個多麼美麗的詞彙。可卓小梅心裡卻沒一點詩意。她說:「有人詩意地棲居,有人卻因此居無所,食無源,家破人亡,只得披著寫了‘冤’字的麻袋四處求告,卻狀告無門,只得跳樓臥軌,引火自焚。」

魏德正語氣平淡,說:「我承認,你說的這些事也不是沒有,前不久咱們維都就發生過好幾起。可這有什麼奇怪的呢?改革嘛,總得付出代價。」

魏德正說得這麼輕鬆,卓小梅卻感覺不是滋味,說:「改革要付出代價,這話誰也不好反對。可你並沒說是誰在付出代價。是失地的農民,失業的t人,失所的居民,還是別的什麼人?我想該不會是一夜暴發的新富,或是官運亨通的新貴吧?魏書記是管黨群和人事的,有些事情比我這個局外人更加清楚。比如機關裡不是年年鬧機構改革麼?怎麼過去二三十人的機關單位,改來改去,競改到百多甚至兩三百人?有目共睹的是,有些人爺做局長,父當科長,高中沒畢業的孫子也成了單位公務員。至於握有實權.或位置顯要的,更是七姑八姨遠親近鄰都進入機關,端上金飯碗。這大概也是改革的代價吧,凡是有價的都被你們強勢群體代去了。」

說得魏德正笑起來,說:「小梅看你一副憂國憂民的樣子,真是難得。」卓小梅說:「我有什麼資格憂國憂民?一個小小機關幼兒園我都憂不過來。」魏德正忙把話題挪回去,說:「關於代價之說,你說的確是事實,誰也否定不了。不過那是非常複雜的社會問題,一兩句話是闡述不清楚的,還是留給專家學者慢慢去研究吧,我們不好奪了人家的飯碗。」說著,緩緩站起身來。

卓小梅只得也拍拍屁股,起身跟著往山下走去。

車出維都中學,魏德正沒送卓小梅回機關幼兒園,將她帶到了長城招待所。魏德正說:「待會兒有人要送一樣東西過來,你拿了再走。」

卓小梅不知是什麼東西,只得隨魏德正,進了他的大套間。

見了套間裡的裝修和設施,卓小梅自然知道是羅家豪所為,不免暗暗佩服他的能幹。事實是沒有一點能幹,羅家豪也不可能從鄉下跑出來,到城裡打出這麼一片天下。

魏德正給卓小梅泡好茶,陪她說了些閒話,手機晌起來。對著手機嗯嗯了兩聲,說這就下去,收了線。然後對卓小梅笑道:「這是軍事重地,我是因為司令和政委特殊關照過,才進出自由,其他人可沒法越雷池半步,所以我得下去一下。」

要出門了,魏德正又忽然轉過身來,說:「招待所的熱水又大又熱,小梅去衛生間泡個熱水澡吧,很舒服的。把頭髮也洗洗.你去照一下鏡子,上面還有兩根松針呢。」踱回去,開啟抽屜,拿出兩塊沒有拆包的毛巾,遞到卓小梅手上,說:「這是羅家豪安排的,讓服務員半個月送兩塊新毛巾過來,我用不了這麼多,請你給幫個忙。洗髮和沐浴用品也是上好的,衛生間裡有,可隨意使用。」

魏德正出門後,卓小梅走到鏡前,果然看見頭上搭著兩根小小松針。不用說,這是從維都中學後面山包上帶回來的。魏德正還真會體貼人。進人中年的男人就有這個優點,不像小青年,不解風情。

卓小梅抬手拿掉頭上的小松針,抓著毛巾去了衛生間。

先沖洗了頭髮,再在浴缸裡放滿騰騰的熱水,將自己埋進水裡,只留頭臉擱在外面。泡了一陣。開始往身上打沐浴液,仔仔細細搓洗起來。覺得自己的皮膚還是那樣細嫩,在上面撫著,溜溜滑滑的,手感極好。沒有多餘的贅肉,該凹的凹,該凸的凸,好像跟做少女的時候區別不大。其實卓小梅並沒在自己身上花過什麼時間和精力,偶爾塗一抹口紅,畫兩筆眉毛,已算是奢侈了。她不是那種生活型的女人,興奮點一直在她的幼教工作上。這份工作免不了唱唱跳跳,打打鬧鬧,就是當上園長,事務繁忙,也是每天樓上樓下的,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不歇。真是無心插柳,無意間竟然得到鍛鍊,成全了這麼一副堪稱完美的體形。另外也得益於遺傳,母親今年都六十多了,還皮膚白晰,不胖不瘦。遺傳可是花再大的力氣美容換膚拉皮也無法改變得了的。

忽然想起魏德正當著鄭玉蓉,說過的那句除非她卓小梅送上門來的話來。難道魏德正還真有這麼個想法?羅家豪也開過玩笑,如今比處女更稀缺的是真正的愛情,對於魏德正來說,莫非自己也算是稀缺資源不成?要不然,魏德正動員你洗這個澡幹什麼呢?這是不是他對你的暗示?

這麼想著,卓小梅出了浴缸。伸手要去取衣服了,又忍不住抹去壁鏡上的水霧,將裡面的女人瞧了個夠。那女人當然說不上天姿國色,卻眉目清秀,唇紅齒白,而且身材似柳,肌膚如脂。那對rx房鼓鼓脹脹的,泛著瓷一般的光澤。臀部豐滿上翹,橡皮一樣富有彈性。腹部也算平整,剛生兵兵那陣,還有幾絲妊娠紋,後來也慢慢消失了,光溜如鏡。卓小梅暗想,魏德正若能得到這個女人,也是他有豔福了,哪怕因此對仕途有些影響,他也不虧。卓小梅自己當然也不虧,如果這個身子能改變機關幼兒園改制變賣的命運,園裡百多號姐妹的飯碗不至於在她這個園長手上摔掉打碎。

魏德正說過的除非她卓小梅自己送上門來的話,再次在耳邊響起來。是呀,現在她真的就送上門來了。卓小梅彷彿對自己充滿了信心,覺得真是這麼回事似的。她不相信面對這麼一個並不賴的送上門來的女人,又曾經深愛過,魏德正會輕易放棄,如果他還屬正常,不是哪裡有毛病的話。

然而走出衛生間,抬頭望見已回到房間裡的魏德正,卓小梅便意識到根本就不是這麼回事。魏德正那平靜的目光已經說明,他讓你洗澡,僅僅是讓你洗澡,並不是你所期望的還有另外什麼意思。卓小梅感到羞愧不已,魏德正若知道你競有那樣天真的想法,豈不要暗笑你自作多情?

幸好剛出衛生間,雖然滿臉羞赧,也不容易看出來。才洗過熱水嘛,自然紅潮未退。

不過卓小梅到長城招待所來這一趟,還是小有收穫的。臨出門時,魏德正給了她一樣東西,說剛才出去,就是到大門口去拿這個東西的。這是法院院長要給他一個交代,親自送過來的。是一紙銀行轉賬回單,法院剛將秦博文那四十多萬元打到他的賬上。魏德正還說:「其實我早聽說秦博文在法院追賬的事,我想他會來找我的,不來找我,至少也會給我打個電話。誰想秦博文就是硬氣,始終不肯露面。但我們畢竟同學一場,他的事我不過問,又誰來過問呢?所以我還是忍不住給法院院長打了個電話。我想既然秦博文不願見我,我也不好勉強他,只得把你請到招待所來,交到你手上,這樣我也算是了就一件心願。」

卓小梅沒讓魏德正用車送她,一人獨自來到街上。她沒有因秦博文的錢到了賬上而高興。她覺得很滑稽,自己忙乎了大半天,原來是給秦博文忙的。卓小梅的心情灰灰的,知道機關幼兒園除了改制變賣,再不會有第二種結局。不過她已盡了可能盡到的一切努力,雖然她早明白自己這麼做,最終改變不了機關幼兒園的命運。是呀,連於清萍和鄭玉蓉都已挺身而出,自己縮在背後,那是說不過去的。有道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謀過了,至於成與不成,那不是你所能左右得了的,你也就問心無愧了。

卓小梅的視線模糊起來,眼裡蓄滿無奈的淚水。掏出手巾揩去淚水,不知怎麼的,沉重的心情忽然輕鬆了許多。為了機關幼兒園,她絞盡腦汁,將可走的路都走過,現在她已經走到路的盡頭,可以理所當然地歇下來,不必再疲於奔命,繼續走下去了。

回到家裡,已到做晚飯的時候。可秦博文還沒回來,卓小梅不知要不要做他的飯。便打算等一會兒,等他回來再淘米也不遲。那四十多萬元既然到了賬上,他也該鬆口氣了。

天色慢慢暗下來,像一塊無形的黑幕籠罩了整個世界。卓小梅還傻坐在客廳裡,連電燈都忘了拉開。突然想起該給省教育廳郭處長打個電話過去,事已至此,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這才開了燈,撳下郭處長家裡的電話。

辜負了郭處長一片苦心,卓小梅心裡有愧,覺得太對不起他,準備著討他一頓訓斥。不想郭處長一點也不感到驚訝,彷彿一切都在他預想之中。沉吟片刻,郭處長才告訴卓小梅。康副省長已經回國。他不再留在省政府.更沒去省委做副書記,而是到人大去做了副主任。名義上人大是個權力機關,可大家心裡都有數.一線領導到得那個地方,就意味著政治生涯基本結束,只等著回家寫字畫畫了。

郭處長的意思非常明顯.原康副省長的那個親筆批示,已經相當於廢紙一張,維都市常委自然不可能再當回事。也就是說,魏德正不肯讓步,一點都不足為奇。

郭處長掛掉電話後,卓小梅手上還拿著話筒,好一會兒沒想起要放回去。天意,這是不是天意?如果康副省長仍然是康副省長,甚至一躍而為康副書記,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成為原康副省長或康副主任,那事情又會是個什麼情形呢?

卓小梅不願如果下去,瞧一眼嘟嘟響著的話筒,很不耐煩地將它扣到叉簧上。

不想自己話筒上的手還沒移開,鈴聲便跟著驚恐萬狀地震響起來。

原來是羅家豪。他說:「怎麼待在家裡,沒留在長城招待所?」卓小梅沒好氣道:「你是不是帶了派出所的人,要去捉雙?」羅家豪朗聲笑道:「我怎麼會去捉雙呢?兩個都是我的好同學。」

卓小梅忽覺滿心都是委屈,幾乎要哭出聲來了。但她還是強忍住,說:「你別看扁了我,我還沒那麼下賤。」

羅家豪收住嘻嘻哈哈的口氣,低聲道:「這跟下賤完全是兩碼事嘛。知其不可而為之.這可是你一直以來的想法,不然你也不會明知這事無法挽回,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去拼去搏了。天意也好,人願也罷,拼了搏了。你的使命也就完成了。我要說的是,既然事情的結局不是你所能決定的,你還有什麼值得懊惱,值得遺憾的呢?」

卓小梅慢慢平靜下來。不是羅家豪說的有道理,而是他這個時候打來電話.讓卓小梅感到了些許溫暖。卓小梅說:「家豪,謝謝你!」羅家豪說:「謝我幹什麼?我又沒為你幫上忙。事實是你這個忙,怕是誰也幫不上的。」

卓小梅忽然想起那天羅家豪說過的一句話,說:「你不是說還有比愛情更短缺的。那是什麼?」羅家豪說:「我說過這樣的話嗎?」卓小梅說:「別賣關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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