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楊登科煤屋裡堆了四捆向校長的詩集時,聶小菊終於如願以償做上了董少雲所在實驗班的班主任。
那天中午吃過午飯後,楊聶上學去了,家裡一下子靜下來。楊登科瞥一眼牆上的石英鐘,見上班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反正去早了也無事可做,準備上床小睡一會。躺下沒兩分鐘,聶小菊因下午沒課,也洗完碗進來了。楊登科見她一臉的燦爛,估計她做實驗班班主任的事已經得到落實,卻故意問道:「看你臉色不錯,是不是學校發了獎金?」
聶小菊伏下身來,在楊登科腮上吻吻,說:「是你當校長就好了,我天天找你要獎金。」楊登科身上一熱,把聶小菊拖到床上,幾下將她剝光,喘著粗氣道:「學校沒有獎金,那我獎你嘛。」聶小菊因為高興,心上早已漲滿春潮,努力配合著楊登科。楊登科感到從未有過的激昂,不禁雄風大振。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暴風驟雨很快過去,兩人都得到了極大滿足。聶小菊偎在楊登科胸前,告訴他向校長已經正式跟她交待了,立即接手實驗班班主任工作。楊登科說:「向校長是怎樣把很有背景的姓朱的擺平的?」聶小菊說:「向校長將姓朱的提了教研室主任,並從市委黨校給姓朱的要了個青年幹部脫產培訓學習的指標,說要把姓朱的當做學校領導來培養,這樣姓朱的便高高興興地到黨校去報了名,明天就和我打實驗班的移交。」楊登科說:「這事真難為向校長了,他可是煞費苦心啊。」
聶小菊接手實驗班班主任後,第一件事就是認識董志良的兒子董少雲。這也不奇怪,聶小菊本來就是奔著這個董少雲去的嘛。董少雲長得壯壯實實的,滿臉都是青春痘。一雙小眼睛,不太敢正眼看人,顯得有些羞澀。聶小菊憑自己多年的教學生涯,知道這樣的學生性格內向,卻非常聰明,如果跟老師玩起心計來,還不是特別容易對付。
為更多掌握董少雲的情況,聶小菊把班上學生的學籍檔案調出來查了查,發現董少雲初一時成績一般,到了初二卻攀升到了前五名,可是進入初三後又落了下去,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竟然老在班上倒數四五名左右徘徊。照這樣下去,董少雲要想順利升入重點高中肯定是沒有希望的,而學校辦這個實驗班的惟一目的就是提高重點高中升學率。說穿了,升學率就是搖錢樹,就是聚寶盆,學校完全有理由把升學率進行到底。因為沒有了升學率,搖錢樹就會轟然倒掉,聚寶盆就將徹底粉碎,那所謂的素質教育是帶不來足額的生源,帶不來巨大經濟效益和豐厚福利的,只能讓你喝西北風。
此時的聶小菊當然沒工夫去理會升學率的是是非非,她暗自琢磨起董少雲來,覺得他身上大有文章可做。想想看,如果董少雲的成績在班上總是遙遙領先,你這個班主任還怎麼讓他進步?你不能讓他進步,又怎麼打動得了董志良,最後讓楊登科做上他的專車司機?
聶小菊回家後,把情況和自己的想法跟楊登科說了說,他也覺得這裡面有戲,兩人一齊研究起董少雲來。楊登科雖然沒做過老師,但他很快看出了問題的癥結所在,說:「董少雲過去成績一般,後來提高很快,看得出他是塊讀書的好料子,現在他的成績落了下去,說明他的心思出了偏差,已經不在學習上,那麼他的心思到底在哪裡呢?只要把這個情況弄清楚了,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
聶小菊抬眼望著楊登科,說:「真看不出,你還很在行的,如果你來做老師,恐怕比我強多了。」楊登科得意道:「你以為我就知道摸方向盤?人不可貌相嘛。」又說:「這事還不能太急,得慢慢來。」聶小菊頷首道:「我也是這麼想的,觀察一段再說。」
通過進一步的觀察,聶小菊發現董少雲的心思的確沒用在學習上。比如上課的時候,他人坐在教室裡,注意力卻總是集中不起來,老走神。他很少看黑板和老師,偶爾往講臺方向瞟一眼,眼神也飄飄忽忽的,像是剛睡醒一般。聶小菊經常有意識地喊他回答問題,他要麼答非所問,要麼一臉茫然。如果是別的學生這個樣子,聶小菊早來了火,把他趕到教室外面去了,但對董少雲還不能過於簡單,這樣會把事情弄糟的。
奇怪的是董少雲上課心猿意馬的,下課後卻很用功,常常一動不動坐在座位上做作業,極少跟同學們打交道。下午放學後,其他同學還在做老師佈置的作業,他已經交了作業,揹著書包回家了,那獨往獨來的樣子,真像武打小說裡的獨行俠,有幾分神秘。
聶小菊把董少雲這些情況跟楊登科一說,楊登科認真想了想,說:「他出了校門後,是不是就直接回了家?」聶小菊說:「不直接回家,又去了哪裡?」楊登科說:「如今到處都是網咖,他是不是進了網咖?如果是上網上入了迷,那是最影響學習的。」聶小菊說:「這個我也問了班上學生,他們都沒聽說過董少雲有上網的愛好,而且學校曾經多次聯合文化部門,在學生放學後對學校周圍的網咖進行過全面排查,實驗班每次都能逮到十多個學生,董少雲卻一次也沒在場。」楊登科皺了皺眉,說:「這就有點奇怪了。」
這天楊登科特意跟隨聶小菊去了實驗班。在聶小菊的指點下,楊登科隔著窗玻璃認識了董少雲,那簡直就是披著董志良的一張皮,尤其是那雙不大卻有神的眼睛,彷彿是從董志良臉上拓下來的。下午楊登科提前下班出了農業局,還開走了那輛豪華型桑塔拿。曾德平做辦公室主任後加強了對小車的管理,沒有特殊情況,下班後小車都得鎖進局裡的車庫,這天下午楊登科是在曾德平那裡編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才把桑塔拿開走的。
楊登科沒將桑塔拿開進九中大門,而是停在了街邊。也沒下車,眼睛一直乜斜著大門口。
沒多久,就見董少雲低頭出了校門,然後橫過馬路,到了對面的公共汽車停靠點上。不一會後面來了5路車,楊登科知道那是去市委方向的,董少雲應該上那趟車。可那小子卻站著沒動,等5路車開走後,身子一閃上了緊隨其後的10路車。
楊登科二話不說,打響馬達,將桑塔拿駛入街心,向10路車追過去。
10路車在下一個停靠點就跟5路車分了道,駛向貴水大橋。橋那頭有一個停靠點,10路車一停穩,董少雲就下去了,左右看看,然後扯扯背上的書包,橫過大街,往新建設而成的開發區方向走去。開發區裡很熱鬧,什麼建材城、農貿市場、木材交易市場,應有盡有。楊登科怎麼也弄不清,董少雲一個初三的學生到這些地方來幹什麼。
正在楊登科這麼納悶著的時候,董少雲胸脯挺了挺,進了木材交易市場旁邊的託運大市場。託運市場門口車多人多,小車一下子還沒法擠進去,楊登科只得將車停在離市場不遠的空地,開門下了車。等他追進託運市場後,早沒了董少雲的影子。楊登科只怪自己動作慢了半拍,揹著手在市場裡轉悠起來。
還沒轉上半圈,就發現了董少雲,他正夾在一夥五大三粗的民工中間,隆著肩背往一輛東風牌大卡車上扛麻袋。楊登科很是納悶兒,怎麼也沒想到董少雲會跑到這樣的地方來幹這種重體力活。是來賺錢嗎?那麼好的家庭條件,還少了他花的?是來體驗生活?他又不是作家或者演員什麼的,就是所謂的作家和演員,也沒聽說過誰肯遭這樣的活罪。何況他還只有十四五歲,還不是幹這種重活的年齡,雖然他長得粗壯結實。
楊登科沒去驚動董少雲,朝斜對面一家門面走去,那裡也有人正往車上裝貨。楊登科以替人找工作為藉口,上前跟一個老闆模樣的男人搭訕。那男人只顧對著民工指手畫腳,把楊登科晾在一邊。直到貨物裝就,貨車緩緩開走,老闆才過來搭理他。楊登科這才瞭解到,一般五到七個人裝一車貨,開價三十到五十元不等,主要以貨物多少輕重來定,也就是說裝一車貨,人平可得六元左右。一車貨大約裝半個多小時,若貨主多,有車可裝,兩三個小時下來可領到二三十元裝車費。楊登科初步估算了一下,董少雲利用放學後這兩三個小時來裝車,可能也就是這麼個收入。
晚上回家後,楊登科把董少雲的行蹤跟聶小菊一說,聶小菊也甚覺奇怪,不知董少云為什麼要偷偷去託運市場賣苦力賺錢。兩人做了分析,董少雲父母肯定不知道這事,不然他們是決不會讓兒子去受罪的。現在都是獨生子女,誰都有疼子之心。楊登科和聶小菊怕簡單行事弄巧成拙,決定先不驚動董少雲的父母,等弄清了事情的前因後果再說。
聶小菊當了十多年的老師了,知道凡是兒女出現異常,根源都在家裡。俗話說貧賤夫妻百事哀,像董志良那樣看上去夫榮妻貴的家庭,自然要什麼有什麼,一般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就是有問題,他們都是聰明人,也會盡量做到不影響兒女的成長。當然有一般就有不一般,聶小菊和楊登科兩人側面一瞭解,才知道董志良家裡的情況還真的不一般。
原來董志良在郊區做區長時,曾跟一個叫袁芬芳的女老闆有染,這事後來被董夫人知道了,兩人鬧得差點離了婚。袁芬芳原是貴都市歌劇院一位當家演員,長得頗有姿色,儘管已經年過三十,依然風韻不減。歌劇院過去紅火過一段,後來國家財政體制發生變化,政府不再全額安排他們的工資福利,一夜工夫垮了臺,演員們都作鳥獸散。袁芬芳自然也難逃下崗命運,在街上開門面賣起了服裝。半年下來,服裝積壓在店子裡沒賣出去幾件,袁芬芳只好虧本拋掉服裝,改做文化用品生意。做文化用品生意的人多如牛毛,錢也不容易賺,做了一年連本錢都沒賺回來。袁芬芳一時竟沒了主張。心裡頭卻不服輸,自己要能力有能力,要姿色有姿色,怎麼卻做什麼虧什麼,一事無成呢?
那天袁芬芳在店子裡枯坐了兩三個小時,才好不容易進來一位美髯飄逸,約莫六十開外的客人。仔細一瞧,竟是原來歌劇院的孟老院長。孟院長是來買毛筆的,也沒看櫃檯裡坐的何人,進門就嚷道:「狼毫狼毫。」袁芬芳已經認出了孟院長,卻不吱聲,拿了幾支狼毫攤到櫃檯上,任孟院長選擇。孟院長低頭選了一會,看中了一支,掏錢往袁芬芳手上遞。袁芬芳沒接錢,開口道:「不就一支狼毫嗎?拿走就是,別數錢了。」
孟院長這才抬了頭,見是過去的弟子袁芬芳,幾分驚喜,兩人隔著櫃檯說起話來。原來歌劇院倒閉之後,孟院長資歷深厚,沒像袁芬芳他們一樣下崗,被市裡安排到了群眾藝術館,搞些群眾文化輔導工作。如今的群眾文化無非是打牌賭博,吃吃喝喝,群眾洗腳,幹部按摩,夜晚燒香,白天拜佛,有閒蹦迪,無聊qq,也用不著你群藝館的人去輔導,孟院長就天天在家練練毛筆字,當作消遣。畢竟是搞藝術出身的,悟性高,練字練得多了,孟院長慢慢就對方方正正的漢字的結構形意有了一些獨特的感悟,碰上老同事老熟人,就愛給對方測測字,有時還測得挺準的。
這天兩人聊得興起,孟院長也提出要給袁芬芳測字。袁芬芳想起自己做了幾年生意,總是沒什麼起色,不知原因何在,孟院長要給她測字,也就來了興致,說:「孟院長要給學生測字,我何樂而不為?但我可沒測字費給孟院長喲。」孟院長說:「不是測著玩嗎?誰要你的測字費?測什麼字,你說吧。」袁芬芳也沒深想,說:「我姓袁,就測袁字吧。」
孟院長沉吟片刻,說:「袁字帶土,內含口衣二字,也就是說,只要有了土,就衣食無憂了。」袁芬芳一時沒能完全明白孟院長的話,說:「土是什麼東西?我們天天生活在地球上,還離了土不成?」孟院長卻不正面回答,而是反問道:「芬芳你現在也算是生意場中人了吧?」袁芬芳說:「這自然。」孟院長笑道:「過去我們是搞舞臺藝術的,舞臺是什麼?舞臺就是場子。有道是人生大舞臺,說白了人生就是場子。人生場子很多,官場戰場商場情場歡場,豐富得很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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