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芬芳覺得孟院長說遠了,說:「孟院長,我的字你還沒測完呢。」孟院長說:「你別急嘛。我給你認真分析過了,你現在不在戰場官場,也不在情場歡場,你現在做上了生意,正身處商場,根據你提供的這個袁字,你做生意,別的行當很難成事,如果跟土打上交道,肯定只贏不虧,豐衣足食。」說得袁芬芳直點頭。
孟院長測完字,就要離去,便一邊抓了筆,一邊拿了剛才沒遞出的錢,要往袁芬芳手上塞。袁芬芳更加不肯收他的錢了,說:「你測字不收我的錢,我給筆不收你的錢,這不就兩抵了麼?」孟院長說:「我測字是信口開河,你這筆是出了成本的,我怎麼好白拿?」袁芬芳說:「你那可是智慧財產權,更值錢嘛。」
說得孟院長滿心歡喜,不再堅持,拿了筆,轉身出了門。
望著孟院長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袁芬芳將他的話琢磨了又琢磨,覺得有幾分道理,卻一直苦於參不透其中奧妙。直到有一天悶得發慌,關了店門,跟朋友到郊外去踏青,見有人忙著圈地打樁,忽然記起孟院長給自己測的字,心下尋思,貴都市正在大搞城市擴建,做地產生意肯定有利可圖,何不在這方面發展發展?
袁芬芳是個說幹就幹的女人,先摸清了地產生意行情,再憑藉自己的姿色和三寸不爛之舌,辦理了土地經營許可證,然後四處融資,準備購置土地。只是地產市場情況相當複雜,有了經營資質和資金還不行,還得有人在背後扶持你。一來二去的,袁芬芳就跟當時正在郊區做區長的董志良熟悉起來。女人的姿色其實就是最有殺傷力的武器,幾個回合下來,袁芬芳就把董志良套牢在了自己的石榴裙下。在這位大權在握的區長大人的照應下,袁芬芳很快在郊區政府轄區內購置了兩塊黃金地皮,一轉手就淨賺了五十多萬。金錢和色相其實有時跟不乾膠差不多,兩人從此粘得更緊,怎麼撕也撕不開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董夫人很快就知道了董志良和袁芬芳的事,哪裡咽得下這口窩囊氣?不免河東獅吼,大吵大鬧,弄得家無寧日。這內戰一開,傷害最大的還是孩子,董少雲情緒受到嚴重影響,再沒心思讀書,成績一落千丈。董志良夫婦這才意識到這麼吵鬧下去會毀了兒子,兩人達成協議,董志良離開郊區和袁芬芳,董夫人也不再吵鬧。可為時已晚,董少雲已經厭煩了這個家庭,暗暗準備離開父母,只是苦於沒有錢,又不屑向他已經瞧不起的父母伸手,才每天悄悄到託運市場去搞搬運,想賺足一定數額後,一走了之。
關於董志良的家庭風波,市委大院裡可說婦孺皆知,有一陣曾是人們茶餘飯後最熱門的談資。楊登科和聶小菊不難打聽得到。至於董少雲心裡的想法,聶小菊是通過一個多星期的認真觀察和摸底,才在班上找到惟一一個跟董少雲有些交往的學生,是他悄悄透露給聶小菊的,那學生還囑託聶小菊千萬不要說出去,不然董少雲會殺了他的。
聶小菊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跟楊登科商量對策,覺得像董少雲這樣的少年,正處於叛逆心理最重的年齡,弄不好就會釀成大錯。他們決定還是不驚動董家大人,先把董少雲引導到正常的學習軌道上來,再讓他慢慢放棄原來的計劃。聶小菊尋找各種機會接近董少雲,課堂內外格外關注他。聶小菊是教地理的,她發現董少雲平時不太聽課,但地理知識卻很不錯。有時搞測驗,聶小菊有意出些課本上沒有的偏題怪題,其他同學一無所知,董少雲卻瞭如指掌。這恐怕是他準備獨自一人出去闖世界,對地理方面的知識比較留意的原故。
聶小菊準備到董家去做一次家訪。本來想叫上楊登科一起去的,覺得暫時沒必要讓董志良知道她是楊登科的老婆,才打消了這個念頭。在董志良和董夫人前面,聶小菊一字未提董少雲在託運市場打工賺錢的事,而是真誠地肯定了他的優點,並拿初二的學習成績打比方,說明他們的兒子智商不低,至於初三突然退步,可能與青春期的少年心理不太穩定有關,誰都會有這麼一段過程,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只要家庭和學校積極配合起來,共同關心體貼孩子,創造一個良好的生活學習環境,董少雲是會走出低谷的。
兒子退步這麼大,董志良夫婦其實早就知道了,心裡清楚是兩人吵架吵成這樣的,後悔莫及。也曾跟前一任班主任朱老師交換過意見,朱老師對董家的情況多少知道一些,把責任全部推到了董志良夫婦頭上,說董少雲絕對不可能恢復到過去的學習成績了。夫妻倆回頭再做董少雲的思想工作,無奈他根本不理睬他們,他們也是一點辦法沒有。現在聽新上任的班主任這麼一說,兩人又重新燃起了希望。
這天晚上聶小菊上門做家訪時,董少雲只跟聶小菊見過一面,便以家庭作業沒做完為由進了自己的小屋。他自然想知道老師會在父母前面說些什麼,一直悄悄躲在門後,把外面大人們說的話聽了個一清二楚。學業挺不錯的董少雲本來是可以給班上帶來榮譽的,後來成績突然下降,對班上日後的升學率自然要產生不利影響,前任班主任朱老師也就不太把董少雲當人,對他總是惡語相加,恨不得一腳將他踢出校門,才解心頭惡氣。聶小菊做實驗班班主任後,卻一點也不歧視董少雲,相反處處關心愛護他,董少雲自然心生感激,備覺溫馨。現在聶小菊又在他父母面前這麼肯定他,讚揚他,董少雲又不是鐵石心腸,更是感動不已,當時就趴在門上流下了眼淚,差點就抑不住,要跑出去,撲到聶小菊懷裡悲哭一場了。
這次家訪後,細心的聶小菊發現董少雲跟過去有了一些微妙變化。至少臉上不再那麼憂鬱了。上她課的時候,也比以前專心了許多。恰好市團委和教育局聯合舉辦江山如此多嬌地理知識大獎賽,號召全市中學生參加。聶小菊覺得這是一個極好的改變董少雲的機會,就動員他去報名。開始董少雲不答應,經不住聶小菊左勸右說,才勉強同意了。知識大獎賽先要分片進行選拔賽,優勝者再到市裡參加總決賽。董少雲也不怎麼用功,但以他為首還有兩名同學共同組成的參賽小組竟在選拔賽上一舉奪魁,順利進入決賽圈。
為了讓他們的決賽取得好名次,聶小菊打算好好輔導一下董少雲三個。星期五就跟他們打了招呼,可星期六上午聶小菊在教室裡等了半個多小時,三個人才匆匆趕了來。一看董少雲那張臉,貓抓過一樣潰爛得不成體統,聶小菊不覺嚇了一跳。開始還以為他是在街上打了架,過去仔細一瞧,發現原先那些青春痘不見了,便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一問,果然是在街上一家美容所做的。出這個主意的是那位天天梳洗得油頭粉面的姓李的同學,理由是要參加決賽了,董少雲一臉的青春痘會給評委造成不好印象,影響成績。
聶小菊叫苦不迭,說:「現在董少雲成了這個樣子,就不影響成績了?」姓李的說:「美容師說了,開始會難看一點,過兩天就好了。」聶小菊來了火,吼道:「放屁!感染了怎麼辦?」拉著董少雲上了市立醫院。醫生問明瞭情況,又捧過董少雲的臉瞧了瞧,說:「你這種情況也不是一例兩例了,經常有年輕人在外面把臉弄得一塌糊塗,才跑到我們這裡來。好在還來得及,再拖一兩天就要破相了。」嚇得董少雲和那位姓李的同學直咂舌。
往醫院跑了幾天,又是消炎,又是清洗,董少雲臉上的潰爛才得到有效控制,不久就基本恢復過來。只是那被割去的青春痘又冒了出來,彷彿比過去更加顯眼了,讓董少雲煩惱透頂。聶小菊回家跟楊登科說起此事,楊登科忽然想起老家有一位草藥郎中善治這種痼疾,在當地頗負盛名,可以帶董少雲去看看,也許管用。聶小菊認為去試試也無妨,就讓楊登科星期天開著局裡的桑塔拿,帶董少雲去鄉下跑了一趟。
草藥郎中的藥還真管用,一個療程下來,董少雲臉上的青春痘就消失得差不多了。不久江山如此多嬌知識總決賽拉開帷幕,以董少云為主力的參賽小組登上了設在市委大禮堂的賽場。董少雲發揮得非常出色,一些難度非常大的問題他都對答如流,帶領參賽小組拿下了惟一的第一名,每人領到價值兩千元的獎品,董少雲還代表參賽小組在表彰大會上發了言,並當場接受了報社和電視臺的專訪,回校後學校相應給予了獎勵,也算是風光一時了。
作為輔導老師,聶小菊也得到一個羊皮公文包,大賽組織人說是花三百多元買的。
董少雲就這樣重新回到過去,步入正常的學習和生活的軌道。董志良夫婦非常感激聶小菊,拿了紅包到學校去找她,被她婉拒了。聶小菊說:「我不要你們做家長的感謝,只要董少雲好好學習,考上市裡重點中學就行了。」董志良夫婦沒法,又不好勉強聶小菊,只得回頭教育董少雲,要他一定爭氣,不要讓聶老師失望。
不想董少雲不願在父母面前說什麼,覺得這一切跟他們沒關,他完全是出於對聶老師的感恩和敬愛才這麼做的。他的想法很簡單,就是要報答聶老師,而沒有其他任何理由。董少雲這樣的年齡最需要的是理解和同情,卻沒法跟父母溝通。何況他心裡還藏著一個秘密,憋久了實在難受。後來他終於走進了聶小菊的辦公室,想把一切都跟他說了。可一見到聶小菊,他又不知從何說起,站在門口半天說不出話來。
聶小菊當然明白董少雲的心事,卻故意道:「少雲你找老師有事嗎?」董少雲還是欲言又止的樣子。聶小菊就把他拉到自己身旁,扶正椅子讓他坐了。還捧過他的臉仔細瞧了瞧,說:「那次如果你沒去街上點痘,老師恐怕也沒想起給你找草藥郎中。有時壞事還真能轉變為好事,看你現在都成了美男子了。」
聶小菊的話暖遍了董少雲全身,他靦腆地笑了。他不再猶豫,慌忙從衣服裡拿出一張存摺,往聶小菊前面一放,便匆匆走了。
那是一張兩千元的存摺。聶小菊自然清楚這兩千元的來歷,更清楚董少雲把存摺放到她這裡的用意。下午放學後,聶小菊留下董少雲,對他說:「這張存摺不能放在我這裡。」董少雲不敢望聶小菊,低著頭說:「我不想把我的秘密告訴另外的人。」聶小菊說:「不,你應該和你父母溝通,而這張存摺是一個非常好的契機。」
這天下午聶小菊把董少雲帶到了自己家裡。她像親生母親一樣給他做了一頓可口的飯菜,讓他美美地飽餐了一頓。然後讓楊登科開了車,一起送董少雲回家。車子開到董少雲家樓下,楊登科坐在車裡沒動,只聶小菊陪董少雲上了樓。
當著聶小菊的面,董少雲把那兩千元錢的存摺交給了父母,並說明了這錢的來歷和當初打工弄錢的意圖。董志良夫婦頓時就傻了眼,怎麼也不相信兒子所說會是真的。
可眼前的存摺一點不假,董少雲說的話真真切切,想不相信還不能。他們感到非常慚愧,也非常害怕。是呀,如果不是聶小菊那麼苦心孤詣,因勢利導,循循善誘,將董少雲扭轉過來,現在他們的兒子也不知到了何方。董夫人眼淚雙流,既心疼兒子打工時所受的苦,又痛悔當初兩人吵得家無寧日,害慘了兒子。她又驚又喜,一把將董少雲摟進懷抱,像是生怕他會突然離她而去似的。
董志良夫婦不知怎麼感謝聶小菊才好,送金送銀送錢送財嘛,他們已被拒絕了一回,現在聶小菊更不會接受。其實就是聶小菊能收下他們的財物,也無法報答她的大恩大德啊。聶小菊呢,當然不是來領賞的,她見目的已經達到,沒在董家待好久就出了門。
夫婦倆趕忙彎了腰,雙雙出門送大恩人下樓。
楊登科還在樓下等著。董志良還沒下完樓就看見了自己單位的桑塔拿。他自然知道開桑塔拿的司機就是楊登科,還以為楊登科是陪局裡職工到這棟樓裡來找人。直到聶小菊要上桑塔拿了,告訴他楊登科是她丈夫,董志良這才恍然明白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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