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裡,走進臥室,史宇寒正開了檯燈,伏案專心寫著什麼。喬不群感到奇怪,自從做上母親後,再沒見史宇寒捧過書本,拿過紙筆。備課批作業什麼的,學校有辦公室,早就就地解決了,打死她也不會拿回來,耗費自家電費。今晚裝模作樣當起學者來了,一定是哪根神經出了故障。
原來史宇寒正在填寫講師職稱申報材料。職稱跟工資掛鉤,怪不得她這麼認真。喬不群說:「還以為你在寫千古文章,準備投稿賺錢,名垂青史哩。」史宇寒嘆道:「別說千古文章,寫得出百古文章十古文章,也算不錯了。讀大學時還做過作家夢,不是咱自誇,文章在班上可是最漂亮的,同學們都稱我才女。不想畢業做上語文老師,再沒了文思,儘管天天要教學生寫作。偶爾來了情緒,拿筆寫點什麼,也面目可憎,自己看著都撇嘴角,更不敢示人現醜。」喬不群笑道:「教語文的都是拆遷工作者,好好的文章先拆個七零八落,再告訴學生哪是鋼筋水泥,哪是磚塊木料,輪到自己要修房子,卻不知鋼筋水泥該擱哪兒,磚塊木料怎麼擺佈。」史宇寒說:「真被你說對了,教文章的都是不會寫文章的,就是原先會寫文章,教多了也把自己教得不會了。事實是會寫文章,早親自寫文章嫌錢揚名去了,哪會上臺教文章,哄了學生哄自己?」喬不群揶揄道:「能有自知之明,也是不小進步。」史宇寒見不得喬不群的得意樣,又反唇相譏道:「不過你們當幹部做領導的也強不到哪裡去,今天跑工廠,指示張三挖潛增效,實現扭虧為盈;明天進市場,命令李四盤活資金,擴大經營範圍;後天下農村,教育王二麻子調整結構,加速一村一品。可真要你們去辦廠經商和當農民,能糊住自己嘴巴就了不起了。」
互相攻擊一番,兩人寬衣上床。才熄燈,那支送給馬小姐的玫瑰便浮出黑暗,呈現在喬不群眼前。史宇寒知道你去夜來香給小姐送玫瑰,肯定會大吵大鬧的。轉而又想,送支玫瑰算什麼?沒送人就算對得起髮妻同志了。喬不群理直氣壯起來,一把摟過史宇寒,要將被馬小姐挑起卻沒發洩出去的慾望,傾注到她身上去。
史宇寒的心思還沒轉到這上面來,攔住喬不群,說:「玩笑歸玩笑,我評職稱的事你可得支援支援。」喬不群努力控制住自己,說:「要我怎麼支援?你又不是沒文化,自己的材料自己不會弄?」史宇寒說:「哪個要你弄材料?材料是死的,誰都弄得來,職稱指標卻是活的,每年才那麼幾個,夠格老師又多,還不是校領導想給誰就給誰?」喬不群說:「你要我去找你們領導?」史宇寒說:「你是我男人,你不去找,還要人家男人幫我去找?你又不是不認識我們學校韓校長。」喬不群說:「韓校長我當然認識,可我一不是市長,二不是書記,莫非他還會聽我的?」史宇寒說:「我不管,反正我的職稱問題你做丈夫的得負責到底。」反正找韓校長也不是今晚的事,今晚的事就是把渾身激情使出來。喬不群嘴上模模糊糊應承道:「行行行,我去找韓校長就是。」人已到了史宇寒上面。得了喬不群的話,史宇寒也就軟了身子,盡情地配合著。喬不群自然體會得出史宇寒的溫柔,加上那支揮之不去的玫瑰的激勵,生龍活虎起來。
事情取得圓滿成功,兩人都感覺非常到位。史宇寒滿足地貼緊喬不群,在他腮上啄著,說:「你可是菩薩進蒸籠,真行(蒸神)!」哪知是一位姓馬的小姐給自己帶來的實惠?
喬不群拍拍她滑溜溜的後背,沒出聲,腦袋裡又冒出那支美麗的玫瑰。若把玫瑰帶回家,交給懷裡這個女人,她也許會表現得更加優秀。看來還是自己女人好,就像自家園裡的瓜菜,手到便拿,隨吃隨摘,用不著多動心思,繞上半天圈子還不一定能得手。問題是經常有吃的瓜菜,吃多了也有生膩的時候,且輕易能得手的東西總不夠刺激,世上男人也就沒幾個不是吃著園裡自家的,瞧著園外人家的。
也許喬不群好久沒這麼威猛過了,漸漸緩過勁來的史宇寒有些不相信這是真的似的,說:「我的印象裡,你自從去紀檢監察室後,好像總是萎靡不振,溫吞水一樣,偶爾上陣也是應付式的,表現得不怎麼出色。今晚忽然變得這麼堅強有力,是不是碰到了什麼喜事?」喬不群說:「什麼喜事?碰到了初戀情人。」
明知喬不群是在開玩笑,史宇寒還是陡地欠起身來,說:「什麼?你還有初戀情人?」喬不群說:「難道我就不可以有初戀情人?」
史宇寒說:「咱們戀愛的時候,你可是向我保證過的,我是你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情人。」喬不群將史宇寒拉回被裡,說:「大冬天的,凍死你。」史宇寒說:「凍死就凍死,你還有情人,我生不如死。」喬不群說:「看你一點幽默感也沒有,我真有情人,還回來向你彙報?」史宇寒說:「誰知你是假說有情人,還是真說有情人?男人沒一個好貨,十個男人九個嫖,還有一個在動搖。」喬不群說:「我可是連動搖都沒動搖過。你想想,真在外碰到情人,子彈打光,帶回空槍一把,還有你的份?」
這個理由倒是最站得住腳的,史宇寒不再追究情人問題,說:「前兩天我們學校的女同事還在一起交流經驗,說男人在外丟沒丟貨,是測試得出來的。」喬不群說「怎麼個測試法?」史宇寒說:「主要是‘不’字測試法:一看急不急,二看猛不猛,三看快不快,四看多不多。如果不急不猛不快不多,就說明男人肥水已落別人田。」喬不群說:「你們這些做女人的,是不是成天就想著如何對付男人?」
「女人是男人的天敵,就是用來對付男人的。」史宇寒在喬不群下面捏一把,還不想放棄剛才的話題,「是不是顧吾韋就要退休,紀檢監察室主任該你了?」喬不群說:「你以為我就這點量,整天盯著這個主任位置?何況主任是處級,我這個副主任也是處級,還不一樣?」史宇寒說:「處級與處級不見得都一樣吧?顧吾韋的處級是實處,你的處級是虛處。聽說譚組長天天住在醫院,再不病退讓出位置,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你得設法先做上主任,譚組長挪開屁股後,說不定紀檢組長椅子就歸你了。」喬不群懶懶道:「你思維也太活躍了些。」史宇寒說:「我不是關心你的政治前途嗎?你上了臺階,別的不說,至少我們可搬到前面的局級樓去,免得天天擠在這雞窩裡,州州做作業的地方都沒一個。」又問:「不是領導在重新考慮你的去向,要另給你安排位置吧?」
放下電話,喬不群出門去了政工處。
究竟不是體育彩票頭獎,兌獎前以為能領到幾支牙膏幾袋洗衣粉就不錯了,等到刮開獎號一對,竟狂中五百萬,挺驚心動魄的。喬不群這個紀檢組長,從領導談話,到組織考察,到常委決議,再到公示和任命,每道程式都沒落下,毫無懸念可言,此時接到朱處長電話,他已是波瀾不驚。
可真從朱處長手上拿過任命檔案,一眼瞥見喬不群三個字,喬不群心裡還是騰地一下,感覺血管裡的血液被什麼點著了,頓時燃起熊熊烈焰。
到底市一級黨政機關裡,副局是個比較關鍵的臺階,不是誰想上就上得了的。大部分人只能在這個臺階下徘徊復徘徊,直到退休那天,抱憾回家。也有革命幾十年,終於爬上這個臺階的,可年事已高,頭昏眼花,來日不多,屁股下的椅子沒坐熱又得讓給後來人。只有少數幸運者,該上臺階時上了臺階,以後也就一順百順,謀權有權,謀事有事,稍稍一使勁,還能再上層樓。
喬不群當然屬於後者,這個臺階上得正是時候。不由得暗自得意,浮想聯翩起來。生怕自己進步心太切,產生幻覺,檔案裡並沒有喬不群三個字,是自己無中生有想象出來的,又趕忙眨眨眼皮,睜大雙眸細瞧了幾遍。果然喬不群三個字赫然印在檔案裡面,白紙黑字,真真切切,一點都不假。喬不群心頭和臉上的動靜是在瞬間之內完成的,朱處長不可能覺察得出來,抱拳揚了揚,說:「祝賀喬組長了!」
這是第一次有人叫自己喬組長,喬不群很是受用。心想搞政工的就是搞政工的,素質不錯,你當了組長就叫你組長。正要說兩句多虧朱處長大力栽培之類的客氣話,又想他儘管是政工處長,可政府辦的人事問題都是領導說了算,他又栽培得了誰呢?何況自己都是政府辦領導了,已成為他的上級,這世上哪有下級栽培上級的?於是暗自糾正道:「謝謝朱處長!為我這事,也夠你和政工處同志們操心的了!」朱處長說:「給領導操心是我們應盡的本份,天天有領導提拔,天天操這樣的心才爽哩。」喬不群笑道:「你想得倒美,哪裡有那麼多領導可供提拔?」
看過檔案,還給朱處長,又玩笑幾句,喬不群強抑著滿心歡喜,出了政工處。走在樓道上,見有同事迎面而至,忍不住老遠揚起手來,上前打招呼。對方也揚揚手,朗聲說道:「喬主任你好!」只是腳打蓮花落,人已蕩然而過。喬不群不免有些掃興,你已是名正言順的紀檢組長了,人家怎麼還是老眼光看新事物呢?很快到了樓梯口,有人從樓上下來,喬不群又泥住步子,含笑點頭,望著對方。對方也禮貌地笑笑,只是嘴裡叫的還是喬主任。樓上樓下遛了兩圈,仍沒人肯改口,叫聲喬組長。喬不群懷疑這些人是不是陰暗心理太重,見你提拔做了紀檢組長,不太服氣,才故意用過去的主任來慪你。也有主動上前來跟喬不群握手的,關切地問道:「喬主任真是春風得意啊,是不是已經下文了?」儘管還是稱的主任,卻讓人舒服多了。喬不群正等著有人提及此事,好實話相告,讓人家羨慕羨慕。可話到嘴邊,卻走了形:「下什麼文啊,我怎麼沒聽說過呢?」對方就說:「喬主任有意思,下什麼文,還來問別人。」
這下喬不群才猛然意識到,任命檔案剛到政工處,人家又沒看到你的任命,領導也沒來得及在幹部職工大會上宣佈,又怎麼好叫你喬組長呢?喬不群自嘲地笑笑,你也太心切了,檔案都下來了,還有什麼可急的,還怕到時沒人叫你喬組長?
只是這樣的美事,一個人偷著樂,無人共享,實在難受。
樓上樓下跑上兩圈,喬不群的得意勁已然過去,情緒平靜下來。晚上回到家裡,跟史宇寒說起任命檔案時,口氣已顯得淡然。
史宇寒卻顯得比喬不群還高興,說:「檔案下得還挺快的嘛。機關裡辦事效率向來不高,平時弄個紅標頭檔案,沒幾個月是下不下來的,你這怕是開先例了。」喬不群說:「什麼先例?任命書不比別的檔案,前面程式早已走完,公示一過就可下文。領導們都是過來人,體諒當事人心情,能快儘量快。」
男人都是浪漫主義,什麼都不是時,尚且敢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好像沒有他,天下就不興不亡了,待到做上一官半職,更是氣沖牛斗,天天嚷著天降大任或治國平天下之類,只是輪到要他做幾件稍稍實際點的小事,卻剝了他的皮都不幹。女人不同,都是地道的現實主義,覺得天下太大,大任太遠,世上本來太平,都是一些要平天下的人給平得一塌糊塗的。史宇寒也就沒想那麼多,喬不群以後做市長書記還是省長部長,到時再說也不為遲,當前最要緊的,還是該把這個紀檢組長享受的待遇弄到手。她眉飛色舞道:「紀檢組長好歹也是副局,工資是絕對得加一級的吧?」喬不群說:「工資又不是哪位領導從孃家帶來的,都是國家財政的錢,還怕不加給你?」
兩人開心地侃著,忽有人敲門。喬不群過去把門開啟,原來竟是曾有幸與王懷信一起,陪同喬不群接受民主測評推薦的提案處處長盛少山。
雖同在政府辦上班,又都住在這棟處級樓裡,可兩人並沒什麼往來。這裡喬不群剛提紀檢組長,盛少山就上了門,還真夠及時的。將客人請進屋裡,讓到椅子上,喬不群說道:「屋裡狹窄,只好請盛處長隨便坐了。」盛少山喝口史宇寒遞上的茶水,說:「窄是窄點,史老師賢慧能幹,收拾得這麼幹淨,還是挺舒服的。不過喬組長就要搬走了,到了局級樓那邊,又是另一番天地。」
除了朱處長,這是第二次有人叫喬不群喬組長。估計盛少山也知道任命檔案已到了政工處。都說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其實機關裡誰有進步,誰被重用,卻是傳得最快的。只是喬不群已不像初次聽朱處長叫喬組長時那麼激動了,岔開話題道:「那天讓你和王主任給我作陪,一起搞民主測評,真是委屈你們了。」盛少山笑道:「那有什麼?組織需要嘛,也是我和王主任兩個莫大的榮幸。」
坐了好一陣,盛少山只說些無關緊要的口水話,也沒明說有啥事。喬不群怕他十二月的癩蛤蟆,不好開口,正準備問一句,只見盛少山從夾克衫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到桌上,說:「咱們提案處沒什麼特權,只是要安排辦理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的建議提案,人大和政協領導看得起,每年都要給我們安排些掛曆。我見今年的掛曆不錯,特意選了一幅給喬組長送來,不知您喜不喜歡。」
一幅掛曆也值不了幾個錢,可喬不群心裡卻有幾分受用。也不是愛貪小便宜,一份小禮就足以把他打動。是這幅掛曆的意義非同一般。到政府八九年,寫了六年多官樣文章,在紀檢監察室賦閒兩三年,送禮人敲錯門都錯不到你家裡來,今天終於破例有人送禮上門了,想不心動都難。看來這人哪,還是要做官,你不做這個紀檢組長,盛少山又怎麼想得起你?人大政協又不是今年才給提案處送掛曆,難道以往盛少山搞不清你家朝南朝北?今天你紀檢組長的任命才下來,他屁顛屁顛就找上門來了,也用不著帶指南針。
原來這送禮人還不僅僅是給你送禮,更是送敬仰,送崇拜。當然這得有個重要前提,受禮人得處於高處,人家敬仰崇拜起來才方便。否則你處於低處,那就不好叫送敬仰送崇拜,該叫送春風送溫暖,可以上報紙進電視了。
喬不群只差沒從沙發上彈起來,撲上去開啟掛曆,享受這份敬仰和崇拜了。不用說,掛曆肯定非常高階。不高階也沒關係,即使再差勁的掛曆,在第一次受禮的喬不群眼裡,也是世上少見的藝術珍品。
喬不群當然還是有些定力的,依然端坐在沙發上,做巋然不動狀。你現在都是政府辦領導了,下面處長表示點意思,也是應該的嘛。如果為一幅掛曆,就像狗沒見過屎一樣,大失其態,以後有人送上一坨金子,還不狂喜得脫光衣服裸奔,或去地上打滾翻筋斗?喬不群將目光從掛曆上移開,輕描淡寫道:「什麼好掛曆,也辛苦盛處長跑這一趟?」
盛少山聽得出,這是喬組長要他自己開啟掛曆,忙解下纏在上面的細紅綢,緩緩把掛曆發開。那是一本山水畫掛曆,一月一景一詩,喬不群倒也喜歡,讚歎道:「真是好景好詩。什麼叫詩情畫意?這就叫詩情畫意。」盛少山也喜不自勝,不無得意道:「我就知道喬組長是文人,喜愛傳統文化。」喬不群說:「什麼文人不文人,認得幾個方塊字而已。」
盛少山見好就收,告辭出門。喬不群站起來,要去送客。以往客人要走,他總會送出門外,有時甚至送到樓道口,看著客人消失在樓道轉彎處,才轉身回屋。今天不知怎麼的,腳下忽然變得不聽使喚了,只稍稍抬了抬,又收了回去。是不是做了領導,對下屬太客氣,顯得不夠莊重和威嚴?喬不群也搞不清是怎麼回事,也許是一種下意識行為吧。
望一眼一動不動站在地上的喬不群,史宇寒過去關好客人沒扯嚴的門,回來取下牆上老掛曆,將盛少山送的新掛曆掛上去,一邊說:「今年快過完了,也確實該換幅掛曆了。過去都是掛的學生家長送的掛曆,不是美女,就是樓房,或是汽車,俗氣得要命。還是政府裡面的人有素質,選的掛曆都有文化味。」喬不群說:「送幅稍雅點的掛曆就有素質,你對素質的要求也太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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