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位置 肖仁福 第1頁,共2頁

沈天涯和羅小扇在檢察院呆了一個星期就出來了。

在審訊室,檢察院的人向沈天涯問了市廉政辦瞿處長他們相同的話題,只不過他們沒有瞿處長那麼溫和,眼睛瞪著,聲音很高,好像沈天涯騙走了他們的老婆似的。平時檢察院的人要辦案經費什麼的,也得到財政局去求人,在沈天涯他們面前不知點了多少頭,哈了多少腰,算是嚐到了做小人的滋味,早對沈天涯這些手握大權的角色記恨在心,只恨沒有機會踩踩他們的尾巴,現在沈天涯有尾巴搖到他們前面了,他們還不趁機狠踩幾下,出口惡氣?

沈天涯深諳此理,心裡已有準備,便不急不躁,任他們喊叫,一副不理不睬的樣子。他們辦過不少貪官汙吏的案子,哪個進來不是垂頭喪氣的樣子?誰像沈天涯這麼無所謂?只是暫時還不好動沈天涯的手,因此喊叫了一陣,聲音就小了下去,其中一個姓董的胖子換了口氣,過來問沈天涯怎麼不肯開口。沈天涯說:「我又沒有練過美聲,一張嘴哪裡喊得過你們幾張?」

董胖子說:「誰叫你喊了?你知不知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句話?」沈天涯說:「我知道,坦白從寬,牢底坐穿;抗拒從嚴,回家過年。」

董胖子瞪沈天涯一眼,咬著牙齒道:「你還一套一套的。不坦白,想回家沒那麼容易!」沈天涯說:「你別拿這句話嚇人,現在辦案重證據,逼供出來的上不了法庭,你還拿這樣的話嚇人,只能說明你們辦案沒水平,或者感到沒底氣。」

沈天涯戳到了董胖子他們的弱處,董胖子冷冷笑道:「沈天涯,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我警告你,這裡不是你的預算處,在你的碼頭上,你是老子,到了這裡你就是孫子。」沈天涯說:「我非常清楚,被你們往這裡一弄,我就用不著再回預算處了,想做老子也做不成了,只能像你所說,做孫子了。」

沈天涯的話讓董胖子他們怔了一下。停了停,董胖子才又說道:「我不管你是孫子還是老子,你說你拿了東方公司多少回扣?」沈天涯說:「你要我說真話還是假話?」董胖子說:「當然是真話。」沈天涯說:「真話一分錢的回扣都沒拿。」董胖子說:「那假話怎講?」沈天涯說:「假話拿了十四萬元。」

董胖子覺得有戲了,不過沈天涯這種回話的方式惹火了他,手在桌子上一拍,吼道:「沈天涯你別在我面前饒舌!你不放老實點,沒你好果子吃。」沈天涯說:「放老實也沒好果子吃。」

董胖子說:「你是不想說真話羅?」沈天涯說:「剛才我不是都說了麼?」董胖子說:「你那等於沒說。」沈天涯說:「怎麼沒說?真話假話都說了。」

董胖子無奈,只得放慢語氣,耐心地說:「那你說說十四萬元的事。」沈天涯不想跟他們多囉嗦,從身上拿出了一張影印件,說:「看見了嗎?在這裡。」董胖子讓身邊的人過來拿過去一瞧,說:「你這是什麼意思?」沈天涯說:「沒什麼意思,它告訴你,那十四萬元到了昌寧縣的楠木村。」董胖子說:「怎麼多出了兩萬?」沈天涯說:「人家楠木村窮,十四萬元修路少了,我私人出了一萬五,羅小扇出了五千。」

像是不認識沈天涯似的,董胖子認真看他一眼,說:「你們還有這樣的境界?」沈天涯說:「難道被你們抓進來的人都是沒有境界的?」董胖子一時語塞。看了看影印件,才又說道:「法律強調原始證據,原件呢?」沈天涯說:「原件不是在另一個審訊室裡麼?」董胖子一時也沒反應過來,疑惑道:「還有一個審訊室?」沈天涯說:「你們大概不只抓我沈天涯一個人吧?」董胖子這才明白過來。

審訊完沈天涯和羅小扇後,董胖子就帶著一個人去了楠木豐寸。

聽他們說明來意後,祝村長就讓會計和出納把賬本擺到他們面前,讓他們看了個夠。看完賬,又做了筆錄,確認沈天涯他們說的與事實相符,他們這才起身準備離開村子。這時村裡人紛紛圍了上來,要他們給個說法,是不是沈天涯和羅小扇出了麻煩。董胖子只得反覆解釋,說是他們辦的案子跟這件事有些關係,並不是針對沈天涯和羅小扇去的。村裡人這才放了手,讓董胖子他們出了村。

檢察院的人一走,祝村長他們就打電話到沈天涯家裡,問清楚沈天涯和羅小扇確是因為那十六萬元才被檢察院抓走的,一個個義憤填膺,表示要到市裡去為二人請願。第二天天沒亮,就有百多人帶著乾糧,聚集到祝村長家門口,要他發話。祝村長見大夥這麼踴躍,宣佈了幾條紀律,便領著大夥上了路。

一群人乘早車趕到市檢察院時,大約是上午十點左右。因為祝村長事先跟大夥交代過,他們走進檢察院大院後,一個個都很規矩,坐在樓前的坪裡,不聲不響,不吵不鬧,彷彿一群聽話的小學生。公檢法司這樣的部門是經常有人上門大吵大鬧的,他們都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了,卻還沒見過百多號人在樓前靜坐著,而且秩序井然,不動聲色的樣子。檢察官們經歷的也多了,那些大吵大鬧的,多是i無理取鬧,沒什麼可怕的,往往是這些不吵不鬧的,一時不知其深淺,讓人發怵,弄不好就會惹出大麻煩。

樓裡很快出來四個制服筆挺的檢察官。其中一個年約五十歲的女檢察官,上前詢問誰是領頭的。一旁一位年輕男檢察官還介紹說,這是他們的副檢察長,有什麼話可直接跟她說。祝村長就一蕩那隻空衣袖,站出來,說道:「沒有為頭的,我年紀大些,可代表大夥說說話。」副檢察長說:「那你說,你們坐到這裡來有什麼事嗎?」

.祝村長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用獨臂指指大樓上方人民檢察四個字,說:「我沒什麼文化,加上年紀大了,眼睛也花了,可以告訴我那是四個什麼字嗎?」副檢察長便回頭瞥了一眼,說:「你真的不認識那四個字?」祝村長說:「真的。」副檢察長說:「那我告訴你,那是人民檢察四個字。」祝村長就哦了一聲,一副幡然而悟的樣子。

副檢察長就抓到了教訓祝村長他們的題材,說:「那四個字告訴你們,這裡是人民檢察院,是一個執法部門,是辦案的地方,不是無理取鬧的場所。」祝村長點頭道:…你一說我就懂了。「回身指指坪裡百多號靜坐著的人,說:」那我問你,這些人算不算人民?「副檢察長不知祝村長此話何意,只好說:」也算是人民吧。「祝村長說:」既然我們算是人民,你這裡又是人民檢察院,我們這些人民上街辦點事,走路走累了,到人民檢察院裡來坐坐,歇口氣,你們這些人民的檢察官不會有什麼意見吧?「

祝村長的話說得臺階下靜坐著的人都哈哈大笑起來。連圍在門裡門外擁擠著看熱鬧的過路人也打起了和聲。檢察官尷尬極了,不知所措。副檢察長有些惱火,又不便發作,說:「你們真的只是來坐坐?」祝村長說:「真的只坐坐。」副檢察長說:「那要坐多久?」祝村長說:「你也說了,這裡是人民檢察院,人民到了自己的檢察院,不是想坐多久就坐多久,難道還要受什麼限制不成?」

副檢察長的忍耐度大概到了極點,臉色憋得通紅,忽然癟屁股一扭,轉身進了樓。另外三個男檢察官也瞪祝村長一眼,跟了進去。

祝村長仍然坐回到原來的地方。

很快又出來兩個人,其中一位是昨天到過楠木村的董胖子。董胖子沒有副檢察長那麼生硬,走到祝村長前面,討好地說:「祝村長你還認識我吧?」祝村長說:「認識,人民檢察官。」董胖子笑笑,說:「你真開玩笑。」又說:「剛才那位是副檢察長,你有要求怎麼不向她說?」祝村長說:「向她說有用麼?」董胖子說:「怎麼沒用?你說動了領導,領導開句口,一句頂一萬句。」祝村長搖搖頭說:「有用也懶得跟她說。」

董胖子的臉拉長了,瞪著眼睛說:「你別不識好歹,你們再鬧下去,我們來人把你們都抓進去。」祝村長不急不躁道:「你憑什麼抓我們?」董胖子說:「你們這是犯的妨礙公務罪。」祝村長說:「你們給什麼罪名,是你們的事。不過我剛才跟你們領導說了,我們只不過到這裡來坐坐,歇歇氣,如果這也犯了罪,你們完全可以對著法律,犯了哪一條按哪一條治罪,我是攔不住你們的。」

董胖子沒轍了,只得軟下來,說:「好好好,我不跟你貧嘴,你說有什麼要求吧?」祝村長抬起頭,望望遠處,說:「沒要求,把你們的檢察長喊來。」董胖子說:「你這不是與我們過不去麼?檢察長到省裡開會去了,你要我現在給你生一個出來?」祝村長說:「不用你生,你肚子再大,裡面也裝不下一個檢察長的。我們等著檢察長回來。」

董胖子的話其實不假,檢察長確實是到省裡開會去了,要不然單位裡靜坐著百多號人,他能不出面嗎?現在從上到下,強調了又強調,穩定是第一位的,穩定方面出了事要一票否決,哪個單位出得起這樣的事?董胖子只得進了樓,跟剛才的副檢察長商量,是不是把沈天涯和羅小扇放掉,反正他倆的事情已經非常清楚了。副檢察長只得給檢察長打電話請示,檢察長當然怕出事,問明情況後,便一口同意了。

誰知董胖子來到坪裡,告訴祝村長可以放人的時候,祝村長並不買賬,說:「我們不同意你放人。」董胖子一臉驚愕,說:「為什麼?」祝村長說:「要你們的檢察長親自來放。」這一下董胖子惱羞成怒了,恨不得就給祝村長一刀,他大聲吼道:「你別狗坐轎子不識抬舉好不好!看我給你顏色瞧!」祝村長說:「赤橙黃綠青藍紫,什麼顏色我們沒見過?」又說,「檢察長不同意抓人,你們會把人抓起來嗎?我們是鄉巴佬,別的大道理不懂,只懂這樣的小道理:解鈴還需繫鈴人,檢察長同意抓的人必須檢察長來放。」

這樣又僵持了個把小時,也不知怎麼的,報社電視臺的記者也聞迅趕過來,現場採訪起來。連網上也有了昌都市檢察院近兩百名群眾上訪靜坐的報道.一旁還配了圖片。省市有關部門一個又一個電話打到昌都市委和檢察院,詢問具體情況。檢察長得知事情變得這麼複雜,在省城坐不住了,立即上車往回趕。

等兩個小時後檢察長快回到昌都時,代替出國考察的歐陽鴻暫時主持市委工作的顧愛民已帶著市委有關人員,先期趕到檢察院,正在做祝村長他們的工作。祝村長還是那句話,解鈴還需繫鈴人。

正在顧愛民他們莫奈其何,又無計可施時,檢察長終於回來了。他的車子自然沒法開進院子了,大門已經被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牆堵得水洩不通。檢察長只好下了車,扒開人群,艱難地擠將進去。

經過交涉,祝村長這才同意可以放人了。檢察長便親自走進拘留室,去請沈天涯。沈天涯認得檢察長,他曾親自到預算處去批過經費。沈天涯並不知道外面坐著楠木村百多號人,見檢察長走了進來,笑道:「怎麼,檢察長日理萬機,有空親自來提審我沈天涯?我這待遇是不是也太高了一點?」檢察長哭笑不得,說:「沈處長,你害得我好苦哇。」

沈天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說:「檢察長,此話怎講?我都成了你的階下囚,人身自由都已失去,我沒說你害得我好苦,倒反咬起我來了。」檢察長說:「我來請你出去。」沈天涯說:「請我出去?不提審我了?」檢察長說:「我還敢提審你嗎?」說著向沈天涯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沈天涯自然不是那麼好請的,他坐在地上,一動不動,說:「檢察長,我又不是一隻麻袋,你想扔進來就扔進來,想扔出去就扔出去?」檢察長哭喪著臉,說:「你不是麻袋,你是我的爹,我的親爹,我請你這個親爹出去,總可以了吧?」沈天涯搖搖頭,說:「你得給個說法,現在你要我出去我是你的親爹,到時你想讓我進來了,又把我當做麻袋,與其這麼出去進來的鬧騰,我還不如就呆在這裡安逸。」

也是拿沈天涯沒法,檢察長只得說:「我們已到楠木村做了核實,你那十四萬元確實是給楠木村做了修路經費,你沒事了,所以請你回去繼續做你的預算處長。」沈天涯笑道:「被你們這麼一抓,我這個預算處長早做不成了,反正我也不想做這個狗屁預算處長了,如果不是做預算處長,我會被你們叫到這裡來嗎?現在你既然說我沒事了,那你得給我一個結論,我才好名正言順從這裡出去。」

沈天涯在裡面多呆一分鐘,外面就多一分鐘的熱鬧,多一分鐘的不良影響,檢察長哪裡經得起這麼熬?偏偏沈天涯這時還要什麼結論,檢察長真成了熱窩上的螞蟻,只得盯矚身邊的人快去起草結論。一邊搖頭道:「沈天涯你真難纏啊。」沈天涯笑道:「檢察長你過獎了,你不讓我進你這塊寶地裡來,我想纏你也沒機會啊。」

結論很快拿進來了,是打著文號的檢察院的紅標頭檔案形式的,還算正規。沈天涯拿過去看了看,覺得像這麼回事,謝過檢察長,向門口走去。出了門,剛好羅小扇也從另一問拘留室裡走了出來。沈天涯朝羅小扇笑笑,心想是這個女人救了自己,如果沒用那筆錢到楠木村換回一張收據,兩個人恐怕要在裡面呆上幾年了。

來到樓前,猛然看見祝村長他們一大群人靜坐在坪裡,沈天涯一震,立即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只覺得心頭一熱,快步走下臺階,雙手緊緊握住祝村長的獨臂,無語凝噎了。村民們也是悲喜交加,把沈天涯、羅小扇和祝村長圍在中間,歡呼一陣,又唏噓一陣。他們不知那十六萬元的來龍去脈,紛紛說道:「兩位處長受驚了,都是我們的過錯,要不是為了那條路,把十六萬元給我們送了去,你們也不會遭這麼大的罪。」

沈天涯感動得只差沒下跪了。是呀,多好的老百姓!自己不過在從他們身上收上來的稅金裡拿出丁點小錢反哺給了他們,他們卻對你如此感恩戴德,不惜冒著風險跑來營救你,卻還要把過錯攬到自己頭上,世界上哪有這樣容易滿足的老百姓?沈天涯雙淚縱橫,許久說不出一句話來,只得雙手抱拳,向大家作揖,以示虔敬和感恩。

檢察院放了沈天涯和羅小扇,祝村長他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一群人當即趕到車站,上了開往昌寧縣的客車。沈天涯噙著熱淚,對載著祝村長他們的兩部客車揮動著手臂,直至兩部車子消失得沒了蹤影,才離開車站回了財政局。

財政局裡顯得非常平靜,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般,看不出與一個星期前有哪裡不同。但人們對沈天涯的態度好像微妙起來。有人從坪裡走過,分明看見了他,卻頭一別繞到一邊去了。若是不小心到了近前,來不及迴避了,也是勉強跟他點個頭,說是有急事等著要去處理,匆匆而去。沈天.涯想起自己被任命預算處長的時候,這些人見到他就像見到親爹一樣,兩相比較,真有天壤之別。沈天涯心裡多少有些不舒服,但馬上他就想通了,那時他是一塊抹了香粉的臭肉,每一隻蒼蠅都想上來嗅嗅,如今一下子成了大麻瘋,誰願意攏來染上你的黴氣?

當然也有主動上前跟沈天涯打招呼的,說他們昨天才知道沈天涯的事,正想買點什麼東西去檢察院看望看望呢,鄭副局長被檢察院抓進去的時候,他們也是去看望過的,不想沈天涯已經出來了,出來了就好。同時還要替沈天涯抱不平,說做了好事還要受這樣的委屈,也是黑天了。這些話自然說得很生動,但沈天涯看看他們那抑制不住的閃射著光芒的眼神,就知道他們正在幸災樂禍,心裡別提有多興奮了。沈天涯不出聲地暗暗罵道,這些傢伙,比那些繞著走的人惡劣百倍。

沈天涯直接去了預算處。沒出他的意料,徐少林又回到了預算處,而且就坐在沈天涯的位置上,只不過換了一套全新的桌椅,沈天涯的那套桌椅已被挪到屋角。

沈天涯預算處長的位置就這樣被人取而代之了。

惱怒,氣憤,甚至仇恨,一時佔據了沈天涯的大腦,他真想找個什麼目標發洩一下。這究竟是他費了那麼多心計和工夫才弄到手的一個位置。但不知怎麼的,沈天涯很快又釋然了。說穿了,不就是一個預算處長麼?這個位置炙手可熱,是晉升高處的最有彈性的跳板,有些人也許能在上面跳出應有的高度,而他沈天涯在上面卻並不見得能有所作為。

沈天涯心裡有幾分不自在,又有幾分無奈,在心裡暗暗嘆道,也就一個星期的時間,一切就變了。

徐少林也看到了沈天涯,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眼睛不敢承接沈天涯犀利的目光,躲閃了一下。但徐少林就是徐少林,馬上就鎮定住了,一邊走近沈天涯,向他伸出手來,朗聲說道:「沈處哪,我們好想念你呢,正想去接你,你先回來了,回來了就好,我們就放心了。」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這讓沈天涯想起去年徐少林從這裡搬出去時自己說過的那些話,當時他也是這麼一副德性吧?

沈天涯的手尖象徵性地在徐少林手心點了一下,立即就抽回來。

小李小宋老張他們這時也都從座位上站起來,紛紛跟沈天涯打招呼。沈天涯因桌椅被挪到了品字左邊,懶得跑過去,只得站著跟他們說話。老張就移過自己的椅子,塞到沈天涯屁股下面。沈天涯剛坐到上面,見老張卻站在那裡,趕忙讓出椅子,坐到了一旁的矮沙發上。小李很快倒了水,放到矮沙發前的茶几上,請沈天涯用茶。他們的客氣讓沈天涯很快意識到他已經不是預算處的一員了,完全成了外人。

沈天涯不想久呆,說了幾句閒話,就出了預算處。

剛好在門外碰上鍾四喜,他一把抓住沈天涯的手,笑嘻嘻道:「天涯你現在是名聲大振了,好多網站都有你的名字。」沈天涯說:「你羨慕了?那你也到檢察院呆上幾天,網上就會有你的名字了。」鍾四喜說:「我哪有你那麼大的人氣?我就是在檢察院爛成了十八截,人民群眾也不會來替我請願的。得民心者得天下,如果是舊時代,天涯你是一定能成就一番霸業的。」沈天涯說:「還霸業,我飯碗都差點摔了。」

說笑了幾句,鍾四喜硬要請沈天涯到研究室去坐坐,沈天涯拗不過,只得跟他進了電梯。鍾四喜其實是有話要跟沈天涯說,兩人進了研究室,他就關了門,將頭上的鴨舌帽往桌上一摔,罵了兩句髒話,把近一個星期財政局發生的事情說給了沈天涯。

原來沈天涯和羅小扇還有傅尚良被檢察院帶走後的第二天,賈志堅就興沖沖跑到財政局,在全域性幹部職工大會上鄭重宣佈了市政府的兩項決定,一是由殷副局長主持財政局全面工作,二是徐少林回預算處暫時代理處長。

鍾四喜還告訴沈天涯,東方公司的孫總在檢察院裡把什麼都說了,可能會在裡面呆上一陣子。傅尚良也退了他收的錢,據說檢察院打算給他辦理取保候審手續,讓他出來。還有歐陽鴻和郭清平雖然還在國外,但他們的家屬已經把錢送到了檢察院,歐陽鴻大概沒法在昌都市呆下去了。

沈天涯對此絲毫也不感到驚訝,他在宿舍樓前看到檢察院的警車的那一刻就似乎意識到事情將會發展到這一步。沈天涯說:「這樣很好嘛,昌都市今年懲治腐敗成效顯著,總結反腐工作時可大書特書一筆了。」

鍾四喜原以為沈天涯聽到這些情況時,會怒火中燒,罵幾句娘,或至少也要發幾句感慨,不想他卻是這麼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他望望沈天涯,說:「聽你的口氣,好像沒事人似的。」

沈天涯說:「有事又怎麼了?我還要在你面前大聲懺悔,痛罵自己一頓,或扇自己幾個耳光?」鍾四喜說:「那倒不必,我是覺得這件事是有一定背景的,你卻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沈天涯說:「沒想過,想過便能還自己以清白?」

鍾四喜扔給沈天涯一支菸,自己也點上一支,吐出幾縷縷青煙,沉吟道:「第一,檢察院遲不抓人早不抓人,偏偏歐陽鴻出國的時候抓人,這事首先就是衝著歐陽鴻來的;第二,傅尚良和你們兩位剛進檢察院,賈志堅就跑到財政局來宣佈姓殷的主持財政局工作,姓徐的代理預算處長.這說明也是衝著你和傅尚良來的。」

沈天涯不覺笑起來,指著鍾四喜的禿頭,說:「我以為你有什麼高見,還第一第二的,像給我做國際形勢報告,這不是鍾四喜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麼?恐怕三歲的娃娃都懂,我沈某人不多不少在這個世界上吃了三十多年的大米了,他們的這點小名堂,還用你鍾大主任來指點提醒?」

對沈天涯的譏諷,鍾四喜並不生氣,說:「我還沒說完呢,你急什麼?」沈天涯說:「還沒說完?你是由淺人深囉?」鍾四喜說:「對你這樣缺少悟性的角色,就得由淺人深,循循善誘。」

說著,鍾四喜把手上的菸屁股戳進桌上的菸灰缸,用力撳滅,摸摸自己的禿頭,又說道:「據小道訊息,省委早就有意安排顧

愛民做市委書記,想把歐陽鴻挪到別處任職,做歐陽鴻的工作時,他總是說對昌都人民感情太深,還想多為昌都人民的事業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如果歐陽鴻離開了昌都,誰得利?顧愛民若做了書記,他的市長的位置就會空出來,那麼又是誰最有可能接他的班?還不是賈志堅?這也是鍾四喜頭上的蝨子,明擺著的。「

這個問題,沈天涯確實沒有深想過,他看看鐘四喜那詭秘的目光,又望望他的禿頭,問他還有什麼高見。鍾四喜說:「同樣的道理,傅尚良下去了,最有可能做局長的是殷副局長;你下去了,最有可能代替你的是徐少林。」沈天涯說:「你這是廢話,他們不是已經取代了我倆麼?」鍾四喜點頭道:「這沒錯,我是說,在你們這個案子裡,至少有四個人會是同謀,即顧愛民、賈志堅、姓殷的和姓徐的。」

說實話,沈天涯大腦裡也曾模模糊糊產生過鍾四喜這樣一些看法,但他並沒往深處想過,被鍾四喜這麼一點,這個想法就清晰起來。鍾四喜又說道:「你可能也聽說了,徐少林到了法規處後,難得在處裡呆幾分鐘,天天都給賈志堅在常委樓購的新房搞裝修去了,賈志堅搬進去後,他就成了他家的座上賓。」、這事沈天涯也早聽說過了,不覺得奇怪。鍾四喜又說:「說不定,這起轟轟烈烈的案子就是徐少林和賈志堅在他的新家裡策劃出來的。」沈天涯說:「這倒有可能。」鍾四喜說:「你終於開了竅。我今天要跟你說的,就是你不能就這麼輕易敗在了徐少林手下,得拿出點手段給他瞧一瞧。」

不想沈天涯卻對此卻沒一點勁,搖搖頭說:「不必不必。」鍾四喜橫沈天涯一眼,說:「你這人也太沒骨氣了,人家在後面給了你致命的一刀,你卻放了水的卵一樣硬不起來。」沈天涯說:「不就是一個預算處長嗎?不做這個處長我照樣能活下去。」鍾四喜恨鐵不成鋼地咬著牙吼道:「佛爭一爐香,人爭一口氣,你沈天涯還是不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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