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局的人來了,按常規是要陪吃陪喝陪玩的,還要陪好點,否則麻煩就大。所以十二點還不到,沈天涯就打電話到銀興酒店定了包廂,然後通知在資料室裡陪周局長他們查賬的老張,喊客人下來,吃飯去。不料他們生死不肯去,都說家裡還有事。平時他們可是從來不推辭的,今天怎麼一反常態了?
沈天涯心裡就直打鼓,有幾分不安。如今單位裡來了執法人員,完全不用擔心他們胡吃海喝瘋玩狂樂,他們只要吃喝了玩樂了,你就平安無事太平盛世了,一旦他們對吃喝玩樂這一套無動於衷了,那你不傷筋動骨,也得脫一層皮了。
眼睜睜望著周局長几個出了財政局,沈天涯半天也回不過神來。他不知道他們的目的何在.是衝著他沈天涯還是衝著誰來的。照理,沈天涯正式接手這個處長才幾個月,就是做動作搞腐敗也不可能太多,不知有什麼可審計的。沈天涯只得問老張,他們上午看了些什麼賬。老張說:「他們主要是看週轉金。」
沈天涯似有所悟了。他想起傅局長跟他說過的,年前檢察院就對那筆週轉金關心了一回了,是歐陽鴻出面才壓了下去,現在換了審計,其背景是不是跟檢察院那次一樣?
周局長他們在預算處的資料室裡查了兩天賬,第三天又去了非稅收入處。沈天涯就更加清楚他們查週轉金的目的了,只是他們沒拿出審計意見書之前,又不好多問。其實問也是問不出什麼來的,搞審計工作的人嘴巴挺緊的。
在非稅收入處只查了半天,下午周局長他們便沒再到財政局來了。查完賬後,按規矩得給被查單位一個審計結論,即使暫時給不出,也要打個招呼,說清什麼時候再給。他們就這麼走了。什麼都沒說一聲,裡面一定是有原因的。
沈天涯就去了非稅收入處。剛好只羅小扇一人在,沈天涯就問她,周局長他們查了些什麼。羅小扇說:「主要是查貸給東方公司的那一百萬元,別的好像他們都不太關心。」
沈天涯揹著手,在地上踱了幾步,說:「我知道他們就是衝著這筆錢來的。」羅小扇無所謂道:「你管他們衝著哪筆錢來的?
那兩百萬又不是你我兩個人擅作主張貸出去的,手續齊全,領導簽了字,他們厲害,先把領導掰倒了再說。「沈天涯說:」我擔心、他們就是衝著領導去的,後面有更為複雜的背景。「羅小扇安慰沈天涯道:」也許他們是聽到什麼反映,特意來查個水落石出吧。「沈天涯搖搖頭,說:」不會如此簡單。「
要出非稅收入處了,沈天涯又想起一事,問羅小扇道:「手續辦得怎麼樣了?」羅小扇說:「快了,也許下個月就可走人了。」沈天涯不免生出一份傷感,財政局裡惟一的知己要走了,他在這個地方待著還有多少意思?只因是在辦公的地方,沈天涯也不便多說什麼,更不能有其他表示,低著頭出了門。
此時此刻,沈天涯也沒有太多心思沉湎於兒女情長,他不可能不去考慮周局長這次查賬的事。這筆貸款的還款期是三年,現在才半年時間,他們就來審查,又能審出什麼來呢?是不是東方公司出了事?東方公司也算是昌都市的名企了,如果出了事,還有不傳到財政局來的?而且沈天涯還在人代會上跟東方公司的孫總有過接觸,孫總是這次當上市人大代表的,他在小組討論會上還就昌都市發展私營企業的議題發過言呢。
沈天涯拿起電話,撥了孫總的手機。沈天涯認為,如果周局長他們死盯著那筆週轉金不放,鐵了心要查出什麼名堂,那麼這個時候他們肯定就在東方公司。電話接通後,孫總一問是沈天涯,聲音馬上就變得謹慎起來,說他正在跟人談事,等一下他打電話過來。沈天涯就估計是周局長他們在一旁,孫總不好跟他說話。
十分鐘後,孫總的電話來了。果然不出沈天涯所料,他被周局長他們纏上了。孫總在電話裡說:「沈處,我也要給你和郭秘打電話哩,不想你的電話先到了。你知道麼?剛才我正在向審計局的周局長交賬,他們要查你們貸給公司的那筆週轉金,我現在是躲在一個廢棄的車間裡給你打的電話。」
沈天涯罵了一句娘,說:「他們查就查吧,還怕他們查不成?
這筆貸款歐陽書記都簽過字的。「孫總說:」是呀,我也這麼想哪,歐陽書記打招呼貸的款子也敢查,他們是不是吃了豹子膽?「
沈天涯說:「你沒聽到什麼風聲吧?」孫總說:「我正要問你呢。人代會上,歐陽書記不是還坐在臺上麼?開完會後,我就天天泡在公司裡,跟外界沒什麼交往。你跟郭秘溝通了沒有?」
是呀,怎麼沒想起跟郭清平聯絡一下呢?這幾天被周局長這一攪,一時糊塗了。沈天涯於是又撥了郭清平的手機。不想他的手機沒有訊號,裡面一個女聲說是沒有開機。沈天涯這才想起春節期間跟郭清平打電話時,他說正在給歐陽鴻辦理出國考察手續的事,兩人是不是已經出國去了?
沈天涯只好打電話到市委辦去,要郭清平接電話,那邊生硬地說一聲不在,沒等沈天涯問第二句就掛了電話。沈天涯知道電話裡是問不出名堂的,只得打的到市委跑了一趟,問了幾個半生不熟的人,都說不知郭清平去了哪裡。給市委書記做秘書,人稱第一秘,往往高人一等,周圍的人難免生嫉,有人要找這個第一秘,他們不想理睬也是人之常情。沈天涯就撇開郭清平,直接問歐陽書記去了哪裡,不想他們還是同樣一副面孔,說:「領導要去哪裡也不用向我們當兵的請假,誰知道去哪裡了?」
不用再問,也知道歐陽鴻和郭清平是出了國。但沒問到確信,沈天涯又有些不甘,想起市委機關的財務人員還有幾個熟悉的,便去了行政處。逮住一個打過幾回交道的出納一問,她才悄悄告訴沈天涯,一個星期前郭清平借走了一筆款子,好像說是要跟歐陽書記出國似的。沈天涯心上忐忑了一下,暗想,歐陽鴻剛出國,審計局的人就來查他簽過字的週轉金,肯定沒安什麼好心。
沒幾天,審計局到財政局和東方公司審查週轉金的事就傳開了。說法很多,有的說財政局預算處貸這筆款子時有人拿了回扣,這些人晚上是沒法睡著覺了;有的說東方魔液是偽劣產品,技術監督局幾次想拿下東方公司。因有領導打招呼沒能拿下來,審計局是悄悄進去的,準備先從財務上撕開缺口,再徹底清算他們的生產經營情況;有的說東方公司本來是一個空殼子,連稅務和工商手續都辦不下的,根本就沒有資格借貸財政週轉金,是餘從容把歐陽鴻套牢,歐陽鴻簽了字,財政局不得不貸出去的。
這些傳言傳了幾天,慢慢就得到了部分印證。首先是市紀委開始插手這事,把審計局審計出來的資料接了過去。接著東方公司孫總也受到了監控,市紀委的人已經正式進入東方公司。與此同時,市紀委也分別找了傅尚良和沈天涯還有羅小扇幾個。
沈天涯是這天上午上班不久被召到市紀委的。接待他的是廉政辦一位姓瞿的處長,一旁還有一位二十多歲的科員。瞿處長過去到預算處辦過幾次事,彼此熟悉,對沈天涯還算客氣,動手給他倒了茶,一邊說:「沈處你是大忙人,把你喊到這裡來,要耽誤你一些寶貴時間,多有得罪。」沈天涯說:「哪裡,你這也是工作嘛。」
這便是這次談話的開場白了。然後瞿處長很職業地拉長了臉,輕咳一聲,語氣變得低沉而平板了:「請你來也沒別的事,就是關於財政局去年貸給東方公司的那筆款子,你是經手人之一,請你如實談談貸款的經過。」
在前後不到一分鐘的時間裡,瞿處長說話的口氣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這讓沈天涯一下子有些不太適應。但沈天涯深知此時自己的處境,可不是在預算處行使手中權力,而是被人糾住交代問題。於是略一沉吟,把東方公司打報告申請貸款,請他們到公司考察,最後正式辦理借貸還款手續,以及撥出貸款資金的過程說給了瞿處長。
瞿處長顯然對這套貸款過程沒有多少興趣,連打了幾個哈欠,眼睛半開半閉著,一看就知道昨晚沒睡好覺。如今昌都市機關幹部裡凡是有些實權的,夜生活就非常繁忙,不是這個喊去喝茶唱歌,就是那個拉去洗面按摩,要麼就是擺開桌子來幾圈工作麻將,反正不得讓人閒著。近年來紀檢部門的案子也多起來了,案子多找的人自然也多,辦案人員就變得身不由己起來,耽誤點睡眠實屬正常。
好不容易等到沈天涯說完,瞿處長終於睜大了眼睛,說:「除了辦理貸款手續,你們就沒再和東方公司有過別的交往?」沈天涯當然懂得瞿處長說的別的交往是指什麼,卻裝糊塗道:「別的交往?我跟東方公司的孫總他們也是這次貸款才認識的,沒什麼私人感情,手續一辦,他們忙生產,我天天泡在預算處裡,哪裡顧得上跟他們交往?」
瞿處長用一種怪怪的眼光望望沈天涯,說:「就這麼簡單?」
沈天涯說:「就這麼簡單。瞿處你也是知道的,貸款手續上寫得明明白白,還款期是三年,要找孫總他們,也得到了還款期才好找。」瞿處長一時沒話可說了,起身離了座位。從沈天涯身旁經過時,說了句:「我去上趟廁所,你再好好想想吧。」
沈天涯不傻,知道他們是懷疑東方公司在辦理貸款手續時給了有關人員什麼好處。目前正處於社會轉型期,遊戲規則還不太健全,因此一些聰明人在生產經營中,往往會向強力人物和強力部門謀求權力尋租,力求達到以成本的最小化實現經濟利益的最大化的目的。有買方市場,必然就有賣方市場,有權力尋租必然就有權力設租,強力人物和強力部門利用手中特權設租,不惜犧牲國家和民族利益,跟尋租者進行交換,也就在所難免了。說白了,東方公司是沒有借貸財政週轉金的資格的,但他們還是以金錢打通關節,從沈天涯他們手上貸走低息財政週轉金,東方公司跟沈天涯他們之間就是一種尋租和設租行為。這種行為在時下的各類經濟活動中也太普遍了,已經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用機關裡的話說是什麼人在河邊走,能有不溼鞋?所以瞿處長他們的懷疑也是很有道理的。
不過即便如此,沈天涯也不會輕易把他們的事情說出去的。至少他不會先開這個口。他和羅小扇並沒將那十四萬元裝入自己的口袋,他沒什麼可怕的,最壞的結果就是一個紀律處分,然後讓他休息一段時間,讓別人取代他的預算處長。沈天涯主要是示願背叛歐陽鴻和傅尚良,怕背一個叛徒的罵名,究竟自己預算處長的位置是他倆給的。如今有人說你是腐敗分子,沒有什麼可恥的,還會招來好多豔羨的目光哩,因為能做腐敗分子說明你有能力有本事,不是等閒之輩,倒是做不了腐敗分子的人被人瞧不起,說你沒卵用。沈天涯曾經聽人批評當今的腐敗現象,旁人不但不聲援批評者,還譏諷那人道:「你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自己沒能力謀得可以腐敗的位置和機會,見人家腐敗,自己心裡癢癢,感到不平衡。」說得那位批評者半天吱聲不得。
相比之下,要在這個社會上混,是不能被人罵做叛徒的。叛徒是什麼?過去說叛徒就是不恥於人類的臭狗屎。所以中國人對日本鬼子痛恨七分,卻對漢奸痛恨十分,所以那些曾經立下過赫赫戰功的軍人,一旦被敵方俘虜過,哪怕你沒有做過半件有損民族利益的事,但回到我方陣營後,也得接受一次次殘酷的審查,被看做是叛徒,一輩子抬不起頭,連子孫後代都受到牽連。叛徒是什麼?是忘恩負義失貞變節的人。中國人崇尚知恩圖報,不管這恩是合法不合法,合理不合理:一般的報還不行,要湧泉相報。沈天涯不知自己在歐陽鴻和傅尚良的授意下,貸給東方公司兩百萬元,算不算湧泉相報,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供出歐陽鴻和傅尚良,那就跟叛徒沒有兩樣了,就是臭狗屎一堆了。
因此沈天涯不說出歐陽鴻和傅尚良的名字,並不是想維護這兩個人,是不願意自己做臭狗屎。不過從瞿處長的口氣中,沈天涯已經聽出來,他們現在還沒有抓住什麼把柄,否則他沈天涯就不會坐在廉政辦,而到了檢察院了。沈天涯的判斷沒錯,瞿處長從廁所裡或者說是從領導那裡回來後,沒再追問沈天涯,讓他出了廉政辦。
回到財政局,沈天涯和羅小扇見了一面,羅小扇告訴他,她也被紀委叫去問了話。沈天涯問她老實交代了沒有,羅小扇說:「我有什麼可交代的?我又沒有拿一分錢。」沈天涯說:「既然沒拿一分錢,又還有什麼不可說的?」羅小扇說:「我說了,他們做紀檢工作的豈不沒事可做了?想找人談兩次話,就輕輕鬆鬆把案子辦了,就輕輕鬆鬆按比咧拿提成,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
兩人會心一笑。沈天涯很感激羅小扇,是她的督促,他們才及時把那十四萬元妥善處理掉了,而沒留下後患。只是羅小扇想立即離開昌都市,怕是不那麼容易了。沈天涯說:「你的調動恐怕要受影響了。」羅小扇笑道:「影響就影響吧,我本來並不想急著走,這不正好有了一個藉口了?」沈天涯說:「照你這麼說,壞事還真變成了好事。」
話雖然說得輕鬆,但沈天涯總覺得這事來得有些蹊蹺。財政局貸出去的週轉金好幾個億,相當一部分屬違規貸款,到期沒法收回來,成了呆賬和爛賬,沒有人過問半句,貸給東方公司的錢也就兩百萬,不算少,也算不上多,而且貸出去不到一年,離還款期還有兩年多,就有人盯上了,絕不是說有人懷疑這是違規貸款和有人得了好處這麼簡單,肯定還有更深層的原因。沈天涯把自己這些疑慮跟羅小扇一說,羅小扇就笑道:「這是明擺著的,還用得著你懷疑麼?原因也好找,不是有人瞄準了你這個預算處長的位置,就是有人看著傅尚良甚至歐陽鴻坐在臺上不舒服,暫時又找不到更好的辦法達到目的,想從這件事上開啟缺口。」
沈天涯也曾有過羅小扇這個猜想,這件事究竟跟他們這幾個人都有關係,只是沈天涯一時不敢肯定就是這麼回事。他說:「要搬倒我這個小小預算處長當然容易,可傅尚良特別是歐陽鴻並不是一般角色,是那麼容易搬倒的麼?」羅小扇說:「這也是說不清楚的,要麼這筆貸款早不查晚不查,偏偏歐陽鴻出了國才來查?」沈天涯說:「是呀,歐陽鴻如果沒出國,只撥給他一個電話,審計也好,紀檢也好,早就撤兵了。」
兩個人越分析越像是這麼回事,意識到這件事此時還僅僅是個開頭。羅小扇還斷言,有關方面即將對東方公司採取更為強硬的措施,孫總非脫一層皮不可了。沈天涯說:「你這麼肯定?」羅小扇說:「這樣的事見得多了,他們辦案就是這麼步步為營的。」
羅小扇還開啟包,拿出一樣東西塞到了沈天涯手裡。沈天涯笑道:「是支票吧?」羅小扇說:「這可比支票還重要喲。」沈天涯拿起一看,是那次從楠木村帶回來的那十四萬元的收據的影印件說:「你這是什麼意思?」羅小扇說:「你拿著有用。」
羅小扇的話很快就得到了印證,不久檢察院正式以違規經營,擾亂市場秩序和向政府官員行賄涉嫌犯罪,對孫總提起公訴。因為孫總是人大代表,又報請人大常委會同意,才把他弄了進去。同時被弄進去的,還有跟此事有關的兩位副總和餘從容。
人只要進了那樣的地方,他們總有辦法讓你開口的。據說孫總和他的副手們只抗拒了兩天,第三天就什麼都說了。有了他們的招供,下一步檢察院就是按圖索驥了,立即把傅尚良、沈天涯和羅小扇喊到了檢察院。
沈天涯是那天早上出了門,準備去上班時,被檢察院的人堵在宿舍樓前帶上車的。出門前沈天涯無意間看了一下手機畫面,正是四月一日。愚人節。沈天涯不免想起去年的愚人節來,那天他收到好幾則簡訊,其中有一則是關於馬如龍得病的,雖經易水寒的提醒,他放棄了幻想,但最後那則簡訊卻還是被印證了,他從此開始角逐預算處長,幾經周折,終於如願以償,笑在了後頭。沈天涯意識到今年的今天怕是不會有人給他發簡訊了,因為東方公司的事已經鬧得滿城風雨,大家正忙著看他這個預算處長的熱鬧哩。
看一個曾經風光一時的人的熱鬧,可是世人最感興趣的事。
這麼尋思著,沈天涯出門來到樓下。不想這時手機響起了簡訊提示音,開啟一瞧,竟是羅小扇的手機號,只見上面寫著:「愚人不下地獄誰下地獄!」沈天涯莞爾一笑,回了一句:「愚人不進檢察院誰進檢察院!楠木村的收據帶上否?」
來到門口,就看見了停在鐵門外的檢察院的警車。這時羅小扇的簡訊已經回了過來,上面寫著:「淡吃蘿蔔鹹操心。看見警車了吧?再見!」
上車後,沒幾分鐘就進了檢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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