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太好了!」月華雀躍,全然不知危險無處不在。
我也點頭,卻趁那侍衛轉頭的功夫,用牆邊的木棒敲昏了他。
我知道我是自私的,也許胤禎並沒有察覺月華的真實身份,可是我卻賭不起。月華和天下很多女孩一樣,越來長得越像她的父親,眉毛、眼睛,甚至生氣時的神情,再想想胤禎時常看著她是若有所思的神情,我都不能不防備。
拉著月華離開西寧城,只是,我終究也沒能去到雲南。
出了城,等候我們的,是一輛毫不起眼的馬車,和——幾個打扮毫不起眼的客商模樣的男女。
「夫人,爺說您出來的日子久了,也是時候該回去了。」其中一個人恭敬的說,聲音很耳熟,我一驚之下細看,才恍然,似乎是當年胤禛身邊的小太監,叫——,叫什麼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此一時的感覺了,先是一種絕望排山倒海的襲來,既而,又很想大笑,我低估了他,過去的四阿哥,如今的新君。這些年我以為自己靠著自己很認真的活著,卻原來,也不過是一隻猴子吧了,如何也掙不脫他的掌心。
除了認命,似乎也就只有一死才是解脫的根本了,可惜我不想死,因為這樣的死法實在窩囊。就在這時,另一夥人忽然殺出,其中之一就是剛剛被我敲昏的侍衛,「夫人,爺叫我們保護你快走。」
事情轉變得快到讓我來不及思考,我所知道的就是,我同月華被放在馬背上,然後開始沒命的逃跑。
月華的身世,是胤禛不可碰觸的秘密,所以我並不懷疑,在一旦有人可能會揭開這個秘密的時候,胤禛會毫不猶豫的殺掉月華,甚至是我,尤其在這樣的時候,大局初定,卻不穩固,所以我要逃。
胤禛派來的人,身手遠遠超出人的想象,胤禎留下的人,很快就一個個倒在馬下,我抱著月華,也不回頭,只是拼命的打馬,直到前面,不知怎的,就出現了原本在後面追逐我的人,來不及拉住韁繩,馬就被絆馬鎖絆倒,我被重重的丟擲,既而被人接住,接著,頸上一痛,失去了知覺。
回到久違的京城,已經是雍正元年正月了。
圓明園的竹子院,連住的也是老地方。
只是,身邊的人全部換了,小星、桃兒,都不知所蹤。
見到胤禛是幾個月後,當時園子里長了好些的鮮花,月華跟幾個丫頭正摘得起勁,因為丫頭們說,用鮮花泡澡身子會香香的。
在我昏迷的日子,月華也受了驚嚇,很是病了一陣子,如今好了,卻清瘦了很多。好在竹子院裡有好幾個樂於圍在她身邊,陪她說話,變著法帶她玩耍的年輕女孩,多少衝淡了她心中的恐懼。
「娘,十四阿哥會不會來救我?就像王子去救萵苣公主一樣?」一天晚上,我照舊給月華講故事,講了一半的萵苣公主後,她忽然問。
我的心沉了一沉,我還沒有講完的另一半,是萵苣公主被巫婆剪了頭髮丟在沙漠,而王子被欺騙瞎了雙眼,雖然故事是大團圓結局,但是我長大之後回顧,卻覺得這個故事之所以有幸福的結局,僅僅因為它是個童話而已。
在這圓明園中,已經沒有人有力量救我,除非是,他心甘情願的放人。
「會不會嘛?」月華搖晃我,她現在很少做這樣的動作了,歲的女孩子,比起同齡的孩子思想要成熟,十四阿哥是她心目中的英雄,卻可惜,也是她的親叔叔。
我只能微笑,「月華並不是萵苣公主,所以,我們不需要王子來拯救。」
「可是我都不能出去這個院子?這裡的人為什麼不讓我出去?」月華問。
「月華長大就懂了。」當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時,我就告訴她長大會懂,看來,我果然不是合格的母親。
「住在這裡,一切還習慣吧?」胤禛來到的時候,我正一個人站在園子北側的小樓上,遙望西山。見我沒有理會他,胤禛也不著惱,只站在我身邊,含笑看著我。
「你把小星他們怎樣了?」我不看他,但是還是問了。
「你說原來這裡的下人?」胤禛說,「我早說過,你在這裡,他們活;你走,他們死。」
我微微閉了閉眼,覺得身上一陣的冰冷,「那麼現在呢,你準備怎麼處置我,皇上?」
「朕封了弘昌為貝子,」胤禛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陳述他想告訴我的事情,「朕還擬了密旨,收藏在正大光明匾後,立了四阿哥弘曆為皇太子,對了,弘曆就是我們的兒子元壽。」
我苦笑,弘昌與元壽,我的兩個兒子,以為可以不再想他們,卻仍舊在聽到他們名字的時候,心痛如割。難怪胤禛能在最後得到天下,他果然瞭解所有人的弱點。的
「我答應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所以,今後,我要你留在這裡,活著,我們在一起,我若先你而去,也會讓你殉葬。」胤禛迎著風,笑了,說的篤定。
「你就這麼肯定,事情會如你所願?」我也笑,有些張狂。這些年我委曲求全,卻何嘗得到了我所追求的全?既然一味的退讓終究也不免心碎神傷,那麼,不如活得愜意一些。
「婉然,為什麼你總是想要這麼多?你要自由,這十一年來,我雖然沒有一天不惦念你,我雖然有多少次想叫跟著你的人帶你回來,但是我都沒這樣做,我已經給了你十一年的時間,難道,仍不能讓你滿足嗎?」胤禛問。
「你——」我轉頭看他,冷笑起來,「原來你一直知道我的下落?」
「傻丫頭,不然你以為呢?你以為這圓明園就是這樣任你出入的?你以為雲珠就能這樣輕易的幫你逃脫?」胤禛笑,「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當年做的一切,都是想麻痺我,然後逃走,我今天可以告訴你,我全知道,只是,我更知道不能再逼你,你要自由,我就給你自由,只要知道你一切都好就行了。」
「那你為什麼不能一直放了我呢?」我說,「那樣,或者有一天我會感激你也說不定」。
「婉然,人生能有多少個十一年呢?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一個十一年,可以眼睜睜的看你漂泊,何況,當時月華的身份,老十四起了疑心,我不能不帶你回來。」他說。
「你殺了那麼多知情的人,十四阿哥仍然會猜疑,難保這事來日沒有其他人知道,你預備如何呢?」我激他,我不願再做他籠子裡的一隻鳥,也不想再逆來順受。
「誰敢?」胤禛聲音冷了下來,「他也沒有真憑實據,不然也不會只留下你們,卻在這些年裡隱忍不發了,朕難道還真的怕他不成?」的
「你又何必把所有人都說得同你一樣不堪呢?」我冷笑,我不信十四是這樣的人,他即便有懷疑,也不會到康熙面前去說,因為他是個君子,更是個好人。
「婉然,我不知該說你什麼好,這些年裡,你還是該死的單純,你的眼睛裡能分辨出誰對你真好,誰只是利用你嗎?」胤禛語氣嘲諷。
「或許我分辨不清吧,那又能怎麼樣,最起碼這幾年我很快樂,你分辨得很清又怎樣,你快樂嗎?」我看他,「我只覺得你可憐罷了。」
「隨便你怎麼想,」胤禛有些火大,「今後,再沒人能拿月華來威脅朕了。」
「是呀,你如今大權在握,誰不順從,你就把誰幽禁在景陵周遭,叫他們去守陵好了。」我笑了,胤禛,是你逼我的,只可惜你忘記了,感情是一把雙刃劍,不是隻能你傷我的,有朝一日,我也可以拿來傷你。
「誰對你說了什麼?」胤禛果然大怒。
「沒有人對我說什麼,他們怎麼敢,可是偏偏我就知道,你把十四阿哥幽禁在景陵,我想,不僅我知道,太后一定也知道,」我站起來,正對他,不躲閃他的目光,只是對他說:「你們是親兄弟,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啪!」的一聲,我隨之踉蹌了幾步,臉上火辣辣的痛起來,胤禛站在原地,眼睛裡冒著火,「你!這幾年你跟老十四在西北……你和他們一樣,都來逼朕,朕難道不知道老十四是朕的親兄弟嗎?朕就想這樣對他?」
「你錯了,我同他們不一樣,至少從今往後,我對你沒有所求,我只是看在你放了我十一年自由的份上,想好心提醒你,不管你是不是顧念兄弟之義,你都該全了母子之情,太后偏疼十四阿哥是宮裡人人都知道的,現在十四阿哥回京,你卻將他幽禁在景陵,連太后也不得見,你有沒有想過,太后會怪你恨你?你不在乎十四阿哥,也不在乎你額娘嗎?」我語調尖銳,對他的恨猝然爆發,我明明知道,這番話由我來說,在這個時候只會起到相反的作用,可是,我偏偏要說,既然你要我痛,那麼,我為什麼不可以讓你痛?的
「夠了,開口閉口都是允禵,朕告訴你,朕一個字也不要聽。」他爆怒,「你不過仗著我愛你,你以為,我就不能殺你?」
我沉默了一陣,用力咬了咬嘴唇才說:「我知道你會殺了我,這十一年中,你動過不止一次這個念頭吧,你叫人跟著我,不就是想在外一發生之前,殺了我嗎?」
「哈……」胤禛大笑,笑聲卻有些淒厲,「原來,我在你眼中就這樣不堪?也好,我就實話告訴你,那天你要是跟老十四的人走了,那些帶你回來的人就是取你性命的人,好在你還沒笨到家,揀回了一條命。」他說,「既然你就這麼想做階下囚,朕成全你。」他狂燥得轉身而去。我先是愣了愣,半晌才反應過來,允禵就是十四阿哥胤禎,新君即位,為了避諱,諸皇子名字中的胤都改成了允,胤禎卻被改名為允禵。
他不曾回頭,自然也不曾看見我的潸然淚下,不是因為他今天打了我,也不是因為我成功的激怒了他,報復了他,也逼他說了我想聽的「真話」,而是我知道,他將永遠失去什麼。奇怪了,明明是想讓他更痛更難受,而我也確實做到了,為什麼,反而要哭呢?
五月的一日,胤禛再來時,一身孝服,容色憔悴不堪。我知道他那日說的很多是氣話,因為我的生活並沒有改變,飲食用度,方方面面,精緻如初。
「額娘至死也不肯看我一眼,是我錯了嗎?我沒有聽你的話,放老十四見額娘?」他大口、大口的喝酒,對站在一旁的我說著,卻又似再對自己說。
「額孃的心裡只有老十四,難道我就不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為什麼我繼承大統她全無喜色?為什麼她不肯接受太后的封號?為什麼她寧願死也不肯活著讓我好好孝順她?你說,這都是為什麼?」淚從他緊閉的眼中湧出,這一刻,他哭得如同孩子。
「都是我的錯嗎?一切都是我的錯嗎?我就這麼無情?無情到留不住我愛的人,連自己親生額娘都不願意與我共存?既然如此,當初又為什麼要生下我?」他說,「為什麼要生下我?」
「這並不全是你的錯,天下的父母,心都是偏的。」我從沒見過他落淚,我只知道自己並不如想象中的高興,他果然沒有讓十四阿哥見德妃,所以德妃悲憤之下自盡了,如果那天我沒有那樣激他,是不是不會變成這樣?他不會失去額娘,十四不會被幽禁十數年?哈……時間終於讓我變成了魔鬼,傷人也傷自己。
一手去拿他湊在嘴邊正喝的酒壺,卻被他猛然抱住。
夏天的衣衫單薄,他的淚很快就濡溼了我的衣衫,我一動不動的站著,心中說不出的痛點點蔓延。
「你既然這樣愛你額娘,為什麼不能滿足她的願望?」我仰望天際,看天上繁星閃爍光華。
「我不能。」他不抬頭,聲音低沉而痛苦,「她要別的什麼我都可以給,只有這個不能,她為什麼不懂,如果她對我有對十四弟一半的好,我們兄弟又怎麼會有今天。」
「人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知道自己的苦,為什麼不能體諒你額孃的苦?如今大局已定,十四阿哥是再沒能力與你爭了,你做做樣子也這麼難嗎?」我用手梳理他的發,悲傷的問他,其實我們都知道,如果人生能這樣簡單,就不會有如斯的苦難、痛苦存在了。
「婉然,朕坐擁天下,其實卻也有許多不能的事情,就好比如今,我做什麼,都只是讓你更恨我罷了。」胤禛有些無力。
「人生知足常樂,你半生辛苦經營,終於得到了你最想擁有的,還不夠嗎?上蒼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有得有失,你篤信佛教,怎麼反而看不透?到了如今,其實只要你肯退一步,你也會很快樂的。」我有些自言自語,聲音漸漸低沉下去,這話,勸他,也像勸自己。
只要肯退一步,就會很快樂。
……
那一夜,格外的漫長,天上的星光閃爍,銀河浩瀚,我盡力仰著頭,他不在說話,我就細細的數著星星,一顆、兩顆、三顆……無數顆,夜空就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洞,看久了,人彷彿被吸進去了一般,有飛翔的眩暈感覺。
我就以這樣奇怪的姿勢,站到天明。
「你心裡,始終有我。」天明,他抬頭,微微鬆開懷抱,我保持這個姿勢站了一夜,這時已經難以支撐,腿痠麻到極點,竟是連坐也不會了。他輕柔的抱起我,進屋,又將我放在床上,「這樣,也足夠了。」說完,起身而去。
第三十二章
我並沒有想明白胤禛說的,「這樣,也足夠了」是什麼意思,隔天他再來時,只告訴我,他已經為月華安排好了將來。
「你要帶她去哪裡?」我詫異的問。
「婉然,月華大了,我為她想好了,她是我的親骨肉,是你一手撫養成人的,我必不會待薄她,你就放心信我一次吧。」他只這樣說。
我沒有阻攔,跟著我,月華只能一輩子困在這見不得人的地方,她還年輕,將來要結婚生子,我沒道理為了自己的寂寞而強留下她。
那之後,有好多個日子,我夜不能眠,閉上眼睛,就是那天月華被帶走時的哭聲:「娘——娘——你怎麼不要我了?」
月華去了哪裡,無論我怎麼問,胤禛只不肯說,「你對孩子太好了,心裡只想著她,若不放開,你將來要怎麼辦呢?」
即使是知道她的歸宿會似乎最適合她的,但是十幾年的感情終究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割捨的,幾天後,我還是病了一場。躺在床上,忽然發覺竟然已是半生匆匆,而我生命中承載了太多的離別,這未嘗不是性格中的軟弱決定的,不能怪罪別人,那麼,就只有懲罰自己了。胤禛送來的補品很多,只是我的身子,到了夏末,情況卻仍舊沒有好轉,有些像年久失修的城牆,忽然遇了些外力,就轟然倒下了。
這期間,胤禛來過幾次,不過坐一會,便轉身離開。
直到九月裡的一天,他又來,見我白天也委頓在床榻上,容色蒼白如雪,才終於對我說,「如果你還同我說你要自由,我只能告訴你,我正在給自己挑選萬年吉地,到時候,我可以在我的棺旁,給你留一個位置。如果你要別的,只要你可以不離開我的視線,你可以說了。」
「我可以要什麼呢?」我笑了,儘管自己蒼白如鬼,但這皮囊太好了,三十幾歲的病人,依舊可以笑顏如花。
「弘昌或是元壽,如今,已經沒有人能阻攔我做任何事,你明白的。」
是的,我明白,他和允祥,我只有這兩個選擇。就如他說的,無論我選擇了誰,都可以不離開他的視線。
「其實你一直知道,我從來就別無選擇,所以,讓我從何處來,便回何處去吧。」我合上眼睛,不再看他,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再留在這裡,不然,我真的只有死掉一條路了。
「十三弟是比我有福氣的。」胤禛沉默了很久,終於說,「既然你想回去,我也不必隱瞞你,十三弟又病倒了,這些日子,他為了國事,耗盡心血,昨日在殿上,竟然昏迷吐血。」
「太醫怎麼說?」我的心一陣絞痛,勉力支撐自己起來,胤祥,那樣在草原上馳騁如飛的男人,怎麼會這樣?
「暫時無礙的,你不用擔心,你也好好養著吧,朕會盡快安排一切。」他說。
十月初一,允祥的生日,雖然因為他病著,又在孝中,府裡一切從簡,但是,皇上仍就賞賜了很多東西。
混在送東西的人中,我邁進了久別的十三阿哥府,如今的怡親王府。
在門口率家人接旨的是弘昌,十四歲的少年,剛剛晉封了貝勒,看起來沉穩而莊重,眉眼間,有我的影子卻更像允祥。
「貝勒爺,皇上囑咐,有幾件東西要面呈王爺。」養心殿的首領太監對弘昌說。
「如此,請隨我來。」弘昌點頭,率先往裡走去。
熟悉的院落,連院中的植物都沒有變一點,我胸口悶悶的痛了一陣,眼見門簾挑起,腳步不免一滯,只這一停,弘昌就察覺了,猛然回頭,有些奇異的盯著我,我深吸口氣,終究邁步進了屋子。
「王爺,這些是……」首領太監一件一件的叫人端了東西到床邊,每念一件,允祥便說一聲:「臣多謝皇上。」
送到此處的東西不多,很快就到了我這裡,我捧的,卻是一套常服,正是允祥平常喜歡穿的顏色,「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離開的時候,胤禛唸的正是這兩句
允祥的面色有些病中的蒼白,正照例開口時,卻猛然睜大眼,這時,一旁扶他的一個貴婦人也覺得不對了,抬頭看我時,同胤祥一般滿眼掩飾不了的驚訝。
「婉然?」允祥終於開口,人幾乎立即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睜大眼睛看著我,「是你嗎?」看他的手慢慢的伸出,我靠近一步,任他輕輕撫上我的臉頰。
「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做夢?」允祥的聲音很輕,眼神也朦朧起來。
「是我。」我答他,同時握住他的手,儘量用愉悅而平常的口吻問他,「我回來了,是不是太晚了?」
下一秒中,我被他大力拉到懷中,手中的托盤也掉落地上,發出「哐」的一聲。
「真的是你回來了,不晚,永遠不晚。」他說,「我已經不敢想了,今生今世,我還有這樣一日。」
「允祥!」我也用力回抱他,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卻只覺得他瘦弱了太多。
彼此淚眼相望,一時忽然不知今昔何夕。
「我以為,只有死了,才能到你身邊,才能像從前一樣,一刻也不同你分開,」允祥的目光不離開我,「我這些年只想到你身邊去,真的。」
「傻瓜,說什麼傻話。」我笑,含淚的微笑,原來,允祥一直在這裡,在原地等我,「你不是說了嗎,要是我們找不到彼此,你就在這裡等我的,要是你死了,我怎麼辦?」
「我等你,等你來找我,你總能找到我的,我知道。」允祥也笑,粗糙的手指抹去我的淚珠。我把自己深深的埋入他的懷中,這十幾年,真的很累了,閉上眼睛前,我想。
允祥病中虛弱,站了一陣後有些支撐不住了,「婉然,我站不穩了,」他忽然說,有愧疚,也有傷感。
「我也累得站不住了,還在想,你怎麼也不肯讓我坐一會,」我的心一陣的疼痛,他站不穩了,他還這樣年輕,怎麼可以這樣,只是,我寧願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只笑著嗔怪他,「我要坐著,最好能躺著。」
「好!」允祥笑了,扶了我,很慢的挪回床上,我把自己的頭埋在他懷中,也把淚掩藏起來。
「我的腿,現在不太好,不過,大約是這幾天變天吧,平時沒事的。」允祥攬著我躺在床上,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腿,「別哭了,我都不覺得怎麼樣了,只是偶而有些不舒服,都過去了。」
「我知道,我只是……」輕輕把手放在他的腿上,我說不出話來,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呢?到如今,我又拿什麼來安慰他?的
「你見過弘昌了?」到天漸漸暗下時,我自允祥懷中悠悠睜眼,就看見他溫和的笑容,一如多年以前。
「來的時候見了,不過他大約不知我是誰吧。」我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他的懷抱,永遠能讓我安心的睡著,不分時間。
「那我叫他進來,」允祥笑著扶我坐好,攏了攏我的頭髮,才說,「來人,叫大貝勒來。」
我猜,弘昌根本沒有走開,因為允祥話音一落,門簾一挑,一個少年就翩然而來,到了床前,低頭叫了聲「阿瑪。」
「見見你額娘吧,你親生的額娘。」允祥笑了,仍輕輕攬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