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只是,到了晚上,月華沒有回來,胤禎居然也沒有送她回來,這才讓我慌了手腳。
匆忙跑出去,才見她一個人坐在大門口的燈影下,頭埋在膝蓋上,縮成小小的一個球,早晨穿的淺粉底繡百蝶穿花的錦緞小襖,也有些看不出原色了。這是她最喜歡的一件襖,因為料子是胤禎送來的,過年的時候,她硬磨著我找裁縫做了,平日輕易是不捨得穿的。
「月華?」我輕聲叫她,卻沒有得到回應,正想著她可能睡了,一邊蹲下身要抱她的時候,她卻忽然揚起小臉,臉上滿是淚水。
「娘,我是野孩子嗎?為什麼我沒有爹?」她忽然問我。
我伸出的手毫不遲疑的抱住了她小小的身子,微笑而堅定的告訴她,「不是,娘和你說過的,你爹是個很好的人,只是……他不在了。」
「我爹是個很好的人,那他們為什麼說我是野孩子,配不上大將軍王?」月華倚在我懷裡,滿眼委屈的淚,「叔叔對我那麼好,但是他現在不理我,是因為他也覺得我是野孩子嗎?」
「怎麼會,娘和你說過了,叔叔做的是大事,我們不要去打擾他。」我抱月華起來,九歲的孩子,已經有分量了,我幾乎沒站起來,不知是她長大了,還是我老了。
「娘,那我將來可以嫁給叔叔嗎?」月華的問題又讓我幾乎被門檻絆倒。
「你為什麼要嫁給叔叔?」我有些驚訝,但還好,月華是九歲而不是十九歲,我還有機會糾正她的思想。
「這裡人人都說,大將軍王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是最好的男子漢。」月華說,臉上有驕傲的笑容,「他們都不知道,叔叔就是大將軍王,他總這樣抱著我的。所以,我決定了,我也要嫁給叔叔,當大英雄的老婆。」
我好氣又好笑,想想決定對她說:「月華,你今年九歲,娘想,你要嫁人起碼還要十年,叔叔今年三十二歲,十年之後是四十二歲,鬍子都長到胸口了,你確定自己要嫁個老人家?」
小孩子自然想不到這裡,愣了一會,才說,「要。」
我皺眉,想想怎麼能讓她把這可怕的想法忘掉,正想著要說什麼,身後卻偏有人說:「十年之後我就那麼老了,你肯定?」
懷裡的月華一聲歡呼,我承受不住她的重量,鬆手,任她蹦下去,跳入身後人的懷中。
「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我回身,看著胤禎,月光下,他含著笑,一邊拍拍懷裡的小姑娘,一邊說:「進屋去說吧。」
月華如同膠皮糖一樣粘在胤禎身上,我叫不下她,也只能先倒了茶給他們。
「皇阿瑪下了旨,三日後,我要進駐木魯烏蘇了。」胤禎抱著月華,喝了口我遞的茶水,「那邊氣候不好,戰事又迫在眉睫,我想,你和月華留在西寧最好,只是出發的日子緊迫,走前怕再抽不出空,今天來和你說一聲,若是有什麼短缺,你儘管告訴我,我叫人幫你備齊。」
「沒有,這裡什麼都不缺,」我搖頭,我對於生活從來沒有野心,有一間遮風擋雨的屋子,一張可以睡覺的床,三餐溫飽,有自由,已經很好了。
「小傢伙睡著了,」胤禎見我搖頭,也不多說,只是懷裡沉甸甸的小腦袋告訴他,月華睡著了。
我過去想接過月華,胤禎卻搖頭,「你抱她太危險,小姑娘這幾個月重了好多,我來,你帶路吧。」
我舉了燭臺走在前面,到了月華的小屋子,拉開被,讓胤禎放她躺好,然後蓋好被子,又下意識的坐下來,幫她掖好被角,然後把她的劉海兒撫開,手指輕輕劃過她粉嫩的臉蛋兒,身邊半晌沉靜,我起身放帳子的時候,才想起胤禎還在,忙回頭,卻見他正直直的看著我,兩人目光相接,他卻又渾若無事的移開眼。
我們重回到前廳坐下,有一時的相對無語,耳邊只聽得燭芯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這次進藏,山高水遠,你注意身體才是。」我不想沉浸在這寂靜中,想了會,還是這樣說比較好。
「我現在想,還是小的時候好,婉然,這一年多來每次見你,我都覺得你變了很多。」胤禎轉動手裡的茶杯,悠悠的說出了一個事實。
「你何嘗不是?」我笑笑,看過去,「這些日子,我冷眼旁觀,你指揮的大軍進城出城,竟沒有騷擾百姓分毫,上萬人駐紮城裡,卻沒讓人覺得有山雨欲來的危機。從士兵的氣度,往往可以看清主帥的氣度和能力,如今西寧城中,幾歲的孩子都知道你大將軍王的威名,我聽了,也覺得榮耀。」
「你覺得榮耀?」胤禎忽然問。
「是呀,想想,我十三歲認識的十四阿哥,如今,已經成了頂天立地的英雄,作為朋友,我怎麼會不感到榮耀?」我笑,人生直如夢一場,轉眼間,十九年居然過去了,時間真是可怕的東西,不過也好,它只帶走了青澀和稚氣,卻將情誼留了下來。
「你也會說我們朋友這些年,那麼我問你,朋友的生日,你通常都是不記得的嗎?」胤禎眼神一暗,旋又清亮如初,「自己說,該如何罰?」
我想了想,猛然記起,今日居然是他的生日,趕緊拍了拍腦袋,待要說些祝福的話,卻被他打住,只得再想,胤禎卻早出去,又拿了兩罈子酒進來。
「就知道你不會記得,不過算了,我大人有大量,咱們好好喝一杯是真的。」他說。
我酒量不大,更沒見過這樣大罈子的酒,眼見胤禎拍開泥封,也只好做出捨命陪君子的豪氣。他用大碗我用小盅,連小菜也省了,只一杯杯的幹掉,拿彼此少年時的糗事出來,笑一陣,喝一陣。
酒喝到後來,天旋地轉,天亮時被月華推醒,才發覺自己仍舊坐在桌前,身上搭了件披風,是我昨天出去找月華時穿的,當時也沒拿回房,桌上只有兩隻酒杯歪倒在一邊,地上兩隻罈子空空如也,至於胤禎,早不見了,我再三的拍腦袋,也想不清楚他是什麼時候走的,只好笑的想,他喝了這麼多,別出了門趴在外面才好。
三日後,胤禎指揮大軍,進駐青海西南的木魯烏蘇,城裡幾乎所有的百姓都出城相送,兩黃旗計程車兵更是一個個盔甲鮮明,神情激昂,大有不破敵軍誓不歸來的感覺。
我混在送行的隊伍中,手捂住月華的嘴,才控制住她沒有在胤禎經過時大喊大叫,有些祝福,放在心裡更好,何況我知道,胤禎這一仗,註定揚名天下。
康熙五十九年二月,胤禎出發後一個月,康熙命噶爾弼為定西將軍,率四川、雲南兵進藏,同時還冊封新胡畢勒罕為六世達賴喇嘛。三月,胤禎坐鎮木魯烏蘇,雲南提督張谷貞駐防麗江、中甸。靖逆將軍富寧安進師烏魯木齊,祁裡德領七千兵從布婁爾,傅爾丹領八千兵從布拉罕,同時進擊準噶爾。
西寧畢竟是前線,戰報傳來時,總是滿街沸騰,不少人家甚至專門準備了炮仗,聽見捷報,就燃放慶祝。街上老人們常對小孩子說,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我想,沒有人希望打仗,大家都希望準噶爾能儘快被平定,還大家一個安逸的太平盛世。
這是一場沒有懸念的戰爭,到了九月,局勢已經一目瞭然。
第二十九章
康熙六十年五月,十四阿哥胤禎移師甘州,企圖乘勝直搗策旺阿拉布坦的巢穴伊犁。
但由於戰線太長,路途難行,加上運輸困難,糧草補給艱難,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訊息傳來。
再見到胤禎,已經是這年的十月初了。
這一年,月華十歲,已經出落成一個秀麗的女孩子,仍舊不愛讀書,不過性子收斂了一些,不再張嘴、閉嘴要嫁給大將軍王了。
這一天,我正在監督她讀書,其實我沒想她學問如何出色,也不勉強她讀大學、論語、中庸之類的書,只盡量揀些傳奇、故事來給她看,只是收效仍不大。
胤禎進來的時候,我正準備用戒尺給月華一下,這孩子今天一直安穩的坐著,我還道她轉了性,剛剛過去一看,她正瞌睡著,書拿倒了也不知道。
「伸手!」我提起些嗓門,告誡自己慈母多敗兒,再不好好管教,這丫頭可真不知會如何了。
「叔叔救我,娘要打我了!」月華忽然大叫一聲,趁我不注意就往外跑,過去一年多里,這個方法她用了很多次了,每次不是叫叔叔就是叫爹,第一次嚇得我幾乎想馬上逃走,後來習慣了,她跑到我身後時,戒尺一樣能招呼到她。
「讓你跑,」我也不回身,手向後順勢一揮,「啪」的一聲,戒尺和皮肉親密接觸的聲音就傳到耳中,只是卻沒有正常的痛叫聲,只有人在我身後猛的抽了口氣。
我有些驚訝,這丫頭不僅性格一天天皮起來,就是皮肉也見厚了,而且跑的速度也慢了,按照慣例,我這一下應該只是挨個邊撩她一下,不會落得這樣狠,也難為她捱了一下居然沒哭沒叫。
飛速的回身,眼前的情形讓我哭笑不得。
面前一張放大了的人臉,臉上明明笑著,卻偏偏嘴角有些扭曲,眉毛有些皺,也難怪,我是按照一個拼命向前跑的孩子的速度和準頭打的,他卻正好湊上來挨。
月華躲在胤禎身後,一雙大眼睛眨呀眨的看我,有些想笑,卻又有些要哭的神態。
「你怎麼忽然來了?仗打完了?」有些尷尬的放下戒尺,我左手握右手,右手捏左手,因為月華淘氣,這種全武行幾乎每天上演,不過歷來只有我們母女兩個,如今多了一個人,倒叫我覺得尷尬起來了。
「是呀,我來看看你們。」胤禎也有些手足無措起來,站了半天才從身後拎出月華,看了看說,「嗯,月華這丫頭一年多不見,長高了。」
「我不是丫頭,娘說我是大女孩了。」月華掙扎,被人拎起來的感覺不舒服,「叔叔,我可以不叫你叔叔嗎?」她問。
「那你叫我什麼?」胤禎笑笑,放鬆下來,到一邊坐下,自顧自從小茶壺裡倒了一杯茶來,喝了一口,皺眉,「這是什麼,味道這樣怪?」
「水果茶。」月華搶先回答,一邊靠近坐著的胤禎,拉著他的衣服左右搖晃,「你還沒說可不可以?」
「可以,你預備叫我什麼?」胤禎皺眉又喝了一口,然後看了看一旁正好笑的我,「也難為你們,平時就喝這個?」
「我叫你十四阿哥吧,不然十四爺也行。」月華開口,我同胤禎皆是一愣。
「這也沒什麼區別吧,好,隨你。」胤禎隨口答應,卻對我說:「我要回京城一趟。」
「出了什麼事情嗎?」想到已經是康熙六十年,我的心一緊,脫口問出。
「沒有,皇阿瑪說想我了,我到西北這幾年,他和額娘都很惦記我,眼前戰事稍息,叫我回趟京城。」胤禎笑笑,眉眼間風華展露,這幾年軍中的生活,讓他眉宇間多了抹英氣,我在西寧住著,無數次看他身穿鎧甲,騎著馬在眾人仰望的目光裡微笑走過,也只有此時,我才覺得,他仍舊是我曾經認識且熟悉的人。
「弘春該成家了吧?」回京城的話題不免牽扯出太多的舊日的往事,我只能隨口問他這個。
「那小子今年十八了,早兩年已經娶了福晉。」胤禎哈哈一笑,「想不到吧,我如今都是爺爺輩的人了。」
我只用奇異的目光看了看他,終究不免大笑,都說歲月催人老,只是這古代的早婚早孕也真害人人不淺,在這裡我與他同歲,今年三十又三,若在我的時代,正常的大約孩子剛剛上小學,少數事業心強的,此刻大約連孩子的影還沒有,在這裡,我們……居然成了爺爺奶奶,好笑,太好笑了。
「有什麼好笑,再有幾年,弘昌也娶了福晉,你也……」胤禎說到這裡,總算收到了我警告的目光,住了嘴,因為月華正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們,發現我也看她,才小小的問了聲,「弘春是誰呀?」
「是十四阿哥的長子,今年十八歲了。」我說,這丫頭有些不尋常,有些念頭,最好想也不要想。
「十四阿哥,你……都當人家爺爺了?」月華有些不敢相信般,愣了一會,自己跑回房間了。
「她怎麼了?」胤禎有些莫名,「好像哭了,哭什麼?」
「那丫頭皮得很,不會哭,大約是覺得我們說的太悶了,自己玩去了,」我心頭雪亮,同時也有些好笑,太熟悉了不覺得,何時胤禎也變成風度翩翩的成年男人了,如果月華的身世……只是,她的心思,註定了是一場空了,還好,她年紀還小,跌得不重,應該沒事。
晚上吃飯了,胤禎賴著不走,「我這裡沒有好吃的,」我恐嚇他,他卻只笑笑,說:「有什麼吃什麼好了,這幾年下來,你以為我還是宮裡那個非珍饈美味不吃的阿哥嗎?」
我嘆氣,在廚房忙活了半天,沒有準備,日常我同月華吃的很簡單,這會也只能切一盤前日我醬好正風乾的牛肉,炒一盤雞蛋,再嫩嫩的燉一碗豆腐,最後想想三個菜待客似乎薄了些,才涼拌了一盤筍乾。
胤禎卻吃的很香甜,同月華一樣,頭埋在碗裡,胡嚕胡嚕的吃著。
大約是胤禎已經是爺爺的訊息很打擊月華幼小的心靈,吃了飯,她幫我收拾了碗筷就自己回房間了,我又切了幾塊梨加到沸水中,再添茶葉和糖下去,慢慢的泡我的水果茶。
「我明天就起程了。」胤禎低低的聲音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