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昌飛快的抬頭,凝眸細看我,這個神情,同允祥太像了,我微微笑著,在他看我的時候也看著他,總有一盞茶的功夫吧,弘昌終於低低的叫了聲:「額娘。」
沒有想象中的抱頭痛哭,我想,他大了,大到不需要額孃的懷抱了,心中一時百味攙雜。心傷和欣慰都有。
「弘昌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這些年,他也很想你,給他點時間吧。」允祥看出我的悲喜,拉我回到他的懷抱,「母子是天性,別急。」
「你不問我這十幾年去了哪裡嗎?」午夜,我倚在允祥懷中,知道他並沒有睡著。
「只要你回來就好,」他說,「我以為,除了死,我們永不能再見上一面了呢?這樣看來,上天真的待我不薄,在我絕望的時候,又送還了你。」
「允祥!」我叫他的名字,要他更用力的抱緊我,允祥笑了,一邊纏綿的吻我,一邊將我抱得更緊,直到我們溶為一體。
我的歸來,讓允祥的病很快好了起來,卻也打破了王府以往的平靜。
第三十二章
我並沒有想明白胤禛說的,「這樣,也足夠了」是什麼意思,隔天他再來時,只告訴我,他已經為月華安排好了將來。
「你要帶她去哪裡?」我詫異的問。
「婉然,月華大了,我為她想好了,她是我的親骨肉,是你一手撫養成人的,我必不會待薄她,你就放心信我一次吧。」他只這樣說。
我沒有阻攔,跟著我,月華只能一輩子困在這見不得人的地方,她還年輕,將來要結婚生子,我沒道理為了自己的寂寞而強留下她。
那之後,有好多個日子,我夜不能眠,閉上眼睛,就是那天月華被帶走時的哭聲:「娘——娘——你怎麼不要我了?」
月華去了哪裡,無論我怎麼問,胤禛只不肯說,「你對孩子太好了,心裡只想著她,若不放開,你將來要怎麼辦呢?」
即使是知道她的歸宿會似乎最適合她的,但是十幾年的感情終究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割捨的,幾天後,我還是病了一場。躺在床上,忽然發覺竟然已是半生匆匆,而我生命中承載了太多的離別,這未嘗不是性格中的軟弱決定的,不能怪罪別人,那麼,就只有懲罰自己了。胤禛送來的補品很多,只是我的身子,到了夏末,情況卻仍舊沒有好轉,有些像年久失修的城牆,忽然遇了些外力,就轟然倒下了。
這期間,胤禛來過幾次,不過坐一會,便轉身離開。
直到九月裡的一天,他又來,見我白天也委頓在床榻上,容色蒼白如雪,才終於對我說,「如果你還同我說你要自由,我只能告訴你,我正在給自己挑選萬年吉地,到時候,我可以在我的棺旁,給你留一個位置。如果你要別的,只要你可以不離開我的視線,你可以說了。」
「我可以要什麼呢?」我笑了,儘管自己蒼白如鬼,但這皮囊太好了,三十幾歲的病人,依舊可以笑顏如花。
「弘昌或是元壽,如今,已經沒有人能阻攔我做任何事,你明白的。」
是的,我明白,他和允祥,我只有這兩個選擇。就如他說的,無論我選擇了誰,都可以不離開他的視線。
「其實你一直知道,我從來就別無選擇,所以,讓我從何處來,便回何處去吧。」我合上眼睛,不再看他,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再留在這裡,不然,我真的只有死掉一條路了。
「十三弟是比我有福氣的。」胤禛沉默了很久,終於說,「既然你想回去,我也不必隱瞞你,十三弟又病倒了,這些日子,他為了國事,耗盡心血,昨日在殿上,竟然昏迷吐血。」
「太醫怎麼說?」我的心一陣絞痛,勉力支撐自己起來,胤祥,那樣在草原上馳騁如飛的男人,怎麼會這樣?
「暫時無礙的,你不用擔心,你也好好養著吧,朕會盡快安排一切。」他說。
十月初一,允祥的生日,雖然因為他病著,又在孝中,府裡一切從簡,但是,皇上仍就賞賜了很多東西。
混在送東西的人中,我邁進了久別的十三阿哥府,如今的怡親王府。
在門口率家人接旨的是弘昌,十四歲的少年,剛剛晉封了貝勒,看起來沉穩而莊重,眉眼間,有我的影子卻更像允祥。
「貝勒爺,皇上囑咐,有幾件東西要面呈王爺。」養心殿的首領太監對弘昌說。
「如此,請隨我來。」弘昌點頭,率先往裡走去。
熟悉的院落,連院中的植物都沒有變一點,我胸口悶悶的痛了一陣,眼見門簾挑起,腳步不免一滯,只這一停,弘昌就察覺了,猛然回頭,有些奇異的盯著我,我深吸口氣,終究邁步進了屋子。
「王爺,這些是……」首領太監一件一件的叫人端了東西到床邊,每念一件,允祥便說一聲:「臣多謝皇上。」
送到此處的東西不多,很快就到了我這裡,我捧的,卻是一套常服,正是允祥平常喜歡穿的顏色,「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離開的時候,胤禛唸的正是這兩句
允祥的面色有些病中的蒼白,正照例開口時,卻猛然睜大眼,這時,一旁扶他的一個貴婦人也覺得不對了,抬頭看我時,同胤祥一般滿眼掩飾不了的驚訝。
「婉然?」允祥終於開口,人幾乎立即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睜大眼睛看著我,「是你嗎?」看他的手慢慢的伸出,我靠近一步,任他輕輕撫上我的臉頰。
「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做夢?」允祥的聲音很輕,眼神也朦朧起來。
「是我。」我答他,同時握住他的手,儘量用愉悅而平常的口吻問他,「我回來了,是不是太晚了?」
下一秒中,我被他大力拉到懷中,手中的托盤也掉落地上,發出「哐」的一聲。
「真的是你回來了,不晚,永遠不晚。」他說,「我已經不敢想了,今生今世,我還有這樣一日。」
「允祥!」我也用力回抱他,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卻只覺得他瘦弱了太多。
彼此淚眼相望,一時忽然不知今昔何夕。
「我以為,只有死了,才能到你身邊,才能像從前一樣,一刻也不同你分開,」允祥的目光不離開我,「我這些年只想到你身邊去,真的。」
「傻瓜,說什麼傻話。」我笑,含淚的微笑,原來,允祥一直在這裡,在原地等我,「你不是說了嗎,要是我們找不到彼此,你就在這裡等我的,要是你死了,我怎麼辦?」
「我等你,等你來找我,你總能找到我的,我知道。」允祥也笑,粗糙的手指抹去我的淚珠。我把自己深深的埋入他的懷中,這十幾年,真的很累了,閉上眼睛前,我想。
允祥病中虛弱,站了一陣後有些支撐不住了,「婉然,我站不穩了,」他忽然說,有愧疚,也有傷感。
「我也累得站不住了,還在想,你怎麼也不肯讓我坐一會,」我的心一陣的疼痛,他站不穩了,他還這樣年輕,怎麼可以這樣,只是,我寧願裝做什麼都不知道,只笑著嗔怪他,「我要坐著,最好能躺著。」
「好!」允祥笑了,扶了我,很慢的挪回床上,我把自己的頭埋在他懷中,也把淚掩藏起來。
「我的腿,現在不太好,不過,大約是這幾天變天吧,平時沒事的。」允祥攬著我躺在床上,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腿,「別哭了,我都不覺得怎麼樣了,只是偶而有些不舒服,都過去了。」
「我知道,我只是……」輕輕把手放在他的腿上,我說不出話來,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呢?到如今,我又拿什麼來安慰他?的
「你見過弘昌了?」到天漸漸暗下時,我自允祥懷中悠悠睜眼,就看見他溫和的笑容,一如多年以前。
「來的時候見了,不過他大約不知我是誰吧。」我重新調整了一下姿勢,他的懷抱,永遠能讓我安心的睡著,不分時間。
「那我叫他進來,」允祥笑著扶我坐好,攏了攏我的頭髮,才說,「來人,叫大貝勒來。」
我猜,弘昌根本沒有走開,因為允祥話音一落,門簾一挑,一個少年就翩然而來,到了床前,低頭叫了聲「阿瑪。」
「見見你額娘吧,你親生的額娘。」允祥笑了,仍輕輕攬著我。
弘昌飛快的抬頭,凝眸細看我,這個神情,同允祥太像了,我微微笑著,在他看我的時候也看著他,總有一盞茶的功夫吧,弘昌終於低低的叫了聲:「額娘。」
沒有想象中的抱頭痛哭,我想,他大了,大到不需要額孃的懷抱了,心中一時百味攙雜。心傷和欣慰都有。
「弘昌是個懂事的好孩子,這些年,他也很想你,給他點時間吧。」允祥看出我的悲喜,拉我回到他的懷抱,「母子是天性,別急。」
「你不問我這十幾年去了哪裡嗎?」午夜,我倚在允祥懷中,知道他並沒有睡著。
「只要你回來就好,」他說,「我以為,除了死,我們永不能再見上一面了呢?這樣看來,上天真的待我不薄,在我絕望的時候,又送還了你。」
「允祥!」我叫他的名字,要他更用力的抱緊我,允祥笑了,一邊纏綿的吻我,一邊將我抱得更緊,直到我們溶為一體。
我的歸來,讓允祥的病很快好了起來,卻也打破了王府以往的平靜。
第三十三章
十一月,允祥病癒後上朝的第一天,如今的怡親王福晉,悄然來到了我的房門前。
「福晉怎麼來了,我正要過去呢,」我正對著鏡子同我的長髮做鬥爭,猛聽見人通報,趕緊轉過頭來笑了笑,「這些日子是我疏忽了,也沒去拜見。」
「姐姐這麼說,就叫妹妹越發難為情了,姐姐原本是嫡福晉,我不過是續娶,何況姐姐又比我年長,怎樣看來,都該是我來拜見的,只是前陣子王爺一直病著,我怕來了添亂,才沒過來。」怡親王福晉也客氣起來。
這樣的客套讓我有些難受,應該說這樣的見面,於我而言,就很怪異,所以這些日子,我一直迴避她,也是為了這個原因。
仔細看眼前的女子,溫婉大方,衣著得體,進退有度,胤祥這些年,確實全仗她照料,便是弘昌,長到這樣大,又何嘗沒有她的功勞在其中。
「弘昌這些年,辛苦你了。」我拉著她一同坐下,真心的感謝她。
「姐姐說哪裡話,我們是一家人,大貝勒又是個再聰明出眾不過的孩子,我喜歡還來不及。」她說。
「說了半天話,卻還不知你的名字呢?」我想起了。
「我叫風音,姐姐叫我音兒吧,」她笑笑,「爺也是這樣叫我的」。
我側頭深深的看了她一言,風音有些不安,卻也坦然與我對視。
這一次見面,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畢竟,今後要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
允祥下了朝仍舊有很多事情要做,比從前忙好幾個檔次,不過弘昌就不用了,同其他未成年的皇子、以及親王貝勒家的孩子一樣,他們只要隨班站完早朝,就可以去上書房讀書或是回府了。
這些天弘昌沒有去上書房,回到府裡後,他又多了一項工作就是來給我請安。
很奇怪的母子相處模式,但是我卻更希望他如月華一樣,門都不敲就直接蹦到我面前,然後給我一個結實的擁抱,也不管我的腰能不能承受她的重量。
只是,面前的少年卻恭順而疏離,遙遙的站住腳,柔和的叫我一聲額娘。
他今年十四歲,我認識允祥的時候,允祥也差不多是這個年齡,這對父子長得很相象,我有些鬱悶,當年我明明覺得弘昌更像我一些的,怎麼長大就變樣了,因為他們想象,所以我常常恍惚,眼前站的人,總同記憶中的影子重合。
當然,弘昌還是不同的,他是我生的,身上終究有我的影子在,這時看來,不免得意的覺得,弘昌要更飄逸清俊一些,漂亮得有些缺乏真實感。
「怪冷的,過來坐吧,讓額娘看看你。」我含笑看他,拍一拍身邊的炕沿,一邊的丫頭早端了一盞熱熱的酪過來,裝在白瓷小碗裡,散發著陣陣香氣。
弘昌坐下來,暖炕並不大,還是當年的樣子,所以他靠得我很近,看他一小口、一小口的喝著酪,我心中被滿滿的愧疚包圍,元壽尚且有云珠照料,這些年,弘昌卻是怎樣捱過來的呢?
乳酪很熱,屋子裡也熱,弘昌卻仍穿著厚實的棉袍,這時額頭上已經細密的冒出了很多的汗,我拿了帕子幫他擦抹,明顯的感覺到他震了一下,既而想要躲閃,卻最終沒有動,這點他還是像允祥的,永遠為別人考慮多一些。
「晚飯在額娘這裡吃吧,額娘給你做菜,」我徵求他的意見,他有些遲疑,卻點了頭。這讓我覺得非常的幸福,一別這樣多年,弘昌已經大到不需要額娘了,我都不知道還可以為他做些什麼。
在外頭的生活的日子,我惟一的收穫就是做菜的手藝,見弘昌點頭,我一邊吩咐跟他的人來,給他換薄些的衣衫,拿他的功課過來,一邊將早想好的菜譜列出來,叫廚房準備材料。
允祥回來的時候,正好趕上我完工,八道小菜加上一個西湖牛肉羹,全部端到桌上,「婉然,都是你做的?」父子倆都有些傻眼,卻吃得很認真。
飯後允祥還要忙,很多摺子和檔案都堆在了暖炕上,見我看著弘昌發呆,微微嘆了口氣,拉過我的手拍了拍,示意我不要著急,我也只能笑笑。
「我的菜不錯吧,」看弘昌走了,我重靠在允祥懷中,頗有得色。
允祥沒馬上回答我,只是憐惜的看著我,握緊我的手。
我的手,我低頭看了看,還好,細嫩如初,這要歸功於我的懶惰,饅頭和開水的日子過的多,不會很傷手指。
弘昌住的院子離我們住的地方不遠,這一天入了夜,見允祥仍舊忙著,我便悄悄披了件厚披風,叫丫頭點了盞燈籠過去瞧他。沒進院子,已經聽見呼呼的風聲,我示意丫頭禁聲,輕輕推開門,就見月下,一個少年正揮舞著寶劍,遊走園中,身姿矯健。
「誰?」少年很快就察覺了,收住勢頭。
「回貝勒爺,是福晉來看您了。」丫頭很伶俐的回答。
「額娘?」弘昌遲疑了一下,把劍丟給身邊服侍的小太監,幾步迎了過來,「夜裡這樣冷,額娘怎麼過來了?」
我微笑,這是弘昌幾天以來同我說過最多的一次話,果然是個好開始。
「睡不著,來看看你在做什麼?」我走近,一旁早有小太監遞上弘昌的外衣,我接了,披在他身上。
「額娘進來坐吧,外面冷。」弘昌退開一步,見我如有所失,終於還是伸出手,扶了我的手臂。
眼淚飛快的在我眼中聚集,我微仰起頭,努力想把它們眨回去,進屋到了光亮處,才發現弘昌一直看著我,「這天還真是冷,凍得人直想流淚,」我對他笑。
「額娘!」弘昌叫我,「我一直想問額娘,這些年,你想過我嗎?
「額娘當然想你。」我走進一步,很想將他抱在懷裡,希望能借這樣的擁抱把橫亙在我們之間十幾年的距離一下擠走,只是,他的疏離讓我無奈。
「額娘,你想我,為什麼一直不回來?」弘昌退到一邊,「你既然想我和阿瑪,為什麼你忍心這麼多年都不回來?」
「弘昌……」他的話確實戳到了我的痛處,一時間,我的淚洶湧的落下,「我……」我該怎麼向他解釋,我不回來的原因,我不是不回來,是我千辛萬苦的回來時,正遇上一場婚禮,是我當時的心氣高傲到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所以寧願捨棄他們,是後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我無力回頭……
「額娘不知道該怎麼同你說,這些年,發生了太多了。」我忽然覺得自己無力解釋,四肢痠痛如散了一般,用力擦臉上的淚,卻無論如何也擦不乾淨,只得轉身準備離開,「我對不起你,如果你不肯原諒額娘,額娘也不會怪你。」
一步一步挪到門口,我只覺得身子有些漂浮,很多事情都是一念之間發生的,如果當時我可以不那樣倔強,今天,大約也不會如此遺憾了。
手無力的扶住門框,外面的丫頭已經挑起了簾子。
「額娘要走嗎?這樣就不理我了?如果我不原諒你,你就不理我了?」弘昌忽然說,語氣是我不能承受的淒涼,「所以,額娘還是不要我的。」
「孩子!」我忍受不了這樣的心痛,我已經經歷了太多這樣的離別,所以我猛然回過身,一把抱住他,什麼也不說,只是抱著他痛哭。
「不要再丟下我了,額娘。」弘昌的聲音只如耳語,隨即也抱緊了我,「不要哭,是兒子不好,不該惹你哭的。」
這天晚上,我們說了很多,直到他必須睡覺時,「明天還要和你阿瑪上朝,睡吧。」我幫他鋪好床。
「不要,額娘,我還有很多話要說給你聽。」弘昌難得流露出一點孩子的天真,拉著我不肯睡。
「那你躺在床上,躺下來說給額娘聽,額娘不走。」我微笑著坐下,坐在床頭,拍了拍床,「不然額娘走了。」
「哦!」他點頭,自有丫頭來幫他寬衣,我看他躺好,幫他蓋上被子,他卻頑皮的要將頭枕在我的腿上,「這樣最舒服了」他笑,很好看的笑容,像我。
「傻孩子,睡吧。」我笑著輕輕拍他。
靜夜無聲,弘昌說著他小時候的種種,不覺入睡,我安靜的坐在床頭,深深的看著他,依稀還是當年拳頭大的小臉,轉眼,卻已經長大成人了。
「額娘不哭,我錯了。」夢中,弘昌說,我怔了一下,忽然想到,似乎有一句話是說,母親的眼淚總是對孩子最大的斥責,弘昌一定是覺得自己傷害了我,這個傻孩子。
「放他躺到枕上吧,」忽然,有人站到我身邊,聲音很輕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