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5章

第十三章

疼痛一浪高過一浪,感覺胃腸都絞到一塊了,太醫不停的請脈,而穩婆則在我眼前晃來晃去。

沒來由的一陣心煩,覺得周遭的一切都不順眼,只是,沒有力氣發表看法。

手開始捏著彩寧的手,但是疼痛讓我不覺的用力,間歇的時候沒什麼意識的看了看她的手,居然被我捏得紅了一大片,想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我連忙鬆手,在下一波疼痛到來的時候,抓緊了身下的褥子。

嗯,褥子的質地很硬,感覺一用力,長長的指甲都要扣斷了,太難受了。

「福晉,孩子就要出來了,您用點力,」耳邊,有人再叫我用力,我已經很用力了不是嗎?指甲都要弄斷了,還讓我往哪裡用力,我有些煩亂,伸手推了推靠得太近的幾個人。

汗,在一動的時候冒得尤其厲害,菱角就過來幫我擦著。

外面似乎有馬的嘶鳴聲,還有好多人在走動的聲音,一會,帳外有人低聲的請和嬪出去,一波撕裂般的痛剛剛過去,我喘息著,聽人在帳外說:「皇上說,迴鑾的訊息已經公告天下,實在不能在此逗留,但是十三福晉的情況又不能走動,所以特意命奴才來回和主子,請主子暫時留在這裡照應,待這裡一切平安了,再回去。另外,這次隨扈的御醫一概留下,也待福晉平安生產後,留兩人在此照應,其餘人快馬跟上就是了。」

原來康熙御駕要出發了,我想,胤祥一定很著急,可惜,他想見到孩子,恐怕還要多等一個月了。

疼痛再次將我淹沒,我很想如過去電視裡看到的產婦般大聲喊叫,只是從我嘴裡發出的聲音卻很小,不能算喊,只能說是呻吟,於是穩婆又說:「福晉,您大聲喊吧,喊出來才有力氣。」

我很想翻個白眼給她,說的倒容易,你給我喊一個試試,這麼痛的時候,越喊不是越沒有力氣,只是,我沒有對她說,因為實在懶得開口。

於是,穩婆不時的說:「主子,用些力,用力。」

而我,繼續我有氣無力的呻吟。

孩子有些早產,所以萬般不願意脫離可以保護他的母體,而羊水一破,這會,血已經開始向外流了。

不知是疼痛還是失血,我開始覺得整個人變得輕飄飄的,周遭的聲音都聽得很清楚,只是意識卻又似乎飄離了一般,只是覺得累,好累呀,如果肚子不這麼疼,就可以安穩的睡一會了。

「快點,參湯端過來,福晉,您現在可不能睡呀,」身邊的聲音慌亂起來,也似乎吵了好幾倍。

「婉然,你行的,堅強一點,疼就喊出來,姑姑在這裡。」有人握住我的手,語氣有些哽咽似的。

「我沒事,啊……」一開口,痛就猛的湧了上來,我終於喊出了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心裡原因,喊出一聲後,似乎真的就不那麼痛了,於是,陣痛再來時,我就繼續喊上一兩聲,在最痛的時候,注意力分散開了,人也就精神了一些。

「就是這樣,再用些力,」穩婆說著,我也不去理會,只按自己舒服的來。

「主子,剛剛幾位爺聽說福晉要生了,打發人送了東西過來,」就在我找到了分散注意力以減輕疼痛的方法時,外面一個宮女進來了。

「都什麼時候了,還送什麼東西,」我的狀況大約讓和嬪很緊張,她站起來,就準備叫人端出去。

「我看看,」我卻出聲了,一張虎皮就這麼中肚子裡那小子的意,讓他決定提早出來,看看他們送的別的東西,能不能讓他下定決心立即出來,少折騰我一陣子。

三個宮女,託著三個大托盤,逐一蹲在我面前,讓我去瞧。

一個托盤裡,是一支很好的鹿茸,這個我認得,不僅長得周正,而且新鮮,肯定是這次剛打的,不過不知道適不適合我吃,在看,就有些想吐了,居然還有熊爪子,血凝了,但是似乎仍就彌散著血的味道,我趕緊費力的舉起一根手指,輕輕一搖,示意拿走。

雖然沒問這份別緻的禮物是誰送來的,但是就衝著這份匠心獨具,也跑不了一個人,我現在有些相信因果了,過去總是會找機會捉弄胤誐,他太實在,容易上當。當時覺得很好笑,現在,換我被這實在人捉弄了,而且毫無還手的餘地。

另外兩份,就不那麼容易區別了,人參片,還有一些我不認得的藥,都裝在精緻的錦盒裡,一格一格的,倒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似的,另外,就是孩子用的東西了,小肚兜、小鞋、小帽子都有,不僅我看的有趣,就連和嬪也笑了,「也難為他們費心了,居然這麼快就弄到了這個。」

我叫菱角支著我半坐起來,想伸手去拿一對虎頭鞋,卻見盤子上還另有一個小錦盒,盒蓋此時也開著,卻是半月型的一塊漢白玉,玉石的圖案和雕工都很熟悉,我一愣,疼痛卻恰在此時排山倒海般的湧了上來,我支撐不住,向後倒了下去,一帳蓬的人都是一驚,既而,又是端開水,又是熬參湯的忙碌開了。

我閉著眼睛,掙扎,尖叫,直到外面變地寂靜起來,大隊人馬都開拔了,大概這片草原,只剩下我這一個孤單的帳篷了。

一想到這些,心裡的孤單一下瀰漫開了,胤祥,我要胤祥,可是,胤祥又在哪裡呢?

疼痛越來越刻骨,撕裂著我的每一寸肌體,不知何時開始,我的呻吟變成了大喊,喊胤祥的名字。

「叫人快馬回京去叫十三阿哥了,他就來,你用些力。」和嬪握著我的手,一邊從菱角手中接過帕子幫我擦,一邊安慰我。

「他什麼時候來?」我一陣糊塗,問。

「就快了,快了。」和嬪忙說,周圍的人也急忙說,「是呀,十三爺馬上就到了。」

「你們騙我,根本沒有人去找他,即便去找他,他也來不了這麼快!」我落淚,都是騙我,胤祥根本還不知道我正在經歷著什麼,何況,知道了又怎麼樣,他插了翅膀,也不會馬上來的。

「不騙你,真的叫人回京去叫十三阿哥了,姑姑不騙你的,但是你要用力,這可是十三阿哥的第一個孩子,他在意著呢!」和嬪說。

對了,這還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呢,胤祥從前每天都要和他說話的,他是很在意,我也很在意,要生出來才行,我自己給自己打氣,卻在下一波疼痛中痛苦的想,早知道生孩子這麼折騰人,就不生了,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嗎?

感覺上,足足又折騰了幾個時辰,我昏睡,他們就灌我參湯,搖晃我,叫我清醒;我清醒,他們就叫我用力……

身下一直是潮溼的,是汗是血我也看不見,我惟一記得的,就是那痛,深刻的痛,甚至是有些讓人絕望的痛。

有一陣子,能夠感覺到孩子要出來了,但是,卻又沒有了動靜,我開始恐懼了,孩子折騰了這麼久也沒有出來,又不足月,會不會出什麼事情。

我深呼吸,用力,每一次用力,都感覺大量液體自身體中流淌,每一次用力,都覺得人又漂浮起了幾份,終於,當天又一次亮起來的時候,我被巨大的疼痛衝擊,既而,整個人一輕。

孩子應該是生出來了,卻沒有聽到哭聲,我安靜的等了一會,周圍的人忙亂的跑過來,身體裡,大量的液體奔湧著流出來。

「孩子——怎麼——樣?」我問,聲音沙啞而全無力氣。

沒有人回答我,停了一會,回答我的,卻是「哇」的一聲啼哭,那是屬於嬰兒的,奶聲奶氣的哭聲,嘹亮而有力。

「主子,一切都好,是個……」彩寧在我耳邊說。

我的記憶中,只留下了一切都好這四個字,在我來說,沒有比這更重要的答案了,至於是男孩還是女孩,倒不十分重要了。

睡了好久吧,叫醒我的,依舊是哭聲,孩子的哭聲,在我耳邊,持續不斷。

用力睜開眼睛,適應了一陣子,應該是白天,帳篷裡沒有點蠟燭卻很明亮。

「主子,您可醒了,」彩寧說。

「怎麼了?」我開口,卻沒有發出清楚的聲音,只能含混的含在嘴邊。

「您混睡的時候,小主子不肯吃奶媽的奶,只是哭個不停,太醫也看不出怎麼了。」菱角說。

「你這丫頭,胡說什麼,那裡有一直哭個不停,就是剛剛哭了一會嘛!」彩寧回手給了菱角一巴掌,訓斥道。

「扶我起來,」我說,眼角餘光,已經看到了我枕畔一個小小的臉蛋,小得不得了的嘴巴正張著,哭得兇呢。

把大部分的體重壓在菱角身上,我伸手,輕輕拍了拍孩子,小傢伙這會的臉蛋才跟人的拳頭般大小,我拍了幾下後,還真就止住了哭聲,睜著眼睛,想四處找尋我了。

都說新生嬰兒的視力不好,我連忙伏身,想讓他看的清楚,卻忘記了這時自己的身子,根本沒力氣控制自己,竟幾乎砸到孩子身上,多虧了彩寧扶住我。

還沒有奶水,我重新叫了奶媽進來,這次,孩子卻很乖,吃了奶,只是不容許人將他抱離我的床,一旦離開,就大哭不止,放回來就閉嘴不哭,當時大家都笑這是個離不開孃的小孩子,只是後來我才想明白,也許嬰兒與生俱來的敏感,已經察覺到了分別的氣息,這是他一生中,並不多的,躺在孃親懷抱裡的日子,所以,他不允許任何人剝奪。

孩子吃飽了奶,安靜了下來,卻也沒有如其他嬰兒一般,吃飽了就睡,只是再不肯呆在奶孃的懷裡,於是,我就叫他們重新將孩子放回我的身邊。

由於沒有足月,開始總覺得這孩子看起來很小的樣子,不過太醫卻說孩子發育的不錯,而且分量也重,若是足月,倒是我危險大了,大約就是心裡的原因吧,聽了太醫的話後,回頭再看舉著小手的寶寶,就又覺得沒有那麼小了。

這個孩子很省心,不怎麼哭,前提是隻要他在我的床上,只在餓的時候哼兩聲,其餘的時間,不睡覺的話,就自己活動活動四肢,自娛自樂。和嬪很喜歡他,只是因為忙活我生產的事,一天一夜沒有閤眼的緣故,加上自己身子也單薄,倒是在床上躺了幾天才下地。

這孩子的性別,還是幾天之後我才弄清楚的,不知道是不是剛做人母親還不適應的緣故,居然忘記了問,也沒自己開啟他的小被子看個究竟。還是今天他尿溼了,身邊一時沒有人,他便有些不滿的哼唧起來,我支撐著身子手忙腳亂的工夫,才看到了究竟。

和我想的一樣,是個小小的男孩,長了幾天後,眼睛睜得溜圓了,我仔細端詳了許久,才覺得,有些胤祥的輪廓,臉型、鼻子,都像,不過眼睛和小小的嘴卻像我,而且因為小的緣故,臉上除了眼睛和嘴之外,其他的器官都不明顯,因此乍一看來,這孩子像我倒有七成。

看著人給他換了尿布,感覺自己有了些力氣,這些天的補品就跟青菜蘿蔔一樣的猛吃,氣力自然也多少恢復了一些,恰恰這時,孩子的小手握住了我的一根手指,牢牢的,讓我童心大起,忍不住用另一隻手捏了捏他粉嫩的小臉。

孩子的肌膚嫩得不得了,我自然愛不釋手,不留神,手指就滑到了他嘴邊,自然,這小子就老實不客氣的含在了口中,開始用力的吸了起來,「他餓了,」我笑,「快叫奶孃來。」

帳篷很快的被人掀開了一角,其實孩子的這個奶孃我一直並不滿意,因為她的動作總是很慢,這次倒出乎意料了,我不免把目光自孩子身上稍稍挪開,卻在抬眼的一刻愣了。

進來的人,卻並不是奶孃,非但不是奶孃,甚至不是我預計可能會出現在這裡的任何一個人。

「八嫂?」我遲疑的開口,進來的人竟然是凌霜,怎麼可能?

「這幾天你身子不好,也沒來打攪你休息,可好些了嗎?」凌霜進了帳來,四下打量了一下,淡淡的問。

「好多了,您怎麼會在這裡?」我回答,其實心裡更疑惑。

「沒什麼怎麼,那天你情況危險,我怕和嬪娘娘一個人忙不過來,倒叫人惦記,就主動留下來了,」她說,一邊走了過來,低頭看孩子,「你知道,我也沒生過,進來也幫不上忙,只能在外面看看了。這孩子長得倒好,像你多些。」

我一笑,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已經叫人送信給十三爺了,母子平安,他做了阿瑪,新添了兒子,又……不知道怎麼樂呢。」凌霜伸出一隻手指在孩子眼前逗弄,嘴上也不過一幅話家常的口氣。

我開始並不曾留意她說的話,反而把注意力放在她的手上,雖然知道不會,卻害怕她忽然一個不高興,嚇到孩子。不過說到胤祥做了阿瑪,新添了兒子,又……的時候,她有意無意的一停,卻讓我覺得有些不是滋味了。

「又怎樣?八嫂說話,何時也這樣含蓄了?」我說著,一邊伸手將孩子抱起,將小小的他摟在自己懷中,感覺放心了很多。

「也沒怎麼,不過……怎麼說呢?咱們女人總是要……」她的話並沒有說完,因為奶孃同和嬪忽然一起進了帳內。

「八福晉今天好興致,怎麼也不去我那裡喝口茶,陪我聊幾句天,莫不是嫌我老了,不得年輕人的喜歡?」和嬪問,語氣卻有些嚴肅,在一片戲謔中說出。

「哪裡,娘娘這幾天身子欠安,凌霜早該去請安的,只是怕吵到您休息,幾次都走到帳篷前了,最後也只能打住。」凌霜不動聲色,回了一句。

「如此說,卻是我不好了,也罷,就去我那裡坐坐吧,我也好好做個東道,咱們別打擾人家娘倆休息了。」和嬪一邊命奶孃接過我懷中的孩子餵奶,一邊拉了凌霜,對我點了點頭,走了。

心裡莫名的浮上了一層陰影,卻也說不清為了什麼,只將目光投到寶寶身上,他正喝著奶,很用力的樣子,似乎恨不得立即長大般。

計算一下,他出生也轉眼間有十多天了,該有個名字才是,只是大名該是很有說道的,小名呢?我想了想,胤祥沒有親眼看到孩子出生,也該是懊惱的,若是再搶先給孩子取了名字,他怕是會更遺憾吧,就再等等吧,只好暫時叫做寶寶了。

吃過奶後,並不敢立即讓孩子睡下,我也不用別人,只自己將孩子抱在懷中,輕輕拍拍他的背,等他打了個大大的奶隔後,才慢慢搖晃著,給他唱搖籃曲。

那是我最喜歡的搖籃曲,小的時候,媽媽也總在我耳邊哼唱……

月兒明,風兒靜,樹葉遮窗欞呀。

蛐蛐兒叫錚錚,好比那琴絃兒聲啊。

琴聲兒輕,調兒動聽,搖藍輕擺動啊。

孃的寶寶,閉上眼睛,睡了那個睡在夢中……

寶寶同我兒時一樣,同樣等不到媽媽哼完整首歌,就甜甜的入睡了。

這幾天大約是我太經常的這樣抱他了,他已經養成了一個小小的壞習慣,就是白天睡覺,必得我抱著才行,中途放下他或是叫別人抱,他準會醒,而且會大哭,不容易哄好。

「別太縱著他了,」和嬪每每說。

「還小呢,過幾天長大點會好的,」我總是說,仍舊抱著他輕輕搖著。大約我也習慣了,總覺得抱著他的時候,心裡是滿滿的,一放下,心裡就空蕩蕩的,好像什麼都沒有了似的。

惟一讓我遺憾的是,我一直沒有可以喂寶寶的奶水,補品分明沒有少吃一口,卻始終如是,越急,就越是無奈。

和嬪常常安慰我,她非常的喜歡這個孩子,只是插不上手來抱。早前我也聽說,當年她也曾生養過一個小格格,只是沒多久就夭折了,這讓她很傷心了幾年,這些年雖然聖寵不斷,但是一個後宮裡生活的女人,若是沒有兒子可以依靠,終究是一種遺憾和隱憂。

九月過了大半,我開始有些焦急了,因為胤祥一直沒有來,開始的時候我只安慰自己說,定是送信的人還沒有趕到京城,可是到了後來,這種安慰,就有了自欺欺人的味道,於是我只好再告訴自己說,必定是康熙不許他來,或者安排他做了很重要的事情,反正一個月也快過完了,做完了月子,我就可以回家了,如果他忙,那麼我看他也是一樣的。

只是,他卻沒有隻言片語寄來……

還有十天就可以回京的時候,京城裡卻來了訊息,說是康熙有些微恙,和嬪聽了就有些急,加上旨意裡也說,若是我無大礙,希望她立即趕回去,於是當天,她就帶了一隊人趕了回去,偌大的一片草原,此時,就真的只剩下幾頂帳篷了,凌霜卻沒有走,繼續留下來陪伴我。

接觸的時間長了,機會也多了,我開始覺得,凌霜是矛盾的,一方面,她很喜歡寶寶,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她會對著他笑,甚至親親他,和他說話;但是當我們相對而坐的時候,她又總是語帶譏諷,含沙射影。

我不知道她這些年是怎樣過來的,但是,當年那個凌霜卻實在的變了樣子,內斂了,卻更加尖銳,在我看著她的時候,會忽然翻臉,「收起你的眼神,那是同情嗎?還是憐憫?可惜,你最需要同情憐憫的是你自己,我不需要。」然後,轉身就走了,一連幾日不再來。

第十四章

一個月,在我的期盼中,終於度過了,雖然太醫認為我最好還是再多休養幾日,但是我仍舊決定,在滿月過後,立即起程回京。

有些難以想象,我居然有整整三十天沒有離開過這個並不寬敞的帳篷,但是事實上,的確是如此。所以當我沐浴在十月的陽光下時,一時竟然有些眩暈,眼睛也覺得有些刺痛,連忙閉上,過了一會才敢再次張開。

十月的草原已經很涼了,草木被黃色渲染,觸目便是一陣蕭瑟,留下來護衛我的,是一小隊侍衛和一隻幾十人的禁軍,抱著寶寶準備上車的時候,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常寧,他居然也在留下的侍衛當中。

一種危險的感覺,很自然的湧上心頭,說不出為了什麼,卻是覺得恐懼。

凌霜並不與我同乘,她說孩子的味道討嫌,另外準備了馬車,一時卻也沒有乘坐,反而是騎了馬,悠悠的跟著前行。

馬車走得並不很快,然而我的不安卻在點點擴大,說不出怎麼會有這樣的感覺,但是,我就是覺得會有些什麼事情發生。

而就如同在佐證我的預感一般,寶寶也顯得有些不安,到了時候餵奶,奶孃竟然也不能引他離開我,只要感覺到我的手臂放開了他,他就大哭不止。最終,奶孃只能跪坐過來,而我舉起懷裡的寶寶,以一個非常累人的姿態,喂他吃奶。

還好他年紀還小,一頓並不吃許多,維持的時間也不長,加上彩寧和菱角也幫忙託著他小小的身子,才完成了高難度的一頓吃飯的歷程。

將寶寶小小的身子抱回,我卻無力再搖晃他了,好在他被包得很厚也很結實,放在膝蓋上也不會閃了脖子。

「主子,您別怪奴才多話,」奶孃說,「小孩子,不能太慣著的。」見我仍舊親自抱著孩子,她有些忍不住了。

我微微一愣,孩子不能慣的道理我自然也懂得,而我懷著這孩子的時候,也絕對沒有想到過將來要嬌慣他,我只想讓他在相對自由的環境裡快樂成長,僅此而已。只是這些日子,似乎很多事情都變了,我不忍他的哭啼,所以,一味順著他的需要,雖然有些也是我的需要。

「我知道,只是這一路顛簸,我怕他哭得多了,上火生病,回到京城就好了,到時也自有嬤嬤教養他。」輕輕撫摩他柔軟的胎髮,我輕聲說。

「是,」奶孃忙低頭應了一聲。

接下來,因為寶寶睡著了,而我也不再開口,車廂裡一片安靜,除了呼吸聲,剩下的,便是滾滾的車輪聲了。

太過安靜總會讓人神思困頓,馬車搖晃了一陣之後,我有些昏昏欲睡了,勉強睜開眼睛重新看了看寶寶,確定他很安穩的睡在我的腿上,這才將他抱近些,放任自己合上眼睛。

遠處似乎有馬的嘶鳴聲,接著,感覺大地似乎都在震動,不過這原本是草原,先前我也見過幾次野馬群,當下也沒有以為如何,直到馬車忽然停下,我才猝然驚醒。

「怎麼了?」我掀開視窗的簾子,問。

「回福晉,有一隊人正朝這邊過來,不過太遠,看不真切是什麼人。」馬車旁,一個侍衛說。

「八福晉呢?」我心裡湧起了一陣恐懼,只覺得周遭空氣都稀薄了,人卻格外的精神起來。

「找我做什麼?」凌霜的聲音自後面傳來。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樣快的行動力,自馬車上飛快的站起身走出來,將懷裡的寶寶遞向了她。

「幹什麼,誰要抱他?」凌霜皺了皺眉,很嫌惡的樣子,卻還是催促騎的馬上前兩步,伸手接過了寶寶。

「一會要是有什麼事情,請帶著他快走。」我懇切的看著她,在這樣一片無際的草原裡,沒想到有一天,我只能信任她,也只能將這個孩子託付給她。

「你是不是神經有問題?」凌霜馬上說,順帶準備將孩子還到我手上。

「馬賊!」前面的一個侍衛卻忽然叫了出來。

我們一起看向斜右方,平地上,一團烏雲湧起,站在這裡,竟已經能聽見他們遙遙的吶喊。

「走,」我對凌霜說,「你帶著侍衛,有多快走多快,向南走。」

「你呢?」凌霜一驚,冷不防我已經一巴掌拍在了她的馬身上,馬向前走了幾步。

「留幾個禁軍給我,我們向東走,快!」我說。

應該說,康熙留下來給我們的人,都是身手很好的,不過因為和嬪先行,帶走了大半的人,如今剩下的,不過幾十人。我雖然不懂得憑遠處的煙塵判斷來人的多少,不過我也聽說過馬賊,都是上百人聚集而成,平時出沒在草原的各處,朝廷和蒙古的王公都下大力圍剿過,只是這些馬賊來去無蹤,又熟悉草原地形,圍剿多半無功而返。

我不知道我們這些人同馬賊硬拼的機率有多大,但是看帶隊的侍衛的神色,我已經覺得,沒什麼勝算的把握。需知道這些侍衛和禁軍,都是自八旗中的親貴子弟中選拔的,並沒有實戰的經驗,我可以拿自己的命來賭,但是,卻不能拿寶寶的命來賭。凌霜和我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她弓馬嫻熟,如果帶著侍衛先走,逃脫的機率很大,而我帶著馬車,會比較引人注意,馬賊無非是搶劫財物,一定會追蹤馬車的。這一帶我幾次同康熙來過,知道向都十幾裡就是山林,到了山林中,捨棄了馬車,也許還可以同這些人周旋一陣,凌霜脫身後,必定會就近統治駐軍,到時候,說不定大家都能保住一條命在。

在我的催促下,凌霜帶了侍衛先走,臨走的時候說:「你兒子我先抱著了,他哭我可不會哄,你自己看著辦。」言罷絕塵而去,我只微笑的看著她,和她懷裡的小小包袱,兒子一直沒有哭,不知道是不是還睡著,希望他能逢凶化吉,平安的回到他阿瑪身邊。

馬車驟然啟動,我幾乎跌倒,卻被一隻手扶住,側頭看時,卻是常寧,「你怎麼來趕車?」我一驚,他是侍衛,該隨凌霜走了才是。

「閉嘴,坐穩點。」他把我往車廂中一推,毫不遲疑的給了拉車的兩匹馬各一鞭子,帶著剩下的十來個禁軍,向東奔去。

我想,今天,會是我來到康熙年間以來,最刺激的一天,同我預計的差不多,凌霜先走了約半盞茶的時間,他們騎的都是千里挑一的好馬,待到馬賊欲追的時候,已經只剩一點影子了,而我們,由於有馬車的關係,跑得就相對慢很多,自然,也就成了追擊的物件。

想到寶寶能夠走脫,我的心就落了下來,反而不似方才的恐懼了,就連坐在我身邊趕車的常寧,此刻看起來,也沒有那麼讓人緊張了。

跑了一陣子後,後面的聲音近了。

「該死的。」常寧低咒,打了個呼哨,跑在前面的禁軍一停,兜轉了馬頭,他一把拉起我跳上了一直跟在一旁的他的戰馬,而幾個禁軍則將奶孃、彩寧和菱角分別帶上。

「讓馬車走。」在常寧準備催馬的時候,我提醒他。

他看了我一眼,拔到,一刀插在拉車的馬臀上,馬吃痛,嘶鳴著向一個方向狂奔,而常寧則帶著我們,向另一側衝去。的

這樣就能分散一部分追擊的力量,哪怕只是一小會,我想著,眼前的景物開始飛速的閃過,我有些頭暈,只能微微閉上眼睛,卻感覺到常寧箍在我腰上的手臂,在一點點的縮緊。

我們的馬體力都不錯,但是卻已經這樣跑了一天了,尤其馬上的人又多了,過了一陣子,我明顯感覺到馬的體力下降,速度也遲緩下來,而身後的吶喊聲,卻越來越近了。

好在,一片山林,也近在眼前了。

衝進去,然後拋棄馬,開始登山,一切和我想的一樣,只是不一樣的,是我們多了幾個女人,幾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人。

奶孃是倉促找的,一個溫和的漢族女子,裹了小小的腳,只幾步,就被荊棘刺得雙腳染血。彩寧同菱角稍稍好些,只是勉強手腳並用,在別人的扶持下踉蹌前進。

相比之下,我卻是最糟糕的,雖然調養了一個月,但是身體卻仍覺得大不如前,加上這一個月基本沒走過什麼路,這會更是腳步虛軟,索性穿的是鹿皮的靴子,又是天足,我咬咬牙,將外面的長袍子的裙裾順開岔的地方用力撤開,這樣人為的扯到了現代旗袍開岔的地方,然後在一側打了個結,好在裡面照舊穿著褲子,並沒有走光,然後開始拼命的向高處爬了。

十幾個人,要一起隱藏並不容易,很快,我就示意大家分散開了,這樣馬賊發現追蹤不易,說不定也會放棄。

爬了一陣子後,覺得身邊驟然安靜了,我回頭,才發覺,只有常寧依舊站在我身後。

看到我有些狼狽的坐在地上喘著粗氣,他遲疑了一會,終於伸出手來。

「你究竟是誰?」沉默的爬山,直到再也走不動的時候,天下起了雨,我們只得在一處巖縫躲避,而他就這樣突然的問。

「我自然是我了,怎麼會這樣問?」有一刻,我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將近十年了,我以為自己已經是婉然了,卻不想會有人這樣問。

「你是你?」他說,「那麼你是誰?」

「我被你問糊塗了,我是婉然,難道你不認得我了?」我強自鎮定,也不看他,只去看雨,看灰濛濛的天。

「還記得我們小的時候,你生氣的時候也總是這樣,同我說話卻不看我,只抬頭看著天。」常寧忽然嘆了口氣,話鋒就輕巧的轉開了。

我卻異常的緊張,因為,我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而且他同我接觸的其他人都不一樣,我身邊的人,認識的就只是十三歲的婉然,而常寧不同,他認識的,完全是十三歲之前的婉然,而我對他知道的事情,完全是一無所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