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5章

於是我也不再看天,轉而低下頭,背靠身後有些潮溼的石頭,什麼都不看,仔細的品他每一句話。

「那年我們出去玩,看到一棵好高的李子樹,你明明怕高,卻硬要跟在我後面爬,樹上的李子根本沒熟透,結果你卻那麼貪吃,我一眼沒瞧見,你就摘了一個吃到口中,結果酸得掉了下來,腿受了傷,還留了疤痕。」常寧的聲音卻意外的平和,似乎完全沉浸在了回憶當中。

「是麼?可我怎麼記得我根本不愛吃李子,更不會吃生李子。」我回了一句,其實已經緊張到了極點,我的腿上的確有一處傷痕,但是他既然對我有了疑惑,又怎麼會完全說事實給我聽,所以我賭,他說的兩個事實,一定有一個是假的。

果然,他頓了頓,唇邊掛上了一抹很淡的笑容,繼續說,「你跌傷了腿,好些天阿瑪都不讓你出門,每天就讓你坐在床上,跟著丫頭學刺繡,你不喜歡,就故意把鴛鴦繡成水鴨,被額娘看見了,順手就給了一個耳刮子,不許你吃飯,你從樹上掉下來都沒哭,那次卻大哭起來,也沒人理你,還是我偷偷帶著餅給你,你才不哭了。」

我低著頭,對他的話不做反應。

「你滿十三歲的時候,曾經繡了一個荷包給我,當時我們都知道,你就要進宮應選了,但是你卻說過,你不會做什麼娘娘,最多隻做個小宮女,等到了年紀放出來嫁人,到時候就嫁給我,讓我等你。」他說,語氣溫柔,「我當時也不過十五歲,還不知道等你是什麼滋味,只是覺得我們應該在一起,沒想到,一等就是這麼多年,等來的時候,你已經是十三阿哥的福晉了。」

「有些時候,造物弄人,也不是誰可以決定的。」我說,一直覺得常寧是個有故事的人,卻原來是這樣嗎?

「其實我很恨你,」常寧說,「一開始是因為你背棄了誓言,你給我的誓言,後來才發覺,其實你並不算背棄了這些誓言。」

我有些微驚,側頭看他,卻聽他說:「當你已經不是原來的你的時候,那麼誓言,自然也與你無關。」

說話間,我們的目光對上了彼此,我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一抹雪亮的光芒。

「走!」他卻沒有再說話,而是拉起我開始狂奔,身後,片刻後腳步聲雜亂,喊聲更是陣陣傳來。

「啊!」猛跑了一陣後,我喘息不止,腳被樹根一絆,狠狠的趴在了地上,雖然沒有扭傷腳,但是我知道,自己實在是跑不動了。

「不然你走吧,我不行了,只能拖累你。」我艱難的支起身,泥水糊了滿身,我這輩子還沒這麼髒過,不過眼下命都要沒了,卻也沒有心思想這些了。

「我揹你!」常寧不由分說,蹲下身,讓我爬上他的背,然後繼續跑。

山路因為下雨越發的泥濘,他背了人行動自然受到限制,一會,身後的喊聲更近了,伴隨而來的,還有零星颼颼過來的羽箭。

又跑了幾步,他也被老樹絆了一跤,我在他背後,幾乎直射出去,當然最終還是沒有,只是將他壓在底下,咯了一下。

也幸虧是摔倒,一支箭在我抬頭的時候自頭頂呼嘯而過,若是站著,怕正好是後心的位置,好險。

互相攙扶著起身,樹林間,已經影影綽綽看見追我們的人影了,常寧深吸了口氣,忽然攔腰將我抱起,又瘋了般的向密林深處跑去。

我將驚呼聲又吞了下去,生死關頭,反而想不到更多,只盼望身後的人能夠放棄,而我們可以逃脫。

深山的樹林中,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尤其是常寧這樣抱著我,路被擋去了大半,於是,我們輕易的落入了一個寬不過一米左右的深溝。

我沒有尖叫,因為我不慣在受驚的時候大叫,我只是閉上眼睛,伸手想去抱頭的時候,已經晚了,頭也不知道被什麼撞到了,反正是嘰裡咕嚕的一頓亂滾。

昏倒,然後又再醒過來,太陽竟然已經出來了,就在我頭頂明晃晃的照著,只是我卻沒有一點力氣,只略微掙扎了一下,就又失去了意識。

真正醒來,已經是傍晚了,頭有些痛,有些暈,只是,我還是茫然的爬了起來,四下一看,原來以為是一個山洞,卻原來是山自中間開裂出來的谷底,不是很深,也不是很陡峭,越向上開口越小,倒是一道天然屏障,看了一陣子之後,我的視線才終於集中起來,落在一點上。

距離我躺的地方十幾丈遠的地方,躺著一個人,卻不是常寧嗎?

走路的時候頭更暈了,只走了幾步就跌倒了,但是我仍舊手腳並用,迅速爬到他身邊。

常寧是仰面躺在地上,臉上都是泥土,沒有半分血色,我嘗試著將手放在他鼻子下,半晌,才感覺到微弱的呼吸。

他還活著的念頭忽然讓我充滿了勇氣,我扶他,卻沒有力氣,只能試著支起他的頭,天晴了應該很久了,因為我的衣服都幹了,但是他身下的衣服,卻潮溼而粘膩,我抽出手,接觸到他身下的手指,都是一片殷紅。

「常寧!」我叫他,搖晃他,他卻沒有反應。

想來,他傷的要比我重,只是,傷在哪裡呢?我終於咬緊牙,將他翻了個身,然後,幾乎痛哭出來。

他背後,仍舊插著一支斷成兩截的箭,斷裂處仍有部分粘連在一起,分明是用力壓斷的,箭頭整體的沒入了身體裡,也不知道是當初射進去的,還是滾下來的時候壓進去的。

「常寧!」我再叫他,用力的叫他,好久,他終於哼了一聲,讓我知道,他還沒有死。

其實我同他並不熟,但是,這一刻,我卻是如此的渴望,他能夠活下去,眼淚一直在落,總感覺並不是我在哭,是這個身體吧,雖然我不能判斷他曾經同我說的話有幾成是真,幾成是假,但是這個身體卻應該知道,所以,她在哭泣。

我咬了咬牙,開始在他身上摸索,據我所知,康熙的侍衛雖然都是親貴出身,但是滿族的傳統就是,打獵的時候,身上總會準備一點外傷的藥,就連胤祥,一旦是外出打獵,也會準備一些,貼身帶著。果然,常寧也有。

將他身體放平趴好,我開啟小藥盒子,才發現自己兩隻手黑呼呼的,指甲斷了幾根,指甲縫裡都是汙泥。

我素來有些潔癖,這一刻只恨不得立即去洗手,但是,常寧還等待著儘快救治。

把他的佩刀拔出來,割開他後背的衣衫,傷口周圍紅腫一片,血仍舊在流,輕輕用手一摸,失血過多的肌膚,似乎都失去了彈性,不能再耽擱了,我咬牙,雙手抓緊箭身,用力拔起。

「啊!」常寧無意識的叫了一聲,身子抽動,而我,則無力的跌倒在一邊,箭只向上了一點點,血流卻一下子加快了。

很想抬手給自己一個嘴巴子,因為自己實在是太沒用了,除了哭就是哭,用力抹了一把臉,我咬緊牙,雙手用力,直到「撲」的一聲,箭頭徹底到了我的手上,常寧的血也噴在了臉上,我才慌忙將藥膏拿過來,厚厚的塗在他的傷口上。

外面的長衫撕成了好多條,橫七豎八的綁在他的傷口上,血總算是不出了,我幾乎脫力的坐在一邊,等待著常寧甦醒——或是死亡。

第十五章

一整夜,常寧沒有動過。

山林裡,不時有野獸的號叫聲傳來,我很餓,卻不敢離開,當然,我也不知道自己該吃些什麼。

趕在日落前,我揀了寫樹枝回來,準備生火,只是,我無論是用力敲打兩塊石頭也好,還是鑽木頭也罷,都沒有弄出火種,自然,也就沒有火可以升。

常寧不動,我也不動,因為我實在沒有勇氣在面對滿山野獸的時候,還要面對一個可能死掉了的人。

很久都沒有覺得,黑夜是這樣的漫長了,我抱著膝蓋,團成一團,忍受著飢餓和恐懼,等待黎明的到來。

「水——」天亮之後,我自睡夢中醒來,原來人在極度的恐懼中,也很容易入睡,至少我是這樣。睜開眼睛,就聽到了這樣的呻吟,發自常寧的呻吟。

一下子跳起來,我過去把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居然還有呼吸,而且聲音微弱的要水,我興奮了起來,總算不是孤單一個人了,只是,水……我四下看了看,沒有發現那種清澈的、流動的液體。

「水——」常寧執著的呻吟,我咬了咬嘴唇,決定四下找找。

並不是每個山谷中都恰巧有流水經過,有的,只是巧合,沒有的,大約也是巧合,總之,我遇到的情況就是巧合,山谷中沒有水流,不過大片的葉子上,卻有幾滴露水。

第一滴露水滾落在了地上,因為我基本沒考慮,就伸手去摘葉子了,葉子到我手上的同時,露水也掉在了地上。

有了這樣的經驗,我就四下裡找了片大葉子,收集起一滴一滴的露水,然後在滴在常寧的唇上,雖然有些杯水車薪,不過總比我一點也喝不到要強。

日頭過午後,常寧終於醒了,只是剛睜開眼睛看東西的時候,給人一種沒有焦距的錯覺,我足足又等了有一盞茶的功夫,他才終於說:「你為什麼不走?」

「走去哪裡?」我問他,一邊把手按在他的額頭上,有些熱熱的,不知道是不是發燒了。

「回京城,回你的榮華富貴身邊呀。」他說,語氣漸漸有力。

「如果能走,你以為我不走嗎?」退開兩步,我回答他。

「那你走吧。」他重新閉上眼睛,不看我,也不再說話。

我等了一會,又等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問他,「你沒死吧?」

「人呆在這裡,早晚要死,有區別嗎?」常寧睜開眼睛,有些嘲諷的問。

「當然有區別,區別就是,如果你死了,就沒有希望了,如果你沒死,就有希望。」我說,「而且我們也可以離開這裡的。」

「我們可以離開這裡?」常寧忽然看向我,眼中有光芒跳躍,然而,很快,那跳躍的光芒消失了,他整個人便又歸於寂寞,「其實這裡很好呀,我忽然不怎麼想離開呢。」

「沒吃沒喝的地方,只有你會說很好。」我苦笑,肚子咕嚕咕嚕叫個不停,手腳也都有些發軟了。

「你餓了?不早說,這裡隨處都有可以吃的東西呀。」常寧挑眉,下巴微微一動,指向一個方向,那裡有一排大樹。

我看過去,沒有發現什麼果子之類的東西,於是生氣的看向他,「這個時候,這個玩笑好笑嗎?」

「婉然,你真的不認得那是什麼樹,小時候,我們園子裡種的兩棵樹中,就有一株是這種樹,你還經常去爬,摘青果子吃的。」常寧說。

「李子?」我說。

「錯了,是杏樹。」常寧回答得很乾脆。

「杏樹有什麼用,這個季節也沒有……」我正想說沒有果子吃,卻猛然想到了一件事,忙站起來,幾步跑到樹下。

同我想象的差不多,杏子掉在地上,都爛光了,樹下的地裡,卻埋藏著很多杏核,扒出一些,放在大石塊上,再用小石塊砸開,雪白的杏仁就露出來了。

這種野杏的杏仁有苦有甜,甜的很甜很甜,苦的很苦很苦,不過,總是食物之一。我砸了一些,本不想分給常寧,但是看他始終面無血色,而且一動不動,心裡還是很擔心,這種營養和熱量都很高的食物應該適合他。於是,我遞了一把過去。

常寧吃得很慢,雖然瞧不出他有什麼難以下嚥的表情流露,但是,是苦是甜自己最清楚。

肚子裡有了底之後,我開始四處看,人一兩天不吃東西沒什麼,但是若有一兩日沒有水喝,怕是要出問題。

「找水的話,到地勢低一點的地方,」常寧伸手向我剛剛沒有走過的方向指了一指,那邊又是一個斜坡,地勢很陡峭,我雖然看到了,但是一直沒敢過去。「小心有蛇,然後,也帶點水回來給我,」他說。

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受傷讓常寧給我的威脅和壓迫感降低了很多,但是卻給了他支使我的權利,算了,支使就支使吧,反正也不是全為了他。

來到斜坡前,我卻是實在的犯難了,這個坡不高,但是無處著手,下去容易,但是要怎麼上來了呢?

回頭看常寧,他已經閉上眼睛,分明是一副你自己想辦法的姿態,我跺腳,轉身四下打量,這裡林木茂盛,秋天也有不少藤蔓,按照電視和書上的說法,應該是可以利用的。

所幸,常寧的刀還在,只是藤蔓堅硬,總要費些力氣才能弄斷,捆綁聯結的過程更是痛苦,手上的皮被割了無數道口子,也不流血,只是沙沙的痛。這點看起來非常簡單的工作,我做了總有一個多時辰。

從斜坡上小心的滑下去的時候,溼滑的岩石將我已經髒亂不堪的衣服弄得更加慘不忍睹,不過這裡的潮溼,卻實在的給了我希望.的

斜坡底下,我踉蹌著前行,頭卻一陣眩暈,好在片刻就過去了。

更深的山谷中果然有泉水,雖然只是很細、很細的水流,不過對於一個渴得要命的人來說,還是太難得了。

喝飽了之後,才想起上面還有一個人,不過我手中卻沒有什麼容器可以使用,想了很久,還是從衣服上撕了一片衣襟下來,在水流中洗了洗,然後再浸滿水,帶回到上面。

常寧醒來的惟一好處是,他懂得如何生火,在又一個夜幕降臨之前,我們總算是有了小小的一堆火,常寧再三警告我,不要加太多的柴,以免引來追擊我們的人,我點頭,在這樣的陌生環境裡,聽懂行的人的話,應該沒有錯。

常寧的臉色一直很蒼白,而且醒來到現在一直沒有移動過,我雖然不問,但是心裡卻隱隱的覺得不安。

夜晚,野獸的嚎叫仍舊不斷,我漸漸縮成一團,常寧卻忽然開口了。

「丫頭,過幾天就是我生日了,想好送我什麼了嗎?」他說。

乍然被換了稱呼,我一時無法接受,因此,只是愣著,到他忍不住說:「你摔傻了嗎?」的時候,我才想明白,原來他在對我說話。

「你想要什麼?」我問,搖曳的火光,讓我們的臉忽明忽暗,看不出彼此的神情。

他沉默了一會才說,「你有好多年沒這樣問過我了,有九年了。」

我心中微微一動,一種酸澀漸漸瀰漫,九年,原來有九年了。這些日子我在品味也在整理,婉然同常寧,絕對不是表面看起來的簡單,常寧是過繼到婉然家的兒子,那麼他們……會有怎樣的過去呢?我佔據了婉然的世界,到如今竟然也有九年了,那麼,常寧是如何度過的呢?雖然他們的愛註定了不容於世,但是,僅剩下他一個人記得曾經的一切,老天對他也的確很苛刻。

這樣一想,忽然就很同情常寧,連帶過去對他的厭惡,也消散了很多,於是我轉而問他,「你還沒說你想要什麼呢?」

「我——」常寧遲疑了一會才說,「是什麼又能如何呢?」聲音忽然蕭瑟落寞,聽到耳中,讓人的心沉了又沉。

「你……」我想了想,這樣的夜晚,還是應該說些什麼,才不會太害怕,只是,半天沒有想出,該對他說些什麼。

「那年,你有三四歲吧,」常寧不看我,只閉著眼睛,慢慢的說,「頭髮那麼短,編成的辮子只能支稜在腦後,一個人坐在地上哭,滿臉的泥土,活像一隻小花貓。」

我的精神一下起來了,常寧大概是準備回憶一下過去的種種,正好給我補上一課,果然,他繼續說,「當時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哭,還以為別人欺負了你,後來才知道,你天生就這麼愛哭。浪費了不少力氣哄你,轉個身你就又哭了,你說,你那個時候怎麼那麼能哭?」

我眨眨眼睛,等他自己說答案,他停了一陣子,才有些悵然的說,「你忘記了嗎?後來,你準備進京待選的時候曾經說過,你喜歡哭,是因為你哭的時候,才有人哄你,你哭的時候,阿瑪才會讓你偷偷看一眼你親額娘。」

我無語,婉然過去的十三年,對我全然是空白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所以只能轉身去拿身後的柴,慢慢的加進火堆中,一根,然後又一根。

「看來你真的忘記了很多事情,」常寧說,「只有我記得,還真是不公平,但是,怎麼辦呢?我越是想要忘記,就記得越發清楚?」

「那你就不要強求自己忘記呀,人家說,忘記,也是一種記得,你只有不去想的時候,才會得到你要的平靜。」婉然的過去已經不會再回來,那麼,我惟一能為他們做的,大約就是讓他們都得到平靜。

「你就是這樣忘記的嗎?忘記你過去的種種,然後,去過現在的日子?」常寧的語氣聽不出悲喜,他的眼睛卻始終沒有睜開。

「是呀,不然,要怎麼堅持下去?」我答,忘記,我忘記的實在很多很多,不僅是過去的生活,還有家、父母、同學、朋友和——我的世界,不然,我真不知道自己要怎麼堅持下去。

「有時候想,你這些年都經歷了什麼,變得冷靜殘忍得可怕,一點也不像過去的你,不僅不像,簡直就像是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人似的。」常寧睜開了眼睛,隔著火堆,灼灼的盯著我看。

「如果我不改變,又怎麼能在宮中平安生活了這麼多年?」我搖搖頭,他說我不像他記憶中的婉然,卻不知,我也在想,我連司徒曉都不像了,又怎麼會像婉然?

「也是,如果你不變,你又怎麼會嫁進十三阿哥府?」他語氣忽然嘲諷起來,「聽說當初十三阿哥為了你,連皇上都得罪了,到如今,正經連爵位也沒混上。」

「有沒有爵位又怎樣?」我不悅,胤祥雖然沒有跟我說起過具體的情況,但我也可以判斷其中有些不足為人道的內情,但絕對不會是因為我,因為我不過是個宮女,康熙根本不會為此就降罪胤祥。

「婉然,你知道你最大的變化在哪裡嗎?」常寧忽然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下去。

「在哪裡?」我好奇,見他忽然委頓下來,聲音越來越低,氣越喘越粗,不覺緊張起來,趕緊湊過去,問他,「你怎麼了,是不是……」

我準備問他的傷口是不是流血了,然而,讓我意想不到的是,就在我靠近過去的時候,他猛然伸出了雙手。

我以為,一個重傷到連動都不能的人,該是軟弱無力的,但是,事實證明,我錯了,常寧的手勁驚人,特別是,當這雙手,緊緊箍在我脖子上的時候。

「你——你——幹——」我想問他要幹什麼,但是,我卻發不出更多的聲音。

「你不是婉然,你早就不是她了,殺了你她就會回來,殺了你!」常寧在說,聲音冰冷,就如同他的手一樣。

胤祥、寶寶,還有好多人的面孔在我眼前飛速的閃過,怎麼也沒有想到,最後的結局會是這樣,我用力的掙扎,卻掙脫不去他的禁錮,只能無力的踢著腿,一點點失去意識……

清冷的風,一陣陣吹在我的臉上,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我喃喃的說,「胤祥,我冷。」

半晌,並沒有熟悉的溫暖的感覺傳來,我猛然一驚,睜開眼睛。

身邊,昨夜燒的火堆已經吐盡了最後一絲餘熱,只剩下一縷一縷的白煙,飄散在空氣中。我眨眨眼睛,抬起手看看,一切仍舊與昨晚一樣,剛醒時的驚魂未定,總算消散了。

我並沒有死,難道,那只是一場噩夢?

我起身,既而,嚇了一跳。

常寧就躺在我背後,面色蒼白到沒有一絲血色,這讓他嘴角溢位的一抹鮮紅更加的刺目。

大著膽子再去試他的呼吸,仍舊活著,只是脈像卻衰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程度。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昨夜,他留下的疼痛仍舊,只是,不知道最後是他鬆了手,還是他昏了過去。

我知道,如果我足夠清醒,這個時候,我就該丟下他,自己去尋找出路,只是,心裡卻似乎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叫著「不能這樣」,所以,我只是站起來,讓有些麻木的腿過了過血,然後,蹲下來,給常寧翻了個身。

他背後的傷口……我閉了閉眼睛,大概是處理得不夠乾淨,包紮也太鬆了,這時,竟然露在外面,順著傷口處,流出發黑的血液,上面更沾滿了泥土。手指碰一碰周圍的肌肉,有些潰爛的感覺,而他身上的熱度,更說明了他的情況。

這個傢伙在發燒,而且傷口潰爛。

我不想去推測,如果我們在繼續被困上一天的後果,我只是帶上昨天給他浸水喝的布片,順著昨天綁好的藤蔓下到谷的更深處,自己喝了水飽,然後,帶水來,捏開他的嘴擠進幾滴,在擦試他的傷口。

傷口周圍的肉都潰爛了,按照我有限的醫學知識,我認為應該清除腐肉,然後消毒縫合,只是,我手中除了一把我絕對不敢用在他身上的大刀外,一無所有。

厚厚的將傷藥抹在常寧身上那個清理過的傷口上,重新包紮,我也只能祈禱,他能夠捱過這一關了。

這個山谷並不算深,而且據我兩天的觀察,有一側的坡還算平緩,都說人在絕境的時候,往往會激發可怕的潛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我很快就要知道了。

將常寧扶起,扶到一半的時候,我支撐不住,幾乎趴在他身上,早知道我的手臂並沒有力氣,那麼,就只能背了。

常寧有多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背起他的時候,我的肺幾乎炸開了似的難受,搖晃著走了兩步,膝蓋一軟,我們就一起趴在了地上。

膝蓋火辣辣的痛,也不知道是青是紫,手掌是破了皮,不過這幾天她受的傷太多了,可以忽略不計了。

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我仍舊掙扎著背了他,一點點的往上面爬。

「笨蛋,你這樣永遠也別指望爬上去。」不知道第幾次被壓得趴在地上幾乎難以呼吸,常寧忽然開口了。

「那你自己爬,不然就閉嘴。」我很想惡狠狠的回他這樣一句,但是,話說出來,卻只如同蚊子在哼哼。

「如果我有力氣,我更想掐死你,」常寧說。

「這點我不懷疑,所以我慶幸,你沒有力氣。」我咬牙,猛的又挺起身,半拖半背的拽著他,又向上了幾尺。

在如今,每向上一步,都是一種奢侈了。

「你沒有腦子嗎?一會我還會動手的,如果我是你,我就自己走了。」常寧被我拽得大約也痛,咳了幾聲才說出話來。

「你想怎樣是你的事情,我想怎樣,卻是我的事情。」我不回頭,略一喘息平穩,就繼續向上。

一滴溫熱的液體,悄然落入我的脖頸,很快的,又一滴。

我不再說話,因為實在沒有開口的力氣,只是咬緊嘴唇,向上,向上,再向上。

世界,在我眼前旋轉,眼睛裡如同進了水般,霧氣濛濛,眼前的樹根也都長了腳一般,四下移動。

我可以清楚的感覺到,意識自身體裡一點一點的抽離,但是,卻無力抗拒這一事實。似乎距離上面真的不遠了,閉上眼睛之前,我用力的抬頭向上看了看,真的不遠了。

感覺上,就是睡了一覺,並且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只是,夢裡一直有人在說話,我很想看清說話的人,卻又似乎隔著層層的紗帳。

他在說什麼?

「婉然,是你回來了嗎?只有你才肯這樣也不放開我。」

「其實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我只是不甘心,你為什麼會忘記我,忘得這麼幹脆?所以我寧願相信,你是另外一個人,只是,你又怎麼可能是另外的人?」

「今天過後,你回到十三阿哥身邊,就還是會忘記我吧,忘記我們的誓言?」

「我該恨你的,雖然你也曾身不由己。」

「但是我不恨了,你還是你,到什麼時候,也不會真的丟下我……」

「若是我死了,你會不會記得我,哪怕只是偶爾?」

……

當風吹起層層紗帳的時候,我終於看清了說話的人,常寧,卻還是我們初見時的樣子,站在遠遠的地方,神情有些憂鬱,有些期盼,卻也混合著愛與恨的矛盾。就那樣遠遠的站著,身後是他的那匹馬,風很大,他的衣衫在風中飛舞,飛一般的感覺。

不知道是不是發覺了我正在看他,他忽然一笑。

這好象是我第一看到他的笑,記憶中,他一直是不快樂的,但是,那卻真的是他的笑,原來他笑起來也很好看,彷彿春花綻放,讓人有一種冰雪初見太陽的感覺,覺得自己就這樣絢目而燦爛的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