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第十章

整個正月,就在一片亂烘烘中度過了,朝廷裡很多支援胤禩的滿漢大臣獲罪,政局卻漸漸明朗起來。

胤祥和我的日子,在這動盪的時局中,由於偏安而保持著舊有的平靜,我不知道這平靜能夠維繫多久。不過此刻,關起府門來,這裡卻充滿了寧靜和幸福。而我的懷孕,更為這寧靜和幸福裡,增添了濃濃的期待。

我和胤祥,不止我們,還有整個阿哥府,都在期待這個孩子的降臨。

胤祥變得很緊張,從每天我起床開始。

二月天乍暖還寒,胤祥上朝要早起,往日我是起不來的,但是現在也不知怎麼了,我往往醒得比他要早很多,到了差不多的時間,我經常穿了單衣就起身,招呼人拿他的朝服進來。胤祥怕我著涼受寒,於是變得越發的警醒,幾天之後,就發展到我夜裡翻身,他都會驚醒的程度。

我笑他:「真不知是我懷孕還是你懷孕,緊張成這個樣子。」

他回答我說:「我倒寧願是我懷孕,我是比較能夠自律的,不會做什麼危險的動作。」

我氣,分明是在批評我,卻偏要用這樣的口吻說出來,讓人氣也不是,笑也不是。

不過說笑歸說笑,我卻認真的計劃,準備再給胤祥收拾一間屋子,他白天要上朝,勾心鬥角不是他希望的,卻是他不能逃避的,晚上如果睡不好,恐怕我還沒生,他倒先累倒了。

只是收拾哪裡的房子呢?白天趁著胤祥不在,我在府裡轉了轉,適合的屋子都離我們現在住的地方太遠,離我們住的近的地方都不適合。猶豫了半天,我又考慮在現在的屋子裡加一張床,只是屋子是夠寬敞,可是已經有一鋪暖炕和一張床了,若是再加一張,實在不符合美學的原理。

晚上我把煩惱說給胤祥聽,他有些不高興,伸手將我圈在懷裡,對我說:「我哪裡也不去,我就要每天這樣抱著你,不然睡不著覺。」

我忍不住好笑,胤祥的話活脫是一個孩子的幼稚語言,有撒嬌和耍賴的味道,這樣算來,我不是一下子多了兩個孩子,天呀!

我把自己的感覺告訴胤祥,引來了他更大的不滿,他壞笑著將我轉過身來面對他,在我不防備的時候吻住我,在我有些透不過氣的時候才說:「不許說我像小孩子。」

我笑,雖然我很想保持嚴肅。

「我比你大兩歲吧。」晚上,胤祥很鄭重的忽然問我。

「這個……以生理年齡來說,是的。」我斟酌比較再三,覺得如果拋棄心理年齡,他比現在的我大,也是事實。

「什麼生理年齡?比你大就是比你大,那,我比你大,不許說我像孩子,只可以我說你像傻孩子。」他吻了吻我的額頭,說出了幾乎把我繞暈的話。

「你怎麼說就怎麼是吧。」我揉了揉頭,半夜了,我對思考沒有興趣。

「那睡吧,我拍你。」胤祥柔聲說,手則輕輕的拍在我的身上,我很想告訴他,我不是小孩子,這樣拍會讓我失眠,然而,在我的話出口之前,我已經沉浸在了夢鄉中。

小孩子的忽然到來,給我們生活最大的改變就是,我們要著手替他準備各種各樣的東西,小被子,小褥子,還有小衣服、小帽子、小鞋子。

白天,只要天氣好,我就回出去四下看看,買些布和其他的東西回來,其實心裡也是滿想像其他母親一樣,給孩子親手做些東西的,無奈,我是手比腳笨的人,做好的被子一抖,棉花就跑出來了。嘗試再三,胤祥忍不住攔下了我,他說:「婉然,咱們的寶寶生下來一定可以睡得暖,有衣裳穿,你不用這麼操勞。」只是說話的時候,他眼睛裡的笑意出賣了他,這個壞蛋,我有些生氣的發現,他變得會捉弄人了。

這樣也好,總有辦法的。很快,我就想到了,前些天給胤祥買的料子還沒有成衣。大塊的料子交給裁縫,小塊的料子,我請裁縫剪裁後,自己嘗試著縫了縫。沒有細密的針腳,沒有精巧的手工,只有我自己繡的蒼翠的竹子,衣衫做好後,胤祥卻愛不釋手,無論走到那裡,不是穿在身上,也是隨身攜帶。

二月,康熙還是照每年的慣例,巡視京畿,胤祥隨行。

去之前,胤祥雖然什麼都沒說,但是我覺得他是興奮的,父子之間,哪裡有隔夜仇呢?我想,也許一切已經過去了。

然而,事實證明,我把帝王的心,想得太仁慈了,幾天之後,胤祥回來,雖然還是一樣的說笑,但是,卻隻字不提出巡的種種,而是比以往,更粘著我,只要在家,絕不會讓我從他的視野範圍內消失片刻。

我知道他心裡的傷和痛,他這樣著急我,是因為他從來沒有如今日般的覺得孤單,整個世界裡,也許他覺得,只有我和孩子,是他剩下的惟一的至親。

我決定不去揭破他,而是安心當一個傻孩子,要他照顧,要事事依賴他,要他把所有的時間都拿來陪我,要他不許離開我的眼前、要隨叫隨到。

好在,新生命的孕育,帶來的,是絕對的喜悅。

嘔吐,第一次是在一個清早,餐桌上一碗新熬的大米粥,昨天我想吃到口水都要流出來了,一口氣吃了兩大碗,胤祥特意吩咐廚房,今天還要熬。然而,今天,餐桌前,米粥的味道一飄過來,我就覺得反胃,乾嘔個不停……

妊宸反應來得氣勢洶洶,我幾乎什麼都不能吃,每天都吐得七葷八素,人也瘦了下來,胤祥為此急得團團轉,只是請了太醫,這樣的情況,也只能挺著。

我覺得自己的忍耐,也要到極點了,難受厲害了,總是想大哭一場,到了後來,我也確實這樣做了,往往是吐著吐著,人就哭起來,沒有任何理由,就是難受、想哭。

每每這個時候,胤祥總是將我抱在懷裡,任我發洩哭鬧,難受極了,我就說:「我不要這個孩子了,就會折騰我,一刻也不讓我消停。」

「不要了,咱們不要了。」胤祥拍著我,低聲安撫。

「說的好聽,你不是說男人就是看中子嗣嗎?」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段對話,發火。

「我說過嗎?」胤祥的表情很冤枉,但是看了看我後,馬上說:「是我說的,我不對,我胡說八道。」

「那不還是要我生這個孩子。」我發過火,對自己的前景失去信心,又哭。

「不生不生,我去叫太醫拿掉。」胤祥說。

「什麼?你敢讓太醫拿掉這個孩子?」我抹乾眼淚,生氣,這麼辛苦懷的,竟然敢說拿掉。

「……」胤祥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得抱著我說:「好,婉然說怎麼樣,咱們就怎麼樣,現在,不哭好不好?」

很多時候,我自己都恨自己的無理取鬧,但是卻每每發現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肚子裡餓得呱呱叫,吃什麼就吐什麼,又怕孩子沒有營養長不好,真的,心裡就有一團火在燒,好像要把人的五臟六腑都點燃了一般。

一個清晨,我睜開眼睛,胤祥擁著我,睡著,晨光中,他的鬢邊,一根明晃晃的白髮,刺痛了我的眼,也刺痛了我的心。

把手輕輕放在腹部,還觸控不到孩子的存在,但是,我知道,他在那裡。「寶寶,你還要折騰媽媽到幾時?媽媽不是讓你來好好愛爸爸嗎?怎麼變成了我們一起,折騰爸爸?」

我總覺得,這個孩子是懂事的,他很小的時候,就聽得懂我說的話,那之後,我的身體就一點一點的恢復了,飲食也恢復正常,不再吐了。

其實這些日子裡,我已經錯過了康熙朝的一個重要歷史事件,復立太子。

三月初九日,康熙復立胤礽為太子,遣官祭告天地、宗廟、社稷,說「當有此大事之時,性生奸惡之徒因而各庇奸黨,藉端構釁,臣覺其日後必成亂階,隨不時究察,窮極始末,後乃確得病源,亟為除法,幸賴皇天眷佑,平復如初。」

三月初十日,康熙以大學士溫達、李光地等為使,持節授皇子胤礽冊寶,復立為皇太子。

只是我當時都沒想到,復立太子的同時,康熙又一次分封諸子,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晉封為親王;七阿哥胤祐、十阿哥胤誐封為郡王;九阿哥胤禟、十二阿哥胤裪、十四阿哥胤禵封為貝勒。這一次,康熙的成年兒子中,沒有受封的,除了幽禁中的大阿哥之外,就是胤禩和胤祥了。

我不知道這段日子,胤祥是怎麼不動聲色的安慰我,一點一點的熬過來的,作為惟一沒有爵位的皇子,他甚至連有力的外家都沒有,朝庭中,要受多少冷遇跟白眼呢?我幾乎不敢想象。

三月底,康熙忽然決定提前巡幸塞外,起程的日子就定在四月初,雖然今年熱得比每年早一些,但是避暑提前到四月,還是讓大家著實忙亂了一場。

胤祥的失寵,想來已經是朝野內外盡人皆知的事情了,這讓我們原本就清淨的家顯得越發的冷清,沒有人想到,康熙會命令胤祥隨扈,更沒有人想到,這次隨扈的名單上,居然還有我的名字。

「你有了身孕,我去和德妃娘娘說,你不能去的。」接到旨意的時候,胤祥說。

「別去!」我伸手,趕得急拉到了胤祥的衣袖,「別去了,這會宮裡肯定忙成一團。」

「不行,你懷著身孕,怎麼能舟車勞頓呢?」胤祥急了,一邊扶著我,要我到床邊坐著,一邊說:「我一定得去一趟的。」

「人家都說,孕婦是要多運動才好的,這會你去了熱河,若留下我一個人在家,恐怕我要成天的睡覺了,到時候反而不好,還不如讓我也去草原轉轉,呼吸點清新的空氣,也多動一動。」我笑著安撫胤祥,其實自己的心裡也是七上八下的。

人人都說,女人生孩子是一半一半的事情,這次也不知道康熙要去多久,若是我不同去,外一生的時候胤祥回不來怎麼辦?若是我同去,這路上馬車那樣的顛簸,也不知道這身子能不能承受得住,左右都很為難,而讓我更為難的是,我不能讓胤祥去宮裡回絕這件事。

我懷孕的訊息,雖然沒有刻意的渲染得天下皆知,但是宮裡也不可能沒有訊息,我肚子裡的,畢竟是胤祥的第一個孩子,但是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康熙卻仍舊命我隨行,這其中若沒有其他的意思,就怪了。

只是康熙在想些什麼呢?夜裡我反覆的思量,卻始終沒有答案,胤祥悶悶的,卻仍舊小心的讓我舒服的躺好。

朦朧間,不知怎麼就回到了乾清宮,不,這又不是乾清宮,只是四處是巍峨的龍的圖案,又是哪裡呢?

耳邊,殺聲陣陣,心裡似乎有個聲音在說:「有人謀反了!」

乾清宮絕對是政變中最危險的地方,我連忙向外跑,卻不防眼前白光掠起刺眼,我大驚,順著兵器看過去,竟然是康熙。

「他們母子都在這裡,朕就看看你,怎麼從這裡進來。」恍惚中,怎麼門口一身鎧甲的竟然是胤祥。他看向我的眼中分明有淚,我一下子明白了,人質,我怎麼就成了人質?

眼前的畫面仍在移動,康熙的劍忽然砍向了胤祥,我尖叫,胤祥卻一動不動的站著。

「婉然!婉然,你怎麼了?醒醒」!的

意識一點點的重新清楚起來,我仍就依偎在胤祥溫暖的懷抱中,四下裡一片寂靜,濃重的黑包圍著周遭,隔著層層薄紗的幔帳,隱隱的燭光在前方搖曳。

多少個夜晚,我睜開眼睛,看到的,就是眼前的一切。

長長的出了口氣,胤祥已經拿了絹帕來幫我拭汗,「做噩夢了?」他輕柔的問我。

「也不算是,大概白天想太多了。」我搖頭,夢是心頭想,不過這個夢的內容是我平時不會想的,當然,我也不會講給胤祥聽,我只能安慰自己,想太多了。

出發的日子到的很快,此前跟著康熙也去過好多次塞外了,但是這一次,心境卻完全不同,多了什麼,又少了什麼,只怕一時是自己也說不清楚的。

同來的皇子福晉除了我,便只有八福晉凌霜了,上次一別,雖然也不過月餘,但是卻又似乎隔了很久似的。小產讓她看起來似乎清減了很多,臉色也不復從前的紅潤,不過氣勢依舊。在行營裡迎面碰到,我無處躲閃,也只能安穩的站在原地,看她一步步的走來。

她一直將頭抬得高高的,視線絕對不肯落在我的脖子之下。的

「八嫂吉祥。」見她走近,我微微一福,行營不同於紫禁城,首先就是面積不夠大,根本沒有足以的地方可以讓兩個不想相見的人,永遠沒有碰面的機會。的

凌霜也站住了,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用一種我無法形容的目光,盯著我。

忽然覺得心跳得有些快,一種恐懼,在心底滋生,是因為她的目光吧,那裡面,分明有恨,只是,她在恨什麼呢?我下意識的將手交疊,放在已經隆起的腹上,很慢的,退開了一步。

我的移動,驚動了凌霜,也打破了她鋒銳的目光。一聲很輕的嘆聲自她的唇邊溢位,她的視線點點下移,終於也落在了我的手上。

「這個孩子,很乖吧?」她問,很突然的。

「還好。」我一愣,沒想到對峙半天,她的語氣竟然就忽然這麼軟了下來。

「他是應該好好的,」凌霜的話這次卻很讓人不懂,「他必須要好好的。」

我無語以對,只能笑笑。

「八嫂吉祥。」身後,卻忽然傳來胤祥清亮的聲音,我的心一鬆,忍不住側身去看他,這時,凌霜卻忽然大步走到我邊。

本能的想要後退,手卻被她一把抓住,「婉然,你憑什麼擁有這些?」她附上我的耳,問我。

「我?」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擁有就是擁有,我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憑什麼擁有。

「十三阿哥,我不過耽誤婉然片刻罷了,我們姐妹,也有些私房話要說說,何必這麼急著趕來,倒好像我會吃了她似的。」凌霜仍舊抓著我的手,卻用非常輕鬆的語氣對胤祥一笑,彷彿我們便真是一對要好的妯娌,在說些男人不方便聽的私房話似的。

「並不知道會遇到八嫂,不過婉然出來的功夫長了,我怕她身子吃不消。」胤祥也笑了笑,不動聲色的走近,在後面伸手扶住了我。

「人家都說十三阿哥和十三福晉每天好得蜜裡調油似的,我只不信,今兒,算見識了。」凌霜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幾度,笑容擴大了,眼神里卻是滿滿的譏諷。

我和胤祥都沒想到她會這樣說,一愣之下,卻見她眼中晶瑩一閃而過,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幾步之外,正有人孑然獨立,一身便服,寶藍的顏色,在夕陽下閃著光芒,我有些瞭然,卻不免暗自嘆息。

「良妃……」想到他們心結的所在,我忍不住開口,那天聽到凌霜說話的人,就只有我同碧藍了,雖然我不願意承認,但是碧藍……她有她的心思,未必肯對胤禩說實話,其實她根本不需要說話,只要跪在地上,顫抖哭泣,就已經可以定了凌霜的罪了,那麼,這個心結,這件事情,是不是該由我說開呢?

「不必了。」凌霜卻大聲打斷了我,「你不必說什麼,我不需要解釋。」她邁步走向胤禩,把這話留在風中,也送入我的耳中。

「她這樣的性子,只會把事情弄得更僵,其實那天,她對良妃娘娘說的話,應該也是一片好意。」回到我們的營帳,我對胤祥說。

「八嫂的性子……八哥也定是吃了不少苦頭。」胤祥扶我坐下,也嘆息,停了一會,卻又握住我的手說,「婉然,我更覺得自己是幸運的,真的,遇到的是你。」

我心中一動,覺得自己似乎在瞬間為幸福所充滿,其實幸運的該是我吧,遇到了胤祥,一個一心一意待我的人。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兩情至此,夫復何求呢?

第十一章

塞外的日子,遠比我能夠想象的逍遙,康熙御駕行進的速度很慢,雖然馬車顛簸,不過幾天之後,我也適應了。

開始能夠感覺到,孩子在肚子裡的胎動了,不過動作很輕微,大抵上如果我保持一個姿勢長久不動的話,他就會用他能夠的方式,向我抗議了。

「主子懷著的,一定是個小爺,」菱角坐在我身邊,她是新添的丫頭,才不過十幾歲,原來的名字叫雲丫,聽了總有些好笑,當時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就取了這個,年紀雖小,不過女紅卻好,一個小小的紅凌肚兜,上面繡著鮮嫩的荷花,在她手上,嬌嫩欲滴,是我想的樣子,畫了出來。原本計劃著自己做,可是這陣子眼力不如以前,不知是不是懷孕的關係,無意中讓胤祥知道了,又是一頓說教,最後達成的一致意見就是,交給菱角做。

「你又知道!」我笑笑,換了個姿勢坐著。

「奴婢自然知道,」菱角也笑,手卻不停,說的越發一本正經了。

「小姑娘家,只學著別人混說。」彩寧輕輕一指戳在她頭上,忍不住打趣她。

「奴婢嫂子懷孕的時候,症狀就跟主子一樣,後來就生了個大胖兒子,我怎麼就不知道。」菱角睜大了眼睛,有些不服氣。

「你嫂子也敢拿來和福晉比?」彩寧拍了菱角一把掌,「快乾你的活吧。」

「主子!」菱角有些委屈了,眼圈跟著也紅了起來。

「彩寧!菱角說話也有趣,由著她吧。」我笑笑,把目光轉向車外。微微掀起的簾子,放眼看去,一片的明黃。

胤祥不知這一刻是在哪裡,我忽然想,這一刻我惦記著他,那麼他呢?是不是也在惦記著我。

……

這一天傍晚,到了駐地,除了我經過一天的顛簸,有些倦了,下了車就一直躺在床上外,

一切如常,沒人想到我和胤祥的營帳裡,會忽然來了位不速之客。

「奴才奉了和主子的命,來請十三福晉過去一聚。」一個嗓音不怎麼尖細小太監給東哥帶進帳內,必恭必敬的行禮回話。

我跟胤祥都有些莫名,小太監口中的和主子,定然是和嬪瓜爾佳氏了,不過我們素無往來,這麼個時候,怎麼會忽然請我一聚?

胤祥看向我,嘴微微一動,我知道他憐惜我一路勞頓,定是要張嘴回絕,連忙不動聲色的拉了他一把。

和嬪這些年來,是康熙身邊最得寵愛的人,雖然當年的那張畫像,讓我對她的得寵有了些同情,不過她得寵還是事實,我們如今這樣的身份地位,是萬萬不能得罪她的。

於是我說:「既然這麼說,就請公公先回吧,容我整理一下,再去拜見娘娘。」

重新爬起來,簡單的整理了一下頭髮,我叫了彩寧跟隨,胤祥本也要同來的,但是和嬪那裡,他不好進去,加上又不知小太監口中的一聚要多久,我再三不肯他陪伴,只命東哥準備些酒菜,照顧他在帳篷裡休息。

和嬪的帳篷與我們的卻有一段距離,走進的時候,先前過來傳話的小太監早等在外頭了,見我過來,忙打了個千,在帳篷外回了一聲,便打簾子讓我進去。

這是我同和嬪有數的幾次面對面,她穿了家常的織錦緞暗花梅竹的袍子,頭上簪了根累絲鳳,舒適而雍容,見我進來,方才微微一笑。

我的心一震,當年養心殿中的畫像,忽的自記憶深處兜頭撲來,和嬪的這一笑,真是像極了畫中的人。

「給娘娘請安。」深深吸口氣,我定了定神,借請安掩飾了一下自己片刻的失態。

「快免了吧,聽說你有了身子,這些虛禮就不必了。」和嬪站起身,遙遙的虛扶了一下,我也就勢起身,口中卻要說:「謝娘娘恩典。」

「坐吧。」和嬪過來,拉著我的手,引我坐在一邊。

「謝娘娘。」我再低頭,讓自己的聲音委婉而謙卑一些,雖然自己都有些難以忍受自己的言辭和神態。

「婉然,這些年,也難為你了。」兩個人坐定,和嬪忽然說了一句讓我幾乎從椅子上跌落的話。

「……」我的腦子飛快的想,我們同姓瓜爾佳氏,長得有好巧不巧的這樣像,她忽然這樣說,難道我們還是親戚不成?只是,我們是什麼親戚呀?天下人都知道,可是偏偏我自己不知道,可不是要壞事?

「你還是當年的脾氣,進了十三阿哥府這些日子,也不來瞧我一瞧,可還是怪我當年不曾幫你,害你捱了板子的事?」和嬪這廂卻親熱的拉起了我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傻丫頭,我若是有辦法,又怎麼會不幫你,只是,當時的情形,咱們是一家人,後宮裡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我也沒可奈何呀。」

「婉然怎麼會怪娘娘。」我低聲說,聲音有些顫抖,因為我的確冷汗直冒,我有這樣的一家人在宮裡,怎麼沒有人告訴過我?

「還這麼說,可見仍舊是怪了,你這丫頭呀,對了,可回家看過你阿瑪了沒?」和嬪仍舊拉著我的手,微微側頭,看著我的臉。

「沒有。」我壓住自己抬手擦汗的衝動,力圖讓臉上的笑容自然一些。

「你這孩子,也太倔強了些,事情也過了這些年了,我冷眼看著,十三阿哥待你是再好也沒有了,竟還是不能放開嗎?」和嬪嘆了口氣,待要再說什麼的時候,外面卻有人急聲通報說:「主子,皇上來了。」

我同和嬪幾乎同時起身,看著和嬪非常自然的抬手整理頭髮,又伸手拉平衣服的動作,我心裡終究有了一絲慶幸,我不必隨時注意自己的衣服和頭髮,在見到胤祥的時候。

剛迎到帳篷口,康熙已經大踏步的進來了,按照我最初的設想,是我們能夠迎到外面,然後我就勢告退,沒想到,這些日子不見,康熙的運動速度仍舊如此的快。

好在,我也是經過訓練的人,跟在和嬪身後行禮,康熙扶起和嬪後自然也就看見了我,最初當然是一愣,不過很快就說,「婉然也在,你們在聊什麼?」後面的話,自然不是問我,我也樂得閉嘴。

「也沒什麼,不過是旅途有些悶了,找她來閒話家常罷了。」和嬪就勢扶了康熙的手,轉而向帳裡的椅子走去。

「朕這些日子也忙,有人陪你也是好的。」康熙點頭。

我心裡忽然有一種不太好的感覺湧上來,這時見康熙落座,便忙行禮告退。

「先回去吧,明兒起,過來同和嬪做個伴吧,李德全,叫人替十三媳婦,在和嬪這裡再搭一頂帳篷,以後這裡膳食,也添一份。」康熙接過和嬪奉上的茶,卻說了一句讓我的心冰冷的話。

「謝皇上恩典。」和嬪在康熙身邊一欠身,嘴角眼神里盡是笑容,「如此這樣,臣妾自然是高興了,不過只怕十三阿哥那裡不依,人家小夫小妻的,這樣,不是落埋怨嗎?」

「怎麼會?前兒德妃還同朕說起,聽說婉然有了身孕,要在老十三身邊再放幾個人,朕也同意了,正叫她慢慢物色。當然這事也不急,不過老十三毛愣的很,把婉然接過來,你也可以就近關照是真的。」康熙哈哈一笑,如同天下普通的父母一般,只是,卻讓我如墜冰窟。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帳篷的,只記得胤祥關切的扶住我,似乎是問了我一句「怎麼了?」剩下的事情,就全然不知道了。

在醒來的時候,竟然已經是到避暑山莊的第三天了,照顧我的,仍舊是彩寧和菱角。

「主子,您可醒了,太醫說您再不醒過來,孩子就危險了。」入眼,是彩寧哭得紅腫的眼。

「我怎麼了,你哭什麼?」我有些恍惚,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更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情。

「主子,您昏迷好幾天了,十三阿哥急得不行,卻不能過來瞧您,這會,怕也要急出病來了。」菱角拉著我的手,邊說邊掉眼淚。

「對了,胤祥呢?」我想起來了,怎麼不見他。

「十三阿哥還在阿哥所那邊,奴才這就把您醒來的訊息帶過去。」菱角騰的站起來,扭身就往外跑。

「等等……」我想阻止她,但是我的聲音沙啞,根本喊不出來,也只能看那丫頭登登的跑出去了。

「這是哪裡?」還好,還有彩寧能夠問話。

「這裡是靜賞室的偏殿。」彩寧低聲回道。

「靜賞室?」我不解,這又是什麼地方?

「奴才聽說,這裡是萬壑松風堂的後殿,和嬪娘娘就住在靜賞室,咱們跟著和嬪娘娘到了熱河,就住進了這裡。

我的心沉鬱的痛了一下,原來,一切並沒有因為我的昏倒而停滯,我照舊被從胤祥身邊帶走了,而我自己竟然弄不清楚其中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