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該是我說,婉然,你還真是有雅興才對吧。」他微微眯了眯眼,聲音依舊冰冷,「十三弟擔心你,在宗人府裡食不知味,而你呢?卻在這裡——」他頓了頓,有些咬牙切齒的說:「你就是這麼回報他的,他現在被關,前程未卜,你卻在這裡,幽會舊情人?」
血,幾乎是一股腦的衝到了頭頂,我只覺得耳朵轟鳴,氣息不穩,手,卻已經飛快的揮出。
「啪!」的一聲之後,茶室歸於寂靜。
我大力的喘著氣,彷彿空氣中的氧濃度在瞬間降低了般,用力的呼吸,卻仍然有一種透不過氣的感覺。
手被另一隻手用力壓在了一張茶桌上,掌心重重的拍上來桌面,原來手掌也可以製造出這麼大的聲音來。
對面,胤禛一臉陰沉的盯著我,彷彿要用目光在我的臉上燒出幾個洞來。
對峙半晌,他忽然露出了一抹笑容,冷酷而嘲諷,「被說中了,惱羞成怒了?可惜,我說過,你的手不會再有那樣的機會了。」
我怒極了,反而也有了笑的衝動,「四阿哥憑什麼說我在這裡幽會舊情人?婉然並不記得,曾經與您有舊呀?」
胤禛的臉色在一瞬之間變了幾變,終於,他收回了手,退開兩步,平淡的說:「沒錯,我說的,本來就不是我自己。」
「那請問,這茶室中還有別人嗎?」我問。
「沒有」他回答。
「那何談幽會舊情人之說呢?」看了看左右,我拉了張椅子坐下來,這樣有助於我平穩情緒,憤怒的情緒。
再次邁進茶室,我確實是想提醒胤禩一聲,不過,也只是提醒他一句話而已,無關風月,為什麼要被說得如此的不堪?男女之間,除了情愛之外,便再不能有其他的情感存在嗎?
「你不是來見人,難道是來喝茶?可以,這裡並沒有茶可喝,小巷陋室,有什麼能吸引我們堂堂的十三福晉呢?」胤禛也自拉了張椅子來,坐在了我的對面處。
「小巷陋室,既然能吸引堂堂的四阿哥蒞臨,我又為什麼不能來呢?」我回答,心裡最初的火氣消退之後,疑惑便如雜草般生長起來了,這裡,我也是那日偶然經過,偶然聽到琴聲才尋至的,而我同胤禩,也只在這裡見過那一次而已,胤禛是怎麼知道的?
「你愛十三弟嗎?」胤禛應該是放棄了同我爭論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話題,忽然這樣問了我一句。
「這話要等胤祥來問我,」我皺眉,對他忽然的軟化有些不適應,更多的卻是在回想那天的種種,究竟是有什麼人一直站在我看不見的角落,還是我看得見的這些人中,早已遍佈了他人的眼線。
「這個問題也許不該我問,那麼或者我可以問你,婉然,你究竟愛著誰?老八還是老十四?」
心在一刻停了幾拍,並不是為了他的問題,愛誰或不愛誰,這個答案我心中早已有了,只是,胤禛會這樣問,才是真正讓我恐懼的。
「這個問題,依舊不是四哥該知道的。」我起身,加重了四哥兩個字,強調我們今時今日的身份。今天本不該出來,這裡,更不該再多做停留。
看著胤禛臉色又是一變,我忽然覺得很疲勞,這些天為了胤祥的事情,幾乎沒有一個夜晚睡得安穩,這一會的針鋒相對,似乎耗盡了我多餘的力氣,真的很累,只想回去躺上一會。
「胤祥很好,你不用太擔心。」見我起身,胤禛慢慢說。
「謝謝四哥告訴我。」我轉身向門口走,太多的事情在腦海中盤桓,我需要睡上一覺,再好好的想清楚。
「你這就要走嗎?」伸出掀簾子的手,被身後忽然伸過來的大手摁住,釘在了面前的牆壁上。
我左右閃躲,卻始終躲不開迅速靠近的身體,只能讓自己緊貼著牆壁,同時警告他,「四哥,請自重。」
「四哥?不許你叫我四哥。」他說,聲音很輕,「婉然,這就是你要的嗎?離開皇宮?用這樣的辦法,我答應過你的,為什麼你不肯多給我些時間?」
他的呼吸一陣陣落在我耳後的肌膚上,手臂和身體在牆壁間製造了一個狹小的牢籠,讓我無處閃避。
「我說過,你是我的女人,你只能是我的女人。」他說,手臂緩緩移向我的腰間。
「放手,你放開!」我一愣,閃無可閃,只能奮力推開他的手臂,抗拒他的接近。
「放手?婉然,我為什麼要放手,老八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他的動作忽然變得迅速而有力,將我牢牢的禁錮在他的懷中。
我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心也陣陣的痛了起來,不知是為了他這樣傷人的話語,還是為了他的行為,用力的踢打他,卻只讓他的力道便得更野蠻。
「八阿哥可以又如何?他可以不當胤祥是弟弟,你也可以嗎?」在胤禛將我猛的轉過身來時,我說。女人的力量和男人比起來,實在是太微弱了,不過說到用語言做武器來傷害別人,女人和男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我知道胤祥是胤禛惟一的顧及,他可以傷害我,傷害其他人,卻不能也不會傷害胤祥,這就是今天他情緒變化無常,舉止反覆的根本所在,而我能夠用以自保的,便也只是他心裡這微妙的情緒了。
他不斷靠近的面孔在聽到胤祥的名字時停住了,既而,我感到他手臂上的力道也一絲一絲的消失了,很多我從未在他的眼中看到的情緒逐一閃過,終究,只化為了一聲嘆息。
「婉然,你在害怕什麼?」他問,語氣意外的溫柔。
「我為什麼要害怕?」我反問,我的確是在害怕,只是,卻不要承認。
「你忽然抬出胤祥,難道不是你在害怕?」他笑了,「婉然,你永遠這樣嘴硬,只是,你還不十分了解男人,當他真的想要的時候,沒什麼可以阻擋他,最親的人也不行。」
我的心一沉,只想在這一刻找個東西敲昏他,好奪路而逃,只是,這簡陋的室內,又哪裡找尋合適的武器呢?
「你不用這麼害怕,我要你,也總要你心甘情願的。」他退開一步,「如果要強來,機會早就有。」
「如果羞辱我是你的樂趣,那麼請繼續,如果你盡興了,現在我要走了。」我想,這一刻,我已經出離憤怒了,和胤禛的相處,並不是全無愉快的回憶,最起碼養心殿相對的時候,我和他還是很平和的,平和到我以為,也許我們可以算做是朋友,只是我不明白,為什麼無論是什麼樣的情形,總能被他用最讓人難以忍受的方式說出來?
走出茶室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狹窄的小巷裡,漆黑一片,沒有一絲的光線,我一心只想要快些離開,加上根本就看不清腳下的路,難免磕絆,會摔交也是意料中的事情。
黑暗中,有人伸手扶我,冰冷的手指,接觸間,驚得我幾乎叫出來。
「疼嗎?」那人問。
「與你無關。」我切齒,竟然又是胤禛。
「對不起。」他卻說,一邊拉住我的手臂向前走去,一邊說:「我發現每次面對你的時候,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很多話,並不是我的本意。」
我哼了一聲,決定不再開口。
他卻說:「你恨我吧,我說了那麼多傷害你的話,你儘管恨我好了,恨我、罵我都沒關係,就是不準忘記我。」
這一夜夢境纏綿,圍繞在周遭的,總是一片無邊的黑暗,我拼命的跑,只是經常跌倒,到了後來,便成了在地上艱難的爬行。
這個夢我是熟悉的,沒有到這裡之前,我便常做,場景是從小住的家屬樓,明明只有四層,只是在夢中,想要爬上去卻是這樣的難。
好多次,我想要放棄了,我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個夢,一個夢而已,可是仍然有如潮水般的恐怖向我襲來,催促著我快一點,快一點,家就在前面了,只要在有幾步就可以回家了,回到家裡,便安全了。
只是,四周,仍舊是黑暗。
我艱難的前行,掙扎著前進,明明什麼都看不到,卻只向著一個方向。
一點一點、一點一點,直到光亮出現。
「婉然,你怎麼了?」有人問我,聲音是那麼熟悉,那麼溫柔,那麼眷戀。
前面,明亮處,一個人影出現了,他問我,他向我伸出了手。
黑暗漸漸的凝結成了沉重的枷鎖,牢牢的壓住了我,讓我透不過氣,讓我的每一步變得如此的艱辛。
四周的世界是靜悄悄的,只有那個聲音仍然在對我說:「婉然,回來吧,我在家裡等你。」
家,有人在家裡等我,等著我,我掙扎著要站起來,只有站起來,才能走得快一點。
「胤祥,等著我,等著我,胤祥!」
「胤祥!」
當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時,我聽到有人在叫「福晉,福晉,您醒醒!」
睜開眼睛的時候,最先看到的是彩寧的臉,她正有些緊張,卻又極力保持著笑容的看著我,「福晉,您做噩夢了?出了一頭的汗,擦擦吧。」
熱毛巾敷在臉上,我鬆了口起,大約是昨天折騰得太久了,累了的緣故,竟然又做了這樣的夢,「我說了什麼嗎?」起身,我隨意的問了彩寧一句。
「沒有,您只是一直叫爺的名字。」見我一切正常,彩寧也長出了口氣,臉色有些微紅的笑看著我說。
「是嗎?」我點點頭,我從來沒有說夢話的習慣,這一次還真是破例了,只是披衣起身時,卻發現那丫頭依然在笑著偷瞧我,饒是我的臉皮厚過一般人,這時也有些耐不住了,笑罵道:「你這丫頭,可是越來越沒規矩了,都是我縱的。」
彩寧一笑走開,自去催促其他的丫頭送來了衣裳和洗臉的熱水。
本想再叫人去打聽朝堂裡的情況,可想到昨晚四阿哥胤禛說的話:「十三弟的事情,我自然會想法子知會你,如今……總之,你還是不要太常派人打聽的好。」
其實我何嘗不知道,這個敏感的時期,我越是什麼都不做,才越是幫了胤祥的忙,只是,要讓我什麼都不做的呆在家裡,裝成胤祥不過是暫時離京出去辦事的樣子,以我的修為,暫時還是很難做到的。
這一天已經是九月二十九了,我只期盼著一廢太子的風波能夠早日平息,事情到了如今,早已經不是某個人可以改變的了,只是再大的風浪,終究也有平息的一日,我們能夠期待的,便也就是這平息之日的早點到來了。
胤禛很信守承諾,到了晚間,果然送來了一個小紙條,紙條上卻是胤祥的字跡,「安好,勿念。」
很久沒有這樣了,只是對著四個字,便有大哭的衝動,胤祥,何日才能再見呢?
這樣的字條,最終的結果應該是被燒掉吧,我反覆的幾次將它湊近燭火,卻又忍不住抽回手,最後,拿出一個做了一半的荷包,小心的塞進去,然後密密的縫好,放在了枕邊,這一夜,該不會再纏繞在黑暗中無以自拔了。
兩天後。
因為收到了胤祥的訊息,心情終歸是好的,雖然在宗人府那樣的地方,安好的概念很值得商榷,不過看胤祥的筆力,身體該是沒有什麼,而且既然惦記著我,就不會對生活失去信心,那麼,胤祥失去的,就只是暫時的身體上的自由,算了算,一廢太子的風波也過去了大半,看來胤祥回家的日子,也不會太遠了才是。
一個人在小花園散步,卻聽見有人竊竊私語,一個說:「這回……可慘了,也不知還有沒有翻身的日子,我兄弟急得不行,只是……」聲音隱隱的傳來,聽得不十分真切,只是話題卻讓我有了聽一聽究竟的念頭,雖然非禮勿聽,不過幸喜我不是君子,只是小女子,於是我忍不住走近了兩步。
「這話也不是混說的,畢竟是皇上的親生骨肉,那裡就……」另一個聲音嘀咕。
「都在這兒胡說什麼,皮癢嗎?用不用一個個揭了去。」正聽得一鱗半爪,猛的被一聲大喝一驚,幾乎跳起來,我聽出這最後一個聲音是德安的,只是,他打斷的話題,什麼皇上的親生骨肉的,難道又出了什麼事不成?
我自然不能出去探聽情況,那麼我惟一能做的,就是聽一聽知道情況的人怎麼說。
轉道去花廳,命人叫了德安來回話。
「最近兩天,聽說了什麼嗎?」我問,語氣盡量控制得平緩。
「回主子,最近兩天,奴才按您的吩咐,並不出去打聽什麼,所以,還沒聽說什麼新的訊息,主子既問,奴才馬上去就是了。」德安低著頭,不過這詞一聽,就是準備過了。
「也不用刻意出去打聽了,就說說這會有什麼慘了,皇上的親骨肉又如何了就好。」我不喜歡他裝糊塗的樣子,既然喝止別人,自己又怎麼會全然不知情呢?
「這——」德安一愣,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忽然有此一問吧。
「該怎麼回事,就怎麼說是了,猶豫什麼。」我說。
「是,主子。」德安終於痛快的答應了一聲,接著說:「前兒,就是二十九那天,皇上動了大氣,據說是在在朝堂上就動了兵器,末了,打了九阿哥兩個嘴巴,還打了十四阿哥二十板子,咱們府裡頭花匠的一個遠房兄弟在十四阿哥府上當差,才說起這個。」
我一時無語,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情,不過九阿哥和十四阿哥同時被打,這其中最可能牽扯進去的,便是八阿哥。我知道他終究還是沒有再等待,他花了這許多年時間,苦心在朝廷內外的經營,又怎麼會輕易的放棄呢?即便註定了要失敗,即便我告訴他真實的歷史,只怕他也是要試試的,結果同過程比較起來,在他心目中,誰重誰輕,一目瞭然。
到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我才聽胤禎說起那天的真實情形。
仍舊是為了改立太子的事情,康熙竟然說「廢皇太子後,胤褆是曾奏稱胤禩好。春秋之義,人臣無將,將則必誅。大寶豈人可妄行窺伺者耶?胤禩柔奸性成,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黨羽早相要結,謀害胤礽,今其事旨已敗露。著將胤禩鎖拿,交與議政處審理。」
胤禎到底年輕,加上康熙平時又寵著他,見自己最尊重的八哥出了事情,怎麼能忍住,便同九阿哥一起跪下請求,說八阿哥絕無此心,臣等願保之。
從胤禎事過境遷後的轉述上,我幾乎可以斷定,當時他的是語氣和言辭,恐怕都不合規矩,也難怪康熙當時就大發雷霆,訓斥胤禎說:你們兩個要指望他做了皇太子,日後登極,封你們兩個親王麼?你們的意思說你們有義氣,我看都是梁山泊義氣。
跟在康熙身邊幾年,我完全可以想象他說這許多話的時候,都該是怎樣的語氣和神態,但是,我仍然有些不能想象,這些話是從一個父親的口中說出的。這仍舊該算做是身為帝王的悲哀吧,發生在他身邊的任何一件事都和家國天下有關,即便是至親如子女,任何一句話的不慎,也會為自己招來殺身的大禍。
關於那天康熙抽了兵器要殺自己的事情,胤禎卻沒有再提起一個字,只是那之後的日子裡,他的變化卻是那樣的顯而易見,一個有些任性的大孩子,幾乎在一夕之間成熟了起來,而他的名字,也隨同他統帥的大軍一起,響徹天下。
十月初二,京城裡空氣驟然緊張了起來,張明德的案件牽扯的人越來越多,順承郡王布穆巴、公賴士、普奇、順承郡王長史阿祿一併被鎖拿。布穆巴更供稱張明德曾與普奇密謀要行刺太子,而自己將這個訊息告訴大阿哥的時候,卻被告之千萬不要聲張。
案件涉及到了行刺太子上頭,性質上便有了本質的變化,胤禩知道張明德狂言竟不奏聞,當日便被革去貝勒,降為閒散宗室。普奇知情不報,革去公爵,降為閒散宗室。而張明德則被凌遲處死,行刑時令事內干連諸人觀看。
我以為,事情到了這個時候,便算是一個了結了,該殺的殺了,該罰的罰了,若能就此丟開手,倒也罷了。只是卻不想,另一場風波竟然緊隨而至。
十月十五日,三阿哥胤祉告發大阿哥咒詛廢皇太子,令喇嘛用巫術鎮魘太子,侍衛更是現場掘出鎮魘物件十餘處。
巫蠱之術自漢時起,便是最為深宮中帝王所忌諱的事情,想不到自己的長子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情,饒是康熙英明神武半生,這時也經受不住這一系列的打擊,竟自病倒了。
整個紫禁城,在這以後的十幾天裡,都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中,人人都在等康熙的一個決定,我自然也再收不到任何關於胤祥的資訊。事實上,這些天我已經命人緊閉了府門,除了偶爾的採買菜蔬外,任何人不準擅自出府一步。
我始終不知道胤祥這次隨扈,究竟牽扯到了些什麼,我所能做的就只是,在這個多事之秋,不再給他招惹一絲一毫的麻煩。
康熙的病一直到了十一月仍不見好轉,大約人病的時候總是格外的脆弱吧,初一日下旨大阿哥革去王爵,幽禁於其府內,撤回所屬佐領後不久,便又下旨,開釋了一廢太子中被幽禁於宗人府的阿哥和宗室。
第八章
「福晉,爺回來了!」這天傍晚,東哥狂奔著一頭扎進花廳,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激動得聲音顫抖。
「你說什麼?」我反射般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嚇得一旁的丫頭失手將茶盅子扣在了地上。
「十三爺回來了,聽說是皇上剛剛下的恩旨,這會兒,人只怕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東哥仍舊激動,只是說話的條理明顯已經清晰了。
胤祥回來了,我只覺得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花廳裡來回轉了幾圈,心跳得幾乎從嗓子裡蹦出來了,一時卻忘記了自己該做些什麼,只是在反覆的默唸著他的名字,胤祥,他回來了。
「福晉?」彩寧從外頭進來,大概也是聽到了這個訊息吧,腳步有些急,幾乎和正在轉圈中的我撞在一處,也幸好她的這聲招呼,終於喚回了我的理智,把她從門口拉開,我開始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衝向府門口。
紅漆的大門正緩緩開啟,府裡的下人跪了一地,我加快了腳步,原本不長的一段路,卻似怎麼也走不完一般,綿延在腳下。
胤祥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我的眼前,一身淡淡的天青色的長衫,襯著明亮的眼睛和唇邊柔和的笑容,彷彿幾個月的時間裡根本沒有發生任何的事情一般,在進了門後站住腳,迎著我。
腳步忽然有些虛軟,不知道是腳下的花盆底太高了,還是我最近太缺乏鍛鍊,竟有些不能支援自己的體重般,忽然跌了下去。
「婉然!」耳邊是他的輕呼,眼前一花,在膝蓋堪堪觸地之前,落入了一個熟悉的懷抱。
「你總是這麼不小心,可真傷腦筋呀。」他的聲音柔柔的傳入耳中,「叫我怎麼放心你呢?」他問。
「胤祥!」我只能呼喚他的名字,卻抵擋不住洶湧的淚水,把頭埋入他的懷中,讓他的氣息環繞著自己,心卻忽然靜了下來,回到了她原來的位置上,覺得好舒服,也好安全。
「不哭了,乖,大家都看你呢!」胤祥的手加重了力道,將我緊緊的抱住,語氣卻更加的柔和,一邊哄著我,一邊用下頜輕輕的磨蹭著我的頭髮。
將眼淚在他胸前左右蹭了蹭,我才抬頭,同時抬高自己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
胤祥瘦了很多,目光雖然仍舊澄淨明亮,只是其中卻添了我不熟悉的滄桑感,這讓我的心一沉,更多的,卻是心痛。
手微微的用力,胤祥的頭很自然的靠向我,與我額頭相抵,我卻微微側頭,在他一愣的時候迎了過去,很輕的吻在了他的唇上。
胤祥的唇永遠的溫熱的,在一愣過後,便迎向了我的,不再容我退卻,輾轉纏綿間,彷彿天地都已經不復存在,宇宙洪荒,便只剩下了愛戀,原來這便是愛戀,再見的一刻,我忽然了悟。
「婉然,我想你,好想你。」放開我的唇時,胤祥說。
「我也是,所以,別再丟下我,無論你去哪裡也好。」有些無力,不過可以掛在他的身上,我想,這樣也很好,省了很多力氣。
「好,走到哪裡,我們都在一起,再也不分開。」他笑,很開心的笑,同他剛剛回來的時候,嘴角的微笑截然不同,是我喜歡的那樣發自內心的愉快的笑容。
「你不可以反悔。」我用力勾住他的脖子,笑看他:「現在反悔也遲了。」
「不反悔,我保證!」胤祥鬆開抱著我的一隻手,做了個發誓的姿勢,引得我大笑,卻接著說了一句讓我很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話,「我們是站在門口繼續,還是回房?」
我怎麼忘記了,這裡還只是阿哥府的大門口,不僅是大門口,這裡還聚集了整個府裡的所有人,他們都來迎接這裡的男主人回家,天呀!我怎麼就忘記了,真是一世的英明呀……
我趕緊後退,想要退出胤祥的懷抱,卻聽他說:「現在才害羞,晚了。」
嘴裡不免要為自己辯解上兩句,只是還未開口,眼前的世界便又是一花,人已經被胤祥攔腰抱起。
躲在他的懷抱中,我還是偷眼向大門口看了看,才發現,剛剛站滿了人的地方,此時竟然是空蕩蕩的,哪裡還有人影,這才想到,一般情況下,主子上演什麼限制級鏡頭,其他人都會很識趣的悄悄退開,剛剛太緊張了,竟然忘記了。
晚飯因為胤祥的歸來而格外的豐盛,只是坐在桌前,我卻仍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大廳裡進進出出的人臉上都掛著笑容,可是這笑容落在我的眼裡,就總覺得有些……的意味。
胤祥也在笑,從坐在那裡時就沒有停過,就如同他的目光,從沒有一刻從我的臉上挪開一樣。
我實在忍不住的時候,不免嗔他一眼,只是目光相接的時候,我的心卻是一驚,胤祥一直再笑,只是他投諸於我身上的目光,除了纏綿的痴意之外,卻還隱含著一種說不清的痛楚。
怎麼能忘記呢,這次他被關了這許多的日子,即便是沒有受更多的苦楚,心靈上的傷痕也已經劃上了,恐怕此生再難癒合。
這些傷痕來自他最親最愛的皇阿瑪,那個在他孤寂的少年歲月中,給予了他關心和寵愛的人,現在,又要來將這一切奪走了。
有些食不知味,不過我卻仍舊不停的夾菜到胤祥的碗中,同時,也大口的把他夾給我的吞下去,儘管吃到後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些什麼了。
我們必須要吃飯,好好的、多多的吃飯,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是迎接以後一切不可預知甚至不可抗拒的打擊的本錢。
胤祥,一切還只是開始,我們要走的路還很長,雖然這條路於我們而言,註定了坎坷和不平,但是,這是你的選擇,是我們的命運,又有什麼好怕呢?
我的手不知不覺就落在了胤祥的臉上,輕輕撫過他的額頭、他的眉、他的眼,然後,微笑著看他。
「吃飽了嗎?傻看著我幹什麼?」胤祥也抬起手,輕輕的握住我的,一同貼在他的臉上,收回了憂傷,有些孩子氣的問我。
「就是看不夠,怎麼辦?」我歪頭,笑看他。
「我們有一輩子呢,怕你會看厭了。」他說。
「是呀,我們有一輩子呢,你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到時候我老了,對著我的時候,你可不許閉上眼睛,嫌棄我的皺紋。」我順著他的話說。
「婉然!」胤祥輕輕的叫我的名字,手卻是用力的將我抱入懷中。
一個溫暖的懷抱,在這個時候,已經勝過了千言萬語。
忽然希望我們就在這一刻老去,再看時已是兩鬢斑白,想起了很多年前,好朋友在我的畢業紀念冊上的留言,「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胤祥的吻點點落在我的額頭、眉眼上,最後移到了我的唇邊,從溫柔的輕觸,到火熱的輾轉相纏。
周遭漸漸變得無比寂靜起來,我只覺得自己好像漂浮在水上一般,開始虛軟無力,耳邊能夠聽到的,就只是彼此的心跳聲,那麼急,那麼有力。
「婉然,我們要個孩子吧,好不好?」隱約著,似乎是胤祥這樣對我說。
「嗯!」我已無力說話,只能這樣回答他了。
孩子,一個像我又像他的生命,我開始真切的期盼他的到來了,在更大的風波到來前,希望他能夠給胤祥帶來更多的勇氣和力量,還有……更多的愛。
那一夜,始終是在這樣的半夢半醒之間度過的,過去,胤祥從未如那夜般的痴纏,竟不肯有一刻的放手……
再醒來,已經是正午時分了,陽光照在了薄霧般的紗帳外,明亮得有些刺目,冬天裡難得有這樣暖的太陽,我微微一動,便覺得腰間緊了緊,是胤祥,這一刻,他仍舊在夢中,卻仍舊不肯稍稍鬆開手。
心裡覺得有一絲的甜,在緩緩擴散開,把頭靠進他的胸膛,去聽那沉穩的心跳聲,一下一下。
紗帳把浮華和權勢隔絕在了外面,留下的,是最真實的幸福。
這幸福,雖然短暫,卻足以回味一生。
十一月的京城,同往年一樣,寒冷而多雪。
胤祥回到府中之後,過的卻仍然是一種半封閉的生活,沒有聖旨,絕對不踏出府門半步,每日不過是看看書,偶爾同我拉著手在小花園裡逛逛。
這幾個月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不知該如何問他,而他,也選擇了不說。只是,儘管他什麼都不說,我依舊能感受到他的改變,他沉默了,雖然伴在我身邊的時候,他仍舊說笑,可是人骨子裡的孤寂,能瞞得住外人,又怎麼能瞞住我呢?
我不知道該如何勸他,他什麼都不說,就是希望我什麼都不知道,希望我不要同他一樣憂傷,只是,我真的可以當作什麼都不知道嗎?
太多的事情,我發現,根本沒有答案,至少眼前是這樣。
於是,在我不知道該如何開解他的時候,我選擇了靜靜的觀察,觀察他的言行,等待一個恰當的機會。
這一夜,痴纏了許久,我有些昏昏欲睡了,同往常一樣,側了側身子,在他懷中找到一個舒適的位置,夜還長,這是我喜歡冬天的一個理由。
「要是我一無所有,我們還會這樣在一起嗎?」胤祥忽然輕輕的問,其實我並不肯定他是在問我,也許他也是在問自己吧。
「當然,」我依舊決定回答他,儘管我真的很想睡。
「到時候我們怎麼生活?」他笑了,輕輕點點我的鼻尖,柔柔的說:「累壞了,睡吧。」
「你耕田,我織布。」忽然想起了天仙配的經典臺詞,我有些精神起來,翻身,在他懷中支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是很美的眼睛,在朦朧而微弱的光線下,閃亮得如同夜空中的繁星。
「耕田?這個倒難不倒我,可是,婉然,你確定自己會織布嗎?」他有些好笑,單手支在腦後,另一隻手卻輕輕的撫摩著我的頭髮。
「我會學。」我有些不滿的皺皺眉,隨手拍了他一巴掌。
「傻瓜」,他又笑了笑,拉過被子仔細替我蓋好,才說:「逗你玩的,那個很傷神的,你身子不好,還是多歇歇是正事。」
「傷神嗎?我聽說四嫂是個中高手呢,我還想著回頭向她請教呢,不是開玩笑,我真想學的。」我半真半假的說,早聽說四阿哥經常帶著福晉在他們的別墅男耕女織,還畫了不少耕織圖,我卻不大相信,身為皇子,他會對這些真的敢興趣,不過是投康熙所好罷了。
「四哥和四嫂?」胤祥一愣,半晌才說,「不需要,你並不需要這樣做,我……」後面的話,他終究沒有說出來,不知怎麼,我就覺得,他沒說出口的話是:我並沒有那樣的野心。
後來,我自然也真的沒有學織布,畢竟快過年了,要操心的事情還很多,這是我當家作主過的第一個年,忙亂是不免的。
當家後,特別是胤祥出事的這幾個月,我越發的感覺到要好好當家是一件多麼苦難的事情,胤祥的俸祿米銀一停就是幾個月,他建府的日子短,也沒有什麼田莊可以收地租,開始還不覺得,但是到了如今,就感到捉襟見肘了。
只是,這些,我並不預備讓胤祥知道。
他的煩惱已經太多了,不能再為這些瑣事傷神了。
胤祥看書的時候,我常常在另一間屋子裡發呆,用力的回想曾經學過的經濟方面的知識。
坦白說,其實我對於理財之事是一竅不通的,每天看帳本都需要很大的勇氣,幸好,府裡現在每天都在收縮開支,不然,還真是苦惱。
苦中作樂的時候,我就安慰自己,現在我們窮一些,也有窮一些的好處,沒錢就不花錢,省心。
不過我自己心裡也知道,這樣的節約開支並不能解決問題,而且日子拖久了,胤祥早晚會發現,到時候,怕他會更難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