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剛之前,我也沒想過。」我說,如果他剛剛彈奏的是任意其他一首曲子,也許我根本會聽而不聞吧,「這首曲子,你怎麼會彈?」
「我也不知道,你相信嗎?」胤禩淡淡的笑了笑,似有些無奈的說,「剛剛彈著彈著,就變成這樣了。」
彈著、彈著嗎?我的心微微一痛,似乎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冬日,下著很大的雪,我蹲在地上哼著歌,然後,一隻修長而美麗的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當時以為他並沒有聽到,卻原來……,原來他不止聽到了,還記得如此清晰,這意味著什麼?我忽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只是有些好奇,什麼人會彈這首曲子,如今已經知道了,就不再打擾了。」也許,離開是最好的方法,今天,一切都是偶然的,偶然發生的事情,是不該打擾到人的正常生活的,於是我轉身,預備離開。
「這裡的茶還不錯」,胤禩說,「既然來了,喝一杯再走吧。」
手用力的握成拳又再鬆開,這樣的胤禩,這樣溫柔的聲音,實在很難讓人拒絕。其實,一切都已經是定局了,一杯茶又能改變什麼?我忽然有些好笑的想,自己的想象力實在是太豐富了,明明沒怎麼樣,若是這樣堅持一走了之,恐怕反而顯得有事了。
「既然是好,過寶山又豈能空手而回。」我笑了,轉身自在桌子的另一端坐了下來,「有什麼好茶,讓八阿哥流連忘返,我雖不懂,也要好好喝上一杯了。」
「這才有些像你了。」胤禩見我坐下,神情一鬆,初見時的疏離之色隱去,眉眼間平和而溫柔便與我記憶中的再無不同,「這樣的你,才是我熟悉的」,他說。
小陳很快的端了茶上來,我掀開蓋子聞了聞,清淡的香氣縈繞在四周,果然是極好的茶,只是,什麼品種、什麼產地,我是全然不知的,大大的喝上一口,半晌唇齒留香,於是我點頭贊到:「果然是好茶。」
「好茶嗎?好在哪裡?」胤禩卻忽然問。
「我怎麼知道,總之香就是了。」我隨意的回答,只是話說出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胤禩也笑了,只是,卻忽然的沉默了。
彷彿是過了很長的時間,我感覺得出,胤禩的目光在我的臉上流連,只是,我卻已不再是那個在覺得不自在的時候,會抬眼瞪回去的女孩了。時光流逝,這些年輾轉著發生瞭如此多的事情,到了這一刻,我才真切的覺得悲傷和無奈,一直以為自己還是自己,卻原來,自己早不是從前的自己了,其實又何止是我,這些年中,我身邊的人有誰不是在不聽的變化著的?初見時,懵懂而青澀的少年們,如今,又都去了哪裡?我們都回不去了,是不是?
「我發現這個地方有幾年了,不過卻沒有想過,有一天能和你坐在這裡,隨便的說些什麼,笑一笑。」他說,語氣平穩,聽不出什麼波動的情緒,只是說出的話,卻讓人有一種滄海桑田的感覺。
「聽你說的話,倒好像我們隔了千山萬水似的。」壓下心裡的一縷傷痛,我笑說。其實我心裡何嘗不明白,千山萬水,也是不足以形容我們的距離的。
「是呀,怎麼說起這個。」他喝了口茶水,也笑了,只是笑容裡,有一種時隱時現的落寞,「你現在好嗎?」,笑過之後,他問。
「很好」我說,「胤祥對我很好。」
「是嗎?那很好。」放下茶杯,他的手指輕輕撫摩琴絃,「你以前哼的那個曲子很好聽,不知我有沒有記錯,不如,你給我指正一下。」
指正?我覺得有些好笑,我哪裡懂得指正,正經這古琴如何奏響還不知道的人,會懂什麼指正,不過,能在三百年前,聽一聽和自己同一時代的曲子,對我而言,實在是一種誘惑,於是,我忙點頭。
人的習慣是很難改變的,忘記了是誰說過這樣的話,我想,這話是很有一定根據的,我胡亂點頭的動作,大約又溝起了一些屬於過去的回憶吧,因為胤禩嘴角淺淡的笑容在加深、擴大。
昨日像那東流水,
離我遠去不可留,
今日亂我心多煩憂……
琴聲舒緩,優美卻也容易被打斷,門口的腳步聲急促,小陳匆匆的走了進來,遲疑了片刻,終於還是說:「主子……」
胤禩眉頭一皺,卻不答茬,只是手指輕靈的拂過琴絃。
小陳有些急了,也不顧胤禩皺眉,幾步湊到了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兩句。
我同他坐得雖近,卻也沒有聽到半個字,只是,小陳說完後,胤禩的手指猛的用力,琴滑出了一個極不和諧的高音,然後,停住了。
「婉然,出了一件大事,一會你回去,大概旨意就會到了,」他的語氣依舊平穩,只是,我卻從中感覺出了他的變化,不知是不是因為我早知道了結果,所以很主觀的覺得,他的眼中,這一刻竟然有火苗在跳動。
「太子被廢了,」停了停,他說,「我本來該好好彈完這個曲子的,不過現在皇阿瑪的旨意到了,我得趕去,婉然,對不起。」
我搖了搖頭,太子被廢並不能讓我有多少的震驚,不用說我早知道了這個結果,想來,即便我不是來自三百年後,在康熙身邊這幾年,這個結果,也該在某種預期之中吧。只是,一廢太子,將是一些人痛苦的開端,而不幸的是,這一些人中,便包括了他和不在此地的胤祥,也許,還包括我自己吧。
「那,我先走了,我叫小陳送你出去。」胤禩說完,起身欲走。
「等一等。」我終於還是忍不住,搶在他出門之前攔住了他。
「怎麼了?」胤禩沒料到我會攔他,遲疑了瞬間,便退了回來,站到了我的身邊,「有什麼事情嗎?」他問,聲音隱去了急切,依舊是一貫的溫柔。
「太子……」我想著如何解釋,又如何能讓他相信,只是,急切間,卻不知該如何措辭。
「太子被廢了,兩天前,九月初四的事情。」胤禩以為我問的是這個。
「我知道,我想說的是,太子被廢,儲位空虛,但是,你千萬不要……不要有那個念頭。」我站了起來,有些急切的說,事情已經發生了,不知道我還來不來得及救胤祥,但是,至少,眼下,我還來得及勸胤禩一句。
將來也許是註定的,也許還可以有所改變,但是不管註定也好,可以改變也罷,我現在要做的,都是不要留下遺憾。
「婉然?」胤禩平靜的神色中,終於有了一種叫驚訝的感情出現,他的手重重的握住了我的手臂,很用力的,嘴裡卻只是反覆的喚著我的名字,「婉然!」
「你為什麼會這麼說?」過了一會,他放鬆了手上的力道,問我。
「別問我為什麼會這麼說,我不能告訴你,我只能說,別去爭什麼太子之位,至少,眼下不要。」
「傻丫頭!」他卻忽然又笑了,一隻手改為抬起,輕輕拂過我的發,「你知道我想要什麼,那麼你知道我為此付出過什麼嗎?我失去了太多了,連你也……這次的機會,我等了太久了。」
「這次的機會你等了很久,你肯定自己能成功嗎?如果失敗了呢?你想過失敗的後果嗎?」
「婉然,這世上有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這句話,你聽說過嗎?」
「胤禩……」我不知該再說些什麼,只有眼淚,不受控制的落下,胤禩的選擇,這是他的選擇,我還能說些什麼呢?也許用後世人的眼光去看,在這場儲位之爭的戰役中,胤禩只是個失敗者,所以他做的一切,都只是在加速他的失敗而已。但是人們往往忽略了,在這個他人生大起大落的一年裡,他的才華,他的能力,他對朝廷的影響力,都在最大程度的展現著,曇花一現般的耀眼,自此,在史書上留下了重重的一筆,即便是失敗了,他也是雖敗猶榮,即便是失敗了,他也是俯仰於天地間的男子漢,不是嗎?
「婉然,有些遺憾已經是我一生也無法彌補的了,我不要再有遲疑,你能懂嗎?」他放開手,走到門口,背對著我說,「不過我會選擇最恰當的時機的,無論怎樣,今天的一切,我一生也不會忘記。」
第六章
這一天剩下的時間,我的思緒都很混亂。
腦海中反覆出現著一張張不同的面孔,一個個不同的片段,我知道,對於我們來說,一個巨大的轉折點已經到了眼前,只是沒有能知道,明天會變成怎樣。
到了傍晚,康熙在布林哈蘇臺行宮宣示皇太子胤礽罪狀,命拘執之,送京幽禁的訊息傳到了府中,附帶的,還有一份康熙廢太子的詔書。
「朕承太祖、太宗、世祖弘業四十八年,於茲兢兢業業,體恤臣工,惠養百姓,維以治安天下,為務令觀。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訓,惟肆惡暴戾淫亂,難出諸口。朕包容二十年矣。乃其惡愈張,戮辱在廷諸王、貝勒、大臣、官員。專擅威權,鳩聚黨羽。窺伺朕躬起居、動作,無不探聽。朕思國為一主,胤礽何得將諸王、貝勒、大臣,官員任意凌辱,恣行捶打耶。如平郡王納爾素、貝勒海善公普奇俱被伊毆打,大臣官員以及兵丁鮮不遭其荼毒。朕巡幸陝西、江南浙江等處,或住廬舍,或御舟航,未敢跬步妄出,未敢一事擾民。乃胤礽同伊屬下人等恣行乖戾,無所不至,令朕難於啟齒,又遣使邀截外藩入貢之人將進御馬匹,任意攘取,以至蒙古俱不心服。種種惡端不可列舉。朕尚冀其悔過自新,故隱忍優容至於今日。又朕知胤礽賦性奢侈,著伊乳母之夫凌普為內務府總管,俾伊便於取用。孰意凌普更為貪婪,致使包衣下人無不怨恨。朕自胤礽幼時,諄諄教訓,凡所用物皆系庶民脂膏應從節儉。乃不遵朕言,窮奢極欲,逞其兇惡另更滋甚。有將朕諸子遺類之勢,十八阿哥患病,聚皆以朕年高,無不為朕憂慮。伊系親兄毫無友愛之意,因朕加責,讓伊反忿然發怒。更可惡者,伊每夜逼近布城裂縫向內窺視。從前索額圖助伊潛謀大事,朕悉知其情,將索額圖處死,今胤礽欲為索額圖復仇,結成黨羽,令朕未卜今日被鴆明日遇害,書夜戒甚不寧,似此之人宣可以付祖宗弘業。且胤礽生而克母,此等之人古稱不孝。朕即位以來,諸事節儉,身御敝褥,足用布靴。胤礽所用一切遠過於朕,伊猶以為不足,恣取國帑,干預政事,必致敗壤我國家,戕賊我萬民而後已。若以此不孝不仁之人為君,其如祖業何諭。
洋洋灑灑,我並沒有太細的揣摩,不過約略看出,胤礽這次跟著康熙北巡,不僅毆打隨扈的大臣,私下騎了蒙古王爺進貢的御馬,對十八阿哥的死沒有一絲悲傷之情,還在半夜偷偷割裂的康熙的帳篷偷窺。當下的總體感覺就是,胤礽不知是不是受了什麼大的刺激,樁樁件件,忤逆不孝的事情,竟然這麼集中的發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看來太子這個職位他確實做得太久了,迫切需要換崗了。
只是,不知道胤祥怎樣,會受到多大的牽連。
長久以來,雖然我沒問,胤祥也沒有說,不過我知道,至少表面看來,他和四阿哥胤禛一樣,是站在太子這邊的,這次胤禛沒有隨扈,算是躲出了是非的圈子,只是,胤祥怎麼辦呢?他究竟有沒有牽扯其中,牽扯得又有多深,我無從知曉,我所知道的是,他真的很久沒有給我捎過信了,哪怕是一句口信也沒有。
九月初八日,康熙的旨意,皇八子胤禩署內務府總管事。
九月十六日,康熙御駕返回京城。
這一天醒得格外的早,康熙的御駕今天返回京城,訊息早已確定了無數次了,心裡一算,胤祥一走已經是兩個多月了,也不知道出門在外,他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吃的東西又是不是合自己的口味。
這麼想著,人已經到了廚房,倒把這裡的管事嚇了一跳,我吩咐了多煮幾個胤祥平時最愛吃的小菜,又親自物色了一罈子的好酒預備晚上喝,才滿意的回到臥房。
彩寧早帶著人等在房中了,見我只胡亂束了頭髮,穿了件家常的蓮青色緞袍便出去轉了一大圈,這時不免跟在後頭抱怨:「福晉又這樣出去了,若是總管瞧見了,又有奴婢受的,說奴婢越大越不會服侍主子了。」
我聽了一笑:「我不梳洗打扮便見不得人嗎?若是德安下次為這事說你,你只管叫他來見我。」
「我的主子,奴婢哪敢哪,德總管還沒來見福晉,只怕奴婢的皮已經揭掉幾層了。」彩寧也笑,說話間,手卻沒有片刻閒著,這時已經將我的頭髮梳好,正開了匣子,讓我選擇頭飾。
其實這些珠翠手飾件件做工精細,我再喜歡不過,只是說到往自己頭上戴,那就越少越好了,不過今天胤祥回來,細心打扮一下,倒可以給他一個驚喜,於是,我特意選了幾樣,仔細插在頭上。
有很多日子沒有這般的照過鏡子了,鏡中的人明眸如水,顧盼流光,一時自己也是一愣,耳邊卻聽得彩寧說:「福晉,您今天真美,一會爺回來了,一定……」
「這個丫頭,真真被我寵壞了,什麼樣的話,都敢拿來混說。」打斷了她的話,我笑罵,只是心裡還是隱隱的期待,胤祥能夠早點回來才好。
只是沒有想到,這一等,便是大半天過去了。康熙早已回到宮中,只是胤祥卻遲遲沒有回府。
「德安呢?叫他來見我。」在屋子裡轉了又轉,我心裡的不安卻如同水波紋一般,點點擴散開,這樣等,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
外頭早有人找了正在門口張望的德安來,我只吩咐他快點去宮門那裡探聽一下,可有胤祥的訊息。
時間,又這樣過了一個時辰,我特意吩咐廚房預備的小菜都準備齊全了,只是不僅胤祥沒有回來,便是派出去打聽訊息的人,竟然也沒有一點訊息帶回來。
一直到了掌燈時分,彩寧卻忽然小跑著進來,也忘了行禮,只說:「福晉,不好了」,便哭了起來。
我只覺得頭「嗡」的一聲,眼前有些發黑,不知是這一天沒吃什麼東西餓得有些暈了,還是別的什麼,只是這時卻也顧不上了,只一拍桌子,連聲的問:「別哭,究竟出了什麼事情,出了什麼事情,你倒是說話呀……」
彩寧從沒見我如此嚴厲的問話,一時也忘了哭了,卻呆呆的站著,半晌才說:「爺……」
「爺怎麼了?」我急道,只是,我越是急,彩寧便越發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回福晉,爺剛剛,進了宗人府了。」就在我急得幾乎跳腳的時候,德安終於喘著粗氣趕了過來,進門便跪在了地上。
「你說什麼?」我倒退了兩步,頭重腳輕起來。
「爺,進了宗人府了。」德安仍舊低著頭,聲音卻清晰的傳了過來。
「怎麼會這樣?你說!」我坐到了椅子上,藉以支撐起自己來。
「具體為了什麼,奴才也不知道,只是聽說,今兒皇上一回宮,便召諸王貝勒、滿漢文武大臣於午門內,宣佈廢斥了皇太子,奴才託了人打聽時,有人說,當時便沒見爺在場,奴才覺得事情不對,忙著再託人打聽時,卻聽說一進京城,爺就和太子一起,被送進了宗人府了。
有一刻,我真希望自己能夠柔弱一些,那樣,在這突然的變故出現的時候,我還可以暈倒一會,哪怕只是一會,也能讓我暫時擺脫這錐心的痛苦。
胤祥被關入宗人府,宗人府又是何等的地方,它的大牢只怕比大內的監牢更讓人覺得恐懼,胤祥,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做,才能讓你早日平安的回來,回到我們的家,回到我的身邊?
只是,胤祥卻不能回答我,這似乎是這些年裡,他第一次不肯回答我的問題。
心裡有一種衝動,一種去解救他的衝動,一口氣走到大門口,將一眾人拋在身後,卻在紅漆的大門前停住。
太陽的餘輝已經徹底的消失了,我的四周,只有黑暗,雖然還只是九月天,我卻已經深深的感覺到寒意,這發自內心的寒冷,讓人止不住的顫慄。
我不知道胤祥同太子被廢究竟有什麼關係,更不知道康熙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我只知道,帝王的愛,太冷酷了。
他不是非常愛他的兒子嗎?
如果是非常愛,那麼為什麼不能寬恕和包容?
為什麼他不能如一個普通的父親那樣,去愛、去原諒?為什麼他的愛要那樣高高在上?為什麼……
有太多的為什麼,最後卻只能歸結為一個,就是帝王本來便是無情。再深的愛,也不能同江山做比較,在父子之前,他們首先是君臣。
我終究沒有走出自家的大門,因為忽然覺得悲憤而無力,我要憑什麼去拯救胤祥呢?我能拿什麼來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呢?我不知道。
身後火燭晃動,德安帶著家人追了過來,見我安穩的站在門口,才齊齊鬆了口氣。
胤祥還沒有爵位,俸祿不多,所以家裡的人口也少,這時看去,竟是幾乎全站在了眼前,人人的眼裡、臉上,都掛著深重的憂慮,進了十三阿哥府,從此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一刻,是主是僕,又有什麼分別呢?
在這樣的目光下,我的頭腦逐漸清醒了過來,胤祥這次出事,究竟有多嚴重還不知道,我不能自己亂了陣腳。
這裡是我的家,這裡已經是我的家了,胤祥是我的丈夫,是我要一生相伴的人,為了他們,我可以做很多很多,而眼下,我要做的就是,安穩的守住我的家,等著胤祥回來。
「都去做自己的事情吧,爺很快會回來。」再開口時,我已經平靜如常了。
聚在一起的人群在我平靜的目光之下,很快的散去,最後留下的,只是彩寧,「主子——風涼了,早些回去吧」,她說,聲音不再那樣慌張,低而柔和,如同平常了。
我微微點頭,從此一言一行,更要妥善注意,胤祥出了事情,家裡所有的人都在看我,我慌張,他們便更慌張,我恐懼,他們便更恐懼。
而我,不要我的家裡充滿了慌張和恐懼,我要胤祥回來時,家裡平靜幸福如最初。
回房間、吃飯、看書、睡覺……
只有當週遭再沒有其他人存在時,我才將頭深深的埋入錦被中,放縱自己的情緒。
胤祥會被圈禁十年,難道這時便開始了?他才二十二歲,生命中最激情澎湃的年華,難道要從此只能困守四角的天空?而毀掉他十年青春的人,又是他最親最愛的皇阿瑪,這讓他情何以堪?
日子,在等待中過得越發的煎熬,只是,我卻仍舊不能有一絲一毫掛在臉上,心裡不是不苦、不痛,只是,這苦這痛,到了如今才真切的明白,再難忍受,也只有自己咬緊牙關承擔,我沒有軟弱的資格,自然也就不能軟弱。
感覺上,我從來沒有覺得如此的孤單過,自然也從來沒有想到過,自己可以這樣堅強。
府裡眾人從最初的驚慌失措中恢復了過來,每日各自做著手中的活計,雖然少了往日的笑語聲,卻也平靜自然。在花廳中,德安一如既往的將府裡的大事小情說給我聽,等我點頭或是搖頭,早些時候我經常向胤祥抱怨,當家主事的工作怎麼這樣的繁複而無趣,當時他總是笑笑,說「你若覺得無趣,儘管讓德安拿主意就是了」,只是沒有想到,有一天,這些瑣碎的小事,會成為我精神的重要寄託。胤祥,你知道嗎?我正努力的學習管好家,家裡如今一切都好,都在等你回來。
關起府門的日子,並不能阻擋訊息的傳入,太子被廢,整個朝廷陷入一片動盪不安中,誰可以繼立為儲君,朝野內外,人人都在觀望著。
九月二十五日,大阿哥胤禔面見康熙,說京城來了個著名的相士名字叫張明德,日前他曾經請這個張明德入府,正巧八阿哥胤禩在場,張明德當時便斷言胤禩後必大貴。不待德安轉述完這個訊息,我已經覺得有些想笑又有些心痛了,事情的發展,總是這樣的離奇。
聽說大阿哥胤禔自小便同胤禩親近,就我在宮裡幾年冷眼旁觀,也是雖然不似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那樣為胤禩示從,卻也比別的兄弟親近好多。我可以想象,胤禔說這話的時候,確實是想幫這個同母撫養的兄弟一舉走上權力的顛峰,只是,事情的結果,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情了。
見我連連發笑,德安也有些不知所措了,只得停下來,有些擔憂的問:「福晉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沒有,你繼續說好了,」我搖頭,我的身子不舒服,卻不在四肢,而在心裡,何必白白的請大夫看病呢?
「後來,皇上命大阿哥將張明德拿交刑部審問。」德安低著頭,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事情發展到這裡,張明德的下場已經是不問可知了,隔了兩日,我才輾轉聽到了後面的部分,康熙在當日召見了諸子,說:「朕思胤禔是為人兇頑愚昧,不知義理,倘果同胤禩聚集黨羽,殺害胤礽,其時但知逞其兇惡,豈暇計及於朕躬有礙否耶?似此不諳君臣大義,不念父子至情之人,洵為亂臣賊子,天理國法皆所不容也。」
一句不諳君臣大義,不念父子至情之人,洵為亂臣賊子,大阿哥胤禔的後半生便被定了性,這讓我越發擔心仍受困於宗人府內的胤祥,作為這一次隨扈的三位成年皇子之一,大阿哥和太子已經定罪,等待他的,又會是怎樣不可預期的未來呢?
等到了九月二十八日,八阿哥胤禩奉旨查原內務府總管凌普家產,到了交旨的時候,康熙卻忽然斥責他:「凌普貪婪鉅富,眾皆知之,所查未盡,如此欺罔,朕必斬爾等之首。八阿哥到處妄博虛名,人皆稱之。朕何為者?是又出一皇太子矣。如有一人稱道汝好,朕即斬之。此權豈肯假諸人乎?」
其實,自從太子被廢之後,眾多皇子對太子之位的爭奪日漸白熱化,而這其中,以胤禩的呼聲為最高,就連日前的張明德案,康熙也只說:「聞彼曾為胤禩看相,又散帖招聚人眾,其情節朕知之甚明。此案甚大,干連多人,爾等慎毋滋蔓,但坐張明德一人審結可也。」所以朝野內外,幾乎都認為胤禩成為太子只是一個時間的問題了,雖然這其中,康熙的態度一直曖昧不明,不過卻也沒有明確的表態,反而有任群臣推舉的意思。沒想到前後不過數日,風向便發生了變化。
我不知道胤禩接下來還準備做些什麼,只是,我覺得康熙的話已經是一個比較明確的意思表示了,胤禩在朝在野,深得人心,這於帝王而言,特別是對一個逐漸老去的帝王來說,已經漸漸的形成了一種威脅的態勢,所以他不會任胤禩做大,而既然他不準備任胤禩做大,那麼,在這個敏感的時候,找個理由狠狠打擊胤禩一次,便不可避免了。
這一天,心真是焦灼矛盾到了極點,一方面真的想提醒胤禩一聲,很多事情,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是不智之舉,與其硬碰玉石俱焚,還不如等待更好的時機;另一方面,心裡又不得不去想,歷史早已經註定,每個人的命運都有著自己的軌跡,一個人的改變,可能牽扯很多的人的未來,胤禩的結局改變了,那麼胤祥呢?站在他相對立場上的胤祥要怎麼辦呢?
我想胤禩可以好好的活著,我更想胤祥可以得到幸福,而這兩者之間,要怎樣的選擇,才能夠讓他們各得其所呢?
這個問題我反覆的想了很久,可惜終究沒有答案,也許順應歷史,什麼都不去做,才是最好的吧,讓胤禩在清史上留下最燦爛的一筆,成為一個雖敗猶榮的英雄,讓胤祥歷經磨難,成為一代賢王,幫助雍正開啟封建王朝的最後一個盛世,也許,這就是我最好的選擇。
這天傍晚,有很美的夕陽,自從胤祥出事之後,我便沒有再踏出府門半步,這時,卻忽然有了想出去走走的念頭。
換了百姓的衣衫,拒絕了德安叫人跟著的提議,我本不打算走遠,只想在府周圍轉轉,又能出什麼樣的事情,一個人最好,就這樣,信步在夕陽下走著,放任思緒縱橫四海,求得一刻心靈的平靜。
還是那條小巷,還是那樣的幽深和寧靜,當一陣琴聲悠揚傳來時,我愣住了。
原本已經有了決定,在這一刻,卻又忍不住動搖,心裡終究是有些不甘吧,他們有他們的追求,我難道就沒有嗎?我也有自己想要保護的人,也有自己希望過的生活,為什麼要甘心被歷史和命運擺佈?
就這樣在夕陽下安靜的佇立,在去與回之間徘徊,猶疑是我不喜歡的情緒,無論是什麼事情,我都喜歡乾淨利落,明天是怎樣的,並沒有人能夠告訴我,那麼,今天,就不讓自己留下遺憾吧。
一步一步,巷子深處,還是那間極小的茶室,青布的簾子在風中輕輕搖盪,琴聲不知在何時停了下來,空氣中迴盪的,是攝人的寂靜,那種寂靜,彷彿天地間,只剩我一人了般。
伸手掀起簾子,外間依舊無人,只餘空空蕩蕩的四面牆和兩張桌子,一種突然而生的危險的感覺湧上心頭,我總覺得有什麼不那麼對勁,一時卻也說不清楚。
「想不到,你竟然還真的來了。」一個冰冷的聲音突兀的響起,在這過分寂靜的斗室中,驚得我幾乎跳起來。
這個聲音於我來說,並不陌生,相反,還透露著一種熟悉之感,幾乎不用再想,我轉身,便準備離開,是的,離開這裡,越快越好。
「現在才想走,不嫌太遲嗎?」那冰冷的聲音不知怎的,已經在我身後響起,極近的距離,近到我幾乎能夠感受到身後人的呼吸,點點落在頸項的皮膚上。
胤禛,竟然是胤禛,一個不該出現在此時此地的人。
「想不到四阿哥這麼有雅興,四阿哥吉祥。」既然逃不掉,那麼只能面對了,我回身,虛虛的福了福。心裡一時卻是七上八下的,反覆卻只是想不出,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該是我說,婉然,你還真是有雅興才對吧。」他微微眯了眯眼,聲音依舊冰冷,「十三弟擔心你,在宗人府裡食不知味,而你呢?卻在這裡——」他頓了頓,有些咬牙切齒的說:「你就是這麼回報他的,他現在被關,前程未卜,你卻在這裡,幽會舊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