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1章

「我想,你的事情她是幫不上什麼,你沒想過去試試別人?」胤禛打斷了我的話,自然,也沒有讓開前面的路。

「什麼?」這回我可真糊塗了,我也沒打算求雲珠什麼呀,這是哪裡跟哪裡呀?

只是還沒來得及仔細想他話的意思,下一秒中,我的頭便被迫抬了起來,他冰冷的手指已經扣住了我的下頜,毫無準備的,我對上了他的眼眸。那是雙清冷的眸子,我看過很多次了,不過每次留下的記憶都是火花四射的,他讓我恐懼,沒來由的。

「你很漂亮,女人的美貌的確是財富,你也很懂得利用,不過,你應該直接一點,何必費力去繞彎子呢?」他看著我,很慢很輕的說,到了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我已經可以感受到他輕輕的呼吸,在我的面上拂過,而在那一瞬間,我也看到了他的眼,那其中的冰在瞬間,沸騰,進而火一般的燃燒。

……

當他的唇離開時,他說:「我會如你所願。」

如我所願嗎?可惜,他並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自然,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可以這麼輕易的承諾,如我所願,恐怕,也不那麼容易。

「你真的不怕嗎?不怕我算計你,害你?」在他轉身預備離開時,我問。

「你會嗎?你不會。」他沒有回頭,卻很篤定。

「現在不會,或許以後會。」

「只要現在不會,以後就更加不會」,他終於還是回過頭,手很輕的拂過我的發,「因為我不會給你這樣的機會,我的女人,絕對不會背叛我,也不能。」

他的女人,看著他的背影,我想,這個男人還真是……我什麼時候成了他的女人?看來是真的有很大的誤會存在,不過他走得太快了,竟然不給我解釋的時間和機會。

今天難得沒什麼事,想想,依然覺得好笑,雖然我總是能把一些原本簡單的事情弄得一團糟,不過這次,好象問題也不全出在我身上,只是他為什麼那麼篤定,我是想嫁給他呢?難道是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暗示,我拍了拍腦袋,卻沒有什麼頭緒,沒有呀,我什麼都沒做呀。

當想不通的事情出現時,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去想,特別是,當面對自己根本不能控制的事情時,我通常會選擇忘記。

康熙四十五年四月,一場日食突如其來,以我有限的科學知識來說,日食只是一種不常見的天文奇觀,在我的記憶中,也只看到過兩次,其中一次是日全食。雖然如今算來,也是年深日久了,不過記憶深刻的好象就發生在不久之前。

明明是個看起來很晴朗的上午,太陽忽然被遮住,周遭只留下一個光圈,不知道會在此時,被看成是什麼徵兆。

日食發生的那天,我正奉命在養心殿整理前幾天被雨水浸泡了的東西。

養心殿在康熙朝,還遠遠沒有發揮它日後的重要作用,不過是用來收藏一些珍貴的圖書的地方罷了。

說來也是巧,幾天前,春天裡的第一場豪雨在狂風的幫助下,水洗了藏書的那間偏殿,偏巧隔天康熙就譴了人去尋一本重要的書,事情自然無從遮掩,結果這裡的總管太監送了命,就是跟著當差的太監、宮女,也打的打,關的關了,為了幾本雖然是很珍貴的書,就這麼草菅人命,雖然不是出自康熙本人的命令,卻依然讓人覺得後怕。

事情出的比較突然,養心殿這邊一時也沒有合適的人手,好在整理圖書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情,能呆在這樣的一個清雅的地方,對著一屋子的書籍過上幾天,還真是不錯。

其實書籍的損失比我想象中的小很多,被水泡溼的自然有專門的人處理,我所做的,也不外乎是翻動一下那些太久沒人動以至於有些發黃、發黴的書。

打發掉了要跟著的宮女和太監,一個人一頭紮在書架中,一本本的翻、一本本的看。

皇宮裡的藏書自然都是好的,不過古人的閱讀習慣始終讓我不適應,來了這些年,除了些非常生僻的字,其他的繁體字是認識了,不過豎排的排版方式,依舊是我心中的痛,太容易頭暈眼花了,習慣,真是可怕。

這天早晨的時候,太陽還是好好的,沒有什麼異常之處,不過我在養心殿呆了一兩個時辰之後,忽然覺得室內的光線迅速暗了下來,殿外的腳步聲更是一陣凌亂,有些好奇的走到門口,抬頭匆匆一看,太陽正被黑影迅速遮擋住,光線異常的刺眼,這才恍然,竟是日食發生了。

偌大的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片藏藍色的衣角在距離我幾步遠的地方隨風飛舞,卻是一個此時此地,我並不怎麼想遇到的人。自從那天他很篤定的說要如我所願之後,我還是第一次單獨遇到他,還是在這樣一個奇怪的日子裡。

忘記了有沒有科學依據,只是恍惚記得,好象發生日食時,太陽光會對人的皮膚造成傷害,看了看仍然站在院子裡若有所思的人,我猶豫了片刻,還是大步衝了出去,在迅速拖了他退回到殿內。

此時,太陽的最後一角,也徹底被遮擋了,天地間,籠罩在一片奇異的黑色中。

「怎麼是你?」胤禛愣了愣,似乎很驚奇。

「可不就是我。」很想欣賞一下天上此時的情景,可惜沒有專用的玻璃片,連一盆濃濃的墨水也沒有。

「這麼急著拉我進來,你害怕了?」胤禛的聲音難得的輕柔,如果他沒有迅速的靠過來的話,可能我會覺得更好一些。

「有什麼好怕的,不就是日食嗎,一會就過去了,我只是遺憾,沒辦法好好欣賞,要是早知道今天會發生就好了,至少來得及準備一盆墨水。還有,我可是一片好心,這個時候的太陽光會致癌的。」我跳開兩步,有些惋惜的說。

「一片好心,為什麼不直接說你關心我,不過致癌是什麼?」見我躲閃,他也不再靠近,只是很隨意的坐了下來,咬住我的話不放。

「就是會死。」我沒好氣的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在皇阿瑪身邊,你也死呀活呀的亂說嗎?」胤禛笑了,不過他的話可一點也不好笑,在這樣一個太陽忽然消失的上午,聽了讓人覺得身邊冷風颼颼。

「在皇上面前,奴婢自然不敢,不過在貝勒爺面前嘛,奴婢……」說到這裡,我停了停,看著他臉上神色的變化,殿內的光線太暗了,我只能看清他的眼,在這樣的時候,依舊明亮透徹,彷彿能一下照到人的心裡,這樣的人,惹惱他是不明智的,於是我說:「奴婢自然不敢了,不過剛才情急糊塗了,還請爺責罰。」

第四十一章漢有游水(下)

不知是不是我聽錯了,胤禛在我說完話之後,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嘆息,卻沒有介面。

在經歷了漫長的一刻之後,太陽重新一點點的在黑影后露出身形,殿內的光線也一點點的增強,我有些遺憾的盯著門口,感受著天一點點的又亮了起來,卻始終不敢仰望天空。不知道這裡的人是怎麼觀測這樣的天文奇觀的,正想回身詢問,卻冷不妨腰身一緊,低頭看時,卻是胤禛的手臂緊緊的將我固定在他的身前。

幾度交鋒的結果讓我明白,保護自己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要掙扎,他不會真正的做出什麼,畢竟他不是那個急噪暴戾的太子,雖然他的脾氣也很大,不過不會為一個女人,而做出對自己未來會產生不利影響的行為。

所以,雖然我的身子瞬間繃得緊緊的,卻沒有如以往一般激烈的掙扎甚至反抗,只是安靜的靠在他的胸前。

那是一個不同於胤禩的懷抱,靠得越近,心便越發的緊張,找不到溫暖的感覺,應該說,那不像是男女之間的擁抱,卻有些像一種角力,在親密無間中,無形的角逐。

「你在緊張,害怕我?」他的聲音在頭頂傳來,也難怪,聰敏如他,又何嘗感覺不到我的抗拒呢。

「你是一個會讓人害怕的人。」我皺了皺眉,知道任何的解釋和掩飾,在他看來都不過是欲蓋彌彰罷了,不如實話實說。

「我一直覺得,在很多方面,你聰明得不像平時的你。」他手上微微加力,語音卻平緩如初。

「我是不是該說,萬分榮幸呢?」皺了皺眉,他的手臂已經阻礙到了我的呼吸了。

「可以這麼說,因為我很少稱讚女人。」記憶裡,好象他的話還是第一次讓人產生了笑的慾望,還真是個不知謙虛為何物的高傲男子。

「是嗎,那我真該覺得榮幸,榮幸過後,能不能請您把手拿開,我喘不過氣來了。」掙扎著說完,覺得由於缺氧,臉都漲紅了。

「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招惹我,現在,要我放手,很難了。」胤禛說了句讓我心驚不已的話,手卻緩緩鬆了鬆。

我招惹他,我有招惹他嗎?現在要放手很難,為什麼難?

「婉然,你為什麼不能平凡一點,更平凡一點呢?這樣……」就在我滿腹疑惑時,他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低,最後消失在我的髮間,似乎要證明一下什麼,他的手臂又驟然收緊,卻在我呼痛之前又迅速收手,不再停留,徑自繞過我走了出去。

目光跟著他一路到了殿外,陽光竟又燦爛如故,日食已經過去了。

陽光重新籠罩在四周時,剛剛的一切恍然如同夢中,而胤禛的身影,此時也不知所蹤,如果不是腰間還陣陣火辣,恐怕我會真的覺得,自己做了一場大夢。

什麼是夢,什麼又是現實,最近我發覺,自己經常會恍惚,為了一件事情或是一句話,恍惚到分不清什麼是夢境,什麼又是現實。

胤禛出現在我眼前的機率依舊不高,不過每一次都足以在我的如今看起來很平靜的生活裡,掀起一股暗流,應該說大多的時候,我們雞同鴨講,因為他不懂我,我亦不懂他,然而,有些時候,無心的一句話,甚至是一個無意碰撞的眼神,又會讓人覺得,其實,他是懂得的,就如同我也是懂得一樣。

經常碰到他的原因是養心殿始終沒有合適的人打點,自然經常遇到他的地點也是養心殿。

我不大明白這個宮廷裡,殿宇重重,為什麼康熙如此看重這裡。其實也不能說他看重,如果看重的話,就應該常來,甚至乾脆住過來,然而,康熙卻從來不涉足此處,說他不看重吧,為什麼每次只叫我和少數幾個御前服侍多年的人來整理打掃,而每次來之前,李諳達又總要囑咐我們,殿裡的陳設,不能有一絲改變呢?

我想,原因李諳達肯定是知道的,不過想來,沒有任何人能從他的嘴裡,問出原因究竟是什麼,海藍曾經說過,要想長命百歲的活下去,最好就是什麼都不要知道。糊塗的活著,總好過明白的死去,大概這就是皇宮中,如同我一般的人的生存之道吧。

養心殿裡其實需要做的事情並不多,打掃整理後,乾清宮的宮人們便散去了,難得可以偷閒休息的時光,何必在這空屋子裡虛耗呢。只是這卻合了我的心意,每每待他們走後,我總會獨自流連一陣,架上的書多得好象永遠也看不完一樣,隨手抽一本,拿一個厚厚的墊子,坐在靠近視窗的地方,就足以打發一個午後的時光。

我喜歡書,不過太繁複的文字照舊會在我身上起到良好的催眠效果,天氣一天天熱了起來,當陽光暖暖的照在我身上時,手中的四書集註便不知何時落在了懷裡,背靠著書架,應周公的熱情邀請,下棋去了。

這一天睡得異常的熟,大概是昨天晚上康熙連夜批閱奏摺,我始終處在精神高度集中的狀態下,以至於夜裡睡得不好吧。

最近夜裡總是夢境纏綿,一時是古代,一時是現代,場景交替變化,周遭的人也在變化,不變的是,無論我在夢中遇到了什麼困難,身邊總會有一個人出現……可惜的是,夢中,我從來看不清他的面容,甚至記不住他的聲音,只是很盲目的信賴他,甚至是依賴他。

不自覺的翻了個身,卻沒有懸空的感覺,我當然不認為坐著睡覺也可以這麼安穩,於是,下一秒鐘,我睜開了眼睛。

入眼的,是明黃的幔帳,這在紫禁城中,本來就是最常見的色彩,不過我卻從未如此的恐懼這個色彩,幾乎是心裡一驚,人便已經跳到了地面上。

「怎麼,做噩夢了嗎?」一個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趕緊回頭,看見探進屋子的陽光此時又退回到了視窗,這意味著我睡了恐怕有一個多時辰了,而此時說話的人,正好整以暇的歪在視窗的踏上,手裡捧著一本書,和我說話的時候,卻是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

「你……你怎麼在這?我……我又怎麼在那?」還是第一次,說話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舌頭打結,額頭虛汗直冒。

「我來看書,瞧見你睡在地上,就好心把你抱起來放在床上,不過你也睡得真香,這麼折騰竟然也沒醒,夜裡去作賊了嗎?」

「你……」我火大呀,這要是讓人看見我睡在這裡,十個腦袋也夠砍掉的了,我是不怕死,不過也不意味著我想這麼糊塗的去死吧。

「怎麼?你什麼?是要感激我嗎?那就不必了。」

「你分明是想害我,還要我感激你?」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控訴,順便四下看了看。這是養心殿裡一個普通的屋子,要說這養心殿裡別的不多,最多的大概就是床了,雖然康熙從來不住在此處,不過明黃的幔帳也在無聲的宣告帝王對這裡的佔有和使用的權力,不容人侵犯。

「還沒到夏天,睡在地上會著涼。而且這裡,也沒有其他人。」胤禛放下手裡的書,坐直了身子。

我有些挫敗的看了看他,與其浪費時間和他爭論這些事情,還不如趁沒有人發現,趕緊離開的重要。抬腿準備走時,才發現鞋子並不在腳上,難怪覺得涼涼的。

低頭穿鞋的功夫,胤禛也站了起來,走到我面前,視線落在他的朝靴上,我有些無奈的說:「貝勒爺有什麼吩咐嗎?「

「你準備對著我的靴子說話?」他所問非所答,我嘆氣,只好站起來,雖然面對他時,我總是很緊張,不過也沒有辦法。

「婉然,你——」他沉吟了片刻,「你不怕這紫禁城裡活著的人,卻如此恐懼死的規矩,為了什麼?」

「誰說奴婢不怕,人和規矩奴婢都害怕的。」他的話落入耳中,使我的心徒然跳快了一拍,不過這種假話,我卻早已可以說得不假思索了。

「你說謊」,他靠近了一步,我背後是床,如今避無可避,只能硬著頭皮站在原地,任他的手輕輕將我鬢邊凌亂的碎髮攏到耳後,「你是什麼時候變成現在的樣子的,那個在雪地裡無拘無束的打雪仗的女孩去了哪裡?你把她還給我。」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指已經插進了我的發中,迫使我抬頭看向他。

「她還在這裡,只不過長大了而已。」雪仗,那年冬天的雪仗,孩子氣的胤禎,有些憂鬱的胤祥,我避之惟恐不及的胤禛,還有被我們不時偷襲,卻始終微笑以對的胤禩,當初只知道,這些人將來都會為了一個皇位而糾纏不休,只是卻不曾想過,我和他們之間,也會產生如此多的糾纏。

「只是長大了?那你還是她嗎?」胤禛一貫清亮的眼眸,卻因為剛剛的話而浮現出一抹迷惑和渴望,這是過去和將來,我沒有再從他的眼中看到過的神情,不知為什麼,在他的身上,這一刻,我忽然看到了幾年前的胤祥,孤獨而悲傷,是的,孤獨而悲傷的——孩子。

「我自然是她,她也同樣是我。」說完之後,自己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樣的話,好象有很多玄機在其中,又好象沒有,和我慣常的風格,不甚相同。

「那就好。」他的聲音在極近處傳來,我下意識的抬手去擋,只是手卻在觸及他的一刻,被他的手牢牢握住。

「你究竟喜歡我什麼?這個皮囊嗎?」在他的唇落在我的額頭上的同時,我問。

大概是靠得太近了,我明顯感覺到他身體一僵,那原本溫熱的唇,也在片刻之後,變得冰冷,放開手,退了兩步之後,胤禛忽然說:「我曾經期待你的長大,不過如今看來,也許並不是想象中那麼好,」隔了會,他才繼續「你很美,我的確要承認,不過比你更美的女人,又何止百千,更何況,再美的女人,也抵擋不過歲月,如果我是喜歡你這張臉,倒也不必如此了。」

「那是什麼?我沒有顯赫的家世,也沒有聰明的頭腦,你究竟喜歡我哪一點?」想不到他會說這樣的一番話,我驚訝的同時,不免升出了幾分好奇。

「我喜歡你什麼?」他忽然轉身,露出了他慣常有的笑容,幾分冷漠,幾分譏誚,「正如你自己說的,你沒有的東西這麼多,你怎麼就這麼肯定,我是喜歡你,而不是逢場作戲的玩玩?」

我的心如遭重錘,玩玩這兩個字真的很傷人,胤禎、胤禩加上眼前的胤禛,他們的面孔飛快的從我眼前晃過,心卻變得一片茫然,玩玩,為什麼過去我從來沒有想過,只是玩玩呢?他們一個一個的插進我本來可以平靜無波的生活中,又一個一個離去,整個過程中,並沒有人問過我願意與否,為什麼我竟從來沒想過,這只是遊戲呢?一場遊戲。

我想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因為我從胤禛眼中看到了一抹奇異的神情,擔心或是後悔吧,不過無所謂了,「玩玩也很正常呀,只是,為什麼是我?」想不到我還可以笑出來,而且沒有一絲勉強,原來心裡空蕩蕩的時候,人的反應也未必就是痛哭,還可以是笑的。

「婉然!別這樣,你別這樣笑。」胤禛依舊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在下一刻將我牢牢的固定在懷中,「別這樣笑,你這麼笑的時候,我覺得,你好象隨時會消失一樣。」

如果上天給我一次可以自己選擇的機會,我真的寧願自己在這一刻消失,就同來時一樣,無聲無息的,消失在這如今看來分外清冷的皇宮裡,而不是要強迫自己清醒跟冷靜的來面對,接下來不知何時休止的生活。

不過事實總是這樣的,越是希望越是期待,就越是不會發生。自然,我也不會憑空的消失,我還要面對胤禛,面對他在我生活中突然掀起的波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一個小小宮女,又能去哪裡,只是我真的很好奇,貝勒爺今天究竟想說什麼?」用手抵住他的胸膛,為自己爭取到了一片並不大的空間,我盡力的抬起頭看他。還好花盆底和高跟鞋頗有些異曲同工的妙處,就是可以彌補一下人身高不足的問題,雖然此時我們站得如此的近,看他的時候,也不會太為難我的脖子。

眼前的胤禛,是我不懂的,為什麼前一刻可以那麼清冷的說出一句足以讓人萬劫不復的話來,下一刻,又要流露出如此擔心、憂鬱又夾雜著喜悅的神情。

「儘管你不承認,不過現下我也知道了,你還是在乎的,不然,你剛剛臉色不會那麼難看,婉然……」胤禛的話並沒有說完,只是神情卻流露出了喜悅,雖然只是一閃而過的喜悅,但是,當你仔細看他的眼睛時,你就會發現。

「你……」,我有些無力的低下頭,一種悲涼湧上心頭,這一刻,竟分不清是可憐自己還是可憐胤禛。

一個生在帝王家的孩子,人人看到的都是圍繞在他四周的光環,又有幾個人知道,這光環之下,隱藏的是怎樣孤獨的靈魂。帝王之路,註定是一條孤獨的道路,他需要人的陪伴,卻又不能相信周遭的人,只能選擇去不停的試探,一路下來,讓自己和身邊的人都傷痕累累。

「你快樂嗎?或者說,你覺得幸福嗎?」終於,我還是問,抹掉了眼中不該有的情緒,我重新抬頭,看著他。

「婉然,每個人心中的快樂和幸福都不一樣,所以,不要用你心裡的標準來衡量我。」他沒有閃躲的迎著我的目光,「不過今天,我是快樂的。」

「是嗎?」我趁他鬆了鬆手的機會,退開了幾步,胤禛在很多時候,是可怕的,不論怎麼掩飾,站在他面前的時候,我依然有一種被洞穿的感覺,沒什麼能夠隱瞞,也無法隱瞞。

「我的話傷了你嗎?那就忘記吧,今天,我只是太想知道答案了。」從背後傳來的聲音略有些低沉,卻很溫和。

我不知道他所謂的答案指的是什麼,不過我還是可以聽出他道歉的意味,他的身份,我自然是不能指望他卑躬屈膝的承認自己的錯誤了,只是他卻不明白,有些話說出來,聽的人並不是想忘記就能忘記的。

「沒事的話,我走了。」今天的心真的很亂,此時,我只需要休息。

「你不問我找到了什麼答案嗎?」不過顯然,胤禛並不想這麼輕易的放我離開。

「答案,重要嗎?」我停下來,卻拒絕回身再看他。

「對我來說,重要,想來,對你也是。」他也沒有再靠近,只是很平穩的說著,如同在說,今天天氣很好一般的平靜。

「……」我無語,卻隱隱感到了危機。

「你是我的,婉然,你逃不掉的。」他的語氣忽然輕快起來,沒有威脅,卻比威脅更讓人戰慄。

「我不是,我只是我自己的。」翩然轉身,因為我不喜歡他這樣的語氣,命運在這裡,雖然不是掌握在我自己的手上,卻也不能不去抗爭。

當我轉過身的瞬間,卻不覺愣住了,因為胤禛的笑,他很少笑,記憶裡,他的眼中,總凝結著冰一樣的東西,這使得他的笑,也總帶著冰的氣息,然而,此時,卻是如此的不同,他的笑,竟也可以讓人覺得溫暖如春,透露著絲絲陽光的氣息。

然後,他說:「婉然,剛剛你問我喜歡你什麼,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不是你的容貌,當然也不是你的家世或是頭腦,而是你身體裡的東西。你的靈魂,隱藏在你身體裡的,善良、自由的,不受拘束的靈魂。」

很難說那一刻的心情究竟是怎樣的,大約是震驚過後,有些疑惑,忍不住要問:「為什麼?」

「沒人能捉住風,因為它來去太過飄忽;也沒有人能留住雲,因為它美麗卻太飄渺。不過,我卻想試試。」他走近我,手臂輕輕的環住了我的腰身,「有時候看你,總覺得你好象隨時會消失一樣,今天我決定了,不論你是風也好,雲也好,我都要抓牢你,再不放手。」

如果說,這一刻,我沒有感動,那一定是假話,女人聽到男人說這樣的話的時候,不管這個男人是不是自己真正愛的,也不論這話的可信度究竟有幾分,依舊會動容,而我,也不過是一個平常的女子。

只是,也只是動容。

「強求可能不屬於自己事物,是要付出代價的,你不怕嗎?」那天離開養心殿的時候,我曾經問他。

「我只知道,喜歡,就要靠自己的力量去爭取。」他說得雲淡風清。

「如果爭取不到呢?」

「那就乾脆點,去搶。」

「那和強盜有什麼分別?」

「也許沒什麼分別吧,成王敗寇本來就是如此。」

說著這句話的時候,胤禛已經走到了殿門口,外面的一輪紅日西沉,半沒入高高的宮牆,為明與暗劃上了含混的界限。

光明與黑暗在這一刻水乳交融,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原來,這才是最真實的世界,最真實的人生。

感覺上,胤禛的腳步曾有片刻的停留,他該是回頭又看了我一眼吧,不過我被外面的情景吸引,一時沒有回神,待到紅日徹底在我眼前消失之後,才發現,他早已走得不見影蹤。

那天之後,我照舊按照李諳達的吩咐,不定時的到養心殿整理、打掃,十次中,竟有五、六次會在眾人走後與他「巧遇」,時間久了也便習以為常,反正我從來也不認為逃避可以解決問題,更何況,每天在我眼前晃悠的人還是未來的皇帝,如果我必須要在這個時代安度餘生,那我還真就不能得罪他。果然,自從有了這樣一重認識之後,我們的相遇便不那麼火藥味十足了。

應該說,在很多時候,胤禛是個安靜的人,我們偶然相遇的下午,也不過是各自捧著一本書獨佔殿內一個角落,他看書很快精神也很集中,而我看得慢,通常又會偷懶打瞌睡,於是那往後的半年,每一次的相遇,在後來回想起來,似乎都是朦朦朧朧的,在半夢半醒之間。

平靜的日子容易淡忘,不過習慣卻很難改變,當康熙四十五年的冬天到來時,我才深切的感受到,習慣是如此的可怕。

冬天的養心殿由於沒有主子居住,自然不會如其他宮殿那樣的溫暖,打掃整理的工作也比其他的季節舒服,不過每次打掃過後,我卻還是很習慣的流連在這裡,看書,不過不敢再坐在地上,而是搬一張小小的椅子,背靠著書架縮成一團。

天氣太冷,人更容易打盹,幾乎是看不了多少時候,我便會昏昏欲睡。不過似乎我從來沒有一次是凍醒的,因為每次醒來時,胤禛總會坐在屋子另一個角落的踏上讀書,而他厚厚的貂絨披風,則溫暖的圍在我身上……

一刻的平靜與溫馨,對於飄蕩了許久的人,是一種莫大的誘惑,我知道自己被這種平靜和溫馨誘惑著,心裡有兩個我在爭辯不休。

一個我提醒自己:平靜與溫馨並不能等同於愛情,那不是愛情,只是習慣,習慣了彼此在對方生活中的存在感。我不能放縱自己陷在這樣的習慣當中,也不該給別人不切實際的幻想。

而另一個我卻在說:這有什麼關係,在這個世界,我本來就無親無故,現在有人關心我,照顧我,有什麼不好?雖然也不見得是天荒地老,不過總好過自己一個人苦苦掙扎不是嗎,為什麼要拒絕?

常聽說人都有心魔,過去並不相信,不過如今看來,大概是真的,只要人還有慾望存在,心裡就總有光和影並存。

想來,如果不是不久之後一個偶然的發現,我真的會迷失也說不定。

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年關將近,大概,是康熙四十五年的最後一場雪了吧,打發了一同來的人回去,我獨自在養心殿裡四處看著,其實這裡的東西,我都熟得快不能再熟了,除了書架、書案,床、椅子,哪個位置擺的什麼年份的青銅器,什麼產地的玉器,我閉上眼睛也不會說錯,不過今天,我卻對這裡收藏的畫卷有了興趣。

這裡有的,自然都是名人的真跡了,不過落在我這個外行眼裡,卻實在是譭譽參半,看了半天,只有一副人物畫像,真正的吸引了我。

那應該不是前朝的遺蹟,不,可以肯定的說,那不是,因為畫卷裡,是一個清朝宮廷裝的少女,一個微笑著,眉眼間卻流露出淡淡愁緒的女子,美而不豔,麗而絕俗,筆墨不多,卻形神兼備,看得出,畫這副肖像的人,一定很用心,而且也很熟悉畫中的女子,不然,不會有這種躍然紙上的感覺。

「在看什麼,今天竟然沒偷懶睡著?」一個聲音在背後傳來,也帶進了一縷冷風,讓我微微一顫。

「美女圖」,我沒有回頭,這裡,這個時辰,不會有別人來。

「什麼美女也值得……」胤禛一邊將解下的披風披到我身上,一邊湊過來看我手中的畫軸,話說了半句,卻忽然停住了。

「怎麼了?是不是畫上的女孩子太美了?」見他半晌不出聲,我忍不住調侃他,卻又瞄見了畫的一角寫著的一行小字,「還有題詩,是詩經裡的經典篇章。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遊女,不可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于歸,言秣其馬。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于歸,言秣其駒。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好一首《漢廣》,思慕而不得,這樣的佳人,也難怪了,是不是?」我回頭問站在一旁的胤禛,卻發現,他的臉色,浮現出奇怪的蒼白,「你怎麼了?」

「沒什麼,這畫,你在哪裡找到的?」胤禛的反應很快,在接觸到我目光的片刻之後,便退開了兩步,雖然神態間仍有失神,不過語氣卻已經恢復平常了。

「就在這裡呀。」我指了指書案旁,那裡放了好多的畫卷。「只是沒有署名,不知道是誰畫的,畫中人又是誰。」

「你不知道畫中人是誰?」胤禛似乎對我的答案很意外,不覺重複了出來。

「我該知道嗎?」我有些奇怪,重又打量了畫中人,剛剛看時,還不覺得,不知為什麼,再看之下卻覺得隱隱有些面熟,好象真的見過一般,於是說:「你不說還不覺得,真的好象見過這個畫中人似的,只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呢?」

「算了,我也只是隨便說說,美女圖,美女圖,只是畫美女,未必真有其人,別想了。」胤禛卻一反常態的重又走過來,一把奪去畫卷,卷好後放回到好多畫中。

「這畫中人現在一定很幸福。」我看著他的動作,忽然冒出了一句自己都覺得奇怪的話。

「你怎麼會這麼想?」胤禛轉身,語氣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那幅畫告訴我的。」我笑著指了指他身後那一堆畫卷。

「唔?」他挑了挑眉。

「能把人畫得如此傳神,一定是有很深的愛在其中,被人這麼愛著,難道不是幸福嗎?」

胤禛沒說什麼,卻只是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我聳了聳肩,退開兩步自去找書來看,胤禛也取了書回到自己的角落,只是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整個下午,他心事重重一般,雖然坐著不動,依然給人一種很不同的感覺。

從養心殿回乾清宮的路上,迎面遇到了胤禩和胤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