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1章

第四十章海水火焰

看來,這注定是一個炎熱的夏天了,當烈日當空的時候,樹上的知了也叫得有氣無力的,偌大的乾清宮,其實何止乾清宮,簡直就是整個紫禁城,都由於它的主人不在,而變得懈怠了。

每天不必早起晚睡,一日的兩餐外加晚上的點心,都吃的時候剛剛好,午睡的時候,想睡一個時辰就睡一個時辰,想睡兩個時辰就睡兩個時辰,也不怕誤了事情,以前怎麼就沒發覺,這分明是豬一樣的幸福生活呀!

比起陪伴一個掌握自己生殺大權的君王,照看宮殿的差使明顯當得要更容易些,看來這次生病,卻也可以算成是因禍得福了。

康熙四十四年,幾乎就這麼波瀾不驚的走過了四分之三了,自塞外回來,康熙又投入到每天幾乎一成不變的生活中,上朝,召見大臣,批閱奏章……

幾乎沒有誰會想象到,一場災難,正無聲的降臨。

十月的一天,海藍忽然病倒了,雖然身在皇宮,不過宮女平時有不舒服,只能自己去藥房拿藥來吃,因此胡亂吃藥延誤病情的事情,時有發生,所以海藍暈倒時,我也只當作是普通的小病,因為就在幾個月前,我本人的一場小小的傷風感冒,不也弄得拖了一個多月才好起來。

不過奇怪就奇怪在海藍的反映上,她醒來時,我正端了碗清粥進屋準備給她。

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白得毫無血色的一張臉,也從來沒有見過那樣死寂的眼眸,只一打照面,我的心裡就是一突。

海藍生性清冷,這我是知道的,不過我認識的她,卻始終還是一個年輕的少女,眼波流轉,光華閃爍,所以好半天,我幾乎不能把記憶中那個美麗的少女和眼前這個充滿了絕望和死寂人聯絡起來。

「出了什麼事情嗎?你哪裡不舒服?」好半天,我終於找回了我的聲音,粥碗遞過去又被推開,我只能輕聲的問。

「……」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海藍只是有些機械的轉過頭,上上下下的打量我,就如同從來也沒見過我一般。

「海藍,你別這樣,怎麼了?」她的目光讓我莫名的恐懼,有那麼一刻,我很想迅速跑開,不過,腳卻如同生根了一般,挪不動地方。

「海藍……」

「你究竟哪裡不舒服?」

「你說話呀,別嚇我!」

……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海藍輕輕躺回到枕上,隔了會才說:「我沒事,讓我一個人安靜的睡一會吧!」

有心再說什麼,不過看看海藍的情形,也知道這會說什麼,都只能讓她煩躁,只是不知道她究竟是怎麼了,回宮半個月,竟成了這個樣子。

不過當答案真的出現時,我卻寧願自己從來不知道。

海藍並沒有休息幾天,畢竟御前能真正做事的人不多,加上茶水上需要照看的細節也多,幾天之後,她便又如常在御前服侍了。

應該說,休息了兩天之後,她的臉色好了很多,雖然眼神沒有從前靈動,卻也不似那天的嚇人,不過她最大的變化,還在於她的口味。我們一直一處吃飯,過去從來不覺得她挑食,不過最近幾天,稍稍油膩的菜,還沒有開啟食盒,她便已在一旁乾嘔起來。

我留神看了幾天,幾乎日日如此,不僅不能吃油膩的菜,甚至連乳酪的味道也受不了,她的反常,自然使我聯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懷孕。

其實這宮廷裡,多的是母憑子貴的例子,原本懷孕,也是後宮裡眾多女人最期盼的事情,不過,海藍的事情,卻讓我覺得,透著古怪。

如果孩子的父親是康熙,怎麼這些日子,卻沒有恩旨下來?再說就我的觀察,康熙對海藍也並不留意,他也不是少年人了,應該不會一時衝動吧。

但是,如果孩子的父親不是康熙,那簡直就是災難了,後宮之中,只有皇帝一個男人,海藍又是怎麼會有別的男人的骨肉?

懷揣著我的忐忑和不安,遲疑著該不該問問清楚,一晃又是幾天,海藍乾嘔的症狀,不但沒有減輕,反而發作越來越頻繁。

在這樣下去,早晚會被人發現,於是這一日,我們吃飯的時候,恰好左右無人,看著她忍過乾嘔的痛苦之後,我低聲問:「海藍,說實話,你是不是懷孕了?」

海藍似乎一震,卻也只是一震,之後便平靜的抬頭看著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真的?你打算怎麼辦?」我有些急了。

「婉然,你是個好人,不過好人要想長命百歲,最好就是什麼都不知道。」她放下碗筷站起身來,留下了最後一句話:「千萬別讓自己陷在這裡!」

那天之後,海藍的名字如同她的人一般,奇蹟的消失了,再沒有人提到過她的名字,她的位置也被一個叫梨妍的歲少女取代,而海藍的屋子,自然也住進了新人,只是,這一切的發生,快得彷彿只在轉瞬間,似乎只是一覺醒來,世界便已經翻天覆地的改變了似的。

在我有些茫然覺得如同墜入噩夢中的時候,卻不知還有更可怕的風暴在後面。這次出巡塞外時,乾清宮隨扈的宮女和太監,除了在康熙身邊始終寸步不離的李德全之外,全部也在一夜間消失,而替補他們的新人,也在一夜之間就位。

第二天是我當值的日子,看著殿上下許多全然陌生的面孔時,心裡才深深的湧起一種恐懼,恐懼的感覺。

我無從知道海藍和那許多人的下場,他們匆匆消失,就如同從來不曾在這是世間出現過一般,不過其實他們的下場,又何需去打聽呢?與至高無上的皇權相比,他們的生命,實在是太脆弱了,脆弱到可以碎裂得了無痕跡。

而康熙,卻也在幾天之內,蒼老了許多,以前看他時,始終覺得他看起來,也不過是四十多歲的樣子,精神旺盛的,恐怕二十歲的小夥子也不如他,不過,短短幾天裡,我卻發覺,他迅速的衰老了,幾天的時間,於他如同幾年一般。

不知是不是我的想象力太過豐富了,我總覺得,康熙對太子的態度,雖然看起來依舊是慈祥關愛,不過那慈祥和關愛,卻如同是硬塗上去的顏色一般,脆弱而且也容易剝落。

似乎是在左證我的猜想,康熙開始無聲的疏遠這個他曾經最喜愛的兒子,有幾次太子來請安,康熙都推脫不見,這在過去,卻是從來沒有過的。

不過奇怪的是,儘管康熙開始疏遠太子,不過太子來的,卻更加的勤了。

開始我也點頭,原來這個傢伙還是很精明的,一發現風不對了,馬上就來,準備用真誠感動自己的父親,畢竟是父子嘛,無論是什麼事情,只要不危機江山社稷,總還是好商量的,然而,很快,我不得不收回自己的看法。

那天估計他求見康熙又被拒絕了,一個人在廊下徘徊,我自外面經過,待到看見時,躲避已經來不及了,腳步聲很急促,一會,竟然停在了我身前。

「奴婢給太子殿下請安。」我蹲下身。

「起來吧,你叫婉然是不是?我記得,你是叫婉然。」太子的聲音有些急噪。

「奴婢是,不知太子有什麼吩咐。」我低著頭,頭上自然是黑線直冒,我可並不認為,被太子認識是一件什麼榮幸的事情。

「本宮問你幾句話,你要老實回答,不然……」並不意外,他的聲音忽然陰沉了下去,不過如果口頭的恐嚇有用的話,還要書面的刑法做什麼。

我無可無不可的低下頭,在他看來,估計是很害怕的樣子吧。

「海藍呢?怎麼這幾天一直不見她?」這是太子的第一個問題,我恍然,難怪這些天,即使在康熙面前,他的眼睛也總不老實,要東張西望一番,竟然是為了海藍。

「……」不過這個問題看起來我也沒辦法回答,我也不知道海藍去了哪裡,更不知道此刻,是該說不見了,還是說我不知道呢。

「你沒有聽見嗎?狗奴才,本太子在問你,海藍去了哪裡?」此刻,我們還站在他老爹康熙的眼皮子底下,想不到,這個傢伙已經敢大喊大叫了。

「太子殿下,您還在這裡呀,皇上正急等著見您呢。」就在我躊躇的時候,李德全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解了我的圍。

太子胤礽自然是不能違抗聖旨,只能甩下我匆匆走開。

然而就在我也準備開溜之際,李德全卻攔住了我。

「太子剛剛問了你什麼?」李德全問。

「太子什麼也沒問。」我抬頭,說假話的時候,面不改色。

「是嗎?那你跟太子說了什麼?」感覺上,李德全的目光似乎在這一刻鋒銳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平時不露聲色的總管流露出如此的神情。

「奴婢沒說話。」我說。

有那麼一刻,我覺得,李德全是鬆了口氣,揮了揮手,示意我可以離開了,我福了福,像平常一樣,一步一步的往自己的屋子走,竟然沒有回頭的勇氣,直到我進了自己的屋子,關上門,才發覺,裡面的衣服竟然潮溼了。

那天康熙父子究竟說了什麼,我並不知道,只是第二天在圍房的時候,幾個新來的宮女在小聲說昨天中午皇上發了很大的脾氣,連晚膳都沒進,今天臉也陰沉沉的。

又隔了幾天,就傳來太子感染風寒的訊息,康熙沒說什麼,只是叫了請脈的幾個御醫問話,又細細看了看方子。足足又隔了三天,才命四貝勒、十三阿哥幾個去探視。

我知道,康熙已經原諒了他這個寶貝了幾十年的兒子。

幸福的定義是什麼?這個問題我曾經無數次的問過自己,也問過很多好朋友,然而,沒有一個真正讓所有人信服的答案。

不過在那青澀的韶華里,大概覓一位英俊多金的白馬王子,總是每一個灰姑娘的夢吧。

曾幾何時,我也曾有過那樣單純的夢想和生活,如今,卻只在夢中了。

一夢醒來,入眼便是新貼的紅紅的窗花,昨夜呼嘯的北風不知何時已經住了,床頭擺放的,是新裁的宮衣,軟軟的錦緞,銀白的底,繡著枝枝紅梅,這才憶起,竟是又一個春節了。

過了今天,便是康熙四十五年,轉眼間,竟然已經是五年了。

鏡中映出的,依舊是紅顏明媚,這個身體有十八歲了,十八歲,青春韶華,眉目流光,到了最美的時候,不過這美麗,又有誰知福禍呢?

乾清宮裡,今年自然照舊要準備隆重的慶典,與往年微微不同的是,今年康熙特許所有的皇子的福晉、側福晉,甚至侍妾以及小皇孫們一起同來慶祝。大約是人上了年紀,更加註重親情吧,不過到時候會「熱鬧」成什麼樣子,還真不好說。

早早的到了殿裡,其實也不大用我做什麼,不過瞧著小宮女們忙著,有疏漏的地方指正一下。

歲月果然是容易過的,彷彿就是昨天,我還笨手笨腳的連茶也不會端,匆匆一夜,便也神態自若的指揮著一群小宮女忙碌了。

海藍的事情之後,乾清宮裡的舊識所剩無幾,年前天恩浩蕩,又放出了一批,於是,便有了如今的我。

人的成長,原來只在一夜間,在那個曾經生死頃刻的一天裡,我終於看清了命運。

原來,活著,已經是一件最幸福的事情了。而要想活著,我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

第四十一章漢有游水(上)

收起自己過去的懵懂和迷糊,小心的觀察周遭的一切,小心的觀察御座上坐擁天下的老人,生活倒也平順。

康熙對我很好,雖然不知道這種好究竟是因為什麼,不過我可以感覺得出,那是一種很奇怪的寬容。

人的本性是很難改的,不管我怎麼小心,其實錯誤依然是有的,特別是深夜,康熙依舊伏案批閱奏摺,而我照舊在一旁重複著墨錠與硯臺之間的機械摩擦。一個疏神,寬大的衣秀便將案邊的茶盅子碰了下去。瓷器的碎裂聲在萬籟俱寂中乍響,驚得門口困得直點頭的小太監幾乎跳起來。

我惶恐的跪下,一時不知是該收拾地上的碎片還是懇求皇上饒了我的性命,康熙卻只是說:「什麼時辰了?」

李諳達於是說:「回皇上,過了子時了。」

「也該安置了,你站了一天,也回去睡吧。」這後半句,卻是說給我的。

目送明黃的靴子在我的視線中消失,我才長出了口氣,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自去休息,心裡感嘆,又捱過了一天。

到了除夕的傍晚,乾清宮裡已是燈火輝煌,空氣裡,浮動著淡淡的香,滿眼是明亮的燭光下,閃爍的珠翠。

康熙年輕的妃子不多,大約其中最耀眼的,便是那位瓜爾佳氏的和嬪娘娘了,幾乎忘記了,我們還是同姓呢,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什麼八竿子打不到的親戚。至於其他的妃子,自然也是雍容華貴了,一如德妃,一如宜妃,不過,在她們的臉上,歲月的痕跡卻已無從掩飾,難怪人人都說,胭脂紅粉,只能點綴青春。

目光就這樣的在人群中穿梭,濃濃的妝,花哨的衣飾,眼睛雖然在看,其實我自己知道,只是看而已,其實什麼也沒看到。知道人群中,捕捉到一抹身影,一個一晃竟是幾年未見的人,良妃。

康熙如今並不常召嬪妃,就是召見,十有八就也是和嬪,不過康熙卻喜歡在下午無事時,到宜妃、德妃那裡坐坐,閒話些家常。不過我到的這幾年中,有一個地方康熙卻從來沒有去過,今天想來,才恍然,竟是儲秀宮。

宮裡人人都說,良妃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全然是因為她有個好兒子,我卻一直不以為然,就像今天,這樣一個永遠不會為人群淹沒的人,只有瞎子才會看不到。不知道康熙是怎麼想的,不過這一刻,我覺得他年輕的時候,視力應該很好,至於如今,有待考證。

耳聽著樂起,眾人趕緊整理妝容,出座下跪,康熙在一眾人的簇擁下進了殿來,家宴正式開始。

今年家宴,參與的人比往年多了一半,康熙便命免了過去的習慣,卻只命諸位皇子帶了各自的家眷,上來敬酒便是了。

最先敬酒的,自然是太子和太子妃。

幾個月未見,太子看起來恭順了些,不過整個過程中始終不抬頭卻不像他的個性,太子妃石氏卻很恭謹,神態溫婉,幾個側妃也好,只其中一個站在最末的,未免妖嬈了些。康熙卻似很高興,嘉勉了石氏幾句,滿滿的喝了一盅。

接下來才是大阿哥,三阿哥……他們年紀既長,家眷自然也多些,用眼一掃,有見過的,當然大多是沒見過的,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到了胤禛的時候,我才仔細起來,這位四福晉大約也常常進宮吧,不過德妃冰冷的眼神總讓我恐懼,等閒並不敢往那邊走,竟然從來沒見過。至於這位那拉氏福晉,一眼看去,大約也不過二十幾歲吧,卻不似其他人的滿頭珠翠,就是衣服,雖然是簇新的,顏色卻也頗有些沉悶,穿在身上,整體感覺就是端莊有餘,豔麗,卻是大大的不足。

依次站在他們夫妻身後的,我只能記得,必定有個年氏,卻分辨不出是哪一個,至於最後那個年紀小到幾乎讓人覺得青嫩的,想來才是眾人中,福氣最大的鈕祜祿氏吧,只是這一刻,身量未足,一時也看不出樣貌如何。

再後來,胤禩也攜凌霜上前,這還是他們大婚之後,凌霜第一次進宮吧,倒覺得幾個月的時光,這個刁蠻的格格也成長得滿快了,眉宇間飛揚跋扈的神情幾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卻是一種……大約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敬酒退後的過程中,她飛速的掃了一眼過來,明亮、鋒利,如刀刃一般,和過去並沒有兩樣,我想,先前,也許是我看錯了。

再以後,是九阿哥、十阿哥……

將近一個時辰,眼前依舊是人影晃動,皇子們敬完酒後,又是公主們,不過我注意到了,除了太子的第一杯之外,其他人敬酒,康熙也不過是沾一沾,幸好他是沾一下,不然就這幾十個兒子、女兒,恐怕這會,已然是醉了。

終於熬到了放焰火的時候,所有人到了外面,我才活動了一下已經站得僵硬了四肢,那邊自然有另一班的太監和宮女照顧,除夕夜,宮裡是要守歲的,午夜時分,便可以交班了。

絢麗的焰火其實並不比我曾經看過的遜色,這讓我很佩服這些匠人們的手藝,原本準備直接回去睡覺的,卻還是在一個角落看住了,直到很輕的「呀!」一聲傳來。

我站的地方,正是宮殿拐角,而聲音,便是從身後黑暗處傳來的。

我提著手裡小小的八角宮燈照過去,一個女孩子就趴在小院落裡,我記得,那裡的地上,去年因為種了花砌了石階,不熟悉的人很容易絆住,就連忙走了過去。

燈光昏暗,一時也沒瞧出究竟是什麼人,只得放下燈,輕輕攙扶,嘴上問:「怎麼樣,能起來嗎?」

「能,只是腿上痛得厲害。」一個稚嫩的聲音,含著忍不住的痛意,抬頭在燈下看得分明,竟然是鈕祜祿氏,胤禛府上那個年輕的格格,未來皇帝的生母。

「……」我一時不知該怎麼稱呼她,只好笑笑,扶她坐到一邊。

鈕祜祿氏卻說:「啊!是你呀,我記得你,剛才你就站在殿上。」

「福晉的眼力真好,看來您傷著了,要奴婢去找四福晉過來嗎?」我溫言說道,總覺得眼前這個女孩好象大聲一點就會驚到似的,讓人有一些憐意。

「我不是福晉,我只是格格,啊,忘了說了,我叫雲珠,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婉然。」

「婉然姐姐,我可以叫你姐姐嗎?」

「婉然只是個宮女,福晉這麼叫,可折殺奴婢了。」

「別這麼說,其實我們本來是一樣的人,我喜歡叫你姐姐,姐姐,我跌倒的事情,能不能不告訴別人。」她懇求的說。

「當然可以,不過你好象跌傷了,自己不要緊嗎?」我疑惑,摔倒也沒什麼,怎麼不能告訴別人?

「可以的,我揉一揉就可以了,真的。」她跳起來,急切的想保證,卻在下一刻,腳一軟又跌了下去,幸好我站得近,一把扶住了她。

「好象真的很嚴重。」我皺了皺眉,蹲下去一看,好好的袍子已經劃破了,輕輕碰了碰,換來她的痛哼,手上則感覺粘粘的。「流血了」我判斷。

「真的嗎?怎麼辦?」她有些無助。

我想了想,覺得還是該幫她包紮一下,估計焰火還要放上一陣,熱鬧的人群沒那麼快散,就帶她到了為這些福晉門特別整理出的一間廂房,取了藥來幫她敷好。待到忙活完一看,雲珠卻已經靠在一邊,睡著了。

還真是個孩子,我有些好氣,更多的卻是好笑,她自然是不能留在這裡過夜的,吩咐一個小宮女照看著,我復又來到前面熱鬧處,人群卻散開了不少,光線並不明亮,一時也分辨不出誰是誰,只好站在邊上張望。

「姐姐在找誰?」冷不防,身邊一個聲音倒嚇了我一跳,卻是一個叫林順的小太監。

「來得正好,四貝勒府上的一個側福晉剛剛跌傷了,正在那邊房裡休息,你快去悄悄告訴四爺身邊的跟班一聲。」我說。

林順素來辦事就快而穩當,這個交給他去說,自然好過我直接去。復又回到雲珠睡著的屋子,不過一盞茶的功夫,四貝勒府的一個小太監就過來了,先問了雲珠怎麼傷的,我一一說了,小太監道了謝去回話,片刻再回來時,說:「姑娘,我們爺說,多謝姑娘費心了,他一會散了便來接。」

我點點頭,這裡有小宮女守著,也沒什麼問題,倒是我自己,忙了一天又熬了夜,急需去補覺,吩咐了他們繼續守著,趕緊出來,自去休息了。

除夕過後,轉眼又是正月十五,宮裡處處掛起了彩燈,放眼望去,以往幽深的院落,今天倒難得的亮了起來,不過這明亮終究不同於電燈,少了通透之感,卻多了份朦朧的夢幻之美。

偌大的紫禁城,一年中,大約也只有少數幾個這樣的夜晚,會讓人有這樣的感覺吧。

早早吃過湯圓,一個人在月下的小院子裡來回溜達,十五走百病,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管用,不過,不當值的日子裡,能夠躲開乾清宮裡那群熱鬧得謹慎的人群,呼吸點自在的空氣,也算是一種享受。

其實十五的月亮並不是最圓的,不過,因為與團圓和思念相連,便顯得格外的不同了。

仰望天空,是誰說過「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日月星辰掛在天上也不知有幾百萬年了,想來,今天我看到的月亮,和三百年後的,當是同一輪吧,如此說來,倒可以聊寄思念之情了。

「姐姐真是好興致,這大冷的天,不在屋裡烤火,倒站在這裡吹風。」一個清脆的聲音恰在此時傳來。不必去看,也知道是去年剛來的那個有些冒失的丫頭翠竹。

「你不是成天嚷嚷著要看熱鬧嘛?如今外面多熱鬧,怎麼又跑回來了。」我笑問。「不是又捅了漏子,大節下的,可是找打。」

說起這個丫頭,當算是新來的宮女中最調皮也最毛躁的一個,論模樣原也可以放在御前當差的,不過吩咐過幾次事情,她總是風風火火的,常常是你話尚未說完,就已經動上手了,自然錯漏不斷。加上說話嘴又快,口沒遮攔的,我們看著好笑好玩,不過,若是在御前依舊如此,怕是小命就難保了,也只好安排外面的活與她。

不過我卻滿喜歡她的,不只是因為她做事好笑,而是在她的身上,常常可以看到自己從前的影子,當初也想不到只是幾年的時光,我竟也需要從別人身上,找尋自己的影子了,看來歲月果然是不饒人的。

大概是我經常幫她遮掩過錯吧,一來二去,翠竹倒粘上了我,只要空閒,便要來尋我聊上幾句,若是出了錯,被別人罵,也總要躲在我那裡哭上一回。

「我才沒呢,不過那邊主子太多了,我又不認識幾位,站在那裡有點怕。」翠竹說。

「對了,你今天當著差事呢,」我想起來了,「還不快回去,一會叫人瞧見,可沒人保得了你。」

「姐姐先別趕我,我今天在外面站的久了,主子有多,飯也沒吃上,好歹給我找幾塊點心吧,天太冷了。」說到吃,翠竹的眼睛總是亮亮的,還有些可憐兮兮的意味。

「真拿你沒辦法,」我嘆氣,「下次當差,可不能就這麼跑出來。」一邊說著她,一邊轉身回到自己的屋門口,招呼她進來。

此時桌上,正放著一盤油炸的元宵,翠竹撲過來,往嘴裡塞了一個,又一手抓了一個,便轉身急忙跑了出去。

我笑著搖頭,卻也無可奈何。這宮裡,這樣的性情,也不知將來會如何,不過卻也不是我能預料的了,只是能照顧一日,便是一日吧。

目光在屋子裡掃過,坐下復又站起,剛剛翠竹只看到了元宵,卻沒瞧見,桌上另外放的盒子,輕輕開啟,裡面是幾個小小的格子,格子裡各放了不同餡料的酥皮點心,卻是剛剛雲珠送來給我的。

拿起一塊放在嘴裡,豆沙的香薷一點點散開,果然是不錯的。只是,這甜過後,心裡卻泛起了很多很多的苦澀……

我並沒有預料到,胤禛會來找我,就如同我當時也沒想過自己會認識雲珠一樣。

「那天多謝你費心了,」當我看到他出現在我回住處必經的一條樹多人少的路上時,我聽到他如是說。

「貝勒爺怎麼這麼說,都是奴婢的本分罷了。」低頭請過安,我淡淡的回話。

「是嗎?」感覺上,他的聲音忽然靠近,「雲珠好像很喜歡你。」他說。

幾乎是下意識的,我退開了兩步,拉開了彼此的距離。「這是奴婢的福氣。」

「你也滿喜歡她的。」胤禛忽然說了句讓人覺得奇怪的話,我不覺抬起頭來,他的神情依舊,讓人很難揣測他的心裡究竟想些什麼。

「又或者是,你希望借幫她達到什麼目的?」見我不說話,他繼續說了句讓人聽了很容易火大的話。

「四貝勒總是這麼小心謹慎,怎麼,害怕被奴婢算計了去?」我卻只笑看他,眨了眨眼睛,如果是以前,也許我已經生氣的跳起來了,竟然總是冤枉我,好心當成驢肝肺,不過,幸好我這幾年火氣已經不比剛來時了,而且重要的是,發火只會壞事。

「害怕?你嗎?」他也笑了,然後把目光放遠了些說:「我害怕的很多,不過暫時不包括你。」

「既然如此,貝勒爺又何必這麼問呢?」我聳了聳肩,儘量讓自己的笑看起來無辜一些。

「我不過是想,能在乾清宮裡站得這麼穩當的人,做事情總是該有些理由,婉然,這個理由是什麼呢?」他問。

做事情總該有些理由,我忽然覺得有些悲哀,原來做事情,是要有理由的,那麼我的理由是什麼呢?

「假如奴婢說,是因為側福晉確實很可愛,而且,奴婢又恰巧閒得沒事幹,想來您也不會相信,那麼就當是,給奴婢自己的將來留條後路吧。」我飛快的說,說完又立刻覺得有些不妥。

「將來?後路?」果然,胤禛聽出了我的語病,有些玩味的靠近我,「怎麼,正春風得意的時候,就要給自己找後路?只是什麼後路,是雲珠能給你的呢?」

「……側福晉一看就是有福之人,這個……將來,也許奴婢有需要側福晉幫忙的時候……」我繼續退後,暗自慶幸自己反應還不是很慢,不過和他說話實在是很浪費細胞,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那個……貝勒爺沒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