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圍場暗湧(上)
塞外的日子,總是過得輕鬆愜意,少了宮廷裡很多繁複的禮節,便頗有些快樂不知時日過的感覺了。
這幾日蒙古各部的王爺先後都到了,大營裡每天宴席不斷,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蒙古族少女的歌舞,穿著美麗的衣衫的年輕女孩,舉手投足間那份豪爽與灑脫,甚至眼神中都不加分毫的掩飾,不能不說,我喜歡這樣的美,所以,即便是不當值的晚上,遇到有歌舞助興的時候,我都會坐到遠處稍高些的地方,出神的欣賞
而每每在我最入神的時候,胤禩總會悄無聲息的坐在我身旁。
「不用去應酬那些蒙古王公嗎?」第一次的時候我曾經問過他。
「白天已經夠了,晚上,我想留點時間給自己。」他說話的聲音總是不高,好象怕嚇到誰似的。
「時間留給自己,做什麼?」我眼睛盯著遠處圍著篝火旋轉的女郎,沒太思考就開口了。
片刻之後,眼睛被一雙溫暖的手輕輕矇住,他的聲音依舊輕柔,「再這樣,我可真要……」話說到這裡卻忽然停住了。
我一把拉開他的手說:「你要什麼?」
「我剛剛一心想著怎麼出來見你,想著只要能在一旁看著你也好,結果,我出來了,坐在這裡半天,離你這麼近,你卻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是不是該——該吃那些蒙古女孩的醋?」他想了半天,終於還是說了。
「哈……」他的神情還很鎮定,不過說到‘吃醋’這兩個字時,那眼神,還真叫有趣,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有說不出的愛意又有些害羞。於是,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很小聲的說「我以為,只有我會說‘吃醋’這樣的字眼」。
「婉然!」果然,他又露出了有點害羞似的笑容,想伸手捂住我的嘴,不過手伸到中途似乎又改變了主意,只是很輕的把我擁在了懷中,喃喃的說「是的,我吃醋了,我想你,好不容易和你單獨在一起,我不要你的眼裡有其他的人,我是不是很自私?婉然,你不知道的,我……」
那夜我真是笑了很久,笑到後來,眼淚不受控制的從眼中湧了出來,把頭深深的埋在他的懷中,沒再說什麼,因為我知道,這一刻,我會用心記住,如果我不能期望完整的擁有他,那麼到了必須失去的時候,我可能不會那麼遺憾和傷悲。
草原的夜空,澄淨得如同透明一般,可以看到好多好多的星星,晴朗的夜晚,我們常常就坐在草地上,仰望夜空,我的腦海裡,有好多關於星星的故事,想到了,就講給胤禩聽,他實在是一個好聽眾,在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時,他總是很專注的看著我,靜靜的聽我講那些希臘神話和羅馬神話,外加上日本漫畫的部分情節,我不知道他究竟聽懂了多少,不過我想,既然我能夠明白的,他大約也可以明白,星星的故事裡,很多是和愛情有關的,古今中外,愛情,總是相通的吧。
轉眼就到了十五,月亮皎潔而明亮,倒把四周的星星顯得黯然失色了許多,每年巡幸塞外的重頭戲,圍場打獵就要開始了,這天我們騎上馬,很慢的草原散步,其實我還是很想享受一下御風的感覺的,不過前兩次騎馬的經歷都稱不上愉快,加上據說從馬上摔下來很容易跌斷脖子,於是,我決定只要能騎上馬,慢慢走幾步就滿不錯。
和上次一樣,胤禩的白馬很抗拒我的接近,不過我就是喜歡它倔強的樣子,加上本來就喜歡白馬,所以我指定了要騎它,胤禩不能打消我的念頭,只好轉而安慰他的馬,於是,我得意的爬了上去,姿勢沒有絲毫美感,不過總算是上去了。
當然,馬是歸了我騎,不過韁繩卻不歸我掌握,胤禩也騎了馬,和我並行,一隻手裡握的是他自己的韁繩,另一隻手卻牢牢的抓住白馬的韁繩。
「還沒到中秋,不過今天的月亮也夠大夠漂亮」,既然不用看路,抬頭看天也是不錯的選擇。
「今天也是十五,當然有好月色可看了。」胤禩在旁邊笑說。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可惜,只有明月,卻沒有好酒,我搖頭感嘆。
「雖然沒有酒,不過也但願人長久,能夠千里共嬋娟。」胤禩的話一齣口,我就愣住了,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
感覺上,胤禩的目光一刻也沒有從我的臉上移開,我知道,他在等我,等我給他一個答案,也許用答案來形容並不準確,他等待的,應該也是和他同樣的承諾。
一個對於未來的承諾。
在這裡的日子一天天的長了,三百年後的種種在我腦海中的影象同時也在一點點的淡去,如果有人此時告訴我,我註定要作為婉然,永遠留在這裡,恐怕我也不會太驚訝和難以接受,只是,真的要做決定的時候,心裡還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象正在或是將要,失去某些重要的東西,只是究竟會失去什麼呢?我不知道。
兩匹馬像是感應到了主人的心意一般,同時停下了步子,就這樣,在一輪明月下,我低頭沉默著,而胤禩溫柔的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我已經很完整的回憶了我和胤禩從相遇到現在的點點滴滴,原來我在他面前出過那麼多的笑話,我不是那種玲瓏剔透的聰明人,也沒有顯赫的家世,那麼,他喜歡我什麼呢?
「為什麼是我?」於是我問。
「婉然,這世上的事情,並不是什麼都能問出為什麼的。」他的眼中閃過一抹失落,翻身下馬,然後伸手輕輕扶了我下來。
「可是我很笨,又經常闖禍,你為什麼還會喜歡我?不對,剛開始,你明明很討厭我才是。」他的失落讓我很不安,我說錯什麼了嗎?我不知道,只是覺得,我應該說些什麼,可是卻似乎越說越糟糕。
「喜歡一個人是沒有理由,如果你一定要問,也許就是那天,你在地上打滾後爬起來,就那麼直直的看向我的眼睛,沒有畏懼,只對自己的現狀有一點窘窘的,就那一瞬間,我的心就不再平靜了。你是第一個,也許,也是最後一個了。」胤禩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我還真覺得臉上一陣陣的發燒,一定是天氣太熱的緣故。
「你怎麼不說話?」見我始終低著頭,胤禩靠了過來,微微低下頭看我。
「在想,哪天你也出糗了,我也要好好記住,然後也笑話你一輩子。」我說。
「一輩子嗎?好,說定了,哪天你想我出糗,我就出,然後你也笑我一輩子。」胤禩的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低下頭抵住我的,語調卻是從未有過的甜蜜。
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呼吸,正輕輕拂著我的髮絲,手上的溫度,更透過單薄的衣衫,綿綿的傳遞給我,這一刻,我只覺得很不真實,幸福的感覺太強烈了,卻反而讓人覺得恐懼,人總是貪婪而自私的,抓在手裡的,一旦失去了,會很痛。
第二天,草原的清晨,少了往昔的寧靜,四處是飛揚的旗幟,隨處可見列隊而整裝待發的勇士,我站在圍場上臨時搭建的皇帝的行營前,遙望著遠處的人影,行圍打獵本來就是巡幸塞外的重頭戲,以前我一直以為這不過是皇帝的一種生活消遣方式,不過如今,卻已經能深刻體會餘秋雨先生的分析了。就像今天,蒙古各部的王爺都在,行圍打獵固然是一個消遣,不過整裝待發的八旗將士,對於某些野心勃勃的人來說,未嘗不是一種警告。
我們到的時候,布圍的工作已經將近結束了,山野間,草木搖動,大小野獸時隱時現,早有指揮官執旗疾馳過來,禮畢,高呼「圍畢,請皇上獵」。
康熙弓馬純熟,加上偌大個圍子,偌多隻野獸,只任一人信馬馳獵,一會功夫,收穫的大小野獸便不記其數,而一旁,皇子皇孫、各部大臣、蒙古王公、八旗各營及從全國各地派來的射生手們也早已一旁摩拳擦掌了。
過了一會,皇帝回到圍城,等待的人群中發出了整齊嘹亮的聲音,既而,人群開始散開,大眾的圍獵開始。海藍也站在我的身邊,還是第一次,我從這個女孩的眼中,看到了閃爍的光芒,她也在看著人群,確切的說,是人群的某處,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卻只見銀色的戰甲閃爍,兩白旗的將士,已經弛向圍場的深處了,我忽然覺得,自己終於有一點懂得海藍了,那裡,她一直注視的地方,正有一個她關心著的人吧。只是一入宮門,蕭郎從此,便成了路人。
圍場打獵,是滿洲年輕親貴們展示身手的大好時機,獵場上角逐的激烈程度可見一斑,這次隨康熙前來的皇子中,除去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年紀尚幼,沒什麼競爭實力之外,其他的幾個,可都不是簡單的人物。
還是第一次看到胤禩一身戎裝的打扮,藍色的盔甲,在明媚的光線中,更加的灑脫不凡,不知到斯文如他,開弓射箭又是怎樣的一番光景。
那一刻,他注目前方,精神都集中在圍場上,那種光芒和風采竟讓我有了一種很恍惚的感覺,心裡也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滋味,雖然不是第一次,但卻是感覺最清晰的一次,胤禩有他的世界,那個世界,是隻屬於男人的——光榮與夢想。
不過我並不能在自己的世界中沉浸太久,因為他的身邊,有一雙晶亮的眼眸,在我看向他的同時,也正看向我。
即便是有大段的距離阻隔,我也依舊能夠感受到那目光中的火熱和執著,是胤禎,這半年來,他日益的沉穩,成長的痕跡在他的身上,感受得最明顯不過,初相識時,還不過是一個天真的孩子,如今,不過三年光景,不過十六歲的年紀,和他對視時,便已經讀不出他的眼神了,皇宮裡,每一天,都是一個可怕的成長曆程吧。
只是這一刻,他的目光讓我不能忽視,眼波流轉間,出發的號角已經吹響,胤禎的弓在我看向他時高高的舉起,倒像是對我的一個回應,不過下一刻我便懊惱起來,就因為看了他一眼,此時,胤禩的身影卻已經不知何時脫離了我的視野,四處是揮舞的旗幟,到處是賓士的戰馬和滾滾的煙塵,竟是再也找不到了。
有些失落的收回視線,卻對上了康熙若有所思的眼神,我心裡一驚,連忙低下了頭。
第一天的圍獵結束時,清點個人的戰利品,大家的收穫都不錯,不過說到最好的,還是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兩人,康熙自然少不了嘉許幾句,並有賞賜。
我冷眼旁觀,胤禩的神情照舊溫和,運動過後,臉色依舊有一點點的紅,在夕陽的光線下,線條整體給人的感覺都很和煦,彷彿康熙嘉許的正是他本人一般。大阿哥的臉上就多少有點闌珊之感了,不過不仔細看,卻也不會發覺;感覺最明顯的,當屬太子了,當太監報上個人獵物的種類和數量時,他的臉色便陰沉了下去,再聽到康熙誇獎兩個弟弟,那臉色,簡直就黑的和鍋底一般。
我心裡不免冷笑,這人真是毫無一點容人之量,幸虧他只是太子,若然將來真的做了皇帝,還了得。不知怎的,我就有意無意的看想康熙,夕陽的光與影在他的臉上交疊,看不出什麼,但是,我就是覺得,他在說著誇獎其他兒子的話時,目光卻也正有意無意的在太子臉上徘徊。
估計結果,康熙是失望的,自己培養的好兒子……
因為那天晚上,當篝火在行營四處點起時,賽馬、套馬、射箭、摔跤等比賽活動進行得如火如荼時,當烤肉的香味瀰漫在空氣中時,康熙很輕的嘆息,並沒有逃過站在一旁的我的耳朵。
當然,我也可以肯定,站在另一邊的李德全也聽到了,不過眼角餘光一掃,李德全卻一如平時的站著,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這才是功夫,看來,如果我要一直在御前服侍的話,就該好好學習他的這份定力,於是,我也低下頭,不再張望,儘管,我已經感覺到了有人正在看向我這裡。
這天的夜晚顯得格外的漫長,到康熙離席回去休息,我才真正的鬆了口氣,回到帳中躺了躺,卻了無睡意。
側耳聽了聽,睡在一旁的海藍呼吸也並不平穩,顯然也清醒著,不過我們誰也沒有開口,夜,便在沉默中輕輕流淌。
以後的幾天裡,也是白天行圍打獵,晚上圍著篝火看歌舞表演或是男人們進行些競技,海藍心事重重,人也越發的沉默起來,我有心想開解她兩句,只是每每靠近她,卻總被她眼神中的落寞和疏離打敗。人總有不願被被人洞悉的秘密,心裡的結,除了她自己,是再沒人能解的。也許我能做的,就是儘量留下些時間和空間給她。
於是,夜晚,我照舊在外遊蕩徘徊。
胤禩這幾天卻似乎忙碌了起來,從圍獵開始,便只能在白天,在人群中,捕捉他的身影,而晚上,他也並不留戀於夜宴,康熙一走,他便也離席而去,只是,卻從未在我的面前出現過,一天實在氣悶,我悄悄溜去找他,繞過帳外打瞌睡的小太監,寂靜的帳中,空無一人,他……究竟去了那裡,又去做什麼?
好奇心大約可以看作人類的天性或是劣根性吧,而女人的好奇,又不免攙雜著其他的東西,大約就如同此刻的我吧。
胤禩離席之後,我便悄悄跟著他,繞過一重重的帳篷,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在說,要去看看,一定要去看看,他究竟在做些什麼。
不過那晚,我終究也沒有弄清楚,胤禩究竟去做了什麼,並不是我不夠小心被發覺了,也不是其他的什麼原因,而是……跟了他一陣子之後,我猛然就後悔了,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麼,女人的直覺要我去發現一些所謂的真相,不過發現了又能如何?胤禩不是我的,我不能左右或改變他分毫,何況,我也不願去左右或是改變他,我喜歡的只是現在的他,他的優點也罷,缺點也罷,既然已經決定了,還有什麼好懷疑和猶豫的?他要的東西我早就知道,他可能採用的方法,我多少也能猜到,更何況,今年才是康熙四十三年,他正是春風得意馬蹄急的時候,不會出什麼問題,那麼,我又何必要執著著他去做什麼這樣的問題呢?
不過一想到胤禩不是我的,心還是不免作痛的,誰說愛一個人就是要他幸福這麼簡單了,到了真動心的時候,才發覺,愛本身,根本沒有那麼無私,要他幸福,自己更想幸福,說要放手,心裡卻更想抓緊。
一夜輾轉,好容易熬到凌晨,看天氣也就四點多吧,我的工作好就好在,不必起早服侍,而海藍卻不行,這個時候,她已經悄然起身,到御前去了。
終於可以盡情的翻幾個身,卻也不可能睡著了,想了想,終於還是披了件外衣,走了出來。
東邊的天是白茫茫的一片,太陽還沒有出來,柔嫩的青草,踩上去的感覺是那麼舒適,我還記的離大營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小河,這時心裡煩躁,倒不如去洗洗臉。
不過到了河邊,我卻又後悔了,原來,並不只有我一個早起的人,正前方不遠處,河岸上這時已經坐了一個男子,背影很眼熟,不過一時也看不真切。
正遲疑著是走過去還是退回去時,腳下卻踩到一個東西,渾圓、溜滑,微一低頭,「蛇!」我的聲音在我意識到不該發出時,已經脫口而出了。
前面靜坐的男子自然是被我驚動了,他一躍而起,飛快的到了我面前,待看清我腳下的東西時,才長出了口氣說:「是繩子。」
「繩子?」我驚魂未定,不過他既然這麼說,那麼,好歹低頭看一眼,怎麼,仔細看時,橫著豎著,還真是一條繩子。
「就是有蛇,也被你嚇跑了,別站在那裡自己嚇自己了。」他輕聲說,然後已經走回了他剛剛坐的地方。
「十三阿哥,你怎麼起得這麼早。」被一條繩子嚇成這樣,雖然我知道前有古人後有來者,我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不過剛剛的過激反映,還是讓我有點尷尬,只好走近幾步,找句話說了。
「你也起得很早,有心事?」他開口,聲音清越,在潺潺的水聲陪伴下,有一點飄渺之感。
「那有,我只是習慣好,早睡早起嘛!」說到後來,聲音有點低氣不足的低了下去,在我的眾多美德中,好象沒有早睡早起這一條,因為我一直是夜貓子。
「你?」十三阿哥也像聽到了一個大笑話一樣,抬頭看了看我,不過他不像他四哥的嘴那麼惡毒,所以他只笑了笑,忍住了。「坐吧。」他拍了拍旁邊的草地,「這個角度,看前面的風景最好。」
「什麼風景?」我有些疑惑,這裡,除了不寬的這條河流,就是草地,遠處還有山巒,不過從哪個角度看,不都是這些嗎?
「婉然,風景不是你這麼看的,要靜下心來,你的心平靜之後,你才能看到,河水原來這麼清澈,天空原來這樣蔚藍,小草和遠處的山巒那樣讓人心曠神怡。」他淡然的說,不看我,只看向遙遠的天空。
「你長大了。」他的話,讓我如此的驚詫,以至於竟說出了心裡的感嘆,這好象真的不是我曾經認識的十三阿哥胤祥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
「?」胤祥大概也被我的話弄愣了,不過也只是一瞬的,沒有反駁也沒有抗議,只是用很輕的聲音說:「我只是發現了要保護的人,明白了一定要做的事。」
第三十八章圍場暗湧(中)
我沒說什麼,心情卻有了釋然的感覺,被初升的陽光一照,心裡的愁緒就此隨著光明的到來而消失了,早晨,又是新的一天。
「婉然——婉然——」
當我對著眼前的小河,遠處的青山沉思時,忽然有人在耳邊大喊起我的名字,我的第一反應是,立刻堵住耳朵,高分貝的噪音會損害聽覺,然後,安撫著「怦怦」的好象要跳出來的心臟,慢慢回身。
揉了揉眼睛,再揉揉眼睛,我真想在這一刻憑空消失,因為,此時,我的眼前,分明站著凌霜格格那個小魔星嘛,我的天呀,我記得隨扈的名單裡,好象沒她這一號呀。
「不用揉了,婉然,驚喜吧,我到底找到你了,剛剛已經跟皇上說了,這幾天,你都可以陪我玩,不用當值,高興吧。」凌霜格格一把拉開我揉眼睛的手,神采飛揚的宛如救世主一般的對我宣佈。
「那個……格格,其實我有很多事情……那個……」我再次舉手,不揉眼睛也要擦擦冷汗,一定是我聽錯了,其實我滿喜歡當值的,雖然到了塞外,康熙寫字的時候少了,不過,每天也要寫的。
「皇上都說了,這些天你只負責陪我就好了,好婉然,想個點子,咱們玩點什麼吧,你看,我都把八阿哥和十四阿哥拉來了,有他們在,咱們去打獵都沒問題。」凌霜格格明顯沒有把我的話當回事,她得意的指了指身後,我才注意到,在她身後幾步遠處,胤禩和胤禎正並肩而立。
我這才想起來,剛剛十三阿哥一直坐在我身邊,怎麼?回頭一找,卻人影都不見,他是什麼時候走的,這幾個人又是何時來的?腦袋裡一團亂。
「凌霜格格,你是什麼時候到這裡的?前幾天怎麼沒見?」我終於找回了些思路,減少折磨的最好方法是提出問題,不給她想其他的時間和機會。
「我呀?你猜。」凌霜格格坐在了我面前,故做神秘。
「猜不出來。」我搖頭。
「你當然猜不出來了,其實你們到圍場打獵前,我阿瑪就奉旨也到圍場來,我呀,就喬裝打扮,混在了一起來的隊伍裡,待到我阿瑪發現時,已經快到圍場了,就只好讓我跟著了,厲害吧!」凌霜格格說,「還告訴你吧,第一天圍獵的時候,我也去了,真痛快,到處都是野兔、麋鹿,我還遇到了野豬呢!」
「格格打到了野豬?」我一愣,也有些佩服起來,這才是真正的滿洲女孩呢,能騎善射。
「那——那倒沒有,」凌霜格格忽然變得有些吞吐起來,臉上竟然浮現出一層可疑又罕見的紅雲,眼角輕輕瞟向胤禩和胤禎站的方向。
「沒有?那後來呢?」我的心沒來由的一緊,趕緊追問。
「沒有後來,喂!你到底和不和我去玩呀?」凌霜格格卻忽然變了臉,站起來,有些粗聲的說。
「可是,我好奇呀!」她的態度似乎更證實了我心中的猜想,我勉強笑著也站了起來,繼續問。
「那還用說,後來,就她那三腳貓的功夫,差點成了野豬的美餐唄,要不是八哥及時趕到,嘿……哎!」一直安靜的站在一旁的胤禎忽然說。不過他的話沒說完,腳上就被凌霜重重的踩了一下,於是,剩下的話就吞了回去。
「叫你說!」一旁的凌霜咬牙切齒,外加摩拳擦掌。
「我就要說,有些人一見到野豬,嚇得連箭也射不出去了,還被馬顛了下來,要不是八哥把她拉上馬,又給了野豬一箭,熱鬧就大了——」胤禎繼續說,好配合著哈哈大笑。
「你還說!」凌霜有些急了,朝著胤禎就衝了過去。
「別鬧了,十四弟!」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出聲的胤禩伸手攔下了繞著他追逐的兩人。
「八哥哥,你看他呀,就會欺負我!」凌霜有些不依的抓住胤禩的手臂搖來搖去。
「好了,我說他!」胤禩對她微笑,語氣輕柔的像在哄小孩子。
「十四弟,凌霜是第一次下圍場,就射到那麼多獵物,實在是很了不起,她沒有對付猛獸的經驗,你怎麼可以笑他。」哄完了凌霜,胤禩轉頭對胤禎說,語氣雖然和平時一般的柔和,可聽在我的耳中,卻第一次覺得,不舒服。
「是,我知道了,不笑她。」胤禎似是強忍住笑,應了一聲。
「這還差不多,不如,八哥哥,我們今天還去圍場好不好,今天你陪著我,遇到野獸也不怕,好不好嘛!」凌霜的脾氣來得快,去的卻也快,這時的她,卻又如小鳥依人一般,捉住胤禩的手臂撒嬌起來。
「這個……反正皇阿瑪也說可以讓你去圍場,那就去吧。」
「太好了!」
胤禩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經被凌霜打斷,她歡天喜地的拉起胤禩就跑,跑出幾步了才回頭說:「婉然也去,皇上說這幾天你跟著我的。」
「她不會騎馬!」
「不行,太危險!」
兩個聲音卻忽然在此時發出。
「你們怎麼知道?」凌霜格格有些奇怪了看了看胤禩,又看了看胤禎,「圍場有你們,又有侍衛,怎麼會危險?她不會騎馬?婉然!你不會騎馬嗎?」
「是不怎麼會騎,我還是不要去了。」我說,雖然我很想去圍場裡面見識一下,不過不該在這樣的情況下。
「不怎麼會?那就是會了,這就沒問題了,一定要去。」凌霜格格很果斷了下了結論,當先拉著胤禩就走。
我遲疑的站著,有點不知所措。心裡不舒服的感覺彷彿河水般氾濫成災,這個時候,我只想一個人待著,走走也好,什麼都不做也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和心情。
「既然一定要去,就去吧,沒事,有我呢!」胤禎靠了過來,輕聲說。
我微微抬頭,他給了我一個安慰的笑容,眼眸閃亮清澈,裡面彷彿寫著「一切有我」的字樣,卻讓我紛亂的心更加混亂和難過。
前邊胤禩和凌霜格格並肩而行,一個是一身天藍色的衣衫,一個卻是一身的火紅,倒讓我想起海上日出的情形,蔚藍的大海,托起一輪嬌豔的紅日。
那景象是多麼美麗,不過,卻只能遠遠的欣賞,因為海面太寬廣了,就像沒有盡頭一樣,太陽嬌豔卻熾熱,讓人不能多靠近一步,所以他們的美,只能遠遠的欣賞,欣賞一下就好了。
一步、兩步、三步……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於是我們之間的距離在逐漸的擴大,胤禩,這就是我們命運的軌跡嗎?曾經接近到幾乎融為一體,卻終究漸行漸遠?
「婉然,怎麼不走?你站在這裡,咱們被他們落下的距離可就越來越遠了,你再不走,一會他們上了馬,可就想追也追不上了。」被我忽略的胤禎忽然一把捉住我的手,拉起來就大步的趕了過去。
一瞬的醍醐灌頂,是呀,一味的感嘆命運,怎麼卻忘了,我站在這裡,站在原地不動的話,我們的距離當然會越來越遠,但是,如果我也大步的走呢?向著同樣的方向,那麼,即便我們之間的距離不會立刻縮小,至少,也不會擴大,只要我快點,堅持住,那麼,再遙遠的距離,總會有歸零的時刻。
轉頭看了看身邊這個正拉著我大步在後面追趕胤禩的人,胤禎,我不知道你剛剛的話究竟有沒有更深的意思,也不知道你究竟察覺了什麼,不過,無論怎麼樣,都要謝謝你,特別是今天,是現在。
沒有人能預測未來,雖然,我本來自未來,卻依舊看不透前路,自己的也好,周遭人的也好,對於浩瀚的歷史來說,我的,胤禩的、胤禎的,其他人的,我們的歲月實在只是彈指一揮間,歷史只屬於最終的勝利者。
儘管我們的愛恨,也許不能在史書上留下隻言片語,不過,山河日月都能證明,她曾經真實的存在過,這就足夠了。
未知的道路,未知的歸宿,不過只要這一刻,我們是擁有彼此的,這一刻,也就足以永恆了。心念轉動間,胤禩回過了頭看我,目光裡有很多很多,擔心、憐惜、愧疚,還有千言萬語……奇怪,這一刻我竟然可以從他的眼中讀出這許多,而我回給他的,只是一笑。
從來沒想過,我也有手持弓劍、縱馬賓士的一天,不過顯然,今天就是這樣的一天,被凌霜強行帶出了行營,騎上一匹據說性格溫順的馬,還沒來得及細想,凌霜已經舉起鞭子,狠狠抽在了我騎的馬的屁股上,於是,這匹據說性格溫順的馬,帶著我瘋狂的衝進了圍場,並很快淹沒在樹叢、草叢和圍獵的人群當中。
閉著眼睛,憑感覺緊緊的趴在馬背上,覺得自己好象在騰雲駕霧一般,我這個號稱倒著坐公交車都不暈的人,今天第一有了頭暈的感覺,待到我這匹馬終於呼呼氣喘的停下了腳步,我勉強抬起頭來,才有了一種驚恐過度,想大哭一場的感覺。
身邊傳來了很清脆的笑聲,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凌霜那丫頭,其實不止她在笑,在場的除了胤禩和胤禎之外,隨行的一眾侍衛哪個不是憋紅了臉,足見我剛剛的姿態是多麼「動人」了,大概惟一讓我安慰一些的,就是我還算沒被馬甩下來。
沒什麼了不起的,不許哭,我告誡自己,多大點事,反正人不丟也丟了,學騎馬,總是要付出點代價的,算了,當交學費了。
剛在馬背上坐直,凌霜已經搶先開口了,她說:「真是對不住,我不知道你真的不會騎馬,沒嚇著你吧。」
我飛快的瞄了她一眼,神情中可沒看出她有半分的歉意,反而,有些曖昧不清的神采在閃爍,這種眼神,我很熟悉,只是沒想到,會在一個十六歲女孩的眼中出現,該怎麼說呢?那是一種糅合著嫉妒、報復、懲戒、幸災樂禍、任性於一身的眼神,我忽然又有些慶幸她只有十六歲,如果她到了我這個年紀,我可真不敢想象她會做出些什麼事情來了。於是我只說:
「格格客氣了,開始學騎馬總要有這樣的過程,奴婢還要謝謝格格給的這個難得的機會呢。」
凌霜格格「哼」了一聲才說:「你這麼說就好,我今天帶了你出來,外一齣了狀況,還真不知該如何交代呢。」
這一刻,凌霜的語氣讓我心頭一緊,只是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這樣?女人的心思縝密,感覺也通常比男人來得感性和敏銳,難道就如同我看出她對胤禩的心意一樣,也察覺出了我的心思?
我不想多想,只是覺得很可怕,好在,一個侍衛的聲音打破了我們之間這種無言卻漸漸繃緊的氣氛,他說:「主子,那邊有鹿!」
「鹿!在哪裡?」凌霜果然大為興奮,撥馬就準備跑過去,不過馬從我身邊掠過時,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她忽然扭頭對胤禩和胤禎說:「我們比賽吧,看誰先獵到鹿!」話音落下時,人已經在幾丈開外了。
胤禩和胤禎也只好催馬跟上,前面有一個鹿群,此時受到了驚嚇,四下奔逃,獵鹿一貫被看作整個圍獵過程中的頭等大事,不知道是不是跟逐鹿中原這個成語有些關係。
大隊人馬很快便追逐著鹿群跑開了,被吩咐留下來照顧我的兩個侍衛都忍不住伸長了脖子在後面遙望,他們的品級不高,雖然常有機會來圍場,不過這麼沒有太多拘束追逐鹿群的機會,卻少之又少,因此兩個人都流露出遺憾的表情。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我還是懂得的,於是我說:「你們也去吧,我跟在後面,沒事的。」
估計知道我不過個宮女,兩個人本來就不太情願留下,這會聽了我的話,只稍稍猶豫的看了看我說:「真的沒事嗎?」
見我微笑搖頭,便也各自催馬,跟上了大隊,也難怪,這是被重重包圍的圍場,雖然有猛獸,不過也是個別的,人家想遇還遇不到,自然也不會那麼湊巧叫我遇上,既然不會有什麼危險,又何苦跟著我費力不討好。
見他們跑開,我也催了催馬,小跑著跟在後頭,開始還能看到前面的人影,不過過了一陣子,就漸漸看不到了。我承認,人的本性中,總有那麼一點點的東西,也許是自尊,也許是倔強,再也許是嫉妒吧,就這麼在後面追了一陣子,當所有的人影都在視野中消失不見的時候,心裡忽然很空也很失落。
這裡,現在又變成一片寂靜的草場了,寂靜到,一個人也沒有,寂靜到,草叢中小蟲的鳴叫,落在我耳中,都猶如驚雷一般。忽然就很想家,很想那喧囂的都市,很想抗拒這被遺棄的失落感覺。
在幾個大樹前止住馬,輕巧的滑落到地上,雖然我依舊不會騎馬,不過下馬的動作卻自認為很優美,把韁繩栓好,找了塊空地坐了下來,想起以前有人用草葉子做哨子,便也摘了一片,嘗試著去吹,結果憋了半天的氣,卻沒吹出一點聲音。
第三十八章圍場暗湧(下)
正在沮喪的時候,樹上卻有人發出一聲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