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飛來橫禍(上)
後來回想起來,那天我第一次見到郭絡羅氏家的那位小格格的情形,還不免感嘆人生的際遇真是很難說,榮華富貴終究不過是過眼雲煙一般,不到最後一刻,一切本無從論起。
坐在太子妃下手的那個穿紅色宮裝的年輕女孩,應該就是那種很輕易就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人,明豔照人,顧盼之間卻不失尊貴。說到尊貴,座上的哪個人不尊貴,不過有些人的尊貴是做給別人看的,有些人的尊貴卻是骨子裡就有的,如同人活著就要呼吸一樣,不為任何人任何理由地存在著,這樣的人活得最愜意,因為她只是在為自己活著。
出去之後,我悄悄問了問身邊的宮女,那紅衣服的美人究竟何許人也,得到答案的同時也得到了一個看白痴般的眼光,的確,在乾清宮當差,如果當朝的權貴和權貴的家人都弄不清楚,還真是——有夠笨的。
原來那個紅衣女孩不是別人,正是安親王嶽樂的外孫女,據說脾氣非常驕縱,不過,卻很受皇上的寵愛,可以說,宮裡妃嬪以及公主、阿哥們,都要讓她幾分。私下裡,大家都在猜測,這樣受寵又尊貴的小格格,恐怕只有太子的地位才配得上,不過太子早娶了太子妃,所以,將來誰能娶這個小格格,就是未知數了。
從幾個宮女很低的談話中,我自然也明白了,誰將來娶了這個小格格,都絕對不僅僅是娶到一個漂亮女人這麼簡單,這樁婚姻背後還有巨大的政治利益。
有那麼一刻,我竟然生出了同情的念頭,雖然宮廷的婚姻註定了利益大於愛情,不過,這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實在是太不公平了。如果娶她只是為了獲得她身後的力量,那讓人情何以堪呢?也許我該就此為自己慶幸吧,穿越三百年,我只落在了一個身份平凡的女孩身上,沒有顯赫的背景,沒有耀眼的權勢,所以,反而可以得到更多,至少,更真實一些。
康熙四十二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剛到十一月,已經連下了幾場大雪,上個月,康熙西巡,據說要在西安閱兵,一想到那旌旗招展、長戈指天、馬鳴風蕭的場面,我就不免熱血沸騰,怎奈這次康熙忽然要輕車減從,愣是一個宮女都沒帶,哎!錯過了最熱血沸騰的場景。
不過雖然康熙不在宮裡,當值時打掃依舊不能鬆懈和馬虎,不當值時,當然,偶然溜出去也沒人會多管,只要在關宮門前回到自己該待的地方也就是了。
我喜歡做的事情很簡單,每場雪過後,抱著罈子去收集御花園裡各種樹葉上的雪,說實話,我也煮過雪水來泡茶,不過由於鑑賞水平太低,實在沒有喝出來這茶和普通的水煮的有什麼分別,感覺上,可能還不如平時喝的玉泉山的水呢,但是,閒來無事,附庸風雅也算是打發時間的手段吧。
這天,大雪剛過,我照舊抱個小罈子從西門進了御花園,雖然小聲地哼著歌,不過眼睛可沒閒著,畢竟,同樣的錯誤犯兩次可就成了真的愚蠢了。
走了幾步,空蕩蕩的花園裡除了我之外,竟然還多了一個人,火紅的狐皮斗篷在天地間一色的潔白之下,晃得人眼睛有些發花,當然,我的腳步聲也驚擾了眼前沉思的人,她猛地回過了頭。「奴婢給格格請安。」我趕緊說,原來竟然是那天弘春滿月酒上那位出眾的美女,我對漂亮的人或東西基本上是過目不忘的,雖然不知怎麼稱呼她最為恰當,不過,這樣應該沒問題吧。
「你是什麼人,怎麼我從來沒見過你?」小格格開口了,只是,竟然不是讓我起來,難道讓我蹲在雪地裡說話?再說,一個月前明明見過嘛,只是你沒留意而已。
「奴婢只是個宮女,格格又怎麼會見過。」我儘量平衡住身子,趕緊回答,心裡祈禱著,快讓我免禮吧,不然一會兒準坐在地上。
「也對,你是哪個宮的?」她當然沒有聽到我的祈禱,所以繼續說。
「乾清宮。」晃了晃,這樣蹲的姿勢太不舒服了,腿都麻了。
「你說話怎麼不抬頭,我不習慣對著人的頭頂說話。」小格格忽然又發話了。
「……」抬頭,抬頭容易,不過,前提是我不蹲著。
「快點抬頭,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她又催促,語氣裡已經有了不耐。看來我出門之前,又忘記看黃曆了,不然,怎麼會碰到了這麼個主兒?
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我高高地抬起頭:「不知格格有什麼吩咐?」
「你!」她臉色一變,我以為一場風暴隨後將至,沒想到,她卻只是古怪地看了看我,說:「你膽子挺大的。」
「哪有,其實我膽子很小的。」我有點心虛地說。
「膽子小?那你敢坐在我面前和我說話?你知道我是誰嗎?」她問。
「一個格格了,還能是誰?」我反問。
「在你眼裡,我就只是一個格格嗎?」她有些驚訝。
「不然,你想是什麼?」輪到我驚訝了。
「沒——也沒什麼,你很特別,不過,你就準備一直坐在雪地裡和我說話嗎?」
「天呀!」我說怎麼這麼冷呢?經她提醒,我果斷地蹦了起來。
「你差不多是這裡第一個不怕我的宮女。」見我拍雪的動作,她有點好笑,不過話說出來,卻頗有些蒼涼的味道。
「怕不怕你重要嗎?」我一邊打掃著身上的雪一邊問。
「額娘從小就告訴我,主子要拿出主子的威嚴,要讓每個人都怕自己,我一直做得很好,無論是在家裡,甚至是在宮裡,怕我的人多得數不清,不過,就像今天,我一個人站在這裡,才發現這個時候,因為怕我,能躲的都躲開了,竟然連一個陪我一起看雪的人都沒有。」
難怪,往常這個時候,御花園雖然不熱鬧,但是也不會清冷如斯,鬧了半天,問題的根源在這裡呀。
「自己看雪也沒什麼不好呀,享受孤獨,也是一種生活態度。」我說。
「什麼享受孤獨,什麼生活態度?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不過,聽起來,好像還有些道理。」她認真地想了想,看著我說,「你來做什麼?」
「收集樹葉上的雪,回去煮茶。」我拍了拍懷裡的罈子說。
「看不出你還挺懂得品茶的。」她有點驚奇地說,「八阿哥還有九阿哥也喜歡品茶,不過我就不喜歡,要我說,xx子和酸梅湯都好過它,喂,你喜歡喝茶的什麼味道?」
「喝茶的什麼味道?你這可把我問住了,我對茶的研究,只限於口感,也就是貴的茶喝著覺得香一些,便宜的茶澀一些,僅此而已。」我不覺就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什麼貴的茶、便宜的茶,你在皇上那裡伺候,哪裡有什麼便宜茶,說話好糊塗,不過挺直爽的,不會不懂裝懂。」她已經微露賞識的神態了。
「哪裡,只是實話實說嘛。」我說,想不到這個眾人口中素來蠻橫無禮的小格格,也不是那麼糟糕。
「你說話很對我的胃口,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她轉身準備走了,卻忽然又停下來問。
「婉然。」
「婉然?名字不錯,我記住了。」她點點頭,滿意似的走開了。
我鬆了口氣,準備去收集樹葉上的雪了,沒想到,走了兩步之後,背後忽然有聲音說:「等等。」
糟了,我就知道沒這麼輕易過關,我哀嘆地轉身,卻見她已經幾步走到了我面前:「我問了你的名字,可你怎麼沒問我的名字?」
「……那,請問,您怎麼稱呼?」我暈,其實宮裡人人都知道她的名字,不就是凌霜格格嘛,既然知道,又何必要問?
「聽好了,我是郭絡羅?凌霜,你可以叫我凌霜格格。」她有點得意地抬了抬頭說。
「是,凌霜格格。」我點頭。
「還有,我發現你沒什麼禮貌,見我的時候還知道請安,我走的時候,就不會了嗎?」凌霜格格繼續說。
「奴婢恭送格格。」我趕緊再次蹲下,開始有點知道這個凌霜格格的難纏之處了。
「你叫本格格走,本格格就走嗎?那你是格格還是我是格格?我改主意了,不走了。」凌霜格格忽然說了句讓我幾乎再坐在雪地上的話。
「那,請問,格格想做點什麼?」我哀嘆著問。
「還沒想到,在我想到之前,你就負責想點有意思的事情出來吧。」難題迅速推給了我。
有意思的事情,冬天可以進行的,天呀!讓我想想。
「快點,還沒想到嗎?是不是想挨板子?」凌霜格格忽然又說。
竹筍燉肉的滋味我領教過了,並且不想領教第二次,在巨大的刺激面前,我終於想起了一件事情,魯迅先生寫過潤土抓鳥的情形。
蒼天可見,我不想抓鳥的,可是性命攸關,少不得說出來了。
果然,這些深宮裡的孩子呀,鳥對他們只有兩種意義,一種是裝在籠子裡的玩具,另一種就是外面飛的,用弓箭射的,至於活捉,從來就沒嘗試過。
不過首先要解決的,當然是工具了,我本來想用沒有工具推脫的,不過凌霜格格很快就想到阿哥們住的乾西五所就在附近,於是叫上我一起過去找工具和人,結果,十四阿哥在不說,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也正好在,聽到了要捉鳥,就一定要跟著來,看著一個十歲、一個八歲的孩子,我有點猶豫,萬一出了狀況,我的小命呀!
正準備開溜,卻發現凌霜格格早站在了門口:「怎麼,還想著開溜?實話告訴你,今兒要是抓住鳥,本格格一定好好賞你,不過要是抓不到,可仔細你的皮。」
我暗自磨牙,看來溜是行不通了。
一會兒,十四阿哥的小太監已經準備好了我說的東西,眾人皆興高采烈,準備出發,唯獨我心裡不安,神色有些惶恐。大約是看我的神色不對,胤禎悄悄走過來說:「婉然,沒事的,我會看著他們。」
我感激地點頭,不過心裡還是有點不安,總覺得好像還是要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狀況似的。
御花園裡原有些鳥雀,支起傢伙之後,等了又等,別說,也有自投羅網的,不過凌霜格格的性子太急,手總是動得過早,因此小半天一隻也沒捉住。
我站在他們身後,也只有暗自祈禱的分,一方面希望這些鳥雀別落在凌霜格格手裡,一方面也祈禱自己別捅婁子。
總算有驚無險,雖然一無所獲,不過凌霜格格玩得很開心,十四阿哥又送了她一支西洋的萬花筒,總算是過去了,回到自己的屋子,坐了半天依舊覺得溼冷,這才發現身上的衣服竟然被汗溼透了。
這一番折騰,晚膳的時間自然是過了,緊張的心情一放鬆下來,就覺得有些餓了,翻了翻,只找到了塊酥餅,不過聊勝於無了。沒想到剛剛放入口中,外面卻忽然有個尖細的聲音說:「婉然在嗎?」
我的心沒來由地一顫,連忙開門時,一箇中年太監正站在門口:「你就是婉然吧,快點,主子等著見你呢。」說罷轉身就走,我遲疑了片刻,他已經走到幾步遠的院門處,見我不動,冷冷地說了句:「怎麼,主子娘娘也請不動姑娘的大駕嗎?」
聽了這一句,我算是徹底明白了來者不善的道理,只是不知道究竟是為了哪一宗。
跟著中年太監的腳步,我被帶到了慈寧宮,沒想到這裡倒很熱鬧,宜妃、德妃、惠妃是我見過的,還有好幾個,卻是我叫不上名字的,一屋子錦羅珠翠,晃得人眼睛花花的。
我跪下請安,卻沒有人叫我起來,等了一會兒,有太監宣佈:「皇太后駕到。」
我依舊跪在地上,看眾人起身請安,想著省了一遍跪拜,也不失為一件壞事。不過,主子們請安完畢,也自然就把跪在正中的我凸顯了出來。
「這是怎麼回事?」閒話了幾句家常,太后算是看見我了。
「回太后的話,」座上的眾人互相看了看,才有一個人嬌滴滴地開了口,因為逆光,也看不清是誰,「太后,下面這個是皇上宮裡的,本來臣妾們是不該越俎代庖的,不過這個丫頭仗著皇上的寵,在後宮裡竟是什麼都敢幹,就是今兒下午,還攛掇著凌霜格格、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幾個,上書房也不去,只跟著她去捉鳥,大雪地裡,幾個格格、阿哥被指使得趴在雪地裡幾個時辰,回去都受了寒,不舒坦。這樣枉顧祖宗家法的奴才,臣妾們原想直接交到敬事房去發落,不過惦記著終究是皇上身邊的人,才斗膽請太后您的意思。」
我抬頭一看,座上眾人有點頭的,也有垂首默坐的,不過就是沒有會替我說話的。
「真的?」太后細細地品了口茶,忽然問。
「臣妾哪敢有半句謊言呢,還請太后明鑑。」當初說話的人忙說。
「你有什麼話好說?」太后卻放下茶碗,問了一句。左右無聲,我估計,這是問我了,果然,微微抬頭,上面那個老婦正目光炯炯地看向我。
「奴婢說什麼,重要嗎?」我有點好笑,眾口鑠金,多說何用。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卻忽然「咦」了一聲,驚訝的神情一閃而過,半晌才扭頭看向那些妃嬪說:「依你們,當如何處置她?」
我心裡明白,今天的事情,絕對不會輕鬆了事,我來了兩年多,雖然沒有真正見識過後宮女人的本領,不過到底讀過點歷史書,又看慣了電視劇,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不是嗎?這後宮裡的風風雨雨,總和爭寵二字分不開,我以為自己不會牽扯其中,如今看來也是自己天真了,乾清宮裡的宮女尚且想方設法地和我過不去,後宮的妃嬪恐怕更是如此了,總之一句話,就是這宮裡人人都見不得皇帝對別人好,既然如此,現在怕又有什麼用,橫豎不過是死,哭泣求饒倒顯得可笑了,我索性抬起頭,看看眾人的嘴臉也蠻好玩的,萬一能僥倖回到本來的去處,也能寫下來自娛娛人。
太后的目光到處,這些剛剛還很氣勢高漲的妃嬪們卻又忽然都低下了頭,一時大殿裡倒寂靜無聲起來了,左右看了看,太后自己忽然笑了:「剛剛不還都有很多話要說嗎?怎麼這會子叫你們說的時候,倒沒人開口了?這就叫哀家為難了,你們也知道,這幾年,哀家身體不太好,後宮的事情,早就不大理會了,如今也不過是個宮女犯了錯,憑她怎樣,你們商量著處理也就是了。」
於是,我成了個皮球,又被不動聲色地踢了回來。
旁邊或坐或站的妃嬪們互相看了看,隔了半晌,剛才那個說話的女子才又開口:「太后,論理,一個宮女犯錯這樣的小事,是不該來驚動您老人家的,可是,今天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都受了風,回去都發起了熱,臣妾也是心裡慌亂,忙著去看了一回,兩個孩子都躺在床上,直喊著冷,他們才多大的年紀,再問跟著的太監,都說是乾清宮裡的宮女攛掇著在雪地裡捉鳥鬧的,臣妾也沒了主意,趕緊去回了宜妃、德妃、惠妃幾位姐姐,都說若是別的地方都好辦,可畢竟是皇上眼前的人,咱們不便擅自處分了,所以也只能請太后給幾個小阿哥做主。」
太后嘆了口氣,才又說:「德妃,你辦事也是一貫老成持重的,哀家心裡有數,今天這事只交給你和宜妃、惠妃幾個商量著辦吧,哀家累了,都跪安吧。」說罷,徑自起身而去。
眾人的目光自然又落在了德妃身上,我自然也要看看,如今這執掌著我的生殺大權的女人預備怎麼做。目光剛投過去,適逢她也正看過來,我心裡不由得一凜,那目光讓人說不出的害怕。瞥了我一眼之後,她卻笑著說:「今天胤禎淘氣,不知深淺地也去了,害得十五阿哥、十六阿哥都受了風,我心裡正過意不去,其實孩子們小,貪玩倒是小事,不過被些個奴才教唆,傷了身子總是茲事體大,不過這事我心裡愧得慌,實在是不好插口,聽說凌霜格格回去也說身體不舒服,不如,就把這丫頭交給宜妃妹妹和密貴人妹妹吧。」
宜妃似乎愣了一愣,才笑說:「我是個直性子的人,你們都知道,叫我騎個馬什麼的還行,可就是最不耐煩辦這樣的事了,凌霜也好好的沒怎麼樣,還是密貴人做主吧。」
那個嬌柔的聲音又起:「姐姐們既然都這麼說,我倒不好怎樣了,只交到敬事房,按規矩小懲大戒吧。梁九功!還不把人帶下去。」
一時便有太監過來拖我,我連掙了兩下,說:「我自己會走。」
起身時,見廳上眾人的神態,不免有些好笑又有些欽佩,尤其是德妃,給我扣了頂碩大的帽子,卻一點不擔干係,高明呀。
敬事房專門有行刑的地方,一條長凳,捆好了我的手腳,拿扳子的小太監便要動手,倒是梁九功揮了揮手,示意暫緩,然後湊過我的耳邊說:「婉然,咱家知道今天你冤枉,不過這後宮裡也不只你一個人冤枉,這八十板子,你咬咬牙,挺過來了就是要做人上人,先吃苦中苦;挺不過來,也只能怪你福薄,再修來世吧。動手!」
這後兩個字,當然不是說給我聽的。八十板子,看來,我是可以回去了。
不容多想,啪的一聲,已經自身後傳來,我只覺得眼前金星直冒,還沒來得及叫出聲,更大的痛苦又接踵而來。
咬牙數著,不過十來下,便沒有了知覺……
恍惚間,似乎聽到有人說「恩典」什麼的,不過說什麼也聽不清楚,只覺得身子輕飄飄的,也不覺得痛了,眼前似乎好多人影晃動,卻一個也瞧不清楚,只是,我為什麼還沒有回去?回到三百年後我的世界。
第三十七章飛來橫禍(下)
昏昏沉沉的不知多久,一直到一場大雨下來,人才清醒了些似的,只覺得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避雨,可無論怎麼躲,總有大顆大顆的雨點落在我的手上,溼溼的,涼涼的,如今是隆冬時節,不該下雨的,不過雨卻依然下著,只淋在我的手上。心裡一急,便想猛地抽手,一動,夢卻如雲煙般散了開去。
費力地睜開眼,先看了看手,原來我正趴在床上,一隻手卻搭在床邊,手背上,淚痕宛然,再看周圍,卻不是我先前的屋子了,準確地說,比我先前的屋子寬敞了很多,只是屋子裡卻依舊只有我一個人,剛剛是誰在哭嗎?我不知道了,只是,我好想睡……
再醒來,依舊是因為下雨,這次不只是手,還有頭髮、脖子,我掙扎著醒來,一轉頭就對上了一雙火紅晶亮的兔子眼睛。
「怎麼是你?」我驚訝地開口,聲音卻沙啞得自己都嚇了一跳。
「你醒了!天呀,我以為你死了呢?嗚——」兔子眼睛,不,確切地說是凌霜格格說,「嚇死我了,我以為你死了呢!嗚——」有沒有搞錯,我可真沒想到,死裡逃生之後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幾乎害死我的傢伙。「喂!我還活著,別哭了!」還得我安慰她,豈有此理!
「嗚——」回答我的,是更大的哭聲。
好半天,見我不再理她,她的哭聲漸漸弱了下去,最後有點膽怯似的問我:「婉然,你生氣了?」
「沒有。」我費力地回答,嗓子冒煙了,水——
「那——下次還去捉鳥?」她說。「……」我張了張嘴,很想說,「還有下次?」不過我的嗓子實在是發不出聲音了。
「還有下次!」恰好一個聲音插了進來,替我說了一句,我很想表示感謝,卻只能循著聲音轉頭。
竟然是他?
「四阿哥,凌霜給四阿哥請安。」身邊的凌霜格格已經站了起來,輕盈地福了一福。
「太后那裡給你新做了點心,卻到處都找不到你,還不快去!」四阿哥的聲音在任何時候都是這樣,平淡卻讓人不能拒絕。
凌霜答應了一聲,卻不急著離開,反而蹲下來,在我耳邊說:「你別生氣,以後咱們就是朋友了,還一起玩。」然後一笑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