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濟南之行(上)

這月二十四日,康熙御駕到了濟南,跟在皇帝身後,看山東當地的官員叩拜接駕,沿途百姓跪倒一片,我算是對狐假虎威有了更準確的認識,難怪康熙的兒子將來要為這皇帝寶座爭得你死我活,就是我這麼一個來自未來的靈魂,站在皇帝身後,也自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

稍適休息之後,康熙帶著我們這一眾人直奔趵突泉,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這天下第一泉在三百年後,因為人口激增,地下水開採過量曾經一度停止噴湧,雖然後來受到保護,但到底不復當年的盛況,後人也只能憑藉前人的文字在心裡勾勒名泉舊貌,想不到如今我竟然有機會一睹為快,可惜沒有攜帶照相機,不然也可以留念然後回去炫耀一番了。

還沒走近趵突泉,先已經聽到水聲,古人說的聲若隱雷大概就是這樣了,天氣依舊是冷的,泉池上水氣嫋嫋,像一層薄薄的煙霧,再近幾步,泉水從三穴內噴湧而出,浪花四濺,勢如鼎沸,一時間,隨行的眾人都和我一樣為這名泉之美醉倒,幾百人站在泉邊,卻只聞泉水噴湧之聲。

正自感慨萬千,一直站在我身邊的李諳達卻悄悄拽了我一下,我猛然醒悟,今天還有重要的工作,就是監督著人取水煮茶。

和另一個隨扈的宮女海藍一起悄然退下,皇帝賞玩天下第一泉,皇子大臣們可以跟著附庸風雅,可憐我們這些當宮女的只能趕緊幹活了。

這一忙,就到了傍晚,康熙召見山東巡撫,我端茶進去的時候,見到太子、四阿哥、十三阿哥都隨侍在側,君臣開口閉口都是黃河水患。低著頭,小心地將茶杯放好,退後兩步,反正按照規矩,我可以站在這裡,聽一聽古代治河的方略,也沒什麼不好。不想康熙端起茶杯細細地品了一口之後,卻開口說:「明日登泰山,你們都早些回去準備,這就跪安吧。」

太子、四阿哥、十三阿哥和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山東巡撫趕緊跪倒:「兒臣(臣)告退。」

康熙隨意地揮了揮手,幾個人便魚貫而出。

片刻之後,李德全悄然進來,在康熙身邊低聲說:「皇上,明天一早還要登山,不如今天早些安置吧。」

「不忙,去取河道圖來朕看。」康熙沉吟了一下說。

李德全連忙在一旁的書案上揀出一軸畫卷呈上,輕輕開啟,上面彎彎蜒蜒地畫著很多線條,我站在一旁凝眸細看,終究是不知所云。

良久,就在我準備去換茶的時候,康熙忽然長嘆一聲,我一驚,僵在原處,他側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我和李德全,緩緩說:「自康熙元年至十六年,黃河大的決口六十七次,朕親政起,就將「三藩」、河務、漕運列為三大要務,直到今日,「三藩」雖然已平,朕卻始終不能放心河務,靳輔、陳潢都是治水之才,可惜……你們說,如今治理黃河水患,當務之急是什麼?」

聽到這裡,我趕緊打起精神,康熙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治河是大事,好像不該問我,但是,這話又分明是一個問句,按照規矩,皇帝問話是不能不回答的,那到底該說什麼?我偷眼瞧了瞧李德全,他老兄倒好,一成不變的神色,低眉垂首,倒是我,一抬頭的工夫,正好撞到了康熙的目光。

「婉然,你說說看。」康熙於是說。

「奴婢愚鈍,不敢妄言。」我一驚,趕緊跪下,康熙嘴裡的治水之才靳輔、陳潢,最後還不都死在他的手上,所謂君心難測,加上歷年來累計死在河道總督任上的官員不計其數,治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誰敢胡亂開口。

「朕赦你無罪,哎——朕只是想聽聽,你們都是如何想的,那些河道上的官員,除了向朕、向國庫要銀子之外,很少能說出什麼來,你怎麼想就怎麼說吧。」康熙溫和地開口。

「是。」我硬著頭皮答應了一聲,想了又想才說,「奴婢以為,當年大禹治水,以疏導為主,水患乃平,如今,仍應疏導。」

「疏導已是亡羊補牢,朕卻想防患於未然呀,你起來回話吧。」康熙嘆了口氣說。

「奴婢愚見,黃河氾濫是上游水土流失嚴重,河水帶來大量的泥沙在下游沉積,堵塞河道,要治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要防患於未然,不妨在上游的河堤多植樹木,即能保持水土,又能加固堤防,下游拓寬河道,雨季來臨前再派人守住堤防。」我想了想後說,水患在現代時,雖未親歷,但也曾在電視上目睹過,水火俱是無情物,洪水過後,良田也好,房屋也罷,一切化為烏有,古代也沒有解放軍可以救援百姓,死傷的慘重可想而知,不過可惜我不是學水利工程的,只能說出這樣淺顯的意見,其實修水庫、建電站才是好辦法,不過,我知識匱乏,不知道那高峽出平湖的工程是怎樣建成的。

「種樹?」康熙沉思了一會兒之後,忽然問,「怎麼會想到種樹?」

「……」我無言,我那個時代植樹是件大事,不止黃河上游,全國各地到處都在植樹,保持水土,維持生態平衡,不過古代好像到處都是樹,這讓我怎麼回答?

不過皇帝的問話一定要回答:「回皇上,奴婢小的時候家裡有幾株大樹,下雨的時候,有樹的地方,雨水滲得特別快,家人說,大樹喜歡喝水,而且樹根又多,周遭的泥土都被抓得牢牢的,皇上方才一問,奴婢就想到了小時候的見聞,一時失言,還望皇上恕罪。」我重又跪下,天氣寒冷,但是額頭上卻冒出了熱汗。

「嗯!你起來吧,難為你小小年紀,說的倒有些道理,時候不早了,朕也要安置了,你跪安吧。」康熙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不過,我已經顧不了這些了,聽了跪安兩個字,連忙行禮退了出來。

到了門外,對等在那裡的太監宮女做了個手勢,眾人忙輕手輕腳地進入,服侍康熙就寢。

暫住的是巡撫衙門,正房旁邊還有一側廂房,是給我們這些隨扈的人休息的,回到房間,海藍早已經收拾停當,看我進來,忙告訴我明天要隨駕登泰山,李諳達剛剛已經告訴大家,山路難行,要穿得輕便些才是。

一夜無話,總之心情是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這次竟然還能有幸遊覽泰山,所謂一覽眾山小,是何等的豪邁;緊張的是,從小就缺少鍛鍊的我,能不能爬上去還是個問題。

登泰山,在帝王眼中,是神聖的事情,感覺上剛剛睡著,就被海藍推醒,匆忙地洗漱之後,來到康熙駕前,不一會兒工夫,太子、四阿哥、十三阿哥和山東的大小官員就到齊了。

濟南到泰安,路說遠不遠,說近卻也不近,一路上雖然康熙再三強調輕車減從,但到底是皇帝出巡,隨從人員還是不少,坐在馬車上,不時地掀起簾子張望,放眼望去,四周卻都是綿延的群山,不見得有多高,但是一座連著一座,一眼看去,望不到頭,我們也不過是在山間穿行。

馬車甚是顛簸,這倒是我始料不及的,原來,在橡膠輪胎沒有發明之前,這看似華麗美觀的馬車,乘坐久了,也不亞於上刑呀,渾身的骨頭都要顛散了。鬱悶地一把掀起簾子,有些羨慕地看著周遭騎馬的侍衛,不經意間卻對上了一雙冷然的眼睛。自從那天之後,好幾天裡,雖然天天照舊要見面,但是,卻總是在下意識地迴避他的目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卻如此做了。

目光在如此近的距離裡,終於還是有偶然相遇的時候,他的目光永遠是深沉又冷然的,只一眼就彷彿看穿了你一般,但當你想要回避躲閃的時候,卻又覺得,那目光如同磁石一樣,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視線,甚至身體,就如同此刻,我和他的相望一般。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但是,那平靜無波的目光,卻讓人有點惱怒,很想打破那其中的冷漠,看看冷漠之下他還有些什麼。

於是,我狠狠地瞪了回去,沒想到,接到我的目光之後,他竟然猛地一扭頭,催了催馬,瞬間就走到了馬車前頭。

算你狠,我咬牙切齒地想,用力甩下簾子。

泰山之行,實在是超乎想象的疲憊,原以為,古代帝王登山是要乘坐豪華舒適的大轎子呢,沒想到卻純粹是徒步登山,前面由當地的官兵和一眾侍衛開好路,康熙沐浴更衣後,率先開始登泰山。

太子、四阿哥、十三阿哥和山東的地方官員緊隨其後,我們這些御前服侍的人,自然也是一個不落地跟在後面。

泰山的崔嵬,身在其中時感覺更加的透徹,山石嶙峋,松柏常青,石刻隨處可見,處處都昭顯著這裡的與眾不同。

泰山在我的記憶裡,只是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這樣一個字面上的概念,真正開始攀爬才知道,要想達到這樣的境界,先要付出的可真是不少。

康熙的身體非常好,五十歲的人了,爬山雖然不敢說如履平地,但也是箭步如飛,太子、四阿哥、十三阿哥更不用說,可苦了我們這些跟著的人,我在現代時就是缺乏鍛鍊的典型,沒想到,換了個身體也一樣,不中用得很,過了中天門不久,就開始大口地喘氣,腿也虛軟了起來,不過抬頭向上看看,我們可愛的康熙爺卻沒有絲毫停步休息的痕跡,他不停我們就必須繼續,又一刻鐘之後,只覺得五內俱痛,揮汗如雨,竟是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在停下休息和繼續前進的單項選擇題中猶豫了片刻,理智終於向疲勞讓步了,我毅然地退到路的一側,預備休息片刻。靠邊站穩,深深地吸了口氣,兩樣東西卻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一個是古代人出門必備品之一的水袋,一個卻是一根沒有經過任何雕琢和上色卻打磨得很光滑的竹杖。

有點疑惑地抬頭,眼前站著的,是一個小太監,我認得他是跟著十三阿哥出來的。

「這是?」我問。

「爺說姑娘一定有用,叫我帶著給您的。」小太監小聲地說,眼睛裡卻閃著光,似乎對自己主子的料事如神欽佩不已。雖然我早知道就我這體格,爬泰山不亞於去半條命,但是這些該有的裝備卻一件都沒拿,畢竟我身為宮女,身上還要帶些皇上可能需要的東西,所以,水袋和柺杖一概被列為不需要的物品,如今才知道,有得用是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替我謝謝十三阿哥。」我接過這兩件東西,同樣小聲地回了句。

小太監一笑,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大大地喝了口水之後,咬牙跟上,卻也只能走走停停。就在我覺得自己馬上要吐血了的時候,南天門到了。

後面的活動,對於古代的帝王來說,更是威嚴而重大的象徵——泰山封禪。我們幾個宮女和一些閒雜人等則被留在天街。一直以為到了海拔高的地方會缺氧,沒想到突破極限的身體,此時在天街上跑跑跳跳,空氣中的氧氣照舊很充足。

下山時,感覺實在比上山更不容易,稍不留意就會滑下去,仗著手裡這跟竹杖,牽著海藍的手,算是連滾帶爬地下來了。

當天,聖駕在泰山下駐蹕。

第三十三章濟南之行(下)

夜幕降臨之後,康熙忙著處理國家大事、批閱奏章,當值的時候,人不能有一絲的疏忽倦怠,所以總是很疲憊,不過如果碰巧不用當值,那就不一樣了,這個時候就變成我最喜歡的時候了。

這幾天一直穿的是一雙輕便的鞋子,擺脫了花盆底的束縛,走路的感覺總是像飛,行宮的戒備很森嚴,不過也只限康熙得的屋子周圍,其他的地方就天大地大任我逍遙了。

不過這個季節,泰山腳下可看的東西還真是不多,繞了一會兒,也就失去了興趣,正想著要去做點什麼好的時候,前面不遠處人影晃動,難道是刺客?

我可沒見過古代的刺客長什麼樣子,不過史書上常常說他們儀表非凡,而且都是俠者,那就值得看看了。

從背後悄悄跟過去,繞過樹叢才看分明,彎彎的月牙底下,站著一個青年,不是十三阿哥又是誰呢?

看看左右沒人,我放重腳步走過去,一時玩心起了,就預備重重地拍一下他的肩膀,沒想到,我的手就差一點碰到他的肩膀時,他卻猛然回過了頭。

幽暗的月光下,他有點錯愕地看了看我高舉的手,弄得我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只好傻傻地笑了笑,小心地把手縮了回來。

「這麼晚了,怎麼還四處跑?爬泰山也沒消磨掉你多餘的精力?」十三阿哥明白了我的用意時,有點好笑地問。「已經累到不覺得累了,怎麼辦?」我反問。

「已經累到不覺得累了?有那麼誇張嗎?」他笑問。

「有,怎麼沒有,今天走的路,都趕上平時走一個月的了,我的腿都抽筋了。」我作勢揉了揉腿,爬泰山太消耗能量了,以至於我的腿都出現了從來未有的抽筋現象。

「現在感覺怎麼樣?要不要傳太醫?」看到我露出痛苦的表情,蹲下去揉腿,十三阿哥有點擔心了,也半蹲下身子湊過來問。

「當然——沒事了。」我忽然跳起來,雙手同時拍在他的肩上,雖然覺得有點冒失,不過想來好脾氣的胤祥也不會怎樣,要是換成他的幾個哥哥,我可就不敢了,人總要多為自己的小命想想。

「對了,說起來還要謝謝你,沒有你的水和手杖,我怕是不能活著爬到山上了,謝謝!」我忽然想起來了,今天確實要好好對胤祥說聲謝謝,「你是怎麼想到準備這些的?」我笑問。

「你忘了,我登過泰山好幾次了,山路有多難走,我當然清楚了。你的腿真的沒事吧?」胤祥的脾氣好是一個優點,但是思路太清晰,不會被打岔而忘記話題,也不能不說是一個重大的缺點。

「沒事了,對了,那手杖很精巧,哪裡買到的?」我問,那天然的竹子打磨光亮之後,雖然沒有繁複的花紋裝飾,但是清新質樸,古意盎然,這種純粹的自然之美,在我生活的未來已經消失怠盡了。

「你喜歡?就留著吧。」胤祥淡淡地笑說。

「當然要留著了,對了,晚上你可以出去對不對,我們溜出去玩好不好?」來了山東一趟,要是哪也沒去過不是白來了,換句話說,好容易離開皇宮,不出去在外面走走,怎麼對得起自己?

胤祥一愣,隨即笑了說:「也好,就帶你去小酒館,嚐嚐這裡的特色,好吃的東西還得到小酒館、飯店裡找,御前伺候那些人的手藝,好雖好,但到底失了自然兩個字。」

「那還等什麼?」一聽到吃兩眼放光的我,立馬拉起胤祥的手就向外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