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很近的距離,胤祥猛地吸氣的聲音,我自然聽到了。低頭下意識地看手裡抓著的別人的手——胤祥的手,白皙修長,因此,一條血痕就格外清楚。被我用力拉扯的手上,傷痕已經繃開,滲出點點血珠。

「你的手?怎麼弄傷的?」我吃驚地問,同時想拉近他的手看個分明。

「沒事,不小心劃了下,走吧。」他一邊制止我要看的動作,一邊拉著我向外走。

「劃了一下,在哪裡劃成這樣?」傷口還在流血,怎麼能不處理就出去,我站住了,拒絕前進。

「真的沒事。」胤祥有點無奈似的解釋。

「不管有事沒事,先包紮一下再說。」受傷的事可大可小,古代沒有破傷風的疫苗,小傷口也可能害死人,不能馬虎,所以我拖著他就往自己的住處走,進了皇宮之後,我是大傷小傷不斷,養成了隨身帶藥的習慣。

拗不過我,十三阿哥一臉無可奈何地被我拖了過去,塗藥、包紮,原諒我手比較笨的事實吧,因為經過我的處理後,十三阿哥受傷的手被包成了熊掌的樣子。

「你確定我要這麼出去?」他把失去了所有功能的「熊掌」在我面前晃了晃,我心虛地低頭,要這麼出去,估計侍衛們會以為十三阿哥遇刺了,而且手被打斷了。

「還是算了,一會兒叫你的小太監重新給你包紮吧。」我一邊伸手準備扯下那厚厚的繃帶一邊說。

「那你還要不要出去?」十三阿哥好心地提醒我。

「要!當然,前提是你的身體沒事。對了,你還沒說,究竟是怎麼弄傷的呢?」我盯著他的手,準備摘下繃帶,可惜十三阿哥完全不肯配合,反而掙脫了我的手,率先站了起來。

「要出去就換身衣裳,你應該有帶宮裝以外的衣服吧,換上我們就可以走了。」見我點頭,十三阿哥自動轉身,出門之後,又隨手替我關好了門。

看來,那幾身百姓的衣服算是派上用場了,我火速從包裡拽了一身,水藍色的棉坎肩,白色的上衣,和坎肩同色的裙子,感覺還不錯,頭髮是簡單的辮子,也不必重梳,拉開門蹦到院中,十三阿哥卻正獨立在院中一叢竹下。

「走吧。」想到馬上就能離開這黃金的牢籠去透口氣,心情也一下雀躍了起來。

「嗯!」十三阿哥上下看了我幾眼,才出了這麼一聲,也不知道是說我們可以出發了,還是說我這衣服還可以。

混出行宮的過程比我想象的容易,行宮畢竟不是皇宮,守衛見了十三阿哥都忙不迭地行禮,根本沒有留意站在後面的我,就這麼輕鬆地出來了。

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忽然覺得外面的空氣好像比裡面的要新鮮很多,這就是自由的感覺吧,久違的自由。

見我有點貪婪地呼吸著,十三阿哥有些奇怪地問:「怎麼了,有什麼味道嗎?」

「有啊。」我閉著眼睛,陶醉地說。

「什麼?我怎麼聞不到?」十三阿哥見了我的樣子,也用力吸了口氣,然後皺著眉問我。

「你聞不到嗎,這是自由的味道,清新、爽朗的自由的味道。」我搖著頭,詩意十足地說。「自由?自由也是有味道的?這我倒是頭回聽說。怎麼,你很喜歡這個味道嗎?」沉吟了片刻,十三阿哥忽然說。

「當然了,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我朗聲說著,一個念頭同時鑽進了心裡,找個機會離開皇宮這個牢籠,去過自由自在的生活。正想著,手臂卻猛然一緊。

「我有點後悔了。」驚訝地回頭,看到的是十三阿哥的眼睛,在幽暗的月光下,那樣的漂亮他們兄弟都有一雙漂亮又神采飛揚的眼睛。

「後悔什麼?」我心裡有了些明瞭,卻也驚訝,他怎麼知道我此刻的想法。

「你這麼喜歡自由,早晚會離開的,對不對?」他用力拉近我,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等待我的回答。

「我——當然早晚要離開啦,皇宮裡的規矩,宮女到了二十五歲,都要放出去的,我當然也不會例外了。」我笑著說,此時的十三阿哥有點奇怪,還是不要招惹的好。

「那,你會不會為了什麼理由留下?」他固執地問。

「什麼理由?」我有點苦笑地想,一個女子留在皇宮,理由不外乎是成為皇帝的妃嬪或是成為皇子皇孫的姬妾,不過這些,也不是我能掌握的,「也許會,也許不會,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不是嗎?你今天晚上有點奇怪,我們還要不要去玩?」我老實地回答。

「也許會,也許不會……」十三阿哥重複了我的話,眼中的神色快速變換,片刻之後,我熟悉的笑容又重新出現在臉上。

「我今天是有點奇怪,只是覺得你會從我的生活中消失,感覺怪怪的,不過這些也不是我們能掌握的,再說,宮裡的人不知有多少渴望掙脫開來,海闊天空自由自在地生活,只是,這樣的想法,是奢望罷了,倒是眼前該好好玩玩才是。」說罷,就拉著我快步向前了。

「說得有點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憂的味道,不過,我喜歡。」笑容是最容易感染人的,將來的事情沒有人知道,其實我是知道一點點的,不過,我自己的將來我是一無所知的,及時行樂才是第一要務。

泰山腳下的小城民風淳樸,但是夜生活卻單調得可以,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家小館子,由於天色已晚,好菜已經沒有了,所幸是還有些酒,店家想了想才端了剛剛攤好的煎餅,配上本地產的大醬、小蔥,給我們送酒。

估計這樣粗俗的食物,十三阿哥是第一次接觸,看著煎餅、小蔥、大醬,一時不知如何下手,我卻已經迫不及待地在煎餅上塗上薄薄一層醬,又丟了些蔥進去,爽快地捲了起來,大大地吃了一口,和現代時吃的口感不同,畢竟這煎餅是剛剛出鍋的,口感好得不得了。

這裡喝酒的容器也不是小巧的杯子,而是粗瓷的大碗,少少地倒了酒進去,淺淺地嚐了一口,辛辣的感覺直衝肺腑。

見我辣的樣子,十三阿哥也忍不住笑了,學著我的樣子捲了煎餅,吃了一口之後,半晌才點了點頭,表示不錯。

我有些驚訝,一個皇子竟然也能吃這個東西,而且吃得這麼香甜,不過,心裡更多的卻是高興,爽快又沒有架子的人總是一個好的夥伴。

大口喝酒,大口吃煎餅,一會兒的工夫,已經覺得眼前的十三阿哥搖搖晃晃的,當然不是他坐得不穩當,而是我的酒量太差了,再喝下去,恐怕就要走板了。

「停——我們進行下一項吧,不能再喝了。」努力糾正有點硬的舌頭,我猛地站起來拉起十三阿哥就往外走。

「客官,承惠一錢銀子。」掌櫃的見我們要走,連忙跟了過來。

「多少?」我舌頭打結,「開——開什麼玩笑?」

「您老看,一罈酒一錢銀子,煎餅是小店贈送的,可沒敢朝您多要。」以為我限貴,老闆緊張地解釋。

「拿著!」十三阿哥已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銀錠子給了老闆,「餘下的賞你了。」說完拖了我就走,合著也以為我不知道行情,嫌貴了。當然,平心而論,那小銀錠子足有二兩,賞給掌櫃,還真有點可惜了。

「接著我們去哪兒?」我問。

「當然是回去,所有的店鋪都關門了,何況你又喝醉了。」十三阿哥好笑地說。

「不回去!我沒醉,只是有點頭暈而已,一會兒就好,我們再找玩的地方吧。」我拉著十三阿哥,懇切地說。

「這麼快就玩野了?今天晚上不行了,不過也不是馬上回宮,你回去好好睡一覺,改天再玩。」多半是知道和此時的我講不出什麼道理,十三阿哥只好迂迴地哄我。

「不行,我還沒玩夠,不對,除了吃煎餅,我根本沒看到別的什麼,不算數。」其實我只是頭暈暈的,但還說不上醉,不過借酒裝傻。

「今天再不回去,萬一給李諳達發現,你以後想要出來可難了,還是先回去吧,江南的晚上比這裡熱鬧不知多少倍,大不了我保證,到了江南,再領你出來痛快地玩。」不知真相的他繼續說。

「要回去也行,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我準備見好就收。

「什麼問題,我知道的都回答。」十三阿哥乖乖地上套了。

「你的手怎麼弄的?」我問,總覺得沒有答案,心裡就像少了樣東西似的奇怪。「哎!怕了你了,昨天不小心被竹子劃的,你看也看了,包也包了,問也問了,總該放心了吧。」他有點無奈地說。

「這樣……那回去吧。」真有點醉了,被風一吹,頭重腳輕的感覺更明顯,沒走幾步就趴在了地上。

「還好吧?以後可不敢讓你喝酒了。」似乎有誰這樣在我耳邊說,接下來的事情就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只覺得自己好像在船上,輕飄飄又搖晃著,很舒服。

再清醒時,海藍正在用力搖我,見我睜開眼睛,才說:「懶蟲快起來,皇上馬上要起駕了。」

一句話打散了我所有的瞌睡蟲,匆忙起身,發現穿的依舊是便裝,這才記得昨天晚上喝醉的前後,幸好包袱沒有怎麼動,換過衣服匆匆收拾一下就好了。

再次環顧屋子,床邊的竹杖幸好沒有忘記,匆匆取了往外走,海藍有些奇怪地說:「山也爬過了,還帶這麼個東西做什麼?」我一笑不語。昨天雖是醉了,但他的話還是聽到了,竹杖身上有一塊浸入竹質的痕跡,淡淡的紅色,我想,我知道那是什麼,這根竹杖於我是一件太珍貴的禮物了。

康熙每次南巡,視察河工都是一項重要的工作,這次當然也不能例外,從泰山起駕,直奔的就是黃河。

春汛將至,河道的官員正組織民夫日夜加固堤防,春寒刺骨,這裡卻到處是赤著腳挑土背石的百姓,沒有很多的工錢,甚至沒有工錢吧,百姓們卻如此賣力,只為了一個最淳樸的心願,就是守住自己的家園。

大堤上站著很多人,卻沒有一點聲音,寂靜中,只聽到康熙的一聲長嘆,這嘆息,也許已經在很多人心中徘徊良久了,哀民生之多艱,太平盛世尚且如此,遇到亂世,老百姓該怎麼生活?

沿著河岸一路走一路看,不覺就到了開飯的時間,有女人和老人抬了幾個大鍋來,民夫們拿了碗排隊盛取,距離不遠,不過一時倒也看不清吃的是什麼。康熙忽然說:「李德全,去端一碗來給朕。」

天氣依舊寒冷,站在後面,我卻分明看到幾個山東的地方官員猛用袖子在臉上蹭。

李德全應聲而動,先在海藍那裡取了一隻御用的碗,又命我帶了象牙筷子和銀勺子候著,自己則小跑著過去,盛飯的女人有點不知所措,向這邊看了幾眼之後,終究還是盛了幾勺子。

李德全返回到康熙身邊的時候,我早已候在這裡,碗裡的東西是淡黃色的糊,正覺得可能是苞米麵糊糊的時候,手中的銀勺子卻攪起了幾根菜葉,同時,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也直衝了過來,今天著急趕路,並不曾吃過早飯,也幸好沒吃,不然,此時怕也吐了出來。

有點遲疑地呈上了這隻碗,康熙卻似沒有留意到我和李德全的表情,毫不遲疑地吃了一大口,四下裡,民夫都已經停下了吃飯的動作,靜靜地看向這邊,周圍更是安靜得可以聽到呼吸和心跳的聲音,每個人都在等待。

康熙嚥下了口中的東西,片刻之後,卻吩咐:「李德全,傳旨,今天朕和所有官員的午膳全部分給這裡的百姓,你去把這個抬來,在場的人每個人吃一碗,你們都嚐嚐。」說到嚐嚐的時候,康熙的口氣忽然加重了幾分。

幾口吃掉了碗裡的東西,幾個御前的太監已經將剛剛那隻鍋抬了來,並有幾十個粗瓷的大碗,海藍從後面趕過來,幫著我先在大鍋裡試了試有沒有毒,然後才拿帶來的餐具先給太子、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盛了。

還沒端近,已經看見太子皺了眉頭,一副嫌惡至極的樣子,想來,如果不是康熙這時正盯著他看,這位太子爺準會連碗一起丟到我的頭上。倒是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毫不猶豫地接了,然後和康熙一樣大口地吃了起來,成大事的人和成不了大事的人,即使我不是已經知道結局的人,這時也多少看到了。

果然,轉身的時候,康熙正好將目光轉開,雖然只是一眼,但卻包含著很多,失望、嘆息……

一碗糊糊過後,我們奉命先到岸邊扎行營做準備,看著一個接一個的帳篷平地而起,眼前晃動的,卻始終是那樣的一碗淡黃色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