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淺情情殤(上)
時間總是在不經意間走得飛快,轉眼就進了九月,隱約地聽說,再過幾天十四阿哥的側福晉就要進宮了,為此,德妃娘娘那裡是好一頓的忙活。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古代人那麼早就忙著成親,不是該先立業後成家嗎?成就了功業,才能找個門當戶對的媳婦,才不會發生類似陳世美的事件嗎?
不過,後來我多少算是明白一點了,在皇宮裡,成親意味著成人,而成人只意味著一件事情,就是通往權力的康莊大道從此就對你敞開了。
一直沒有再單獨遇到十四阿哥,雖然最近常常見面,但他總是跟著八阿哥來,又跟著八阿哥去,我知道他有些話要對我說,因為每次見面,他的眼睛總是在若有若無地傳遞著這樣的資訊,他還年輕,不懂得如何把自己掩飾得滴水不漏,他的眼睛常常洩露著他的心事,他不快樂。
只是我不懂,如果他對這樣的婚事不滿意,為什麼不能站出來,說出自己的想法,為自己的幸福盡力爭取一番。我不知道皇帝會如何處理這樣的狀況,但試了,就還有機會,不試,永遠都沒有機會,為什麼不試試呢?
這天獨自在迴廊裡待著,天氣裡已經多少有了些清爽的感覺,不必當值的時候才發現,空閒的時間其實並不好打發,大白天我是不願意四處走動的,畢竟就我這怎麼也不能運用自如的禮節,很容易為自己招來禍端;再說,這宮裡,我的地位是最底層的那種,見了誰都要磕頭作揖,大家都是一樣的人,我憑什麼要去做低聲下氣的奴才樣?所以,能不出去的時候,就絕對不出去,已經成了我的原則之一。
還好,這一年裡,我也不是全無收穫的,最起碼我的刺繡本領在靈巧的吟兒、碧藍等人的指導下,有了些進步,雖然繡的東西依舊不見得多有神髓,但是卻也難得工整,正反面看來,幾乎是一樣的,所以碧藍說我已經可以繡些大的圖案了。
前幾天,央求碧藍找了新的圖樣,預備給自己繡了枕套,然後好裝個枕頭。對了,來了古代這一年多,我適應良好,除了那死硬的、高高的枕頭,那簡直就是不可想象,人怎麼可以睡那麼高的枕頭,最要命的是有些還是木製和瓷制的,分明是謀殺呀。
碧藍找給我的圖案很漂亮,是一副青松圖,只是有點費神就是了,不過好在我剛剛開始,興致頗高,奮戰了幾天,竟然也到了尾聲,也許今天晚上,就有鬆軟的枕頭可以用了,太好了。
正在興奮地飛針走線間,眼前忽然一黑,我啊的一聲,由於忽然眼前一片漆黑,那細長的針,當然就親吻了我已經飽受蹂躪的指頭了。十指連心的滋味呀,疼呀。
聽我一叫,背後伸過來捂住我眼睛的手自然是第一時間撤退了,我憤然回頭,卻愣了一下,竟是他,十四阿哥。
看見我又氣又急的樣子,十四阿哥倒笑了,他說:「婉然,怎麼樣,這次嚇著你了吧,每次我要嚇你的時候,總是反過來被你嚇得夠戧,這次可換成你了吧。」
我真是無話可說了,只是覺得好笑,快成家立業的人了,本質上究竟還是個小孩子。
只是,還沒等我開口笑他,他的濃眉卻忽然一皺,一把拉起了我的左手,繡花針的威力現在顯現了出來,我的手指上,瑩白的皮膚襯著一顆晶瑩的紅豆,好美的感覺,倒忘記了痛了。
「婉然,是不是很痛?我叫人去拿些治傷口的藥,你總是不知道怎麼照顧自己,總是弄得自己一身傷,可怎麼是好。」十四一邊說著,一邊直起身子準備出去叫人。
我從自戀中清醒過來,這個冒失的傢伙,要不是剛才也不看情況就捂我的眼睛,我能被針刺到嗎?倒有本事把黑說成白,算了,不跟你一般見識。
在我還能夠到的範圍內,我順利地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襟,笑說:「我的爺,哪裡有那麼嚴重,又要跑出去叫人,好容易過來,還是和我說會兒話好了,不是如今要娶親了,看我越發不順眼,連多說句話也不肯了,就要忙忙地走開吧?」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心裡明明覺得這樣的言語會激怒他,但是,最終嘴巴卻還是不太受控制地說了。
胤禎的臉色在瞬間變得青白起來,濃濃的眉糾結在一處,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我,半晌,才從牙逢裡擠出了一聲冷笑,說:「我今天才覺得,我是白認識你了。」
猛地一抖衣袍,他轉身便走,竟沒有一絲的停留。
我站在迴廊裡,心卻一直往下沉著,隱約覺得好痛。也不知站了多久,心裡的痛一直也沒有緩解的趨勢,我咬牙想:死胤禎,有本事,從此你就別再出現在我面前,從此眼不見為淨才好。
賭氣坐回去,繼續繡我的青松,可惜工作已經是尾聲了,只幾針就結束了,但是心情卻反而煩亂起來,隨便穿了線,找了個空白的地方,便狠狠地紮了下去。
一針、兩針、三針……我發現,如果把這塊枕套當成是十四那個壞小孩的話,還真是一個不錯的解氣方法。
「你這是在做什麼,布料惹到你了嗎?」正在瘋狂的破壞中,手中的花撐子連帶針線,全被人劈手奪了去。
也沒仔細聽聲音是誰,還以為是那個壞小孩去而復返了,只想衝他發洩發洩。
「我樂意,要你管!」我嗖地跳起來,順便在空中做了個高難的轉身動作,然後,看到了微微皺著眉頭看著我的八阿哥。
「嘿……」我心虛地低下頭,臉上微熱,除了露出討好的傻笑之外,還真不知該說點什麼好。
說實在的,我真的有一陣子沒對著胤禩這樣大喊大叫了,也不知是什麼原因,總之,看到他溫柔的笑容,寧靜如海的眼眸,話到了嘴邊就說不出去了,為了這個,最近和九阿哥的舌戰中,我明顯落了下風,誰讓他們總是在一起出現,害我準備對九阿哥還以顏色的計劃一拖再拖。
「你這繡的是什麼?」看來,胤禩又一次發揮了他的優良傳統,把我不入耳的話語自動過濾掉了,因為他的目光已經從我發紅的臉上,轉移到了手中剛剛搶過去的刺繡上。「青松。」我趕緊說。
「青松,怎麼想起繡這個?」他一面問,一面自行把多餘的零件取下來,只留了枕套在手中,抖開看了看,估計是沒弄清楚這是個什麼東西,於是有點悶悶地問我,「這是個什麼東西?」
「是枕頭套,選松樹,取的是堅毅和長壽的意思。」我回答,心裡想,這也是為了提醒自己,在人屋簷下,一定要用堅毅的精神來忍耐,才能活得長長久久。
「枕套?枕頭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看來胤禩今天很閒,對於枕頭也這麼關心起來。
「枕頭,在……反正早晚就是這個樣子的,因為這樣比較符合科……比較舒服,裡面添些棉花或是花瓣什麼的,軟軟的,脖子比較不會痛。」我草草地解釋了一下。
「真的嗎?」胤禩挑眉,狀似不信。
我搖頭,古代人的思想呀……迅速轉身進了自己的屋子,把早準備好的晾乾的花瓣拿出來,然後一口氣裝進去,再幾針收了口,我得意地捧著鬆軟的枕頭,在胤禩面前晃了晃,還故意放在頭頸處,得意地做了個睡覺的姿勢。
胤禩笑了,很真誠也很開心,烏黑的眼眸裡,寫滿了他此時的心情——開心,他怎麼會這麼高興呢?我一時有點恍惚,卻冷不防手裡一鬆,剛剛裝好的枕頭就易了手。
胤禩的笑容擴大了,他說:「多謝了,我很喜歡。」
「等等,我……」我好像沒說要送給他呀。
「我……」我拒絕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因為,在我張嘴要說的瞬間,胤禩俊美的臉忽然在我眼前放大,他柔軟的唇輕盈地落在了我的臉頰上,然後,又輕巧地拉開了和我的距離,沒有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我。
依舊是那烏黑的眸子,依舊是平靜又包容的,如同大海般閃亮的目光,但是,此時帶給我的感覺,卻是驚心動魄。
我甚至不知道胤禩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只是當碧藍用手在我的眼前拼命晃動的時候才自恍然,我這是怎麼了?什麼時候開始也變得花痴起來了。轉念又想,如果自己真的有花痴的毛病,那我應該對九阿哥才是,畢竟,這宮裡年輕的阿哥雖然不少,但要說一個美字,恐怕還真無人能出他左右。
一個大男人,卻經常讓人想到「美麗」,不,不僅是「美」了,簡直是足以媚惑眾生的「美」,真不知他心裡感想如何。一瞬間,我的思緒又飄到了每每氣得九阿哥跳腳的畫面上,止不住大笑起來,轉身徑自進了屋,留下了愣在當場的碧藍。
一直到晚上,碧藍和我說話的時候,神情都有些擔憂,也難怪她,就我這一天一天的表現,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臉紅,每每都能做出些出人意表的舉動,自己有時都覺得自己挺不正常的。
「哎!」一晚上第n聲長嘆,今天發生的事情,把我本來就不精明的腦袋弄得跟一鍋粥似的,所有的人都不正常,我、十四阿哥、八阿哥,通通不正常。
我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原因,使得胤禩今天會做出這麼讓人意外的舉動,但是,心裡卻隱隱地不安起來。不過,我的不安卻不能對任何人說起,因此,碧藍看我的時候,我只能一聲長嘆。
一夜無話,第二天下午,我正在當值的時候,門口的宮女卻忽然悄悄衝我遞了個眼色,示意外面有人找,這個時候會是誰來找我呢?
我小心地向裡看了看,良妃正在讀書,看來可以偷懶出去一下,就趕緊溜了出來,宮門口站著的卻是小福子。
一見我出來,小福子就如同抓住了救星一般,幾步湊過來,就要給我跪下,我嚇了一跳,連忙拉住他,問:「出什麼事情了嗎?怎麼這麼驚慌?」
「十四阿哥,哎……十四阿哥……」小福子一臉要哭的樣子,卻半天也說不到關鍵的問題上。
「他怎麼了?你倒是快說呀……」我也急了。
「昨天十四阿哥不知怎麼了,氣呼呼地回來,進門就一連聲地要酒,一個晚上竟喝了好多,後來醉了,只是發脾氣砸東西,身邊跟的幾個人都遭了秧,今兒早起上朝,回來連德妃娘娘那裡也沒去,又是要酒,眼見著醉了,又發起了脾氣,這事萬一要是傳到皇上那裡,十四阿哥少不了受罰,我們沒辦法了,只是昨兒爺在夜裡一直叫姑娘的名字,還請姑娘幫幫忙,去勸勸才好。
天呀,我的頭好痛,怎麼會這樣呢?他究竟在氣什麼?
在對天翻了n個白眼之後,我告訴小福子:「眼下我正當著差事,等會兒得空了就去,你先回去,好好照顧你們爺吧。」
小福子也不敢耽擱太久,見我答應了,忙一道煙似的往回跑了。
好容易捱到晚上,我飯也沒吃,便匆忙地往十四阿哥的住處趕,剛進了院子,就聽到一聲很大、很清脆的破裂聲,也不知是什麼價值連城的東西壯烈犧牲在一個醉鬼的手下了,我搖頭,屋門口宮女太監站了一堆,卻沒有一個人敢進去,看到我來都露出了期盼的神情。小福子趕緊打了簾子,示意我進去。
「滾出去,叫你們別來煩我了!」我一隻腳剛剛邁進屋子,就已經眼尖地發現,一隻好大的閃閃發亮的花瓶直奔我過來了。
古董呀!我驚歎,迅速蹲下,果斷地撲了過去,堪堪在那東西落地之前接住了。還好,我功德無量地又為後世儲存了一件珍寶。
「好大的……」瓶子沒有如期地發出清脆的響聲,十四阿哥自然是狂怒地轉身了,卻看見了跪在地上牢牢抱著花瓶的我。
「婉然?」他愣愣地念出我的名字,卻又忽然火大地說,「你來做什麼?誰叫你來的?來人,把那個多嘴的奴才給我拖出去打!」
「夠了!」我生氣地喊,自從捱過板子之後,我對這東西深惡痛絕,「沒人叫我來,是我自己好心來看看你,你既然這樣,就當我沒來過好了。」我氣呼呼地放下手裡的花瓶,反正你家裡有的是錢,古董更是多得數不清,愛怎麼摔都隨你好了。
猛地起身,卻自停住了,剛剛跪在地上的時候,膝蓋自然也就狠狠地親吻了地面,現在,她抗議並且直接罷工了,好痛呀,我怎麼這麼倒霉。
手扶住腿,又試了試,還是沒站起來,只是覺得疼痛。
一直盯著我的十四阿哥,大概也發現了我的不對,幾步走了過來,長長地嘆了口氣,伸手扶了我起來。在一瘸一拐地向距離最近的椅子走去的時候,我聽到他在我耳邊說:「婉然,你……你……哎!」
扶我在椅子上坐好,他卻很自然地蹲在了我的身邊,身子輕輕地倚在一邊,手輕柔地揉著我的膝蓋。
一時間,這屋子裡剛剛那種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氛,瞬間消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淡淡的安詳和寧靜。
胤禎的手很溫柔地揉著,神情似乎也專注於我的膝蓋了,本來還想說些什麼,但是我卻如此喜歡這種氣氛,不忍心去破壞。
當我的膝蓋不再鑽心的疼痛時,胤禎很適時地停了手,卻也沒有起身,反而是坐在了地上,將頭倚過來,輕輕地枕在了我的腿上。
我的心沒來由地一酸,竟然有了一種想哭的衝動,看著他微閉的眼睛,長長的顫抖的濃密的睫毛,忽然記起,那孩子氣天真的笑容,真的已經許久沒有在這年輕的臉上浮現了。
我的手,不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頭,卻猛地被他抓住,他低低地說:「婉然,那次你咬得我好痛。」
我笑了:「那你可以咬回來。」
「是你說的。」他真的拉著我的手湊到了嘴邊。
我閉上眼睛,等著那疼痛的到來,不知為什麼,就是覺得自己好像欠了他什麼似的,心裡不舒服,也許這樣會好過一點吧。
沒有意料中的痛,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只看到他溫柔地吻了我的手,聽他低低地說:「我捨不得。」
我無語,只有淚下。
那天胤禎告訴我,他根本就沒見過他的什麼側福晉,這不過是德妃娘娘的安排罷了,我只是點點頭,對他盡力地露出笑容。
整個晚上,他說了很多,他小時候的點點滴滴,他和他的兄長們的趣事,他的……我一直微笑地傾聽著,心裡卻有了好多的憂傷,大概比我這輩子加起來的還要多。
最後,胤禎看著我說:「婉然,其實我什麼都不想要,我只想要……」
他接下來的話,被我用手捂住了,我在他的眼睛裡已經讀出了太多的東西,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是,現在時間不對。
請原諒我的自私吧,我終究不過是個平凡的女子,承諾對我而言是那麼的重要,我期待著愛情,但是卻始終還是沒有弄清楚,愛情究竟是怎樣的,在這個時候,我不能給你承諾,當然也不能接受你的承諾。
不求天長地久,只求曾經擁有,這是我的愛情觀,這樣的感情一旦付出,就很難再收回了,所以,胤禎,給我時間,也給自己時間吧,如果是真的愛情到來了,我們都會感覺到,那時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
第二十九章淺情情殤(中)
九月裡,胤禎的側福晉入宮了,由於只是側福晉,所以儀式和排場都不是特別的大,但是康熙對自己的這個兒子非常喜愛,所以在很多方面還是破了格的。
這天正好不是我的差事,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心裡總是亂亂的,那天晚上胤禎的話似乎始終在腦海中盤旋不去,但是,又能怎麼樣呢?
屋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我嚇了一跳,進來的卻是碧藍,她笑著過來,拉著我就走,我一邊被她拉得疾走,一邊奇怪地問她:「這是幹什麼,把你樂成這樣?」
「主子說了,今天宮裡有喜事,不當差的,大可以去看看。」碧藍高興地說。
「主子會這麼說?肯定是吟兒姐姐經不住你的軟磨硬泡,特特替你去求的。」我說,因為良妃的個性如此。
「這也被你猜到了?那你預備怎麼謝我呢?連你的恩典也一併求了。」碧藍調皮地眨著眼睛看我。
沒有女人不喜歡熱鬧,尤其是後宮裡寂寞如斯的女人,這樣的喜事也不是經常可以遇到的,怎麼會不去看看,只是,今天的主角讓我心裡覺得怪怪的。
「讓我同去,還不是為了陪你,倒叫我謝你,也罷,我不去就是了。」我說著就停了腳步,作勢轉身回去,如果有可能,我真的想轉身回去,這樣的熱鬧不看更好。
「好婉然,別這樣,是我謝你好了,本來十四阿哥那裡我就沒去過,一會兒也沒個伴,這熱鬧也不好看了。」她央求我。
我除了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只是和她一起來到了十四阿哥的住處。這裡早站了好些宮女、太監了,都是伸長脖子在張望,不過規矩所限,並不能進去,只能站在外面看看了。
清宮的婚禮,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傍晚時分,新娘的轎子進了宮,沒有鼓樂,但是卻有一種高貴的氣勢在其中。花轎到了門口,我遠遠地瞧見十四阿哥身穿喜服,在幾個阿哥的簇擁下來到了花轎前,圍觀的宮人都興奮了起來,紛紛小聲說「快看快看」,碧藍更是眼都不眨一下,恨不得把前面的人都變得不見了才好,我好笑地搖頭,別人的婚禮,至於興奮成這個樣子嗎?
踢轎門、過火盆,這過去只是聽說過的婚俗,今兒算是見了,不過最精彩的還不是這些,抱寶瓶和驅煞神才是吸引這些人圍觀的重要原因。看著新娘高舉寶瓶,等著十四阿哥把箭射過去,姿勢還真是滿滑稽的,幸好是蒙著蓋頭,不然看著別人用箭瞄準自己,不知是個什麼滋味。
三箭破空,齊齊的射入瓶中,新娘被直接送入洞房,裡面會大開宴席,不過不是我們有份加入的,人群也就自行散去了。轉身的瞬間,我發現十四阿哥的目光似乎正好掃了過來,不知他是不是看見了我,轉身進門的身形忽然停住了,引得旁邊的十阿哥又大聲說了什麼。
再聽到十四阿哥的訊息,已經是幾天後了,這天八阿哥過來請安,身後又跟來了兩條常見的「尾巴」,我在耳房裡泡茶,已經聽見了十阿哥的大嗓門,他在說:「這幾天十四弟也真是的,總不見影子,你們猜怎麼著?我今兒聽說,他這些天天天晚上喝得大醉,連新房也進去不呢……」
「十弟!」八阿哥柔和低沉的聲音在這時恰到好處地傳來,制止了這渾人的胡言亂語,我的心卻是一酸,想到了那天晚上他的話,他不要她,不要,又為什麼要娶呢?
這天送走了他們,我卻意外地收到了一份禮物,八阿哥的太監小陳帶來了一個包袱,開啟一看,竟然是一個和前些天被八阿哥拿去的一樣的枕頭,只是繡的圖案卻是紅梅傲雪。
我一直以為,康熙四十一年,就會這樣在平靜祥和中度過,但是,似乎正應了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的老話,在這一年的最後幾個月裡,還是發生了很多讓人難以琢磨的事情,以至於在以後的很多年裡,我常常想,後來的禍起蕭牆,正是在這一年裡種下的因果。
幾天之後,康熙皇帝南巡,這次只點了皇太子、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隨行,我想,那個有些憂鬱和自卑的孩子這次能夠得到皇上的重視,帶他去南巡,心裡一定不知怎麼高興呢。其實我也喜歡皇上南巡,他不在宮裡,似乎一切就散漫了許多。
進了十月,深秋總是和蕭瑟分不開的,宮裡皇上不在,各宮的娘娘們除了偶爾走動之外,大多數時間都是待在屋子裡,紫禁城的呼吸似乎也放慢了。
九月底,良妃卻忽然病倒了,雖然不過是發熱、咳喘的感冒症狀,但是,御醫每天進的都是溫補的藥方,一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樣子,病也就拖下來了。
在這期間,我第一次見到了這後宮裡目前炙手可熱的幾個主子,德妃、宜妃和惠妃,拜電視劇所賜,這幾個人對我來說都是如雷貫耳。
宜妃,不就是經常和康熙微服出巡的那位,只是我以前不知道,九阿哥原來是她的兒子,藉著端茶的機會,我偷偷看了她幾眼,年紀也應該不小了,但是眉目間卻風情萬種,顧盼之下神采飛揚,難怪能生出一個比女人還漂亮的兒子,我暗自點頭。
惠妃,天呀,原諒我,看見她之前我很想笑,因為看了一部電視劇的緣故,所以,在我心目中,她應該是那種風騷至極的人物,但是一見之下倒是愣住了,一個很溫文的女子,眉眼間倒和良妃一樣有一股書卷的氣息,而且神態平和,我暗歎,其實見過八阿哥之後,我就該覺悟,電視劇都是騙人的,他是由惠妃撫養的,而這個惠妃又是納蘭容若的姑姑,怎麼也不會差得太離譜吧。
最後一杯茶是遞給德妃的,我的直覺告訴我,這個女人我不喜歡,一樣溫婉的外表,眼睛裡也尋常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是,只要一走近,心就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讓我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他們相約而來,都是探望良妃的病的,真情也好,假意也罷,倒也難得了。
現在,我已經開始更多地在良妃身邊伺候了,因為吟兒馬上就要放出去了,雖然我總是毛手毛腳,但是,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站在門口伺候,不知為什麼,我總是覺得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會在某個時間,忽然轉頭看我一眼,只是這一眼,我已經覺得一股寒意從頭頂直竄到腳下了,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四阿哥會有這樣的一雙眼睛。
待到她們走後,我才發現,自己竟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口將近一個時辰,可真是破了記錄了,只是,腿腳也發麻得不聽使喚了。
不過,一天的工作還沒有就此打住,八阿哥又到了,這幾天良妃的症狀反反覆覆的,他幾乎就日夜在這裡侍奉,這樣一來,我們也就不得休息,總是忙忙的。
良妃剛才耗了很多精神,現在已經歇著了,他去後殿看過之後,命詠荷好生在旁邊守著,就退出來,細問了一回良妃今天吃藥吃飯的情形,我一一回答,他點頭,這似乎是第一次他對我的工作表示了滿意。看他低頭沉思的樣子,我決定不聲不響地退出去,叫碧藍過來伺候,而我樂得去歇一會兒,沒想到,腳剛一動,手已經被一隻有力的大手牢牢扣住,他的聲音有幾分疲憊:「在這陪我一會兒吧。」
我無奈地聳了聳肩,既然溜不掉,也沒辦法了。
屋子裡被寧靜籠罩著,我開始昏昏欲睡,這幾天每到夜裡,良妃總會發熱,傳太醫,煎藥,我們幾個貼身服侍的人幾乎就沒合過眼,現在一放鬆下來,真是站著都能睡著了。只是手還被他緊緊地拉著,只好勉強睜著眼睛,忽然很想念墨鏡這東西,現在要有這個的話,我往臉上一戴,就真的可以站著睡覺了。
正在困得狂點頭的時候,冷不妨手忽然被人用力一拉,整個人失了重心,下一秒,已經落到了一個很溫暖的地方,我強睜開眼睛,只是大腦卻已經罷工,竟然恍惚的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了。
「太累了就睡吧。」一個聲音隱約傳到我的耳中,已經聽不真切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不安地動了動,就感覺到一陣寒意襲來,讓人猛地清醒過來,我正在當值,天呀!
在跳起來的同時,我發現自己剛剛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腳下的地上,卻是一件披風,我當然認得這件披風,每天八阿哥來都是我替他解下這個東西,走的時候再幫他披好。
八阿哥人呢?我疑惑地往外走,手剛剛接觸到簾子,卻聽到了很輕的說話聲。
手僵在了那裡。
那個聲音是我熟悉的,但那些話卻是如此的陌生。
「皇太子這次的事情,觸怒了皇阿瑪,對我們來說,真是一個意想不到的結果。」說話的人應該是九阿哥。
「這次忽然叫了索額圖去侍疾,皇阿瑪自己卻沒有停留,還真是頭一次,看來事情一定不簡單,不過,還是等等四哥的訊息好了,先別忙。另外,瞧瞧時機,把那些證據交到大阿哥的手上,畢竟,能出面的人,不是你我。」這次說話的人卻是八阿哥。
我只覺得很冷,隱隱覺得自己聽到了不該聽到的東西,直覺地退回到椅子上,抓起披風披好,閉上眼睛,卻沒有了睡意。
心裡只是反覆地想,原來很多事情並不像書上寫的那樣。
片刻,門簾被人掀起,一個人走了進來,雖然我裝睡不能睜眼,但是那種氣息卻是我熟悉的,幸好我果斷地退了回來,不然不知道會不會惹來什麼殺身之禍。
這是我第一次有了恐懼的感覺。
進來的人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距離我很近,我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睛不要抖動,因為我過去裝睡的時候,老媽總是能發覺,據說就是因為人在裝睡,眼皮就會動。
一隻很溫暖的手輕輕地在我臉上滑過,他的聲音也在我耳邊響起:「小懶豬,我知道你醒了,怎麼還不肯起來?」
聲音溫柔得如同情人的喃喃細語,但這一刻,我卻沒心情去感受其間的溫馨。只是在想:天呀,這樣也會被發現,不行,沒準是在試探我。別動。
只是,他卻不允許我繼續假裝,下一刻,我被他用力拉了起來,他的手輕輕抬起我的下頜,語氣輕柔地說:「睜開眼睛吧,我知道你醒了。」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能怎麼樣?我的眼睛聽話地睜開了,毫不畏懼地對上了那雙溫和依舊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