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寂寞暗香(上)

那天以後,我照舊當值,只是,不再回避什麼,其實原本我也沒什麼值得迴避的,不就是他拿給我的書太過枯燥,我讀不下去又害怕他問起。最近幾次,他帶給我的書內容已經有了明顯的改進,很多小品文,故事精練,文辭華美,常常害我挑燈夜戰,碧藍每每埋怨我害得她失眠,其實我自己又好到哪裡,晚上用功過甚,白天精神難免不濟,幸好良妃從來不去計較。

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覺得現在的情形有點怪,每天只要胤禩過來,良妃總是要命我端茶倒水、遞點心拿水果,很多時候,他們母子對話也不避諱我。

胤禩的嘴很甜,每天來了,總是要說好些招笑的話來哄母親開心,這下可苦了我了,我愛笑是出了名的,而且還屬於後勁特強那夥的,別人說了好笑的話題,我跟著大家笑過之後,半晌,我還會撲哧一下笑開來,然後是越想越覺得好笑,進而一發不可收拾。

這天胤禩又說了個笑話,說是一個痴人去賣黑豆子,走到河邊的時候,車子倒了,豆子全部灑到了河裡,這人急了,連忙跑回家叫了家裡人一起撈豆子,卻不想剛一離開,早有旁邊看到的人一擁而上,撈了個乾乾淨淨,待著痴人回來,河水裡只見一群蝌蚪,痴人只道是自己的豆子,忙涉水走了過去,結果蝌蚪四下逃竄。痴人狠狠地說,我認得你們就是我的黑豆子,只是可恨你們長了尾巴,就不認識主人了。

母子笑了一會兒也就過去了,反倒是站在良妃身後伺候的我,在沉默了一會兒後,猛然想到了幾年前風靡全國的關於馬甲的笑話,「小樣,穿了馬甲我就不認識你了?」本山大叔經典的口音在腦海裡回放,倒是很有異曲同工之妙,於是,我在強忍無效之下,笑了出來。

「婉然,你這個傻丫頭,又笑什麼呢?」良妃這些日子見慣了我的傻笑,好像有點習以為常了。

「是呀,婉然,你在笑什麼,說出來額娘和我也樂樂。」胤禩接著說。

「這……」我沉吟了片刻,看著他們母子今天都這麼高興,很想說出來湊個趣,又看到胤禩一直盯著我,眼睛裡是說不出的鼓勵,一時也想不起其他的笑話,就咬牙說了這個膾炙人口的笑話。

及到說起馬甲來,我才想起,這個現代的名詞,古代人要怎麼理解呢?好在馬甲這種服裝,這裡也有,不過叫坎肩罷了,眼睛一轉,看到良妃和胤禩今天都沒穿這東西,祈禱著但願別犯了忌諱,正待開口時,外面卻有人通報,說是九阿哥和十阿哥找胤禩有急事。

如今皇帝出巡在外,成年的皇子自然不怎麼方便出入別人母妃的寢宮,因此,胤禩只好站起來,給母親行了禮告退出來。

照舊,良妃命我送送八阿哥。

一起走到宮門口不遠處,眼前沒了穿梭的宮女和太監,胤禩一把抓住了正在低頭走路的我的手臂。

我吃了一驚,轉頭看他,卻見他笑眯眯地說:「婉然,剛剛那個笑話你還沒說完,我不耐煩等到明天了,現在說完它好不好?」

「好呀,不過先說好,奴婢可沒有冒犯的意思,要是一會兒說錯了什麼,您可不能治了奴婢的罪。」笑話,我剛剛說的時候沒有多想,走出來才自冒了身冷汗,坎肩可是現在宮廷裡,主子們最喜歡的服飾,烏龜這種詞也不是可以亂說的,良妃是對我不錯,胤禩對我簡直就可以說很好了,但是,我在他們眼中,能算什麼呢?不過是一個奴才罷了,一旦逾越了自己的本分,恐怕下場真的會很慘。

「說吧,無論說什麼,我保證不怪罪你。」胤禩笑著說。

「嗯……老虎看見蛇沉到了水裡,半晌,一隻鱉爬了上來,忙上前摁住,說:‘小樣,穿了坎肩就不認識你了?!’」我想了想,決定湊在他耳邊,悄悄地說。

笑話最妙的就是應景,我的話音剛落,宮門口忽然晃過了一個身影,看到我們站在門口卻遲遲不出來,已經忍不住急了,喊著:「八哥,快點,有急事找你呢!」

說話的人正是十阿哥,此時,他的身上正穿了件絲制的「巴圖魯」坎肩。

看著胤禩臉色如常,好像沒有生氣的樣子,我實在忍不住已經先自笑了,胤禩終究也沒繃住,就這樣,十阿哥站在我們面前,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的兩個人笑不可抑的樣子,臉上的神色有些惱火,更多的卻實莫名其妙。

半晌,笑終究是止住了,我趕緊上前蹲身說:「奴婢給十阿哥請安,爺吉祥。」

「吉祥,被你這麼一笑,我看想吉祥也不那麼容易吧,哼……」十阿哥還在生氣中,因為剛剛他被我們笑得毛毛的,還以為自己臉上有什麼東西,已經用袖子蹭了半天了。

「奴婢知錯了,還請十阿哥責罰。」我只好作惶恐狀,繼續蹲在地上,用可憐兮兮的聲音討饒。其實自從那次雪仗過後,這個一心只知道玩的傢伙,為了找些新奇的淘氣花樣沒少偷偷來求我,不過,我並不肯常常指點他,為此,他可沒少咬牙切齒,不過看到比他精靈多了的九阿哥在我這裡也從來沒佔到什麼便宜,只能忍了,如今有機會,怎麼能不拿住。

「要饒了你,也不是不行,不過……」十阿哥開口了,眼睛裡閃爍著快樂的光芒,一定又想問我怎麼找點新奇的花樣淘氣。

「好了,老十,你也這麼大的人了,還只一心的調皮。」站在一旁的八阿哥終於適時地端出了自己兄長的架子,一把把我從地上拉起來,但是嘴裡卻也半真半假地責備著:「還有你,婉然,一天到晚只想著怎麼淘氣,上次做的那個彈弓,老十拿了去,遠遠地瞄著三所廊前的鸚鵡,結果鸚鵡沒打著,石子進了屋子,把十四弟屋裡的那個進貢的琉璃花瓶打了個粉碎。十四弟不說什麼,你們也不知道收斂。」

我看向十阿哥,他衝我做了個鬼臉,我好笑地衝他眨了眨眼睛。

「哼……十弟,你不是找我有急事麼,這會兒還不快走。」胤禩忽然有點不高興似的,瞪了十阿哥一眼,可憐的老十正在再接再厲地衝我扮著鬼臉,被哥哥猛地一嚇,臉一下子垮了下去。低著頭,連忙就走了。

我笑,等著胤禩走了好關門回去覆命,卻不提防被他拉了一把,人幾乎撞到他的懷裡,還沒等我掙扎,他的聲音已經在我耳邊響起,低沉,幾近於無的聲音,夾雜著輕輕的呼吸,弄得我的耳朵好癢,恐怕臉也瞬間紅了起來。

「婉然,這個笑話別再對人說起了,額娘也別說,知道嗎?」

我一愣,這樣的結果,在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我已經決定永遠不再提這個可能會扣上大不敬罪名的笑話,只是沒想到,胤禩還會專門提醒我。

看著我定定的目光,胤禩笑了,依舊是那種很溫和的笑容,讓我心裡淡淡的陰影很快消散在這陽光般的笑容裡,他說:「我嚇著你了嗎?我只是想你明白,宮裡,凡事還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也許他還準備和我說點什麼,但那邊,十阿哥委屈的聲音卻說:「八哥,你叫我快走,怎麼自己又不走。」

胤禩沒辦法,只好輕輕拍了我的肩一下,留給我一個大大的溫暖的笑容,轉身走了。

時間就這麼在每天的笑鬧中,匆匆走到了八月。

這些天,胤禩是照舊每天來請安的,遇到我當值的時候,他們要我留下,我就安靜地給良妃搖著扇子,聽他們說些無關痛癢的閒話,湊趣說些無邊無際的笑話,更多的時候,我總是在他們說話的時候自覺地迴避。

也不是怕聽到什麼不該聽的話,其實我還沒有那樣的覺悟,很多時候,我也分辨不出什麼是我能聽的,什麼是我不能聽的,何況,在這樣的一個環境之下,他們母子本也不會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只是我生性懶散,最討厭在別人面前立規矩了,難得有胤禩替換我一會兒,當然要撤出去呼吸自由的空氣了。

八月的桂花開得正好,良妃的寢宮裡就有兩棵桂花樹,據說是銀桂中的一種,乳白色的花朵,每每離得好遠,就已經聞到了空氣中浸著的甜甜的香味。

有趣的是,在沒來到古代之前,我喜歡吃桂花糕,卻從來沒見過桂花的樣子,現在常常看到桂花,卻反而沒有了桂花糕吃。

今天當值的還有吟兒、詠荷,他們都是在良妃身邊多年的人了,我自然是樂得偷閒,既然主子沒叫,當然也沒過去端茶倒水,只是遠遠地站在園子裡的桂花樹下,安靜地看著那金黃的花瓣,任思緒包圍著自己。

桂花開在中秋前後,中秋本是個團圓的日子,我雖然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卻終究不免想家。只是,家又在哪裡呢?

甩了甩頭,我終究是選擇了笑,還沒到中秋呢,怎麼就這麼傷感了起來。

家在哪裡又怎樣,人本就該志在千里,過去的我,太依賴家了,所以上天就給了我一個重新來過的機會,讓我到一個再不能回家的地方重新生存,但是,無論我走到那裡,家永遠會在我心裡,因為家住著給我生命的父母,現在,就權當自己到外地工作吧。

想到這裡,我對自己笑笑,攥緊拳頭,抬起手臂,做了個標準的加油造型,大聲說:「加油、加油,你一定行。」

話音剛落,就覺得周圍的氣氛怪怪的,我回頭,身後站著的是剛剛從良妃那裡出來的胤禩和送他的詠荷。

顯然,我剛剛的舉動讓他們覺得怪異得很,因為詠荷的眼睛睜得幾乎圓了,就是八阿哥胤禩,這時也是表情奇怪,吃驚、好笑,或者兼有之吧。

看著他們站著不動,我有點不好意思,作為一個古代的女子,我的行為顯然又超出了標準,但是也不用這樣看著我吧,想笑就笑唄,反正我臉皮厚得很。

於是,我遞給胤禩一個威脅與恐嚇兼有的眼神,意思是告訴他:要笑要走都隨便,但是別這麼看著我,我不是怪物。

大約是收到了我的暗示,胤禩微微一笑,轉身向宮門走去。

我鬆了口氣,只是還沒來得及做什麼,就立馬也收到了一記警告的眼神,是詠荷,她在用眼睛告訴我,見到了八阿哥,我還沒有請安跟恭送。

我吐吐舌頭,在他們身後蹲下身,說道:「奴婢恭送八阿哥。」

前面的腳步一停,胤禩好聽的聲音還帶著濃濃的笑意,說了聲「起吧」就消失在宮門處。

這個壞傢伙,一定是在揹著我偷笑,我咬牙切齒地想,最可恨的是,還被我發現了。

趕在中秋前,北巡的康熙爺回到了宮中,看得出,中秋還真是個很受重視的大節日呢,皇帝都特意回來慶祝。

知道所有跟著出巡的阿哥們自然也跟著回來了,我心裡有了幾分喜悅,真的很久沒見過十四阿哥了,這半年來,最常見的就是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他們三個,就連十三阿哥,自那場雪仗過後,也是太久沒見了,聽說他常常和四阿哥在一起,一想到胤禛那雙冷然的,可以穿透一切的眼眸,我總是沒來由地害怕起來,但是,卻總是忍不住想要迎上那讓人心寒的目光,想從中看到更多,我這是怎麼了?

奇怪的是,胤禎回宮已經有幾天了,但是卻一直沒有在我眼前出現,如果說皇子的活動多少有些避諱的話,為什麼胤禟和胤誐這兩個傢伙沒事總會在我眼前晃悠?

康熙回宮之後,良妃就不大讓宮裡的人出去晃悠了,吟兒是特意地知會了我,除了正經的差事之外,不要往其他的地方跑,看來我這調皮和搗蛋的本事是在良妃那裡掛了號了。

中秋的前一天,不必當值,我百無聊賴,只好一個人在迴廊裡,對著院子裡的桂花樹發呆,早聽說桂花釀好喝了,只是也沒什麼機會品嚐,還聽說桂花可以做很多好吃的,現在也只能在這裡呆呆地看著,可惜呀。

「想什麼呢?站在你身後這半天了,也沒發現?」身後一個聲音問我。

「要是有一碟桂花糕,一壺桂花陳釀就好了。」被人一問,我就呆呆地把正想著的說了出來。

「撲……」身後一個聲音在笑。

另一個聲音卻微嘆地說:「真是隻有一個‘吃’心眼呀。」

我猛地回過神,身後卻站著胤禟和胤誐這兩個傢伙。

胤誐一門心思在狂笑,也不知他在笑什麼。

胤禟卻一邊搖頭,一邊惋惜地看著我,眼睛裡明明白白地在說:可憐了這一副好皮囊,骨子裡卻是一個只知道吃的傻瓜。

他倒會看,還真可惜了這好皮囊,骨子裡莫名地換上了一個我。

於是,我傻笑,於是胤誐笑得更厲害了,胤禟卻是一副看到大便的樣子。

正不可開交,那邊胤禩已經出來了,看到我們都在迴廊,便走了過來,人沒到,已經問了:「再笑什麼呢?」

胤禟一副看到救星的表情說:「八哥,你來得正好,快找個太醫,救救婉然這丫頭吧。」

胤禩一皺眉,看向我說:「病了?看著不像呀,也沒聽人說起。」

胤禟和胤誐齊笑了開,胤誐說:「她不是身上病了……」正待說下去,卻看到了我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忙摸摸鼻子,住了口。我心說,這孩子今天倒聰明了。

只是不知死活的人依舊隨處可見,而且眼下就有一個,胤禟已經懶洋洋地開口了:「的確不是身上有病,是……」他想了想,說:「是腦袋,想吃的想得發瘋了。」

說著就把剛剛他們看到我時和我的對答說了,為了故意忽略我殺人的目光,他轉了轉身子,留給我一個大大的後背。

哼,臭小子,躲了初一也躲不過十五,你等著……我恨恨地想。

聽了他的話,胤禩也笑了,臨走時不經意似的落後了幾步,輕聲對我說:「這也不是什麼稀罕的東西,沒想到你竟喜歡。」

到了晚上,跟著胤禩的太監小陳忽然來找我,帶來了兩包東西,沒容我看仔細,只是忙忙地遞給我說:「爺說了,桂花陳釀最是後勁十足,一次不可多飲。」

回到房裡,碧藍還沒有回來,我坐在床上開啟紙包,一個裡面是我最喜歡的桂花糕,另一個卻是一小壇桂花陳釀。

其實我本來就不會喝酒,不過對古人喝的各種美酒一貫羨慕罷了,哪敢真喝,就我那沾酒就倒的本事,還不把什麼都說出來。

小心地收起了那小壇酒,我抓起一塊桂花糕放在了嘴裡,真的很甜,比我從前吃過的都甜,一直甜到了心裡。

中秋節,早早就有太監過來宣旨,說皇上賜宴,請良妃晚上早些過去。

和皇上共盡晚餐,實在是一件大事,宮裡上下,立刻就忙碌開來了。御前是不能出任何紕漏的,所以我這樣經常狀況不斷的宮女,自然是不能陪同前往了,又錯失了看看康熙長什麼樣子的機會,我暗自嘆息,來了一年多了,竟然沒見過皇上長得是圓是扁,擱現代一說,誰信呢?看來這白頭宮女始終不見天顏的事情,不是文學作品編出來的呀。

皇家的筵席究竟擺在哪裡,我也沒有多問,等到良妃和一眾宮女走了,我就也跟著出來,其實也沒什麼地方好去,不過是貼著宮牆,走動一會兒罷了。

今天的月亮真的很圓,古代的最大好處就是,空氣沒有汙染,也沒有什麼現代的光汙染之類的,天空是那樣的藍,即使是無邊的黑夜也不能掩蓋半分,月亮是那樣的明亮,皎潔如銀盤一樣,我還是不知不覺地溜到了御花園,這裡也有幾棵桂樹,花香瀰漫。

我坐在了樹叢中,就像我剛進宮那會兒一樣,抬頭,痴痴地看著天,看著月,任時間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外邊忽然有了腳步聲,兩個宮女並肩走了過來,我隱在著樹叢裡,聽其中一個小聲說:「今天指婚給十四阿哥的那個舒舒覺羅氏,還真是有福氣呢,雖然是個側福晉,可是在福晉進門之前,這幾年的恩愛,也不是別人可以比的了。」

我的腦子忽然一片混沌,有點恍恍惚惚的,他們在說什麼?十四阿哥要娶福晉了?

「就是,聽說那個女孩是員外郎明德家的女孩,今年春天和母親一起進宮給德主子請安,正好遇到了十四阿哥,年輕的男女,又都是那樣的人才,兩個一見鍾情呢,所以今兒,德主子才趁萬歲爺高興,給他們請準了這門婚事。」另一個站在了我前面的甬道上,左右看了看之後小聲地接著說。

「哎,如今十四阿哥也娶了側福晉,咱們見天著伺候,怎麼就沒有這樣的運氣呢。」兩個宮女一邊羨慕別人的好運氣,一邊感慨著自己,漸漸走遠了。

天地間,這會兒又重新剩下了我一個人,呆呆地坐在這裡,心裡只是在反覆著剛剛兩個宮女留下的話,十四阿哥要成親了。

同樣的地點,讓我想起了我們的初次相遇,橫空飛起的掃帚,月光下,俊美的男孩,一次一次被我誤傷,卻從來沒有真正生氣的男孩;那個拿著狼牙項鍊微笑看著我的男孩,那個雪地裡,想都沒想就脫下披風給我的男孩,那個拉著我打雪仗的男孩,那個生日那天,溫柔親吻著我的額頭的男孩,那個對我說‘從我第一天見到你,我就覺得,你會是我生命裡一個很重要的人,我想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的男孩,一樁樁,一件件……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記性不是很好,沒想到,這些原來我都記得,而且,記得這麼清楚,連一個細節也沒落下。

一直以來,我都知道自己沒有愛上胤禎,因為那種和他在一起的感覺不是我心目中的愛情的感覺,但是,為什麼今天聽到他要娶別的女人的訊息,我的心裡卻這樣的酸楚呢?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一刻的感覺,就像天空中我最喜歡的那顆星星,我每天看著它,從來沒想過要擁有它,因為我知道別人也不會擁有它,但是,忽然有這麼一天,它被別人摘走了,心裡那種失落,無法言語。

胤禎,我知道我沒有立場責怪你,因為我還沒有愛上你,但是我還是很難過,從此以後,你不再是那個只會對我笑的孩子了,你的生命中會開始有好多的女人,你會和她們在一起,生子,偕老。

可是,胤禎,當初你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叫我不要離開,自己又為什麼要先轉身離去?這些日子,你從不出現,是因為你愛上了別人嗎?

我心情有些煩躁了,第一次,我覺得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呢?我不知道。

漫無目的地四處走走,終究還是順著花香,來到了桂花樹下,暗香浮動,月色清明,靜夜無人,我坐在這裡,仰望明月,都說月宮之中也有桂樹,還有那碧海晴天夜夜心的嫦娥,也不知神話傳說究竟自何時流傳了開來。

關於桂花的種種,我知道的有限,但是卻常常喜歡哼一首歌,好像哼的時候,就會看到米雪一身古裝坐在窗前,外面是搖曳的桂花樹。

可是有誰會想到,今天這歌曲依舊,只是站在搖曳的桂花樹下的人,卻變成了我自己呢?

第二十八章寂寞暗香(中)

一時情不能自禁,歌聲已經輕輕地,哼唱了出來……

塵緣如夢幾番起伏總不平

到如今都成煙雲

情也成空宛如揮手袖底風

幽幽一縷香飄在深深舊夢中

一城風絮

滿腹相思都沉默

只有桂花香暗飄過

一曲唱罷,到底心意難平,在這舉目無親的大清朝,我一直把十四當阿哥當成是一個最重要的存在,難道以後我必須放手了嗎?因為他的生命中有了其他的人存在,不能再如同以往那樣肆無忌憚地相處了。

抬頭,天空永遠只是一個四角的存在,失去了自由,不知還有多少未知的起伏在等著我,而我,又是為了什麼,來到了這裡呢?

目光迷離時,茫然四顧,卻發現不遠處的另一株桂樹下,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

月色如水,衣袂飄飄,說不出的飛揚,也有說不出的落寞。

大約是對我注視有了些許的感應,那身影緩緩轉身,我的心一緊,竟然是他。

月光下,四周的一切都被籠罩在一種縹緲之下,看得不那麼真切,不知是不是這個原因,我竟然覺得,那平時讓人驚心動魄的目光,此時竟然沒了往日的冷漠和戾氣,留下的只是一片深沉的寂寞。

這個人是我意料之外的,此時此刻,此情此景,沒想到竟然會不期而遇。

半晌,我們相對沉默,我竟然也忘記了我應該馬上請安問候才是。

只是這樣的,看著彼此。

直到他開口:「你剛剛唱的是什麼歌,我怎麼從來沒有聽過。」

我仍然沉浸在自己的發現當中,竟然沒聽清他在說什麼。

見我猶自發愣,他搖了搖頭,幾步走到了我的眼前,手中的摺扇不輕不重地敲了我的頭一下。

我受驚,一下子從地上跳了起來,見到他猛然在眼前放大的臉,重心不穩,幾乎重又坐回到地上,幸好,身後的桂樹及時地支撐了我。

「你很怕我嗎?」看到我的狼狽,他不露聲色地後退了兩步,臉上的神情在瞬間又恢復了原本的冷漠。

我的心卻是一顫,只在這一刻,為他神情的變化。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眼中的冷漠和戾氣的深處,竟然還隱藏著如斯的寂寞。

是的,寂寞。

我不知道眼前的人,大清朝現在的四阿哥胤禛,未來的雍正皇帝,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覬覦皇位的,只是,對一個生活在幾百年以後的人來說,旁觀歷史,我知道這條帝王之路,他緩緩行來,要經歷太多的風雨坎坷,甚至在他死後的幾百年、幾千年後,還要承受著後世的非議,弒父、逼母、殺兄、誅弟,讓人齒冷的文字獄,樁樁件件,在野史的渲染下,都足以抹殺他的功績,也許將來的某一天,我會問問他,一路走來,可曾後悔過。

不過眼下,我不能問,一切還沒有真正的開始。

只是,為什麼現在他就寂寞如斯呢?

還沒有對皇位展開爭奪之前,他們不是該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才對嗎?他年紀輕輕,已經是和碩貝勒,母親在宮裡雖然始終沒有得到貴妃的頭銜,但是恩寵不衰,他不同於太子和十阿哥、十三阿哥生母早亡,他不同於八阿哥生母身份低微,為什麼,他反而沒有其他的兄弟那般快樂?

我隱隱記得,德妃在歷史上的確是不喜歡這個兒子,她更喜歡自己的小兒子,對十四阿哥寄予厚望,希望他有朝一日成為九五至尊。

其實也難怪,一個這樣的胤禛,永遠用冷漠拒人於千里之外,在母親面前,又怎麼是自己活潑可愛的弟弟的對手呢?是不是就是這樣的原因,讓他這樣的寂寞,在這冷漠的宮廷,失去最親最近的人的愛,於是用更多的冷漠,武裝了自己呢?

我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同情他,縱使將來註定了要富有四海,終究也不過是一個寂寞的人,這種寂寞註定了要伴隨他的一生。

我是一個不善於掩飾內心的人,大概心裡想著可憐和同情他,目光中就不自覺地流露出了這樣的神情吧,反正,當我察覺的時候,正是他伸出手來一下矇住了我的眼睛的時候,他的聲音很低,他說:「誰允許你這樣看著我?!」

眼睛被人矇住了,可是我卻笑了,屬於自己的傷感在替古人擔憂的情況下也暫時消散了。

我伸手,試圖把眼前冰涼的大手拉開,但是徒勞無功,我沒有他的力氣大。

於是我只好用還處於自由狀態的嘴,希望能解決眼前的困境。

「四阿哥,能不能勞駕您放開尊手,這樣我很不舒服。」

「哼!」這是我得到的回答,看來這位爺的心情確實不怎麼好。

「那請問,您要怎樣才肯放手呢?」我裝傻到底。

「……」沒有回答。

眼前一摸黑的感覺簡直讓人不能忍受,我有點火了,手上也用了力氣,決定發狠地拉下那隻大手,只是,對方依舊不為所動。

「討厭,你到底要怎麼樣,你弄得我的眼睛好痛。」我終於急了,畢竟,我的脾氣一直就不好,「我告訴你,你總是這樣用冷漠武裝自己,一副拒人千里的表情,就是到你死的那一天,你都得不到你想要的感情。」我情急地吼了出來。

眼前的大手忽然失了力道,被我拽了下來,忽然恢復了光亮,但是眼睛被他捂得澀澀的,很難受。

只是還沒等我的眼睛恢復正常,那隻大手又猛地捏住了我的手腕,迅速地把我拉近。

「說,這些是誰教你說的,你接近我,目的何在?」他的聲音輕柔,但是語氣森冷,隱含著重重的殺機。

我閉了閉眼,我就知道,我將來要是被喀嚓了,一準也是因為我這張嘴,什麼不能說,什麼能說,總是缺少個把門的。不過事已至此,為了我不被他在這裡暗殺了,也只好鋌而走險了。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的目光中已經收起了畏懼,儘管此時,我怕得要命,但是,我無路可退。

昂然地抬頭直視他,我一字一句,聲音輕柔但堅定地告訴他:「沒有人教我說什麼,我只是在陳述我看到的一切,你不快樂,儘管你身份高貴、有權有勢,但是,權勢從來不是幸福快樂的必要條件。你是天皇貴胄又怎麼樣,你敢說,你心裡從來沒有嚮往過人世間最平常普通不過的親情?父親的愛、母親的愛、兄弟的愛、女人的愛,讓他們只把你當成你本人,而不是什麼四阿哥,只是單純地去愛你這個人……」

「夠了」,他忽然用力推開了我,「你是什麼東西,你懂得什麼?你又看到了些什麼?」

我正在慷慨陳詞,被他一推,腳下的花盆底一歪,只覺得腳踝處一陣鑽心的疼痛,人也支援不住,撲倒在地上。

「我在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皇子眼裡,當然不過是賤命一條,我什麼都不懂又怎麼樣,最起碼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就要去表達出來,說出來了,不管我能不能得到,我都盡力了,無怨無悔,就是明天馬上死掉了,我也可以了無牽掛,你呢?你什麼都懂,卻什麼都不去做,只是眼睜睜地看著,這世界上的東西,是你看著就會屬於你的嗎?你敢說你不寂寞,你擁有這世界上別人想都不敢想的富貴榮華,你為什麼還不快樂?你自己怎麼不想想。」我咬牙切齒地說著,腳踝上的劇痛終究讓我不得不打住。好痛,是不是骨頭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