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沒有殺意,甚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若春風。

「你都聽見了。」他笑著問我。

「聽見了最後兩句」,既然被發現了,也沒什麼不能承認的。

「為什麼還要裝睡呢?你害怕我嗎?」他問我,神色間竟有了一絲的惶惑。

我搖頭,說:「只是覺得,這樣的你不像平時的你。」

「平時的我?傻丫頭,你怎麼知道,這不是平時的我呢?」他嘆了口氣問我。

「我也不知道。」我老實地搖頭,卻忍不住想問他,「你準備怎麼對付我,要殺我滅口嗎?」

「什麼?」聽了我的話,八阿哥驚訝地挑了挑眉,不能置信地問我,「你說什麼,再說一次。」

「把我‘喀嚓’了呀。」我好心地重複一遍,手順便在脖子上做了個抹的姿勢。

「你怎麼會有這麼怪的想法,怎麼會有人提醒別人殺自己,你很想死嗎?」胤禩一邊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見我沒有發熱的症狀之後,有點鬱悶地問我,「你覺得我會殺你嗎?」

「這個可以由我覺得嗎?」我眨眨眼睛問他,其實聽他先前的話,我已經隱約肯定,他不會殺我,不過,我卻好奇他預備怎麼對付知道了些秘密的我。

「這個……你就是覺得我該‘喀嚓’你,我也不會這麼做。」他停了停說道。

「為什麼?」我的心裡一暖,但是卻仍止不住地好奇。

「……」胤禩看著我,卻沒有言語,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讓我很不舒服的感覺,渾身都麻麻的,只想要退開幾步,因為我和他的距離太近了,剛剛有點害怕,還不覺得,現在警報解除,就覺得原來我們現在的姿勢是那麼尷尬。

見我有了掙扎的跡象,胤禩的手卻猛地一緊,輕嘆著說:「為什麼,為什麼每次我一靠近,你總是想要躲開?」

「我……我哪有……」,雖然臉已經開始發紅,但是,嘴依然是硬的。「是嗎?那,證明給我看」他忽然湊了過來,在我還沒反應過來之前,牢牢地卻又輕柔地吻上了我的唇。

我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下意識地用力掙脫了他的懷抱,退到了門口。這一刻,我的臉熱得一定可以煎雞蛋了,腦袋也有點昏昏的,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做這種事情,現在是古代呀,竟然讓我這個現代人都臉紅,怎麼可以這樣,大色狼。

我指控的目光只換來了他的微笑,他說:「嘴硬的小騙子。」

那天,我終究沒被怎麼樣,事後想想,自己有點欲蓋彌彰了,其實他們根本就沒說什麼,我也根本就沒聽見什麼重要的言語,我害怕,不過是因為我終究是一個來自未來的人,雖然我知道的不多,但卻是至關重要的,就是,他們都要扳倒太子,而在扳倒太子之前,要先扳倒索額圖。

南邊的訊息還在不斷地傳到宮裡,胤禩他們再也沒有在良妃這裡討論過什麼,但是宮裡自有一套訊息傳遞的通道,事情只要發生,不出幾日,想知道的人便都知道了。

南邊的確正在發生著一件大事,皇太子生病,皇上沒有停止南巡,反而帶著四阿哥和十三阿哥繼續行程,京裡盛傳這次皇太子在山東舉止失儀,觸怒了康熙,康熙丟下他不管,倒也說得過去,畢竟他們是父子,更是君臣。

不過到了泰山之後,卻還是發生了耐人尋味的事情,康熙命令只有十六歲的十三阿哥,單獨祭泰山。

泰山在帝王眼中,一直是不同尋常的,這次的安排自然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的。

訊息傳回來,宮裡表面是依舊平靜無波,不過暗地裡恐怕是暗潮洶湧了。

這些天,又看到了八阿哥幾次,不過良妃身子已經大安了,他的來去就總是匆忙了許多,眉宇之間雖然溫暖依舊,但是,我就是覺得裡面好像多了點什麼,喜或是憂我分辨不清,也許,兼而有之吧。只是,從他和良妃不多的對答中聽得出,他和九阿哥、十阿哥甚至十四阿哥、大阿哥他們,來往得更加密切了。

這次南巡,太子失寵在前,十三阿哥得寵在後,在有心的人眼中、心裡,恐怕多少意味著這後宮乃至整個大清江山,風向開始發生細微的變化了。

過去,我不明白為什麼康熙的兒子放著好好的榮華富貴不享,只一心追逐那要命的皇位,不過來了這裡一年多,我漸漸懂了,榮華富貴又怎麼比得上君臨天下、唯我獨尊呢?貧民百姓尚且說皇帝都是人做的,今年到你家、明年到我家,何況是皇子了。

我不知道,對於自己兒子的願望,良妃知道多少,只是,從她這次病好之後,白天更多的時間裡,她都在佛堂裡獨自待著。總是覺得,她雖然是對周遭的事情看起來都不那麼關心,但她的眼睛卻是最明亮的,她的心也是最明白的。

這天,當我用一種非常崇敬的眼光,看了看來給良妃請安的八阿哥之後,我的頭被他重重地敲了一下。

我痛得齜牙的同時,他小聲問我:「你幹嗎這麼看我?」

「我有嗎?我怎麼看你了,你沒看我,怎麼知道我看你了?」竟然被發現了,真是個感覺靈敏的傢伙,不過,我裝傻的本事也還可以。

「婉然,我發現這半年多,你別的本事不太見長,這裝傻的能耐倒是比先前強了些。」胤禩有些無可奈何地笑著說。

「您誇獎,不過我別的能耐也是長進了的。」我同樣笑著回答。

「是嗎?你還學會了些什麼?」他挑了挑眉問我。

「這個嘛,不足為外人道也。」我搖晃著腦袋,說完轉身就走。

只是,還沒跑到門口,手臂已經被人大力拽住了,下一刻,人已經落到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快十一月了,外面的天氣自然是冷,這屋子裡,對於習慣了冬天也在暖氣的包圍下生活的我來說,也實在算不得暖和。因此,我雖然不習慣胤禩這樣的親近,但是卻還是得承認,我喜歡這樣的溫暖。

他的頭輕輕地抵在了我的頭上,空氣中瀰漫的是讓人沉醉的氣息,是的,這樣的溫暖讓人沉醉。

只是,為什麼,我的心卻那樣的不安呢?在這樣的時候,心裡劃過的,卻是一張天真的笑臉,還有那純淨的眼眸,專注的凝視。我這是怎麼了,難道我的品位改變了,開始喜歡小孩子了?我閉上眼睛,有點自嘲地笑笑。

「你總是這樣,明明看起來很簡單,明明距離這麼近,卻又讓人覺得看不透,摸不著,你究竟在想什麼?」一不留神,身子已經被胤禩轉了過來,睜開眼睛,就看到了他海一樣深邃的眼眸。

是呀,我究竟在想什麼,這一刻,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了。

對視良久,我終於還是忍不住笑了,天呀,我真的知道這個時候,我是不該笑的,我應該……我不知道我應該怎樣才是對的,只是,最起碼,面對這樣的目光,我該嬌羞地低下頭,而不是忽然傻笑起來。

不過,真的沒忍住,我實在是不習慣被別人這樣看著,好像我不是一個活蹦亂跳有點傻呼呼的人,而是一件什麼精緻的瓷器,要不就是一件稀世的寶貝一樣,看得我渾身都有發癢的感覺。

當然,我突兀的反應也讓對面的胤禩臉色發青,估計他沒面對過這樣的情況,心裡一定火起了,因為我明顯感覺到,他加在我手臂上的力道重了好多。估計有將近十分鐘之後,胤禩終於承認了自己的失敗,他放鬆了手,緩緩地說:「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呢?」

我比你也大一點好不好,我在心裡不服氣地說,不過嘴上可不想說,因為婉然還的確是個孩子。

第二十九章淺情情殤(下)

外面雜亂的腳步聲,讓我猛然警醒,迅速趁他放鬆了力道的機會,退到了門口。

吟兒掀了簾子進來,看到我們這麼站著,倒是一愣,請過安之後忙對我說:「快給八阿哥倒茶,最近看你也妥帖了許多,怎麼今天又忘了,爺來了這麼久,茶也不倒,果子也不端,只傻站著幹什麼?」

趁著吟兒去添薰香的空子,我衝胤禩皺了皺鼻子,好好的又害我被數落了一頓,他卻只是笑笑,回身坐到了椅中,手卻輕輕地敲了敲桌子,竟做了個要茶的動作。

可憐我還沒來得及動,吟兒已經轉過身,看著我說:「還不快去,八阿哥等著要茶呢!」

我只好小跑著出去,心裡想,真是個小人,我一天不捱罵,他就瞅著難受。

到了茶水間,我取茶葉、加開水,心裡卻有點憤憤的,眼睛一掃,卻正好看到上次從小廚房拿的一包雪花糖,我一向是喜歡吃甜食的,所以有時候喝茶也加糖,這是我在現代時的惡習之一,凡是會品點茶的人,無不對我加了大量白糖的茶表示深惡痛絕。有了,我心裡偷笑。

片刻之後,我端著茶水一本正經地進了殿,將茶水遞到了胤禩手中,他眉眼間都是賊賊的笑意,我也只故作不見,一心只想看他嚐了加料的茶之後是個什麼反應。

果然,他掀起蓋子,輕輕吹了兩下就將杯子遞到了唇邊。

我偷笑,小小的一杯茶裡面,加了五大勺雪花糖,是什麼味道,我可沒敢嘗,估計,嘻……

我注意看胤禩的表情,他小小地啜了一口之後,臉上的表情……簡直是難受至極了,是那種想吐卻又不能吐的痛苦。

我儘量低下頭,退到他的身後,不讓他看到我憋得通紅的笑臉。

胤禩的涵養真是非常好,只見他深吸了一口氣之後,緩緩地將茶杯放下,轉頭看了我一眼,目光竟然沒有絲毫惱意。接著,又笑著轉過頭對吟兒說:「我看,最近婉然真是進步了不少,泡茶的功夫也長進了,你肯定費了不少心思調教吧。」

吟兒當然也賠笑說:「奴婢也沒做什麼,婉然挺聰明的,一點就透了,只是難得八阿哥贊她。」又對我說,「還不謝謝八阿哥。」

我開始隱隱地覺得不安,但是還不得不蹲下身子,說:「謝謝八阿哥誇獎。」

「也難為你在我額娘跟前盡心的伺候,今天也沒什麼可以賞你,不過你泡的這茶,極合我的口味,難得茶葉也是上好的,就賞給你喝,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胤禩伸手扶了我起來之後,淡淡地說。

我敢肯定,剛剛我們的目光在接觸的一瞬間,我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得意的笑容,該死的傢伙。

我咬牙切齒地端過了那杯茶水,心裡知道那東西根本不能入口,只好說:「謝八阿哥賞賜,那奴婢先告退了。」只要出去,當然就不用喝這怪東西了。

只是,胤禩還沒有說話,吟兒卻已經到了我身邊,低聲提醒我:「主子的賞,還不快喝了再走。」宮裡的規矩,這種吃喝,主子賞了,奴婢應該立馬站在一邊吃下,以表示尊重主子,吟兒以為我忘記了,其實我只是預備矇混過關。

果然,胤禩挑了挑眉,問我:「是不是覺得賞得太輕了?」

吟兒再拉我的衣袖,看看時間,良妃也快過來了,千萬不能讓她們知道什麼,不然,我恐怕又要和板子親密接觸了,於是,我咬牙掀開蓋子,把茶水一口氣灌了下去。

甜,甜到苦澀的甜,牢牢地膩住了我的喉嚨,最後一口,是怎麼也咽不下了,這邊,吟兒卻忽然說:「八阿哥,剛剛十四阿哥過來,這會兒怎麼沒在呢?」

「噗。」最後一口茶終於還是噴了出來,幸好我已經習慣了身上帶著手帕,總算還來得及捂住這口水,十四阿哥來過,他什麼時候來過,怎麼沒進來呢?我心裡頓時一沉。

胤禩也明顯一愣,問到:「怎麼,十四弟來找過我?什麼時候的事情?」

吟兒明顯也是一愣,說:「就是剛剛,奴婢去給娘娘送茶,瞧見十四阿哥正走到門口,大概是臨時又有其他事情,又忙去了吧。」話到最後,吟兒的頭低了下來,自動地做了個解釋,顯然,以她在宮裡的經驗,一定已經發覺自己的話可能不該說。

胤禩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端起茶杯,溫度剛剛好的茶水,被我一口吞下,不一會兒,又一杯。已經弄不清楚,這是今兒的第幾杯茶水了,反正,我口渴。

一直知道吃鹹了會多喝水,沒想到甜的也一樣,只是更難受。因為我的壞習慣,吃多了甜食,胃裡就燒得難受,必須在第一時間再補充很鹹的東西中和一下,為此當年也沒少被同學、朋友笑,說我習慣特殊。

今天喝了一杯糖水之後,我就衝到小廚房,找到一大塊鹹菜啃了起來。這鹹菜,是我專門央求了張公公才好不容易弄到的,每次大口地就飯吃的時候,都會招來關注的目光。畢竟,旗人家的女兒都很嬌貴,即使是出身差些的,很多也沒吃過這種東西。每每這個時候,我總是很誠實地說我從小就喜歡這口。但是,回應我的都是很同情的目光,碧藍也好、吟兒也好,都自動地把我這個嗜好歸結為婉然不是正室所出,家裡刻薄我太甚了。

婉然在家的時候曾經過著怎樣的生活,我當然是一無所知了,反正我也不關心,那些所謂的家人,於我不過是陌生人罷了,進宮這一年,內務府每次安排宮女和家人見面,都沒有我的份,也就是說,那些人也根本不想見到我,不過,這樣當然更好,省得露出馬腳。

一邊猛啃鹹菜一邊往自己的屋子走,沒留意平空一隻大手伸到了我眼前,手裡碩果僅存的鹹菜便脫離了我的掌握。不要,我的胃還很不舒服,幾乎是跟著鹹菜,我的身體自己產生了反應,猛地轉身。

一個在此時此地不該出現的人,十三阿哥胤祥,此時卻平空出現在我的面前,手裡拿著我可愛的鹹菜看了又看。

「你回來了,先還給我。」我先是驚喜,隨後不忘抗議。

「這是什麼?黑糊糊的,婉然,你怎麼什麼都敢吃?」他皺了皺眉頭問。

「我哪有,不過這個味道還不錯,還給我。」我索性伸手去搶,幸好我住的這裡從來就沒什麼人會來。

他的手輕易地就把我和鹹菜阻隔了開來,依舊皺著眉,卻似有點不信地說:「這個能吃?」

「當然了,不信你嚐嚐。」我的好脾氣就要消失了,這些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傢伙,連個鹹菜都不認識,還問能吃不能吃。

胤祥沒有鬆開鉗制住我的大手,但是,卻很聽話很小心地將手裡的鹹菜遞到了嘴邊,小小地嚐了嚐之後,順手就把剩餘的丟了出去,很不滿意地說:「跟鹽一樣,不能吃。」

看著我戀戀不捨地目送我可愛的鹹菜,胤祥的眉皺得更緊了,他問:「你平時就吃這個嗎?」

「是呀,我從小就經常吃。」我的嘴非常忠於我的心,誠實地做了口供,想了想又覺得不對,那是因為我吃夠了每天油膩的菜,時不時地換口味呀,於是趕緊又說,「不是,也不是,這是我特意弄給自己吃的。」

「你從小就常吃這個?」不知為什麼,胤祥的眼神中流露出了難過,甚至是心痛的神色,他說,「你阿瑪和額娘就經常讓你吃這個嗎?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對你?」

我不知道胤祥的哪一句話觸動了我那比別人寬很多的神經,腦海中竟浮現出了來古代第一天的情形,那個用大巴掌招呼我的貴婦,那個我所謂的家和家人。

我很想告訴胤祥,為了我酷愛鹹菜的事情,我的父母沒少生氣,怕我吃的沒有營養,不過,我還是喜歡,我喜歡吃鹹菜,喜歡吃他們不讓我吃的各種垃圾食品,甚至,喜歡事事和他們對著幹,我以為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在他們眼前讓他們為我煩惱,沒想到,這麼一個天真的願望,竟然也已經是一個奢望。

真的,我竟然很想大哭一場,看來我今天真是吃得太鹹了,也喝了太多的水,竟然有了想哭的感覺,這可不太像我,我從來不會在人前落淚的。

用力眨了眨我有些模糊的眼睛,再看向胤祥時,我已經克服了大哭的衝動,我們也算是朋友了,久別重逢,應該開心地大笑才對。

「你什麼時辰回來的,宮裡也沒聽見風聲。」我轉移話題。

「也是剛剛才回來的,皇阿瑪直接去了暢春園,命我和太子回宮休息。」胤祥的目光閃動,終究還是沒有追問下去。

「剛剛回來,你怎麼不去休息,這一路也夠累了吧,回頭給我講講路上的見聞吧,我還沒見過泰山呢,也不知道一覽眾山小的感覺是怎樣的,以後有機會告訴我好不好?」我的心情從多雲又轉為了晴,開始感到心嚮往之了。

「好呀,只要你想聽,隨時都可以。」胤祥溫柔地笑了,我發現,他們兄弟幾個長得雖然不是特別像,但是溫柔無害的時候,那笑容,卻都是那樣的柔和,讓人覺得從心底裡舒服起來。

「那你還不快回去休息。」我推了推他,其實是我自己,有些累了,想回去睡覺,又覺得有點奇怪,忍不住問他「你不是還沒有回去住處,就先跑到這裡來了吧?」

「嗯。」胤祥老實地點了點頭,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了。

「那是找我有事?」我呆呆地問,可是,他能有什麼事情找我呢?

「……」胤祥沒有說話,倒是認真地看了看我。

「沒事我就先走了。」看他好像也沒有很多話要說的樣子,我決定還是先回去歇一會兒,這一天也夠累了。

「婉然,」他在身後叫住我,「我……這個送給你。」遲疑了一下,他還是開口了。

我站著沒動,只見一隻大手從身後出現,手掌上,託著一隻精巧的吊墜,深綠色,很精巧的一朵小蓮花,是那種讓人只看一眼便會被深深吸引住的東西。

「好漂亮,是什麼做的?」說話間,我忍不住輕輕觸控了那溫潤的吊墜,手感好細膩,沉透如玉卻又不是玉,好像撫摩凝脂的感覺。

「是泰山上的一種燕子石,我還怕你不喜歡呢。」胤祥高興地說,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覺得他的臉上和身上散發出來的是那種屬於他這個年齡的孩子該有的快樂。「怎麼會不喜歡,我不知道有多喜歡呢,謝謝十三阿哥。」我笑著說,看來這一趟出門,康熙對這個兒子果然是很關照的,回來第一眼見到他,我就覺得他看起來有了些不同,不過當時精神都集中在別處了,現在才發現,眼前的少年,眼底曾經深深的憂傷和自卑,竟然漸漸被一些別的神情沖淡了,夕陽之下,眉眼間盡是我從沒在他這裡見過的神采。

「加油呀!」我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句其他人聽了會覺得奇怪,但是我們卻都明白的話,一笑跑開了。

這天晚上,我卻失眠了,還是來了這麼久的第一次,大概是茶水喝得太多了,我有點苦惱的想,心裡總像懸著什麼一般,甩不開,放不下。

幾乎是輾轉著到了天亮,只在天亮前,才朦朧地睡了一會兒,耳邊卻總似聽到有人在喃喃地呼喚著我的名字,「婉然、婉然……」我想用力捂住耳朵,但是總不能夠,我阻止不了那聲音的侵襲,是誰在叫我,是誰?

天剛剛放亮,我就一骨碌爬了起來,我不是一個喜歡早起的人,甚至可以說,早起簡直和要我的命差不多,不過,今天,我就這麼躺在床上,困得要命又睡不著,實在也挺要命的。

披上外衣,看著一旁的床上,碧藍睡得正香,我不想吵醒她,只能出去待會了。

站在院子裡,東方的天已經白了,只是太陽卻隱在雲裡,看不到,我揮揮手臂,活動了一下筋骨,忽然有了出去走走的衝動,說實話,大清早在紫禁城裡晃悠是個什麼滋味,我還真不知道呢。

跑出宮門,我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有什麼地方好去,盲目地亂走是不好的,紅紅的宮牆間窄窄的甬道里呼呼吹著北風,讓我瑟縮了一下,還是回去吧,院子裡站會兒也好過在這吹風。

剛一轉身,忽然,眼前人影一晃,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落入了一個懷抱,好冰冷,那種寒冷透過他的手臂和胸膛,傳遞到了我的身上,讓我止不住的顫抖。

是誰?我掙扎著想要回頭,但是,卻被緊緊地抱著,不能動彈。

總有一盞茶的時間吧,一張同樣很冰的臉靠了過來,在我的耳邊輕輕地蹭著,如果不是天多少算是亮了,那我現在不是在尖叫,估計就是暈倒了,因為驚嚇過度。

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身後的人讓我覺得熟悉,非常的熟悉,甚至不必再回頭了。

「你怎麼了?怎麼會在這裡?」我輕輕地問他。

「……」回答我的是一滴冰涼的水珠,在這個時候滾落到了我的脖子上。

「十四阿哥,你……」我終於還是忍不住,用力掙了一下,回過頭來,是他,這一刻,他的眼中晶瑩一片。

「你怎麼了?」我輕輕地用手擦去他眼角的淚水,心卻如同被什麼重重地擊了一下似的,脹脹的疼痛。

他看著我,依舊不語,只是那樣看著我,眼裡竟然是一種悲傷到了絕望的神態,我從來不知道,這個整天只知道笑嘻嘻的調皮孩子,怎麼會流露出這樣的神情,只知道看到他這個樣子我很難受。

「你……」我很想問他,究竟怎麼了,是昨天的事情讓他誤會了,還是……可是,他卻不給我開口的機會,在我剛剛說了一個字之後,他忽然吻住了我,順便封住了我的全部話語。

這不再是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而是一個飽含著狂亂絕望的吻,狠狠的,不允許我有一絲一毫的退縮,不能退縮。

大腦是一片空白,我知道自己該果斷地推開他,但是,卻用不上力氣,他的傷心、他的痛苦,似乎都在這樣的接觸中,點點滴滴的傳遞給我。

是我傷害了他嗎?

過了許久,他忽然放開了緊緊擁著我的手,有點喃喃自語般地說:「對不起,婉然,對不起,我這是怎麼了,為什麼會這樣?……」

不等我反應過來再問他,他已經猛然轉身,頭也不回地跑掉了,留下了愣在原地的我,自己跑掉了。

沒來由的,我的眼淚就是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總是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似的,只是想哭。

那天我始終在想著十四阿哥的事情,想著他的平空出現,想著他沒頭沒腦的話,只盼著當完差事,就去問他究竟怎麼了。

只是,這一天,我終究沒有去成,因為宮裡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索額圖被康熙下令圈禁了起來。

訊息傳開的時候,我才發覺,連每天必來的八阿哥今天竟然也沒有露面。

傍晚,吟兒忽然私下囑咐我們幾個宮女,沒有允許,不許私自外出。我知道,這不是她的意思,而是良妃的意思。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忽然禁止我們離開宮裡,但也多少猜到,良妃在這個很微妙的時刻,不想招惹任何的麻煩上身。

這次南巡,路上康熙和太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是不得而知的,不過,康熙忽然對索額圖出手,倒還真的讓我大吃一驚,我一直以為索額圖倒臺是在一廢太子前後,卻沒想到,廢太子的苗頭,竟然這麼早就顯露了出來。

我不懂政治,但是當年看電視的時候,也曾聽說,康熙看著明珠和索額圖黨爭,卻從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一種帝王之道,那麼現在呢?他果斷出手,也是一種帝王之道嗎?只是索額圖一倒,太子的地位就開始搖搖晃晃,原本對帝位不抱希望的其他皇子,難免會忽然覺得有了曙光,我不相信精明如康熙,會看不到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那麼,這以後的手足相殘,是康熙也始料未及的,還是他早有預謀的呢?這都是帝王之道的一部分嗎?我忽然覺得很冷,入冬了,這紫禁城裡北風呼呼直灌,真的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