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沉默了一會兒,終於上前一步,把手遞到了我面前:「起來吧,你準備一直坐在那裡嗎?」聲音已經不復剛才的森冷。

「哼!」我氣惱又有點興奮,雍正皇帝也被我說得啞口無言,厲害呀,但是站了上風也要見好就收才是,用力攥住他的手,我一躍而起,但是馬上又跌了下去,我的骨頭好像真的斷了,因為站起來的瞬間,我聽到了一聲脆響,然後就痛得冷汗直冒,再也吃不住力了。

「你怎麼了?」幾乎被我拽倒的胤禛蹲下身問我,而我只能閉著眼睛搖頭,沒有說話的勇氣,因為我知道,我一開口,眼淚就會忍不住流下。我是個大人不假,但一向怕痛得厲害,而且淚腺發達,但是,我從來不在外人面前流淚,我一定要忍住,回去再哭。

「逞強。」他說,然後,開始自己動手,其實也不用怎麼察看,我的腳就如同不是我自己的一樣,攤在那裡,腳脖子腫得比腿還粗,他只看了一眼,就發覺了。

只是,他竟然用手去捏,我倒抽了一口冷氣,冷汗和眼淚終於還是一起大量地湧了出來。

「你幹什麼?」我流著痛苦的眼淚,問他。

「別動,看看你的骨頭斷了沒有。幸好沒有,不然還真的很麻煩。」他說。

「疼!」我叫。

「閉嘴。」他說。

猛然間,他忽然用力在我的腳踝處一端,巨大的疼痛感鋪天蓋地地襲來,我只覺得眼前發黑,腦海中想著,胤禛這個傢伙一定是在拿我的腳洩憤。

再醒來的時候,四周都是一片黑暗,我用力眨了眨眼,才發現原來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裡,躺在自己的床上。

試著一動,腳踝處鑽心的疼痛告訴我,一切都不是在做夢。傾聽,屋子裡,碧藍勻稱的呼吸也在,不知我是怎麼回來的,回來了多久,哎,既然還是夜裡,就睡覺好了,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吧。

第二天醒來,碧藍才驚訝地發現我又一次負傷在身,她好氣又好笑地說:「婉然,我算是服了你了,偷懶也不是這樣的偷法,昨個晚上好好的放了你的假,你倒好,早晨起來,又給我們驚喜,也難得你了,腳腫成這樣,晚上是怎麼回來的?」

話雖然是這麼說了,碧藍依舊央求了吟兒,在良妃那裡給我請了假,於是,我又一次光榮地告病,待在房間裡。

腳踝處的腫已經消了好些,不知是不是昨天那讓我痛暈了的一下多少起了些作用,中午的時候,吟兒拿了些田七來給我,囑咐我搗碎敷到傷處,據說會好得比較快。我應下之後,實在不太願意動彈,也就撂在了桌上,自顧自地小睡了一會兒。

醒來的時候,晚飯已經擺在了桌子上,和每天一樣,一葷兩素,說不上好,可也不是很糟糕。雖然是無聊地躺了大半天,但是還是覺得餓了,連忙湊過去,大口吃起來。

吃過了飯,腳上依舊是很痛,想著就這麼挺著終究不是個辦法,既然我這麼怕痛,不能去接受大夫的正骨治療,那麼該用的藥,還是用上會比較好吧。

在屋子裡四下掃了一眼,也沒看見可以搗藥用的工具,我來古代這些日子,也沒看到過誰搗藥,想著在現代的時候,家裡都有那種最原始的搗蒜泥的工具,應該這裡也有吧,到小廚房借一個用用好了。

屋子裡這時只有我自己,這個時候,大約大家都在前面正忙著,估計即使我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聽到,罷了,還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吧,於是我穿上那雙倒霉的花盆底,單足著地,一跳一跳地前進了。

感謝上蒼,我的運動神經從沒像今天這樣發達過,因為我很順利地就跳出了屋子,低頭看著路,一邊又要顧著平衡,我倒也自得其樂起來。

每跳一步,我都胡亂地抹抹汗,然後喊著一、二、三,準備繼續向前,冷不防,一個聲音在身後問我:「婉然,你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呀?」

不用回頭,這麼毫無同情心的話只有一個人能說出口,九阿哥胤禟,只是不知道,今天這位爺怎麼又這麼閒。

我氣鼓鼓地回頭,預備給他兩句,沒想到,一不留神,身後竟站著這麼一大幫子的人,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誐,還有……還有十四阿哥胤禎。

我洩氣地想,看來不能回擊他了,只是,這康熙的兒子怎麼都有這麼悄然無聲就忽然出現的本事呢?他們兄弟幾個的每次出場,都讓我驚喜十足,其實喜的次數屈指可數,驚卻是每次必然的了。

我的目光略過其他人,落到了胤禎身上,有多久沒見了,怎麼也有將近八個月了,他又長高了好些,和他的幾個哥哥站在一起,已經沒有人會再把他當成孩子看待了吧,畢竟也是要娶親的人了,想到這些,我在心裡苦笑了一下。

在我看他的同時,胤禎的目光也移到了我的臉上,黑亮的眼眸目光閃動,似是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又不能說的樣子。在我們互相瞧著對方的時候,他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我一直翹著的腳上,神色中竟然流露出了憐惜和傷痛的意思。

我一愣,不知怎的,竟覺得這些日子不見,他瘦了好些,人的神色也頗有憔悴之意,先前心中積聚的我自己也不懂的情緒,在這一刻倒好像散了好些,也不像先前那樣的憋悶了。

我鬆了一口氣,只是,還沒等我真正地想明白些什麼,從來是隻長了顆玩心眼的十阿哥胤誐也湊了過來,繞著我轉了圈,口中說:「好婉然,你是不是又發明了什麼新的玩法,教給我好不好?」

我仰天長嘆,同樣是一個爹生出來的孩子,在一個屋簷下長大,這智商怎麼就差這麼多呢?天呀,將來誰要是不幸嫁給了這個傢伙,早晚會死於鬱悶。

但是我不能這麼說呀,今天的狀態不好,估計和胤禟多說,也不會很佔便宜,但是胤誐這個小菜鳥還不在話下。

我甜笑著看著胤誐,說:「十阿哥真的想學?」

胤誐點頭,一旁,胤禩無奈地搖頭,正待要制止自己弟弟冒傻氣的言語和舉動,卻被一旁的胤禟笑著攔下了,胤禩只好笑著看我,那意思是適可而止。我調皮地眨了眨眼,然後是一本正經地對胤誐說:「十阿哥真的想學也不是不可以,不過,這事先得做些準備的工作。」

「什麼工作?怎麼準備?」說他是菜鳥還真不是糟蹋他,菜鳥怕是也比他聰明些個。

「出去,找根粗點的棍子……」我話還沒說完,菜鳥身形一動,已經奔著外面去了,留下了迴廊裡一群要笑得暈過去的人們。

不到片刻,跟十阿哥的小太監真的拿了根挺粗的棍子進來,衝著各位爺們行了禮之後,放下棍子,轉身出去了。

接著,十阿哥也進來了,湊過來問我:「接著呢?」

我早已經笑得腳軟,坐在了迴廊下,看著他一臉的期待,卻笑得不能言語。

「接著,舉起棍子,照自己隨便哪一隻腳猛砸,記住,你得用力,然後,就成了。」看著我只顧狂笑,胤禟難得好心地走過來,提點自己的兄弟兩句。

「你們……你們……好呀,你們合著夥耍我!」胤誐終於說,於是,院子裡的笑聲更大了,連一見到我就一副愁苦得要哭了的樣子的胤禎,也笑了出來。

這下,胤誐有些急了,衝著距離他最近的胤禟說:「九哥,你也幫著她欺負我。」說著就撲了上去,胤禟一個翻身,人已經站在距離我們起碼三五丈開外的地方。

「好功夫。」我可看傻眼了,高手呀,這就是傳說中的武林高手嗎?

一擊不中,胤誐也回過了神,哼到:「罪魁禍首在這裡,看你往哪跑。」徑直就奔我過來了。

笑話,自己笨怎麼能賴社會,我可不要承擔你笨的後果。

雖然知道胤誐不會真的給我一下,不過就我這體格,還是閃的好。

於是我果斷地站起來,就準備像平常一樣逃跑。

只是,我忘記了先前的玩笑是怎麼製造的,忘記了我其實是個傷員,剛竄出一步,腳踝處的巨痛,已經讓我大出冷汗的同時,直直地撲向了地面,舊傷未愈,又添新傷,真是一個慘呀。

這次沒有人及時扶住我,儘管看到我趴下的同時,他們都驚呼著趕過來,但是迴廊太狹窄了,又有胤誐擋在那裡,當距離我最近的胤禩趕到時,也只來得及扶我起來。

可憐我的膝蓋呀,雖然我看不到傷得如何,但從皮膚的刺痛感上,從那種黏黏的感覺上,我判斷是出血了。可憐我纖細柔嫩的小手呀,只要目測,就知道破了皮,流著血。

不待我怒視胤誐,胤禩已經先呵斥自己的弟弟:「老十,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麼還這麼沒輕沒重的?」

胤禟也過來了,看了看我流血的手掌,搖了搖頭,學著胤禩的口氣,拍了拍胤誐說:「就是,老十,你可也不小了,怎麼還沒個輕重,這下闖禍了吧,看來未來可以預見的幾個月裡,你是得不到什麼稀罕的玩意兒了。」

一直沒說話的胤禎這時也過來,看到我掌心的紅也急了,忙著叫人要傳太醫。

胤誐卻委委屈屈地看著我說:「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是她先招惹我,你們怎麼不說,倒都來埋怨我。你還好吧?」最後一句話是對我說的。

我又是痛,又是好笑,看著胤禎氣急敗壞地要傳太醫,忙一把拉住他,說:「不用了,十四阿哥,我只不過是摔了一下,又沒怎麼樣,這會兒傳太醫,算怎麼回事呀?」

一旁胤禩也制止了自己的弟弟說:「還是先找些藥來,塗上要緊,你忙著找太醫,不僅不合規矩,還給婉然多添把柄。」

胤禎聽了,才說:「那我回去拿藥。」風一樣地出去了。胤禩待還要吩咐,卻已不見了胤禎的人影,只好回頭對其他兩個說:「你們快追過去吧,他這樣急急忙忙地來去,沒的招人問話,告訴他,找到了藥,打發跟著的人送來吧。你們也不必再過來,就在十四弟那待會兒,等下我就過去。」

胤禟和胤誐點頭出去,只是胤誐一直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看著我,好像剛剛趴在地上弄得一身傷的是他而不是我。我只好對他笑笑,表示原諒他了,他才高興了,跟著九阿哥出去了。

第二十八章寂寞暗香(下)

待到院子裡重又恢復了寂靜,胤禩才小心地把我扶坐在迴廊上,一邊用手帕輕輕擦著我手上的血跡,一邊說:「你怎麼總是這麼不小心,也不是小孩子了,總是弄得自己這麼狼狽,說吧,腳上的傷又是怎麼回事?」

我嘆氣,碧藍都沒問我怎麼傷的,偏他這麼多事,當然不能說昨天晚上遇到四阿哥的事了,我只好說:「晚上看外面的好大好圓的月亮,一時高興就看住了,卻不留心,一隻貓忽然鑽出來,嚇了一跳,跌倒了扭傷的。」

胤禩聽了倒笑了,說:「平時和我們說話,永遠是沒大沒小的,也沒見你怕過誰,倒叫只貓嚇著了,真不知你是膽子大呢還是膽子小。」

我只好嘿嘿傻笑。

擦淨了我手上的灰塵和血跡,胤禩看了看我,皺著眉說:「你都傷成這樣了,剛剛還出來,是要做什麼?」

我只好實話實說。

胤禩哼了一聲,說「吟兒辦事到糊塗起來了,只想著拿藥,卻不曉得叫人搗好再送來。」

我一愣,趕緊說:「吟兒姐姐是好意,怎麼你一說,倒是不是了。」

胤禩嘆了口氣,無奈般地看了我一眼,只說:「算了,回頭我叫人送些現成的藥過來就是了。」也不問願意不願意,竟然一把抱起我,徑直進了我的屋子。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大呼非禮,他已經輕輕地把我放在床上,說:「我不能多待了,藥回頭叫小陳送來,你要是還缺什麼,就跟他說吧。」

因病休假,最大的好處就是腦子可以每天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最先想到的,當然是我的八字和這皇宮不合呀,不然也不會來了這一年多,受傷休息了兩次,要知道,我從前可是個健康寶寶,從小到大,從來沒有因為生病耽誤過功課,可現在倒好,被關照得經常臥床休息。

雖然我還算是唯物主義者,但是,入鄉隨俗,聽著吟兒、碧藍她們整天因果報應、八字命理地嘮叨多了,也不免好笑地把自己的受傷,歸納為和皇宮八字不合上了。

然後就想,這幾天了,胤禎不知是不是聽了八阿哥規勸,還是他本就不想見到我,雖然日日派了小福子來送藥、送各色的點心水果,可人卻沒有再出現過,每每忍不住想問問小福子他主子的情況,但是往往是我剛開口,他就忙不迭地推說還有好多事情要辦,然後撒丫子就跑,活像後面有什麼追他一般。

我不甘心又有些好笑,所以趁某一天體力好的時候,就追了他兩步,結果,那天之後,他送東西來,只在門外敲敲門,聽見我應了,放下東西就跑。雖然我也想過守株待兔這種事情的可能性,但想到他的神色,不像是和我開玩笑的樣子,也許,他真的不想或是不能和我說起胤禎的事情吧。只是我有些不懂,究竟這其中有什麼是我不能知道的呢?

再然後,就是想著那天晚上的種種,胤禛的種種。

在我看過的好多電視劇和小說裡,胤禛都是一個大大的反派,機關算盡、心狠手辣這些形容詞用在他身上是全不過分的,事實上,頭一兩次見到他,我真的有這樣的感覺,因為他身上的那種冷漠和戾氣,只想要遠遠地躲開才好。

但是,那天晚上,就是這樣的不經意間,我卻看到了一個一身寂寞的年輕男子,那樣孤獨地站在風中,為誰風露立中宵,每每一想到那夜的情形,我總是不自覺地想到這句詩。

那天也不知是哪來的膽量,我竟然那麼想打破那悲傷無助的寂寞,竟然說了許多不著邊際的話,其實他的寂寞有些我是懂得的,但更多的卻是我不懂的。

也難怪,生在帝王家的人,本身就很難說是幸或是不幸,天堂和地獄一線之隔的地方,又哪裡是我這種思維簡單的人可以瞭解的呢?

我的腳傷其實比我自己想象的要輕很多,也不過十天,就可以行走如常了,只是不能久站而已。

可以走的第一天,白天恢復當值,良妃也沒說什麼,倒是胤禩見了我,雖然沒多說什麼,但只是一記關心的眼神,也足以讓我覺得心裡暖暖的,一天心情愉快。這些天他和胤禎一樣,沒有特意地出現在我面前,但是小陳卻也是每天都送藥送吃的過來,讓我大飽口福。

我不知道為什麼胤禩對我好像也特別的好,但是,在這樣一個清冷的宮廷裡,有一個人對自己好,總是一種無形的安慰,反正也不知道明天會是個什麼樣的情形,能放懷時且放懷好了,何必多想。

遞茶的時候,眼睛無意地一抬,就落到了胤禩含笑的眼中,溫暖的眼神,任何時候都有讓人如沐春風般的舒服感覺,卻又偏偏那樣的清澈又幽深,只要一看進去,就恍惚的有迷失之感。

待到傍晚下來回到屋中,心裡總是有些說不出的牽掛,活動活動有些痠痛的腳踝,終究是不能安穩地坐在這裡,就決定出去走走。

天竟黑了下來,也難怪,入了秋了,白天雖然悶熱依舊,但是白晝漸漸縮短,黑夜越來越早的到來也是不能避免的更替。我卻是喜歡這樣的夜,天沒有完全黑透,只是朦朦朧朧的,讓人浮想聯翩,天上有明月星辰為伴,地上卻少了走動的宮人,能安靜地享受這難得的平靜,真好。

心裡一直惦記著御花園的那幾株桂樹,良妃宮裡的那兩株已經是花瓣紛落,不過十天沒見而已,竟不能等了,難怪人們要說花開堪折直須折的話了,但願御花園的還肯等候,讓我再賞一回。

徑直走著,幸喜沿路也沒遇上什麼人,就在我覺得腳又痠痛起來的時候,總算是進了花園。

桂花樹就在一角處,轉個彎就能看到了,我不覺加快腳步,卻冷不防身後有人猛地拍了我的肩頭一下。

我這人最大的缺點就是,無論受到什麼樣的刺激和驚嚇,第一反應永遠不是驚叫,而是快速的行動。這不,我嚇得跳起來的同時,手臂向後一揮,輕鬆地就命中了身後的目標。觸手柔軟,上好的料子呀。

「啊!」身後的人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叫喊,隨後便沒有了聲音。

我在同時回頭,下弦月,周圍的光線比較幽暗,但是,我也看清楚了,身後幾乎貼著我站著的人是十三阿哥胤祥。

此時他一臉驚訝地揉著自己的胸口,看來我這一下還挺實的,難怪我的手也在隱隱作痛。

看到我流露出了後悔的神情,胤祥放下了自己的手,淡淡地笑說:「婉然,我發現,每次遇到你總是會有意外的驚喜,怎麼你跟別人就這麼不一樣呢?」

不知為什麼,每次看到胤祥,總是有止不住的憐惜的感覺。也有好些日子不見了,連小他兩歲的弟弟,也馬上要成婚建府了,他的婚姻大事,卻連提都沒有人提。這樣的夜晚,他一個人在花園裡閒逛,身邊竟然連一個提燈籠照路的人也沒有。

這些日子在宮裡,我發現,女人八卦的本事一點也沒有受到有效的遏制,每天關於宮裡各式各樣主子的新聞,都會源源不斷地被傳播開來。我對八卦不太有興趣,但是,耳朵卻比別人「長」一些,走過路過,該聽到的,不該聽到的,多少也聽了些。

這其中,就有好多關於胤祥的。

今天是太子背不出書,師傅卻罰十三阿哥代跪,明天是哪個宮裡的有頭臉的奴才給了十三阿哥臉色,後天……花樣和說法是層出不窮的,但都是嘲諷,嘲諷一個還沒有奴才有體面的主子。

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這些年來,胤祥是怎麼一路走過來的,只是,每每想到他眼眸中的那種倔犟和一種深深的自卑,就覺得難過。

我知道,看著他的時候,我不能流露出同情,他已經是個大孩子了,自尊心強得很,又到了叛逆期(不知道古代孩子有沒有叛逆期),不能受到太多的刺激。何況,他現在需要的也不是同情,而是力量,能支撐他勇敢面對未來風風雨雨的力量。

雖然我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他找到那種力量,但是,至少我知道怎麼才能讓他暫時開心一點。

「十三阿哥,你怎麼會在這裡呢?」在還不瞭解情況之下,問個最簡單的問題總沒錯吧。

「那你呢?這麼晚到這裡來做什麼?」被問了回來。

「我,來看花呀!」我作陶醉狀。

「花?我來了好一會兒了,沒看到有什麼特別的花呀。」十三阿哥撓了撓頭。

「這就是典型的熟視無睹,不就在那邊……咦?」我正舉手讓他看後面,卻忽然發現,早前開得正好的桂花樹,此時竟沒了一個花朵。

我快步走了過去,一個花朵都沒有了,雖然昨天夜裡下了好大的雨,然後又吹了一夜的風,也不至於一朵不剩呀?那枝頭間的片片潔白,那悠遠的香味,那月宮裡最美麗的傳說,竟然經不起這一場風雨。

不知為什麼,心裡一酸,眼睛裡片刻間霧氣瀰漫。

胤祥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我的身邊,看我痴痴地在樹間尋找著,半晌終於開口說:「婉然,你怎麼了,不過是桂花而已嘛,今年謝了明年還會開,你為什麼要這麼難過?」

「難過?我哪有,只是有點感慨罷了。」我嘴硬地說。

「什麼感慨?」他悶悶地問。

「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落無尋覓。」我一時感觸,念出了一句也不記得出處的詩來。

等了很久,積累了一肚子關於落花的感慨詩句,但是,身邊的人卻一徑地沉默,害得我無處發揮了。

我有點著急,總不能站在這裡自言自語吧,側目一看,卻愣了。

站在一邊的胤祥,像是陷進了回憶中,目光直直地盯著桂花樹,眼睛裡卻流光閃動。

我不知道他想到了些什麼,更不知道面對一個十六歲孩子的眼淚,應該用什麼樣的言語安慰,只好按照我的習慣,在一側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用力握住了他的手,卻故意不去看他。

那清澈終於從他的眼中淡去,當他可以重新面對我的時候,我從他的眼中讀出了感謝。他和我一樣,是一個滿肚子話要說的人,只不過,我這滿肚子的話,全是吹噓自己博學多才的廢話,而他的卻是,怎麼說,總覺得那是好多辛酸的眼淚。

拉著他,找了塊乾淨的石頭,我一屁股坐了下來,我的腳脖子要斷掉了,好酸也有絲微微的痛。胤祥看我坐下,卻依然站著不動,我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他坐下。

等到他有些遲疑地終於坐下,我才說:「有什麼話,憋在心裡會失眠的,說吧,今天免費借你傾倒垃圾。」

「……」胤祥的眼裡全部是問號。

「我是說,我很樂於傾聽。」我破天荒好脾氣地解釋了一下。

「婉然,你可……可真與眾不同。」等了一會兒,胤祥才艱難地說了一句話,我比較笨,也不知這算是誇我還是什麼,不過,就當是誇我好了。

「怎麼這麼說?」

「你知道嗎?這宮裡,還沒有人像你一樣問我心裡想的是什麼,讓我大膽說出來呢,你是第一個。」

我就知道,否則,他也不會每天這麼憂傷和自卑了,可憐的男孩。我不自覺地又拍了拍他。

「我額娘幾年前……其實在更早以前,我就沒怎麼見過她,也不知道她在哪裡,為什麼不像我的兄弟們的額娘那樣,關心我,照顧我。對於她的記憶,只有那麼一點,那天,小太監帶著我來到她的床前,額娘好瘦、好虛弱地躺在那裡,看到我來,只能伸出她枯瘦的手,只是,她沒有力氣了,我就站在她的床邊,她竟然也夠不到我。

「我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但是,身邊的幾個小太監卻扯住了我的手,說什麼也不讓我碰一下額娘,為什麼?那是我的額娘呀,我唯一的額娘呀,為什麼他們要阻攔我。

只是我太小了,沒有力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額娘和我的距離越來越遠,他們拖著我走到門口的時候,我看到了,額娘眼裡洶湧的淚,還有……還有她無力垂落的手臂。」胤祥停了停,仰頭看天,半晌沒有再開口,我知道,他不是在欣賞天上的星星或是月亮,只是不想我看到他眼裡的淚花。

我的心也是酸酸的,對母親的思念這樣的痛苦,古今相同。

抬頭看著星星,卻想到了我的母親,在好多年前,母親帶著我蹲在鄉村親戚家的黃瓜架下,教我看著牛郎和織女星,告訴我,七月初七這天夜裡,沒有說過謊話的孩子,蹲在黃瓜架下,就可以聽到牛郎和織女的對話。那天夜裡,母親睡著後,我又悄悄溜出來,蹲在地上直到半夜,當然,結果大家都知道,怎麼可能聽到什麼,但是那年的我卻不懂,第二天還哭著告訴母親,我是個說過謊話的孩子,所以什麼都聽不到。當時,屋子裡所有的親戚都笑了,說:「真是個痴孩子」只有母親沒有笑,她拍了拍我的頭,溫柔地說:「曉曉是個好孩子,只是,牛郎織女距離你太遙遠了,所以聽不到。不過沒關係,只要曉曉一直做個乖孩子,就一定會聽到的。」

也是那年,我知道,自己是一個好孩子,自己沒有說謊話,只是我和牛郎織女的距離太遠了而已。

一直以為,母親就會這樣永遠地和我在一起,卻沒有想過,我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她,來到了這裡。遙望星空,媽媽,你知道,我是怎樣地想著你嗎?淚水就這樣輕緩地滑落。

等到我情緒恢復時,才發現胤祥一直看著我,他說:「你是第一個為我哭的人。」

我想說,其實也不全是為你,可能更多的是為了我自己,但是,看到他的小心翼翼,看到他眼裡的神采,這句實話終究沒忍心說出來。

停了一會兒,胤祥才有些歉意地說:「今天我也不知是怎麼了,只是聽你說起落花,竟然就想到了額娘,平白地惹你傷心了一場。你覺得我很糟糕吧,生活在這個人間最繁華富貴的帝王家,還整天這麼多的痛苦惆悵,不知足得很吧。」

我搖了搖頭:「其實在我剛進宮時,我真的覺得,你們這些阿哥們擁有的已經是平凡百姓幾世奮鬥也不一定能擁有的財富和權利,你們應該是天底下最幸福和快樂的人才是。但是現在,我才發現,原來外面看到的東西是最靠不住的,這些年,你吃了很多的苦吧?」

「我?……呵……我吃不吃苦,又有誰關心過呢?這宮裡,恐怕除了四哥還記得我之外,就連皇阿瑪也忘記了,他還有我這個兒子吧。」胤祥有些自嘲地說。

一個被自己親生父親遺忘的孩子,也難怪他這樣了,雖然知道,自己不該說太多、做太多,不小心改了歷史就麻煩了,這可能會直接導致司徒曉不能在未來降生,那可是一大損失(我自己認為的),但是,卻總覺得該為他做些什麼。

「你覺得自己被皇上遺忘了,那你有沒有試圖做些什麼,讓他發現你,關心你呢?」我決定用引導的方法。

「讓他發現我,會嗎?皇阿瑪會發現我嗎?會關心我嗎?」胤祥有些不確定。

「怎麼不會,做父親的,愛子女本來就是天性使然,皇上可能關心你少了些,不是因為他忘記了你,只是因為,你一直和所有的人一樣,遠遠的仰視著他,不敢靠近,時間長了,他就以為你已經長大了,長大到已經不需要父親的愛了。所以,你應該主動地靠近他,去愛他,也告訴他,你需要他的愛。記住了,愛不是放在心裡就行的,是要去表達的,我想,即使是像皇上這樣的千古名君,也是需要最平凡和普通的親情的,只是你這麼不肯表達,怎麼會了解你的父親呢?」我一鼓作氣地說下來,結尾處沒忘了順便發表一下我對康熙的看法,千古名君,他應該當之無愧吧。

「真是這樣嗎?婉然,為什麼我覺得看起來我們年紀差不多,你卻懂得這麼多的道理,而我就什麼都不懂?」胤祥有點激動地反握住了我的手,問了一個我一直很怕別人問我的問題。

「呵……」我傻笑,那是因為,我年紀比你大呀,小笨蛋,但是話當然不能這麼說了,「那是因為,因為我是女孩子,你是男孩子,我們平時思考的東西就不一樣呀。」我說。

「是這樣呀,我明白了。謝謝你,婉然。」胤祥誠懇地說。

小孩子是需要鼓勵的,於是我也用力握住他的手說:「加油,加油,你一定行的。只要你多關心皇上一些,皇上也一定會更關心你的。」說完,我伸了個懶腰,功成身退,可以回去睡大覺了。

「婉然,‘加油‘是什麼意思?」才邁出一步,我就幾乎被他的問題嚇得摔倒,這個小孩,怎麼聽得這麼仔細。

「這個嘛,就是人要想努力,就一定要有力氣才是,這要想有力氣,就得吃飯呀,這吃飯嘛,當然要用油來炒菜配合了,所以,我就直接把這些簡化成加油了,你……明白?」我饒舌了半天,總算是自圓其說了。

「是這樣,有意思。」胤祥也被我繞得暈暈的,不過好在沒有多問。

見我要走,他才在我身後小聲地問:「婉然,你懂得那麼多,那你說,將來我能像四哥那樣成為一個有出息的好皇子嗎?」

我笑了,心想,這個問題算你問對人了,如果今天換成是問我其他的問題,我是回答不上來的,不過這個問題嘛,我就多少知道點,將來雍正即位,胤祥可是大有作為的。於是,我肯定,不,是斬釘截鐵地說:「你一定會是個最有作為的皇子,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謝謝你,婉然,你今天晚上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會牢牢地記住,我答應你,我一定要成為一個有作為的人,將來能做個賢王,輔佐皇上,治理天下。」他站到了我的面前,目光閃閃。

我笑了,這是今天晚上我看到的最閃亮的星光,不是在天上,而是在一個人的眼中,除去了悲傷和自卑的陰影后,原來,胤祥的眼睛也是這樣的光華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