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們接近的一瞬,他的手臂卻猛地捉住了我的,臉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糟了,中計了,我怎麼就忘了,這個壞小孩雖然只有十四歲,但他有個那麼精明能幹的老爸,有個立於宮中,二十多年如一日地位不倒的老媽,還有個只用眼睛就能看穿別人的哥哥,自己的心思又能差到哪裡去,只一心當他還是個孩子,卻忽略了這個孩子恐怕比自己聰明多了。
只是眼前,後悔已經晚了。
第二十七章青澀諾言(下)
他的手一拉,溫軟的唇已經輕柔地印在了我的唇上。
我的初吻呀,天哪,幾乎如觸電般,我猛地掙脫開來,退出了好幾步,臉上只覺得火辣辣的一片,估計可以燙熟雞蛋了。
「婉然……」他輕輕地叫著我的名字,聲音說不出的溫柔,剛剛的狡黠笑容在看到我的神情之後,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專注的凝視。
我們看著彼此,一時無語。
「婉然,你是不是生氣了?我太唐突了,所以你生氣了。」沉默了一會兒,他走了過來,低下身子,把他的臉湊了過來,小心地打量我。
「沒有。」我說,這是實話,一個吻而已,一個點到為止的吻,即使是初吻,終究也算不了什麼,尤其是對一個來自幾百年後的現代靈魂來說。
「沒生氣,那你笑笑好不好,我喜歡看你笑。」他要求。
我笑不出來,因為心裡還是生氣的,氣自己總是很笨,輕易就上了當。
「你還是生氣了。」胤禎忽然嘆了口氣,伸手輕輕擁住我,用下巴小心地蹭著我的頭髮,他又長高了,雖然距離成為一個真正威震四方的大將軍王,需要學習和磨練的東西還有很多,但是,他的成長卻是這樣的讓人不能忽視。
「別生我的氣,別離開我。」他的聲音輕柔地在我耳邊響起,「婉然,從我第一天見到你,我就覺得,你會是我生命裡一個很重要的人,我想讓你永遠留在我身邊,可以嗎?婉然,永遠不要走開。」
我無語,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一個十四歲孩子的話,我該怎麼去回答?
可以相信嗎?這是我穿越時空,上下古今的目的?
可以相信嗎?這就是傳說中的愛情?
可以相信嗎?一個十四歲的諾言?
我不知道自己要的愛情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但是,我知道自己要的愛情不該是什麼樣子的。
於是,我選擇了無語,這不是我要的愛情,至少眼前不是,因為這在我眼裡甚至不能稱之為愛情,總覺得這不過是一個孩子在對自己感興趣的玩具宣告著所屬的權利,而我告訴自己,我,不是一個玩具。
抬頭看他,我的心卻又不免震撼,為了那目光,純淨而堅持,甚至深情,也許,我錯了吧。
不過還好,在這裡,我們都只有十四歲,未來的日子真的很長,不論對錯,時間都會為我們證明,我願意等待。
但願,真的,這一刻,看著他純淨的眼眸專注地凝視著我,看到我的身影如此清晰地印在他的眼中,我真的希望,我等待著的結果,就是他,胤禎。
半晌,胤禎拉著我的手,重新坐在了暖炕上,從懷裡掏出了一個小巧的盒子遞給我,說:「這是送給你的。」
「什麼?」我有點驚奇地接了過來,自己過生日卻送別人禮物,還真是稀奇。
三下兩下開啟盒子,竟然,天呀,竟然是一塊純金的精巧的表。
「懷錶。」我驚喜,表在這個年代是個稀罕的物事,當然這東西本身對我而言,並不稀罕,但是純金的呀,在現代,我連做夢也沒想過會那麼奢侈地去買一塊金錶,當然,那並不表示我不喜歡金錶,只是覺得價效比不高而已。
「你認識表?那太好了。」胤禎也高興地說,「我還怕你不喜歡呢。」
「喜歡,怎麼會不喜歡。」我一邊看著這金閃閃的東西,一邊興奮地說。
只是擺弄的過程中,猛地想起了送表的含義,在現代,手錶經常是婚禮上的定情信物,於是我問:「怎麼送這麼貴重的東西給我?」
「因為你太懶了,就像某種動物,總是睡懶覺,我怕你哪天起不來,又被板子伺候,所以先替你預防一下呀。」十四說得煞有介事。
「好呀,轉彎地罵我。」我惱了,撲上去預備給他幾下。
「有人謀殺……」他沒形象地一邊躲,一邊小聲的叫著。
燭光晃動,我們滿室追逐,看著就將他逼到死角了,我故意讓自己看起來猙獰一點,然後走過去。
「饒命呀……」他笑嘻嘻地看著我,眼裡那有一點害怕的神情,只是看我走近,才一把從懷裡拽出了我送的荷包,在我眼前晃動說:「好婉然,就看在這荷包的面子上,饒了我這回吧。」
我撐不住又笑了起來,半晌才說:「一個荷包就得了個金錶,是不是就是《詩經》說的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呢?」
胤禎也在笑,他靠近我,輕聲說:「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自從那天從十四阿哥處回來之後,我的心情始終是很複雜的,那是一種沒辦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心情,在以後的很多個夜晚,我常常會想起那天的一切,然後一個人捂著一陣陣發燒的臉,只想放聲大叫。
在很多個失眠的夜晚,我也曾問自己,這是愛情嗎?但是,自己所能給出的答案卻不肯定。
我不知道愛情是什麼樣子,但過去的日子裡,我幻想的愛人卻是那種成熟穩重的男子,和他在一起,能夠感覺到很溫暖、很安心,重要的是,總是能找到一種被呵護的感覺。
但是不知為了什麼,我卻總是覺得和十四阿哥在一起,儘管總是歡歡喜喜的,但歡喜過後卻是一種說不出的失落。很想再找他,哪怕依舊只是在一起笑鬧,讓我確定一下自己的感覺,只是,每每抽了空子去尋他,他卻總是不在。
出了正月之後,十四阿哥就忽然忙碌了起來,每天除了上書房、跟著其他成年的阿哥上朝之外,好像也總有忙不完的事情,就這麼一直到了六月。
滿人來自關外,所以不是很耐熱,每年到了六月前後,康熙總是要奉皇太后去塞外避暑,今年,聽說熱河行宮已經有了很大的擴建,宮裡上至嬪妃、皇子、公主,下到我們這些侍奉的人,當然都想去看看熱鬧了。
我這幾天偶爾出去辦事,總是看到其他幾位娘娘宮裡的丫頭在積極地做著各種準備,似乎只等出行的日子一到,就可以立馬跟著皇上出巡一般。
悄悄問了吟兒,她只是搖了搖頭,雖然沒說什麼,但我隱約也明白,隨扈出行這種事情,不大可能落在我們這裡。果然,幾日後,聖旨一下,隨扈的名單,沒有良妃,甚至也沒有八阿哥胤禩。
良妃一如既往是淡淡的,不像其他主位那樣,會去找康熙撒嬌,到了這裡半年多了,我漸漸也看懂了一些,良妃與這宮裡的很多妃嬪不同,她從來不會去引起皇帝的注意,甚至在很多可以引起皇帝注意的場合有心無心地迴避,也許,唯一能讓她關注的,就只有胤禩了,每天只有胤禩來請安的時候,她才真正的開心,好像眼中看到了他,就已經是整個世界了。
開始,我並不能理解這種行為,愛情這個東西,是要去主動爭取的,良妃現在這種政策,分明是一種消極不合作,康熙的大小老婆有那麼多,這樣的隨波逐流,當然被淹沒在人海中了。
但是,跟在她身邊日子久了,在宮裡見的人和事情也一天天地多了起來,我才在某一天,真正理解了後宮,理解了帝王之愛。
後宮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就在二月裡,康熙前腳出門上了五臺山,後腳,一個去年和我一起入宮在乾清宮侍奉的宮女,便在某一個深夜,小產進而血崩,死得無聲無息。這件事情,在這後宮當中,很是轟動,但是,奇怪的是每個人都選擇了守口如瓶,彷彿這樣的一件事,從來就不曾出現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我當時甚至都以為這個宮女是不是犯了忌諱,和什麼人有了私情,才被秘密清洗掉,但事實卻是康熙回宮後的幾天,下了一道恩旨,追封這個連姓名都沒有被人們記住的女子為答應。
原來孩子的父親是皇帝,只是,對於自己孩子和孩子母親的死因,卻沒有進行過追究。
這就是後宮的一個縮影,這就是傳說中的帝王之愛。
忽然,我很佩服良妃,聽說她的出身也很卑微,也曾經在乾清宮當過宮女,但是,她卻在這樣的鉤心鬥角中生存了下來,還保全了自己的兒子,這樣的女人真的不簡單。
帝王之愛,她一定曾經擁有過,只是,她明白該在適當的時候放手。
後宮的女人,什麼最重要,當然是兒子了。在兒子與丈夫的單選題中,她選擇了兒子,這是個聰明的做法,卻也是一個女人最大的悲哀。
天氣一天天地熱了起來,夏天的北京那就叫一個熱呀,陽光也不見得有多足,但是空氣總是悶悶的,穿著一套宮裝,不動都是一身汗。天呀,我是多麼想念空調,電風扇也行呀,但是,現在我能擁有的最先進的乘涼工具,卻也不過是一把絹制的宮扇而已。
還有一件讓我鬱悶的事情就是,十四阿哥這次又跟著康熙去塞外了,從他的生日之後,我們就沒有單獨見過面,有時候我一個人悄悄拿出那塊金錶來看的時候,都覺得那麼不真實,曾經真實發生的一切,不知怎麼,就是讓人覺得沒有真實的感覺。
這天吃過晚膳,良妃忽然要我研墨,別看我不會用毛筆寫字,但是在現代的時候,我就極其喜歡什麼硯臺、墨塊之類的東西,到了良妃這裡,她見我對這些東西總是露出好奇的眼光,得了空就躍躍欲試地想擺弄一番,就索性讓我伺候起筆墨之類的事情。
終於有了可以挽起袖子的理由了,我要研墨呀,總不能讓自己寬大的袖子,在主子的硯臺和字畫之間蹭來蹭去吧,既然可以挽起袖子,那當然就要挽高一點了,天曉得,大熱天穿著一身長袖的裙子的滋味,難受呀。
良妃倒是沒有注意到我粗魯的行為,袖子一直挽到接近肩頭的位置,雖然衣服的料子薄,但是也足以讓我的手臂不能自然地垂下,這樣,就使得我的樣子,不像是做一件極斯文的事情——研墨,倒像是準備隨時拿起片刀出去砍人。
提起筆,良妃沉吟了片刻,才在紙上洋洋灑灑地寫了些字,每一個都很美,飄逸娟秀,一看就是出自才女之手,只是,可憐了我站在旁邊,只研究明白了這些個都是篆字,至於寫的是什麼,卻不認識它。
心裡哀嘆呀,這舊時代的文盲,看來我是當定了,不僅不會寫,現在人家玩點高難的,就連讀也成問題了,幸好我回到的是中國的古代,這要是落在一個外國人身上,乖乖,我就連聽和說也完全不行了,真可怕。
和以往一樣,良妃也不過是寫了幾行字,便自去午睡了,留下我對著這些個字,感慨自己白白受了十六年的寒窗之苦,到頭來,竟然是英雄全然沒有用武之地。
「在看什麼呢?這麼入神?」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這些天,我漸漸地熟悉了這個聲音和聲音的主人,良妃唯一的兒子八阿哥胤禩。
康熙出巡之後,很多事情都交給了留守在京裡的幾個阿哥處理,胤禩當然是每天都很忙碌了,但是,每天,他無論在做什麼,都會抽時間趕過來給自己的母親請安,風雨不誤。
「看這些字呀。」我悶悶地回答,一個人忽然發現自己變得一無是處,心情總不會好到哪裡去。
「看這些字?這些字有什麼特別嗎?」他好奇地也湊過來看,好半晌,才說,「額孃的字就是好看,難怪你看得這麼入神呢!」
我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看這麼久的原因是,我希望好歹能認出一兩個來,也好安慰自己一下。
胤禩很不巧的在一抬頭的時候,就看到了我用看白痴的眼光掃描著他。
對了,我總結了胤禩的很多優點,似乎還忘記了一點就是,他的脾氣,在和我接觸的次數增加後,就一直是非常之好,對於我「偶然」的言語或是眼神上的冒犯,胤禩採取的措施很簡單,就是自動過濾掉,於是,他問我:「看得這麼入神,你知道這首詩的意思嗎?」
原來是首詩,嘿嘿,只是怎麼不能說得詳細點,這究竟是首什麼詩呢。
於是我笑,含糊地說:「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
「這是怎麼說,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這個也可以也許嗎?」他好笑地說。
我搖頭,學著他的口氣說:「非也,非也,知或不知,全看您怎麼做了。」
「我怎麼做?」他滿臉問號。
「我的意思是,您讀一遍,我就說說這首詩的意思,如何?」
「這樣嗎?好,我讀過之後,要是你說不出是什麼意思,可要受罰,怎樣?」
「還要受罰,先說罰什麼?」我無賴的品性發作,不講好條件可不行。
「要罰,就罰……罰什麼呢?就罰你照年前我在你那裡看到的那個荷包的樣子,再做上一個,但是,花樣可要不同的,手工也要更好的。」他還是一片溫潤的感覺,只是我怎麼覺得那清澈的眼眸中,此刻的光芒有些燙人呢?
「婀娜花姿碧葉長,風來難隱谷中香。不因紉取堪為佩,總是無人亦自芳。」他緩緩地讀出,眼睛卻是一眨不眨地盯著我。
這是一首吟頌鮮花的詩,什麼花呢?‘風來難隱谷中香’,空谷幽蘭,莫不是一首蘭花詩,只是這後一句,「不因紉取堪為佩,總是無人亦自芳」卻讓我不自覺地想起良妃。
我也緩緩地說出了自己的理解,眼睛同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笑話,從來這種比誰的眼睛可以長時間不眨的遊戲我就沒輸過,雖然現在我看著的,是一個非常帥的年輕男子,也許過後我會臉紅,但是,眼下不會。
他的表情是驚訝,雖然這種表情只在他的臉上停留了片刻,但是我也看到了。八旗中的女孩子,讀過書的並不是很多,想來,我是又做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行為,只聽他問:「原來你讀過不少書?」雖然是疑問,但是神色和語氣,卻很肯定。
我聳了聳肩,補充說:「但是我不怎麼認識字,也不會寫字。」
「什麼?」這回又輪到他驚訝了,「這叫讀的什麼書?」
「就是這樣的呀,你們不是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嗎?這樣難道不好?」我反問他。
「放在別的女人身上,也許……好吧,只是你……」他沉吟了片刻說,「那你想多認識些字嗎?」
「難道你想教我?」我有點驚訝地問。
「有何不可?」他挑眉。
「好呀!」我開心,就要掃盲有望了。
那天開始,每天來給良妃請安的胤禩多了項工作,就是解答一些我看他帶來的書中,實在不認識又猜不出的字,好在我的古文課從初中起就是班裡數一數二的,很多語法的問題我都完全可以解決,每次請教的,也都是些生僻的東西,對於我的閱讀能力,胤禩每每表示驚訝,偶爾也考考我,可是,他也不看看每天給我的都是什麼書,開始是論語,初中我就讀了很多篇了,我挑會的背兩段,他的眼睛就分明在誇獎我聰明。
然後是孟子之類的,多少我都學過些,也能背點,矇混過關。
後來就離譜了,一本詩集,毫無新意呀,不過作為識字的啟蒙讀物,我認了。
天氣就在我掃盲的過程中,猛地熱了起來,北京的夏天,熱得實在是有些離譜,去年好像還不怎麼覺得,但是今年,簡直就不是人過的日子,沒有明豔的陽光,天總是壓得低低的,讓人透不過氣來,很像蒸桑拿。
胤禩依舊是經常帶書來給我,內容嘛,大體是並不複雜的那種,只是對我而言,四書五經之類的讀物,實在是枯燥得緊,我一不要考慮升學,二也不要考狀元,讀得再多有什麼用?加上自己的三分鐘熱情一過,興致也就淡了下去,不當值的日子,抱著本書往自己的床上一歪,也看不了幾行,一準是要去會周公的。
由於我每天得過且過地偷懶,自然也就如同學生時代害怕遇到老師一樣,儘可能地躲開胤禩,免得他詢問的時候尷尬。於是,當值的日子,估摸著他要來了,我就找點什麼事情,暫時在小廚房或是哪個耳房躲上一會兒,等到他走了之後才晃悠出來,還別說,這招挺管用,一晃七八天過去了,還真是沒見著。
今天我不用當值,待在自己的屋子裡,自然可以舒服放縱一點了,索性也不去穿那繁複的宮裝,只從我帶進宮的那個小包袱裡找出的一件棉製旗袍,剪去大半幅的袖子之後,穿在身上,頭髮也懶得梳,就隨性披在身後,這樣做的好處就是,隨時可以睡覺,不必覺得梳好的頭髮在躺下的時候咯得難受。
天氣太熱,吃過午飯,實在是睡不著,靈機一動,就拽出了前一陣子看的《孟子》,這東西比安眠藥好使多了,催眠得又安全又舒服。
朦朦朧朧間,忽然覺得手裡一鬆,儼然就是我在端茶的時候失了手,還撒了面前一個人一身的熱水,接著是拿著棍子的太監衝我走了過來。
闖禍了,我幾乎從床上跳起來,眼睛還沒有睜開,人卻已經撞到了什麼,那東西接觸到皮膚,很軟,很光滑,應該是絲綢,我眯著眼睛想,是絲綢,沒錯。
只是這絲綢裡面,還包裹著什麼,捏了捏,軟軟的,裡面又硬硬的。
「我是不是該大叫‘非禮’?」一個溫和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是胤禩,我猛然警醒。
眼睛睜開的時候,我看到了自己已經從床上坐起,雙手卻牢牢地抱住了他的手臂,而這個傢伙此時卻已經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我的床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露在外面的雪白的手臂。
就這樣還敢叫非禮,恐怕我叫還合適一點。
我果斷地放手,並且把手臂背到了身後,然後理直氣壯地說:「請問八阿哥,非禮勿視,不知是個什麼意思?」
他在我的手臂移動的時候,已經有了察覺,卻也沒有調整視線,做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掩飾,依舊直直地看著我,聽到我問,才緩緩地說:「有時候,我覺得聖賢的話還是有道理的,女子無才,也許真的不錯。」
說完這些話的同時,他的頭也抬了起來,烏黑的眼眸在我毫無防備的時候對上了我的,那其中不再是波瀾不驚的湖泊,而是可以隨時幻化出萬千風浪卻又風平浪靜的大海,寬闊、溫柔,讓不小心進入的人輕易地就迷失了方向。
我原本要反駁的話忽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看著他,半晌,才氣呼呼地推他,示意他站起來。
「別再躲著我了。」他倒是一如既往的好說話,只是,在站起來的同時,輕輕撂下了這句話。
我臉紅,做的小動作還是被發現了。
他很隨意地環視著屋子的四周,當然也看到了他前些天帶來的御製詩集,早晨我曾經翻了翻,所以它此時正敞開著,放在小桌上。
站在小桌旁,他也低頭去看那本詩集,神色中,有了一絲迷茫,停了一會兒才問我:「皇阿瑪的詩,你看過了,最喜歡哪一篇?」
「皇上的詩,自然都是好的,我每一篇都很喜歡呀。」
其實我沒有說實話,如果是早幾個月看到這詩集,也許我會為「月掩椒宮嘆別離,傷懷始覺夜蟲悲。淚添雨點千行下,情割秋光百慮隨。雁斷衡陽聲已絕,魚沉滄海信難期。繁憂莫解衷腸夢,惆悵銷魂憶昔時。」的情懷迷倒,那是康熙寫給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的,不過,在我充分見識到了帝王之愛的今天,我忽然不太相信帝王也有真愛了,所以我更喜歡其中的另外一首。
「對我,你始終不肯說一句實話嗎?」胤禩悠悠地說,語法上是疑問,語氣上卻是肯定的。
「‘挽弓策馬論英雄,漫卷黃沙破帝宮。文治武功真大略,佩文新譜墨林崇。’你知道嗎?我最喜歡皇阿瑪的這首詩,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就應該像皇阿瑪那樣,成為那樣的人。」他微微閉了閉眼,才接著說道。
我的心卻在這時猛地一動,這就是我喜歡的那另外一首詩,平心而論,這不是我讀過的最有文才和氣勢的詩,但是,從康熙的口中吟出,卻絕對是另一番滋味,沒想到,還有人和我看法相同。
接觸到我看過去的目光,胤禩愣了片刻,才說:「我該回去了,明天,別在躲著了。」他頓了頓,才又說:「還有,我希望,我看到的只是本來的你,就像九弟、十四弟他們看到的你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