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基層政治學

至高利益 周梅森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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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峽江日報》當記者的小舅子沈小陽要到太平鎮採訪,計夫順就搭了沈小陽一次便車。車是桑塔納2000,白色,八成新,掛著私車牌照。據沈小陽說,是一個叫李大頭的企業家朋友前幾天剛送來的,想推都推不掉。

開著那臺新得的白色桑塔納行駛在峽江至太平鎮的市縣公路上,沈小陽自我感覺可真叫好,車軲轤似的反覆哼唱著《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哼得計夫順先是醋意頻起,後是心煩意亂。心煩意亂也不能露出來,小舅子不過是個報社記者,文化人,他計夫順是什麼人?縣委組織部出來的年輕人,中共太平鎮黨委書記,基層政權的一把手,基層政治家!儘管現在碰到了一些暫時困難,儘管這困難還不算小,可在沈小陽這種牛皮哄哄的文化人面前,他一個基層政治家的尊嚴和矜持還得保持住。

沈小陽卻似故意氣他,放棄了關於陽光的那首讚歌之後,馬上開吹,把自己生活中的陽光吹得一片燦爛,說是迄今為止,作為一個現代中國人應該擁有的東西,他全操作到手了。呼機、手機、電腦,銀行發行的信用卡、儲蓄卡,各大商城、飯店贈送的優惠卡、折扣卡,加上這臺車,可以說是用現代物質文明武裝到了牙齒。

計夫順不看沈小陽,目視著前方的道路,儘量矜持著問:「小陽,這手機、汽車的合法主人是你麼?你那一大堆卡中到底有多少錢呀?有沒有一萬元呀?」

沈小陽咧嘴一笑:「姐夫,你別不服!雖然手機、汽車的合法主人不是我,雖然我這一堆信用卡、儲蓄卡里的錢取出來也沒一萬,可我對改革開放的這份深厚感情你還就是奪不走!我可是改革開放的受益者,不像你和我大姐,正忍受著改革的陣痛呢,連工資都發不出,一個比一個困難,儘讓我為你們發愁!」

前沙洋縣委組織部副科級組織員,現太平鎮正科級黨委書記計夫順有點不太高興了:「小陽,你愁什麼愁?我和你大姐再困難也是正經科級幹部!我們一個基層鄉鎮一把手,一個市屬國營企業的經理兼總支書記,哪個混得比你差了?!」

沈小陽瞥了計夫順一眼:「計書記,你就別端了,你那倒貼錢的鄉鎮一把手白送給我,我都不幹!大姐你更別提,我看她整個一大傻瓜!鬧什麼鬧?十幾年老黨員了,在目前暫時困難時期不和省委、市委保持一致,硬領著紅峰公司的群眾和人家趙娟娟打官司———趙娟娟是什麼人?她惹得起?前天還跑到省委群訪去了,怎麼得了啊!不要安定團結了?不顧大局了?把咱峽江改革的開放大好形勢搞亂了,誰高興?階級敵人高興!姐夫,你得勸勸我大姐,別讓她犯政治錯誤!」

計夫順沒好氣地道:「你大姐什麼時候聽過我的?想說你和她說去!」

沈小陽見計夫順沉下了臉,真不高興了,便換了話題,和計夫順談起了太平鎮的工作,很關心的樣子,一連聲地問:「計書記,這上任一年多,站穩腳了吧?把劉鎮長和他手下的那幫政治小動物全鎮住了吧?」

計夫順這才來了興趣,拍拍沈小陽的肩頭,表情和口氣得意而含蓄:「也不看看我是誰?鎮上這幫土頭土腦的小動物是我的對手麼?!小陽,我告訴你:我是按既定方針辦的,剛到任時,對啥事都不表態,也不多說話,就看他們進行醜惡表演,等他們一個個表演夠了,才動手收拾他們……」

前面路口,一個騎腳踏車的人突然橫穿馬路。

計夫順一聲驚叫:「小陽,前面有人,注意點!」

沈小陽一打方向盤,桑塔納幾乎是擦著那個騎車人的身子駛了過去。

計夫順噓了口氣:「小陽,你看你這車開的,駕照又是操作來的吧?」

沈小陽漫不經心說:「哪裡呀,正經考了試的。我讓車管所老劉給我輔導,老劉就事先給了我一套標準答案,我是在他辦公室考的。成績還不錯,98分,有一題是我故意抄錯的,100分就太不謙虛了,是不是?」

計夫順笑罵道:「我就知道你小子的駕照來路不正!」

沈小陽卻不說駕照了:「那幫小動物,你收拾得怎麼樣了?」

計夫順又得意起來:「目前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可以這麼說:基本達到了政治局面的穩定,鎮長劉全友一般不敢給我?翅了,最多使點小壞。誰是太平鎮的一把手,劉鎮長和那幫小動物算是知道了,下一步呢,得好好抓經濟了。」

沈小陽樂了,興奮地按了按喇叭:「對,對,經濟得好好抓,就是搶,就是騙,也得把經濟搞上去,經濟是中心麼!姐夫,我今天就是要採訪你們肉兔養殖加工基地呢,陳兔子說,這個基地還是你在縣委組織部時抓的點,是不是?」

計夫順警覺了:「小陽,你小子究竟是去採訪陳兔子,還是去抓兔子?」

沈小陽大大咧咧說:「計書記,那就彙報一下,請你多支援:今天想採訪你們場長陳兔子同志,也順便給報社弄點兔肉發發,馬上過節了,報社要搞點福利。」

計夫順挺奇怪:「這春節過去才多久呀?怎麼又過節了?什麼節?」

沈小陽說:「三八婦女節嘛,還是國際性節日呢,你鎮黨委書記都不知道?」

計夫順哭笑不得,又有點惱火:「你們報社過婦女節還搞福利發東西?我們連春節都過不起!你小子還有點良心麼?我們太平鎮的經濟情況你不是不知道,財政早就破產了,我就這一個能賺點小錢的買賣,你還看到了眼裡,我勸你免開尊口!」

沈小陽咂起了嘴:「計書記,你看你,你看你,嚇成這樣!我說過讓你們無償贊助了麼?我這是去支援你們的經濟建設,幫助你們促銷!我把你們場長陳兔子一採訪,影響多大?效果不比廣告好?廣告費我們不收,版面費也不讓你們付,只要給我們一些廣告樣品就成,我都和陳兔子說好了,半噸兔肉兩抵消……」

計夫順清楚自己小舅子搞操作的伎倆,打斷沈小陽的話頭道:「小陽,你少給我來這一套,這廣告我們不做,半噸兔肉三四千元,能幹不少事哩,你和誰說好也不行!我現在窮得像瘋狗,見誰都想咬兩口,你還想拔我的毛,不是做夢嗎?」

沈小陽不認為是做夢,誘導自己姐夫說:「計書記,要不,我把你也捎上一筆,或者主要採訪你,怎麼樣?這個肉兔養殖加工基地你在縣委組織部就抓過,說明你一直注重經濟啊,在我市鄉鎮企業經濟普遍困難的情況下,我把你這麼一吹,那政治影響該有多大?值不值三四千塊的兔肉錢?你掂量掂量吧!」

計夫順有點動心了,錢卻還是不願掏:「小陽,那也好,劉鎮長這陣子又有點蠢蠢欲動,你幫我吹吹,弄篇文章震震他最好。不過,這半噸兔子肉呢,你們還是得拿錢買,等明年我把經濟搞上去了,再還你們的人情,贊助個萬兒八千都成!」

沈小陽不幹:「計書記,咱們誰跟誰?你別把我也當你們的債主騙嘛!」

計夫順眼珠一轉,又說:「小陽,我讓陳兔子先給你們打個欠條行不?欠你們報社贊助費一萬元整,有錢再給……」

沈小陽嘴一咧:「計書記,我們總編能把你的欠條發給大家過三八節嗎?真不知你怎麼想的!你們不幹就算了,不行,我就找點贊助錢來買你們的破兔子吧!」

計夫順看著沈小陽,帶著一線渺茫的希望問:「那———那這採訪?」

沈小陽惡毒地道:「那還有什麼可採訪的?你看看你們這鬼地方,窮氣直冒,誰夠格上我們《峽江日報》?計書記,等你真把經濟搞上去了,再來請我吧!」

計夫順氣得直罵:「沈小陽,怪不得你大姐說你從小就不是好東西!」

這時,沈小陽的手機響了,開啟聽,說是李大頭手下的馬崽小六子。那位小六子同志不知在電話裡說了些什麼,說了好半天,計夫順也不知道是什麼事。通話時,沈小陽一隻手把著方向盤,車又開得飛快,嚇得計夫順連叫減速。

車速減下來時,已到太平鎮第一個十字路口了,距鎮政府大院已不太遠。沈小陽不往前開了,在路邊把車停了下來,讓計夫順下了車,自己掉轉車頭要往回開。

計夫順火透了,堵住車頭,指著車內的沈小陽道:「沈小陽,你這個嫌貧愛富的東西,今天的事你給我記住了!等哪天太平鎮發起來了,我贊助聯合國,贊助非洲難民,也不會贊助你們報社一分錢!」

沈小陽從車裡伸出頭:「姐夫,你叫什麼叫?沒見小六子來電話了麼?你們今天就是白給我半噸兔肉,這採訪也搞不成了,我得趕快回去撈人,我的那位哥兒們李大頭昨夜嫖妓被城東公安分局抓了!」

計夫順心頭又浮起了希望:「那採訪的事到底怎麼說?」

沈小陽說:「再找機會吧,你給陳兔子打個招呼,就說今天對不起了!」

計夫順覺得希望增大了:「小陽,你最好說定個時間,我也準備一下!」

沈小陽這時已把車啟動了:「時間不好定,得看我有沒有空!」

計夫順氣道:「到公安局撈人你就有空,幹正事你就沒空!」

這最後一句話,沈小陽不知是真沒聽見,還是裝沒聽見,一溜煙把車開走了。

計夫順站在街口,一時間有些悵然若失。

恰在這時,家在鎮上的鎮長劉全友搖搖晃晃過來了,看樣子是到鎮政府上班。

該鎮長果然蠢蠢欲動,跡象明顯,和計夫順打招呼時,似乎又忘記了誰是太平鎮上的一把手,沒尊一聲「計書記」,竟當街喊起了「老計」,而且連喊兩聲。喊第一聲時,計夫順裝作沒聽見,喊第二聲時,聲音很大,計夫順只好照常笑眯眯地喊劉全友「劉鎮」,一副君子坦蕩蕩的樣子,心裡卻不由得警惕起來。

和劉全友一路往鎮政府大院走時,計夫順心裡不太舒服,就故意疏遠劉全友,很隨和地和見到的革命群眾打招呼,步子邁得也很快,讓腳有些跛的劉全友跟不上趟,弄出些追求他的意思。劉全友既然是政治小動物,也就有點懂政治,也很隨和地和革命群眾打招呼,偶爾還開些不見天日的玩笑,和群眾聯絡得似乎更緊密。

計夫順一見這情形,就不聯絡群眾了,就和劉全友談工作,拿出了一副一把手的口氣:「劉鎮啊,聽說你表了態,答應給農中教師每人發兩袋麵粉,是不是?」

劉全友說:「是的,是的,老計,這事我正說要和你通氣呢!」

計夫順含蓄地笑了笑:「你都答應了,還和我通什麼氣呀?劉鎮,農中的老師們找我鬧了不止一次了,還停過幾天課。我雖然很同情他們的困難,因為沒有錢,就沒敢吐口。你既然答應了他們,想必還有點招數,是不是?我看就按你的意思馬上辦吧,要辦就辦好一點,每人兩袋麵粉太少,我的意見是一人四袋!」

這麼說時,計夫順就想:劉全友,我得讓你明白誰是一把手,誰說了算。你敢答應兩袋,我就敢答應四袋,給我玩這種政治小花招,你小動物還嫩了點。

劉全友果然還嫩:「老計,我……我哪有啥招數?咱哪來這麼多錢呀?」

計夫順輕描淡寫道:「你想辦法去解決嘛!能借就借點,好不好?」

劉全友知道麻煩了,苦起了臉:「老計,咱太平鎮可是窮名在外,你說說看,在整個峽江市範圍內,咱還能借到錢麼?誰敢借給咱呀?!」

計夫順說:「事在人為嘛,劉鎮,你思想上一定要清楚:對教育的重視不能光掛在嘴上說,關鍵是要解決問題!農中的教師一年多沒發工資了,讓人家怎麼活呀?想想我就睡不著覺!劉鎮,這事就交給你去辦了!」

劉全友使壞的陰謀破產後,似乎又有點明白誰是一把手了,只得應付:「好,也好,計書記,你既有這個指示呢,那……那我就試試吧!」

明明辦不到的事,劉全友竟敢答應試試看,不知這小動物又打什麼歪主意。

這時,已到了鎮政府大門口,即將分手了,劉全友又像剛想起了什麼似的,驚驚乍乍說:「哦,對了,計書記,還有個事得和你說說:縣公安局又找我們了,咱鎮後山幾個村的村民至今沒辦身份證,怎麼做工作都不行,還說咱這是亂收費呢。」

計夫順說:「什麼亂收費?照相片,辦證,當然得交錢,全國一樣嘛,又不是咱定的。」

劉全友說:「村民們說了,他們又不走京上府,連縣城都不大去,根本用不著什麼身份證,還有些上歲數的老年人說了,日本人那陣子辦良民證,他們都沒辦過。」

計夫順不知是計,不耐煩地說:「那就隨他們去吧!」說罷,要走。

劉全友一把拉住計夫順:「老計,人家公安局不答應呀!你看這麼著行不行:就免費給村民們辦證吧,等他們到鎮上照相辦證時,咱們再管一頓蘿蔔燒肉……」

計夫順這才嗅到了一股陰謀的氣味,而且,又在要命的錢上,沒聽完就火了:「給他們免費照相辦證,再管一頓蘿蔔燒肉?這筆錢又從哪來呀?劉鎮,你別將我的軍了,我看你就把我洗洗填到大鍋裡去當肉燒吧,蘿蔔你找錢去買!」

劉全友直搓手:「老計,你別發急,這是河東鄉的經驗嘛,縣公安局說的。」

計夫順氣了:「河東鄉有錢,咱有錢嗎?咱的經濟叫泡沫經濟,懂不懂!?」

劉全友看著計夫順,逼問道:「那你一把手說怎麼辦吧?」計夫順想都沒想,立即抬腳射門:「好辦,你鎮長親自抓,讓公安派出所開著警車去,看他們誰敢不來辦證!誰再敢不來就給我捆來,出了事我替你擔著!」

說完,再不多看劉全友一眼,抬腿上了自己三樓辦公室,正經一把手的氣派。

剛到三樓,一幫離休老幹部便將計夫順團團圍住了,個個都叫喊「計書記」,高一聲,低一聲的,卻不是什麼好叫喚。語調顯示,這幫老同志來者不善。為首的一個獨臂老頭兒,是原副鎮長王衛國,太平鎮上有名的老革命。這位老革命叫得最是歡快,經驗證明也最難對付,曾讓計夫順受過挫折。計夫順不由得暗暗叫苦,自知這一天又沒有什麼好日子可過了,一把手的氣派也頓時消失得了無蹤影。

11

沈小陽駕車趕到金石煤炭公司時,小六子正在公司門口焦急地等著,額頭上蒙著一層汗。見了沈小陽,小六子就像見了救星,沒等車停穩,就跌跌撞撞撲過來,拉開車門往車裡鑽,要沈小陽直接去城東公安分局拘留所撈老闆李大頭。沈小陽覺得不便直接去分局拘留所———雖然拘留所也有兩個朋友,可這兩個朋友不夠鐵,這種放人的事也辦不了,便下了車,到金石煤炭公司辦公室給自己熟悉的王局長打了個電話。本想按以往辦這種事的策略,先雲天霧地地一通胡扯,然後再談撈人。不料,王局長正在市局開會「打拐」,沈小陽尚未正式開侃,王局長已不耐煩了,要沈小陽趕快說正事。

沈小陽只好說正事:「……王局,你們怎麼又把李大頭給提溜走了?」

「哪個李大頭?」王局長很茫然。

「就是金石煤炭公司的李金石嘛!」

王局長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哦,是那個嫖妓慣犯呀!你又來撈他了?小陽,你別說我不給你面子,這次我得公事公辦,媽的,這狗東西是屢教不改!這是第三次了,下面的意見是勞教兩年,給他狗東西一點教訓,讓他長長記性!」

沈小陽知道問題嚴重了:「王局,能不能罰款呀?再給大頭一次機會吧!」

王局長回答得很乾脆:「不行,對這種人再罰款了事,下面會有意見的,我這局長也不好當了!小陽,就這樣吧,我馬上得進會場了,市局在部署打拐工作。」

沈小陽又發現了機會:「對了,我們報社領導也要我們報道打拐典型呢!城西分局白局長說了,關於打拐的進展情況將及時和我們通報,還要我去採訪……」

王局長的口氣馬上變了:「小陽,你可是我們城東分局的業餘宣傳部長啊,這階級立場可要站穩啊!再說,我們在全國統一部署之前,就有過解救婦女兒童的成功經驗和典型案例,你也來採訪過的,」王局長仍像以往一樣聰明,沒要沈小陽再提,主動說起了李大頭的事,「那個李金石呢,我再給你最後一次面子,不過,罰五千不行了,我對下面不好開口,稍微多罰點,罰八千放人,你看好不好?」

沈小陽這才鬆了口氣:「好,好,八千就八千吧,反正大頭有錢!王局,你快用電話指示一下吧!我現在就帶著大頭的馬崽和八千塊錢去接人!」

王局長應著:「好,好,你也帶個話給李大頭,叫他狗東西以後注意點,再被我們城東分局抓到,一定送他去勞動教養,這沒什麼好談的了!」

原以為事情就這樣解決了,上午就能把李大頭撈出來恢復自由。不料,拘留所的人根本不買賬,說是王局長沒來過罰款放人的電話。找那兩個在拘留所工作的熟悉的朋友幫忙,熟悉的朋友都沒當班。再打王局長的電話,王局長卻關了機。趕到市局去找,打拐會又散了,整整四五個小時,王局長在峽江失蹤了。更可惡的是,分局拘留所的公安人員根本不把大記者沈小陽同志當回事,不但不賜座,連屋裡都不讓呆,害得沈小陽和小六子罰了幾個小時的站。等得沈小陽和小六子幾乎喪失信心了,王局長的電話據說終於來了,嫖妓慣犯李大頭這才交了罰款,恢復了自由。

沈小陽這時再打王局長的電話,王局長的電話又通了,說是他的電話指示早就釋出下去了,可下面的同志意見大呀,非要多教訓一會兒李大頭不可。沈小陽心裡明白,這也不光是教訓李大頭,順便也教訓教訓他,叫他知道,進去的人並不是這麼好撈的,讓他以後撈人時注意這個活生生的事實。嘴上卻不好說什麼,再次謝了王局長,用李大頭借給他的車,拉著李大頭直接去了一家名叫「老兄弟」的小酒樓。

李大頭是昨夜十一點多鐘進去的,早飯中飯都沒吃,餓得像只狼,落座後先要了只過油蹄?,張牙舞爪,放肆地撕嚼了一通,才把油膩膩的手往潔白的桌布上一抹,向沈小陽訴起了苦:「沈大筆,如今這公安也他媽的太黑了!過去都是罰五千嘛,今兒個,一下子就長到了八千,長得也太猛了點,比我的炭價長得快多了!」

小六子忙道:「李總,你可別嫌冤,今天不是沈記者,你得勞教兩年!」

李大頭嚇了一跳:「還真有這事?我以為他們嚇唬我哩!沈大筆,你是知道我的,我是西城區私營企業家協會副會長,稅利大戶,還是精神文明先進單位!」

沈小陽一臉的不屑:「大頭,你還好意思說精神文明?我這臉都叫你丟盡了!知道麼?為了你,我連報社領導交代的正事都耽誤了!本來說好到太平鎮肉兔養殖加工基地抓兔子的,都到太平鎮和陳兔子場長談上了,小六子突然來了電話!我真是沒辦法,只好甩了陳兔子,撈你李大頭!你出來了,我卻把陳兔子得罪了,本來說好贊助半噸兔肉的事也屁吹了!讓我怎麼向報社領導交待,後天就是三八節!」

李大頭根本不接這話頭,繼續談精神文明:「沈大筆,我這一進一齣的,政治影響肯定不好,區私企協會的那幫小王八蛋們又得算計我,造我的謠言!你看,你能不能在你們報紙‘光彩人物’欄裡幫我宣傳一下?宣傳金石公司也成。」

沈小陽覺得李大頭臉皮實在是太厚,也不接他的話茬兒,進一步暗示說:「領導要問我怎麼沒把這半噸兔肉贊助回來,我怎麼說?大頭,你不會看著我栽面子吧?」

李大頭這才不得不正視了:「哥哥我怎麼能讓你沈大筆栽面子?半噸兔肉不就幾千塊錢麼?多大的事呀?我辦了!讓小六子去辦!權當又被公安罰了一次!」

沈小陽道了謝,才關切地說:「大頭,王局長可是讓我帶話給你:再被他們城東公安分局抓住,可一定要勞教了,你老哥小心點,千萬管好自己的!」

李大頭嚴肅地點點頭:「沈大筆,你放心,就是你不說,也沒有下一次了!」

沈小陽心中暗自高興:「這就對了,你買賣越做越大,總要注意影響嘛。」

李大頭嘴一咧:「我不去城東去城西,城西各賓館的小雞也不少!來喝酒!」

沈小陽哭笑不得,舉了舉杯:「就你這樣的寶貝還想上我們的光彩人物?」

李大頭把酒杯往桌上一?,牛勁上來了:「老子有錢,當然是光彩人物了!說吧,沈大筆,我得給你多少錢才能爬到你們報紙上光彩一回?」

沈小陽臉上掛不住了:「你就是出一百萬,這光彩人物也不會讓你上!」

李大頭一把摟住沈小陽的脖子,嘴裡的酒氣熱氣直往沈小陽臉上撲:「好你個沈大筆,哥哥給你面子,你不給哥哥面子?就看著哥哥被人家誣陷攻擊?不夠意思了吧?哥哥為你弄個小職務出的力少了?這光彩不光彩的,你給我憑良心辦吧!」

沈小陽支吾道:「大頭,你一個生意人,想那麼多幹什麼?!」

李大頭說:「生意人才得有個好名聲嘛,沒有好名聲,誰敢和我做生意?!」

沈小陽驟然想起自己正編著的一本《峽江改革風雲人物譜》,反正那是本沒人看的賠錢書,把這無恥之徒收進去也未嘗不可,便很知心地對李大頭說:「大頭,光彩人物你就別想了,那個版面不歸我管,我的小職務現在還沒提上去,也沒那個影響力,你乾脆上我的《峽江改革風雲人物譜》吧,千字千元,很合算的。」

李大頭見多識廣,根本不上這個當:「沈大筆,你少給我來這一套,當我不知道啊,你編的那些破書,還不都從印刷廠直接就進了廢品收購站,根本沒人看!你小子藉機撈好處肥透了吧?」

沈小陽臉一紅:「你怎麼知道沒人看?你不幹就算,喝酒,喝酒。」

喝到後來,李大頭裝起了呆,半噸兔肉的錢不認了,說是從沒答應這件事。沈小陽讓坐在一旁的小六子作證。小六子看看沈小陽,又看看自己的老闆李大頭,推說自己光顧喝酒了,沒注意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沈小陽氣了,拍案而起:「好,好,李大頭,你這個嫖妓慣犯,我算服了你了!你狗東西只對妓女有感情,讓你為國際婦女節做點貢獻,你看你這副嘴臉!」

李大頭笑嘻嘻地譏諷說:「沈大筆,你對婦女有感情?蒙誰也別蒙哥哥我呀,你那點小算盤哥哥我能不清楚?還不是為那個沒謀到手的小職務麼?我告訴你,就算是這回兔子錢我贊助了,你還是提不上去,信不信?不信咱打賭!」

沈小陽心被戳痛了,沉默了一下,吶吶道:「總是快了,我們田總說的。」

李大頭還算夠朋友:「好,好,那麼,看在你今天撈我的份兒上,我就贊助你們報社最後一次,再爬不上去,你就別怪我了。」繼而又說,「大筆兄弟,哥哥的為人你知道,朋友的事沒得說,哥哥剛換了新車,舊車就讓你開了吧?為你那小職務,哥哥也沒少給你們報社弄豬頭、豬腳爪吧?公家的事,你以後千萬別再找我了,最好找別的冤大頭!反正哥哥我是對得起你了,你說是不是?」

沈小陽想想也是,李大頭算對得起自己了,對不起自己的恰恰是報社那幫混賬領導們,年年提幹部,年年沒他的戲,還盡騙他為報社搞福利。

情緒不好,酒不知不覺就喝多了,喝得頭昏腦漲,出門就蹲在街邊嘔吐起來。

吐罷,卻不願回家休息,硬纏著李大頭,要跟李大頭到金石煤炭公司去拿支票。

李大頭直感慨:「這樣的好同志都提不起來,《峽江日報》真沒希望了!」

沈小陽便暈暈乎乎說:「大頭,你……你要當我們報社領導就……就好了。」

李大頭也喝昏了頭,酒氣伴著牛氣直衝雲霄:「沈大筆,你瞧著好了,等我以後發大了,就把你們《峽江日報》買下來,給你小官迷弄個總編社長噹噹!」

12

計夫順被包圍了整整一上午。以獨臂老革命王衛國為首的二十三個離休老幹部堵住前門後門,沒讓計夫順離開辦公樓一步。計夫順沒吃早飯,便一杯杯喝水,喝多了,就一次次上廁所。每次上廁所都被這些白髮蒼蒼的老同志前擁後呼保衛著,連跨越走廊欄杆跳樓自殺的可能都沒有。做過志願軍警衛連長的王衛國說,他當年在朝鮮戰場上警衛他們軍長時也沒像今天警衛計夫順這麼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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