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夢誰先覺

至高利益 周梅森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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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同鍾明仁回到峽江,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在外環路口,李東方下了鍾明仁的車,上了自己的車,上車後就命令司機去國際工業園。趕到國際工業園時,汙染事件的處理已經結束,省環保局的同志全走了。又是個不了了之。管委會主任方中平還算有些良心,悄悄彙報說,真實情況是:確實有些企業為了區域性利益,不顧大局,偷偷排汙,可就是抓不到證據,錢市長要重罰也找不到主。

方中平很苦惱,向李東方發牢騷說:「錢市長不講理呀,剛才還在電話裡說:找不到主,就把園區裡的企業全罰了!李書記,這工作讓我怎麼做呀?!」

李東方擺擺手:「這話你別和我說,汙染是在你手上發生的,你去處理!」

方中平哭喪著臉,吶吶說:「李書記,不行,我……我就辭職吧……」

李東方說:「你先別辭,等著市委來撤吧!」旋即轉移了話題,「下游的情況怎麼樣?青湖段的水質恢復正常了麼?」

方中平彙報說:「直到一小時前,青湖段水質才基本恢復正常,再下游的林縣一帶又叫起來了,好在林縣地下水資源比較豐富,吃水暫時沒問題。」

李東方心裡暗自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上車走了。

在亞洲大酒店見到錢凡興時才知道,錢凡興一直在開辦公會,竟然沒去見一下人家呂成薇,竟然是尚未明確身份的市長助理賀家國把呂成薇糊弄走了。李東方想象不出賀家國怎麼去糊弄人?據李東方所知,賀家國並不是個會糊弄人的官場滑頭。

錢凡興直樂,兩眼眯成了一道縫:「李書記啊,這叫尋常看不見,偶爾露崢嶸呀!咱這傻博士裝瘋賣傻也算是一絕了,一抬腳就踹到了呂成薇的蛋窩上……」

李東方皺了皺眉頭:「什麼蛋窩?凡興,講點精神文明!」

錢凡興還在樂:「口誤,口誤,這女書記也沒蛋!」又說了下去,「咱傻博士建議呂成薇去找省委,找鍾書記,把國際工業園關閉,你說呂成薇敢啊?呂成薇態度就變了,大談國際工業園在改革開放中的偉大歷史地位,談到後來,差點沒和咱傻博士擁抱起來!李書記,你真有眼力,這市長助理找得不錯!」

李東方想了起來:「哦,對了,凡興,鍾書記今天在車上和我說了,省裡的文今天可能已經到了,你回頭查一查。」

錢凡興說:「好,好,就是文沒到,也讓這同志來報到吧,先幫我們把工作抓起來,這頭痛的事是一堆接一堆!言歸正傳吧,李書記,我是不是現在就開始彙報?把這次要拿到常委會上炒的大菜端出來讓你大班長先品嚐一下?」

李東方知道,市人代會開過沒多久,錢凡興頭上的代字剛去掉,滿腦子都是大幹快上的宏偉藍圖,這一開談,沒一兩個小時不會完,便說:「凡興,你等一會兒,讓我先洗個熱水澡好不好?到秀山跑了大半天,又遇上了塵暴,汗毛孔裡都是灰。」

錢凡興說:「好,好,大班長,你洗你的澡,我談我的,咱抓緊時間!」

一個市委書記光著屁股和自己手下的市長談工作?真不知錢凡興是怎麼想的!

那態度口氣也不對,哪像一個市長和一個市委書記說話呀?!李東方不可想象,自己當年不擺正位置,也這樣當市長,趙啟功會怎麼對付他。於是,壓抑著一肚子的不高興,笑著說:「凡興同志呀,你讓我保留點隱私好不好呢?」

錢凡興也笑了,笑得近乎天真爛漫:「大班長,咱兩個大男人,有啥隱私?!這樣談最好,沒聽人家說過嗎?真理都是赤裸裸的!」說罷,也不管李東方樂意不樂意,就拉出了一副開談的架式,「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大班長,我就談起來吧———昨天來了一幫俄羅斯和烏克蘭的客人,我今天晚上還有外事活動哩!」

李東方心裡愈發不快,錢凡興這個市長像似比他這個市委書記還忙!卻也不好太認真,畢竟還要在一個班子里長久共事,這當兒人家又是熱情洋溢彙報工作,也只能得饒人處且饒人了。又想到,錢凡興是省裡調來的同志,班子正在磨合期,雙方總要互相適應的,錢凡興有個適應他的問題,他也有個適應錢凡興的問題。

李東方沒再說什麼,脫了衣服,展露著滿身「真理」到衛生間去洗澡。

錢凡興拖了把椅子,坐在虛掩著門的衛生間外面,捧著會議記錄和一堆資料談了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時代大道工程,從當年鍾明仁主持制定的老規劃,談到他主持制定的新規劃,一期就要拆掉四條老街,投資預算竟是二十二個億。

李東方又累又困,泡在澡盆裡,於瀰漫的水霧中昏昏欲睡,可聽到二十二億這個數字,馬上被嚇醒了,忙問:「凡興,你剛才說時代大道的一期預算是多少?」

錢凡興把頭伸進了霧氣騰騰的衛生間:「李書記,是二十二個億,怎麼了?」

李東方逼迫自己清醒起來,一邊調節水溫,用噴頭的冷水澆著頭,一邊婉轉地說:「凡興啊,咱們目前的經濟情況你心裡有數嗎?這二十二個億從哪來呀?市屬企業三分之二拖欠工資,失業下崗人員逼近二十萬了,這秀山的移民工程又要啟動,咱們是全省主要安置市,鍾書記今天說了,也不是早先定下的五萬人了,今年一啟動可能就是八萬人,夠咱喝一壺的!」

錢凡興倚在衛生間的門上說:「大班長,你別悲觀,聽我說嘛!上這麼大的工程,困難當然不少,要是沒困難,鍾書記當年就上了!咱現在上,困難很多,有利條件也不少,我是有分析的。西部開發,中央支援,政策優惠,我們可以充分利用政策,把政策用活,不愁變不出錢來。有些事看起來是負擔,其實也是錢,比如說移民吧,中央和省裡都有專項資金,我問過曾市長了,中央的兩個億已經到賬了,我們可以靈活一點,先用起來嘛!拆東牆補西牆,只要它牆牆不倒就行!」

李東方几乎要叫起來了:這種幹法,烏紗帽還要不要了?卻壓抑著沒叫,冷靜地問,「錢市長,你想牆牆不倒,我看是良好的願望,要是哪堵牆倒了呢?」

錢凡興說:「就是萬一倒了,也砸不到你我身上。只要我們一不貪汙進腰包,二不蓋樓堂館所,三不用它搞金融投機,四不學田壯達把幾個億捲到國外去,而是把錢用在基礎建設上,大方向就不會錯,最多受個處分。到時真要處分,讓省裡和中央處分我好了,我不怕!」

李東方在澡盆裡呆不住了,匆匆爬起來,擦著身上的水:「凡興,你別說了,你就是說破天,專款專用,這移民資金決不能挪作它用。」

錢凡興卻是滿不在乎:「大班長啊,我們可以做到革命生產兩不誤嘛!移民工作又不是不做,關於移民工作,我正準備彙報呢!我是這樣考慮的,趁機搭車,進一步加大扶貧基金的徵收力度,從今年下半年開始,把扶貧附加費再提高20%左右,徵收面也擴大一些,向峽江所有企事業單位徵收,一律不搞減免……」

李東方實在聽不下去了,揮揮手,打斷了錢凡興的話頭:「凡興同志,咱們可別製造新的貧困啊!關於扶貧附加的事,曾市長提起過,我說了,要慎重,不能竭澤而漁,我們的投資環境並不好,再這麼要錢不要命,誰還敢來投資呀!」

錢凡興僵住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帶著明顯的不悅說:「李書記,這些事可都是你讓我研究的,沒有你大班長船頭上發下的號令,我這拉縴的夥計敢自作主張麼?這只是我和政府這邊的設想,你覺得不合適放棄就是了,包括時代大道!」

李東方想想也是,現在是碰頭研究工作,並不是在對外宣佈,自己這口氣態度似乎生硬了些,遂緩和了口氣,笑道:「凡興同志,我這也是和你交換意見嘛!咱們是一個班子的同志,得襟懷坦白,寵辱與共。不瞞你說,咱大老闆現在的心思都在移民上,對咱把時代大道的攤子鋪這麼大可是有看法哩!」

這倒是錢凡興沒想到的,錢凡興怔了一下,看著李東方不做聲了。

李東方這時已穿好了衣服,自己點了支菸抽著,也甩了一支給錢凡興:「凡興,不是我說你,時代大道的規劃論證還沒結束,你四處說個啥?咱市委在城西,省委在城東,能不傳到大老闆耳裡去?你自己惹麻煩,也害得我看大老闆的臉色!」

錢凡興情緒低落起來:「班長同志,那你也把話說清楚:大老闆究竟是什麼意思?光搞移民,時代大道不上了?時代大道我和大老闆說過,他原來是支援的!」

李東方說:「大老闆現在也支援,但要我們量力而行,口氣和過去有變化!」

錢凡興不滿地看著李東方,譏諷道:「李書記,我算是服你了!大老闆口氣一變化,你這口氣馬上就變化了,你可真會和省委領導保持一致,我看還能進步!」

李東方一下子火了:「凡興同志,你怎麼這樣說話?!我哪裡變了?我什麼時候要求過你把時代大道的盤子做得這麼大?你今天不是才向我彙報嗎?退一步說,就算我支援過你,現在接受鍾書記的正確批評和好心提醒,又有什麼不對?!」

錢凡興從省經委副主任任上調到峽江做市長已經半年了,還是頭一次見李東方當面發火,有些怕了,略一遲疑,便賠著笑臉道:「李書記,你別生氣,千萬別生氣,我這也是隨便開個玩笑嘛!來,來,李書記,你站好,我給你鞠躬道歉了!」說罷,當真拉過李東方,誇張地給李東方鞠了個迅雷不及掩耳的大躬。

李東方就勢把錢凡興按倒在沙發上:「行了,凡興,別出洋相了,接著談吧!」

錢凡興便又捧著筆記本談起來,不過,興致已不那麼高了。因為已發生過不愉快,雙方都賠著一份難得的小心。錢凡興始終保持著一副請示的口吻,李東方談意見則完全是商量的口氣。時代大道的規劃要收縮,李東方建議原定次日召開的市委常委會延期,錢凡興表示同意。其間,二人還開了幾句不疼不癢的玩笑。

到了六點半鐘,要談的大事全談完了,分手時,錢凡興又想了起來:「哦,對了,李書記,青湖呂書記不放心我們,怕日後再受汙染,臨走時向我們提出了個要求,要派個水資源監測組到我們國際工業園來,你看怎麼辦?能不能同意?」

李東方想了想,沒忙表態,以徵詢的目光看著錢凡興:「你看呢?」

錢凡興又把球踢給了李東方:「你是大班長,你定嘛!」

李東方笑道:「要我定,我就同意他們派人過來,這等於幫我們多站道崗嘛!」

錢凡興也笑著說:「多一道崗倒也是好事,不過,這是不是有點喪權辱國呀?這口子一開,下游的市縣都派人過來怎麼辦?哦,李書記,我這也是隨便說說,既然你同意了,我就讓呂書記派人來吧,也在呂書記面前做回好人。」說罷,要走。

李東方想了想,把錢凡興拉住了:「別,別,凡興,你提醒得對,下游縣市真把人都派過來,咱這不成八國聯軍佔領的局面了?傳出去還不是大笑話?!我看,這好人你老兄就別做了,抽空去和呂書記談談,告訴她和青湖的同志們:我們這屆班子是負責任的,只要有我們在位一天,就決不會再發生這種汙染事件!」

錢凡興走後,李東方打了幾個電話,安排了些工作上的事,也準備回家了。

不曾想,這邊夾著公文包正要出門,那邊主管政法工作的市委常委兼公安局局長陳仲成急匆匆過來了,堵住他的去路說:「哎,李書記,可找到你了!你先別忙走,我有重要案情要向您和市委彙報!」

李東方眉頭一皺,只得讓服務員重新開門,把陳仲成讓進了房間裡。

6

陳仲成彙報的是峽江市投資公司的大案要案。

峽江市投資公司新舊兩套班子在不到三年的時間裡全爛掉了,觸目驚心的腐敗大案連續發生,讓李東方一想起來就頭痛欲裂。第一套班子集體貪汙,還涉嫌五個億的非法集資,從董事長、總經理到香港子公司的成員,幾乎沒有幾個清白的,涉案金額高達四千七百六十多萬元人民幣。案發後,時任市委書記的趙啟功大為惱火,責令反貪局重拳出擊,同時提名新區開發辦副主任田壯達組建新班子,接管市投資公司。一年後,案件審理結束,前董事長———那個首犯判了死刑,三個處級幹部和四個科級幹部也分別判了五到十五年不等的有期徒刑。新任董事長田壯達因為積極配合辦案,措施得力,趙啟功和李東方還在全市黨政幹部大會上給予過表揚。

然而,讓李東方和趙啟功萬萬沒想到的是,腐敗分子們幹起腐敗事業來也前仆後繼。既不怕殺頭,也不怕坐牢。後來李東方才知道,就在清查市投資公司前任班子嚴重經濟犯罪問題的時候,田壯達的黑手已經伸了出來,而且幹得比他前任更加瘋狂,也更有效率。在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就把老婆、孩子和情人全悄悄移民國外了。待有關部門發現情況不對,著手進行調查時,田壯達已經一下子消失在空氣中了。

和田壯達一起消失的,還有下屬香港公司的近三億元港幣。

最初聽到彙報時,李東方像迎頭被誰砸了一悶棍,腦子裡一片空白,差點兒沒昏倒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這怎麼得了呀?一個投資公司接連出事,而且,事情越出越大,這次竟是三億元港幣!作為一個前市長現任市委書記,他怎麼對黨和人民交待啊,又怎麼面對民間的輿論啊!

那時趙啟功已調到省裡任副省長,李東方做峽江市委書記僅僅四十一天。

現在,這個田壯達終於從空氣中浮現出來了,這總是件令人欣慰的事。

房間裡靜得嚇人,除了陳仲成毫無感情色彩的呆板彙報聲,再無別的聲音。

「……李書記,在國際刑警組織的配合下,我們總算掌握了在逃案犯田壯達在國外的蹤跡。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日,田壯達第一次露面是在馬來西亞的吉隆坡,持有的是巴拿馬護照,化名吳寶平,身份是機械工程師。李書記,你知道的,田壯達早年學過機械製造,八十年代曾任我市機械局副局長。我們得到資訊後,馬上向省委領導同志作了彙報……」

「打斷一下:是省委哪些領導同志?也向鍾書記彙報了嗎?」

「沒向鍾書記彙報,當時,鍾書記正帶著一個招商團在歐洲考察,再說,也未經你的同意。我是向我們市委老書記趙啟功同志彙報的,李書記,我得解釋一下:田壯達捲款潛逃雖說發生在趙書記調任副省長以後,可主要作案時間卻在趙書記主持工作期間,趙省長一直很關心……」

「這就不必解釋了,我理解,好,你接著說。」

「趙省長作了指示,要我們果斷行動,可沒想到,田壯達極其狡猾,我們這邊和馬來西亞警方正辦著交涉,他那邊突然又逃了。馬來西亞警方後來調查證實,這關鍵的時候,有人給田壯達通了氣,田壯達連放在住所裡的一萬美金現鈔和一本南非護照都沒拿就溜了。二○○○年二月一日,田壯達再次露面,出現在巴拿馬。他在巴拿馬給我市一個叫許玉峰的個體房產商通過一個電話,我們截獲這個電話後,就把許玉峰嚴密控制了起來。」

「這個許玉峰當年是不是在我們新區蓋過一片不合格的危房?」

「對,就是他!他的房產公司一直掛在市投資公司名下,沒少給田壯達行賄。我們通過許玉峰放出了風聲,說是峽江市的班子更換後,上一任的事沒人管了,讓他先放下心。田壯達鬼得很,根本不信,又一次失蹤。十天前,也就是2000年2月25日,泰國警方根據國際刑警局發出的紅色通緝令,在曼谷國際機場發現了這傢伙,立即扣了起來,我們便辦了引渡手續,把田壯達押解回國了!」

李東方吃了一驚:「老陳,田壯達現在已經在峽江了,是不是?」

陳仲成看了看錶:「現在是七時二十分,曼谷飛北京的飛機剛起飛。」

李東方這才恍然大悟:田壯達抓回來了,這政法委書記就跑來彙報了,若是田壯達抓不到,陳仲成也許永遠不會找他彙報!趙啟功調離了,陳仲成還跑去彙報,他李東方做了峽江市委書記,人家還就敢蔑視你!你還不能批評人家,你市政府下屬的投資公司出了這麼大的事,把國家三億港幣弄走了,你當市長的能清白?能沒有同案的嫌疑?去年田壯達逃走後,機關的輿論不就出來了,說什麼的沒有?

彙報完了,陳仲成還沒有要走的意思,仍筆直地站在李東方面前。

李東方卻連一分鐘也不願多呆了,夾起公文包就走:「好,就這樣吧!」

陳仲成恭敬地衝著李東方的後背,請示道:「李書記,您還有什麼指示嗎?」

李東方迴轉身,冷冷道:「人都抓回來了,我還指示什麼?你們按趙省長的指示辦嘛!國家有法律,該殺就殺!不過有一條,這三億港幣不論是換成了美金還是馬克,也不論是放在了哪個外國銀行,都給我想方設法追回來!」

陳仲成麻利地一個立正敬禮:「是,李書記,我們一定積極配合有關部門採取行動,這也是趙省長的指示!」想了想,又說,「哦,對了,李書記,還有個事:趙省長讓我轉告您,請您晚飯後抽空到他家去一下,他有事找您。」

李東方想了想:「你馬上打個電話給趙省長,就說我十五分鐘後到!」

7

雖說諸事煩心,身兼省委常委的副省長趙啟功仍儘量保持著內心的平靜。原定的民間沙龍活動照常參加,和魏荷生、邊長、何玫瑰等文化名人見面時,也仍像以前一樣談笑風生。吃飯前,趙啟功和號稱「西川玫瑰」的著名歌手何玫瑰合唱了一曲《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省作家協會主席魏荷生談了談《新詩詞》辦刊方面的事。飯後,攝影家邊長拿出一幅事先準備好的宣紙,請趙啟功為「邊長攝影展」題字,趙啟功也題了。邊長想讓趙啟功欣賞一下影展上的主要作品,已把一本巨大的畫冊開啟了,趙啟功卻不看了,說是晚上八點後還有點事,自己得先走一步了。

這讓大家多少有些失望,魏荷生和邊長就用目光去動員何玫瑰。

何玫瑰看出了二位男同胞挽留領導的意思,挺身而出說:「趙省長,既來之則安之,你今天就瀟灑走一回嘛,有啥事明天再處理就是了!」

趙啟功這時已站了起來,說:「我可不敢瀟灑喲,明天還有明天的工作。」

何玫瑰說:「趙省長,那罰你唱首歌:‘妹妹你坐船頭,哥哥在岸上走!’」

趙啟功看看錶,見時間還來得及,也就給了何玫瑰一個小面子,打趣道:「小何呀,別妹妹坐船頭了,哥哥早就走不動了!我看呀,咱們還是常回家看看吧!」說罷,接過何玫瑰遞過的話筒唱了起來,「……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哪怕是給爸爸揉揉肩背,幫助媽媽洗洗碗……」唱著,唱著,眼眶禁不住竟有些溼潤了。

唱罷,在一片鼓掌叫好聲中,趙啟功拱手向大家道別,騎著腳踏車回了家。

凡是參加文化名人的沙龍活動,趙啟功從來不帶車,不帶司機,更不帶秘書,和大家一樣騎腳踏車,有時,也搭搭歌星何玫瑰的便車。這給交往的文化名人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文化名人們四處一傳,趙啟功在西川省和峽江市的文化知識界也就有很好的口碑。

回到家是七時四十分,剛坐下,連杯茶都沒來得及喝,李東方便趕到了。

李東方一臉疲憊,見面就苦笑著說:「老領導,你召見我肯定沒好事吧?」

趙啟功看著李東方,不冷不熱地說:「東方,也不想想,你那裡能有好事麼?啊?紅峰商場的官司今天鬧到省裡來了,又是一場好戲呀!」

李東方愕然一驚:「又鬧上了?我怎麼沒聽說?沒人向我彙報呀!」

趙啟功譏諷說:「李書記,那我向你老人家彙報吧,這事今天是我處理的!」便連刺加挖,把事情說了:紅峰商場因承租引起的風波越鬧越大了,今天上午竟然鬧到省委來了,幾百號人堵在省委門口三個多小時,有不少黨員幹部參加,帶頭的是紅峰服裝公司黨總支書記兼經理沈小蘭,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

趙啟功很生氣,也不加掩飾:「……東方,你說說看,市裡老出這種事,我在省裡還呆得住嗎?你別盡給我塗白鼻樑好不好?紅峰商場官司市中院不是判了嗎?還鬧什麼?不服判決可以按司法程式繼續向省高院申訴,我決不允許再出現這種不顧影響的群訪!帶頭鬧事的那個沈小蘭,你們市委市政府派人出面,好好和她談一下,告訴她:再不聽招呼,堅決開除黨籍!」

李東方連連應著:「好,好,我明天就派人和她談!」想了想,卻又說,「不過,趙省長,這市中院也太不像話了,我做了三次批示,那樣給他們打招呼,他們還是這麼硬判了!就不能調解麼?非要這樣激化矛盾!」

趙啟功口氣轉緩了一些:「經濟糾紛嘛,能調解當然好,我也和中院說過這個意見。可就算依法判了,也不能這麼鬧嘛!」帶著些許慶幸,又說,「東方啊,幸虧鍾書記今天一早去了秀山,直到下午四點多才回來。鍾書記要是在家,再讓鍾書記撞上這一齣,對你,對峽江市的印象能好嗎?我這麼多工作不又白做了?!」

李東方解釋說:「今天我也陪鍾書記去了秀山,要是我在家……」

趙啟功打斷了李東方的話頭:「行了,行了,東方,你別解釋了,也別再往我這裡添亂了,我把你扶上馬,也只能送一程,不能老給你擦屁股!再和你說一遍,你那老好人不能繼續當下去了!一定要記住:你現在是這個省會城市的一把手!」

李東方又是一連串的「是,是」,眉頭直皺。

說完了這事,趙啟功才問:「聽說了麼?投資公司的田壯達抓回來了?」

李東方點點頭:「聽說了,我也是才聽到陳仲成同志的彙報。」說罷,禁不住對老領導發了句牢騷,「如果不是抓到了田壯達,這個陳仲成恐怕也不會向我彙報的。」

趙啟功顯然清楚這牢騷裡隱含的東西,安慰說:「東方,你不要想得太多,田壯達的事就是田壯達的事,與我們任何人都沒有關係!對田壯達的任用,是組織考察,市委常委會集體研究決定的,誰想利用田壯達做我們的文章都沒那麼容易!但是,你也不要太大意了,現在情況很複雜,說什麼的都有,已經有點人心惶惶了。」

李東方帶著一臉苦澀,發洩說:「是啊,是啊,三年不到,市投資公司就垮了兩套班子,這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啊?是驢不走,還是磨不轉?!老領導,不瞞你說,一路往你這來時,我就想:當初我們不用這個田壯達該多好?這種看守錢櫃子的崗位,最好用點老實本分的人,什麼能人?什麼開拓型的幹部?我看太能幹的人真不能用!」

趙啟功嚴肅地說:「東方,你在我這裡發發牢騷可以,當真這樣使用幹部就不合適了,不用開拓型的幹部,局面怎麼開啟?用錯了田壯達是一回事,用不用開拓型幹部是另一回事!有開拓能力的幹部我們還是要堅決用,不能因噎廢食。比如你一直很欣賞的賀家國,鍾書記徵求我的意見時,我就第一個表示贊同!東方,必須承認,我有一個失誤,就是因為和家國的翁婿關係,沒敢用這個人才呀!」

李東方沒好氣地說:「賀家國和田壯達是兩回事,田壯達簡直是政治流氓!」

趙啟功切齒怒道:「這個政治流氓可把我們害苦嘍!三億港幣呀,他就敢給你席捲一空!聽說他在馬來西亞十天就花了十八萬!我看真該斃這混蛋十次八次了!」

李東方嘆息道:「老領導,田壯達這一落網,我估計又要牽扯不少幹部呀……」

趙啟功情緒一下子變得很壞:「是呀,是呀,扯扯連連還不又是一大串!一個個還不都是在我們手裡提上來的?我們就一天到晚抓人吧,別的工作也別幹了,就唱著《國際歌》,槍斃‘共產黨’吧,看吧,把下崗工人的情緒煽動起來就更熱鬧了!」

李東方一怔,忙解釋:「哦,趙省長,我……我可沒這意思……」

趙啟功似乎也覺得過分了:「我這也是在你老夥計面前說點氣話,你別較真。田壯達罪大惡極,這個案子影響惡劣,一定要從重從快,該殺就儘快殺掉!對一些在罪與非罪之間的幹部,要設法保護一下,別再給我弄出許多團伙串案來!東方,這話也就是我老領導能和你說:你要清醒啊,多抓腐敗分子並不是你我的政績啊,也不符合我們的政治利益嘛!」

李東方沉默了好半天才說:「趙省長,這一點,我……我明白。」

趙啟功注意到,說這話時,李東方的眼神里流露出某種無奈和悲哀,便又說:「怎麼,老夥計?這陣子又碰到什麼麻煩事了?我看你這情緒不太對頭嘛!」

李東方愣了一下,搖搖頭:「算嘍,算嘍,老領導,不說了,不給你添煩添堵了!現在我是被架到峽江這堆火上了,不百鍊成鋼,就粉身碎骨吧,反正我認了!」

趙啟功想了想:「東方,峽江的事你不說我也知道。你很難,可以說是處在上擠下壓之中,日子不太好過。可日子難過還得過嘛,而且,還得奔好處過,再難也得搞出點實實在在的政績來,別讓人以為你就是個只能當副手的老好人!你不是不清楚,直到現在大老闆對你還是有保留的,在我們大老闆眼裡,你是個能擺正自己位置的好市長,並不是個能獨當一面的一把手。所以,時代大道要儘快上,心裡要有點數,要當做你們這屆班子的政績工程來抓,要搞得有點氣派!鍾書記和我任上都沒幹成的事你幹成了,說明了什麼?說明你李東方並不比誰差嘛!」

李東方自嘲道:「老領導喲,你當大老闆也是你呀?大老闆現在的心思全在秀山十八萬人的移民上,已經警告過我了:民力不可使用過度,時代大道可以上,卻不能把攤子鋪大。」

趙啟功意味深長地說:「我們大老闆抓移民,是不是也在抓自己的歷史形象呀?是不是有他的政治利益呀?秀山地區的國家級貧困縣一個,省級貧困縣兩個,抓好了還不都是他的大功勞?所以,東方,你這同志不要犯傻,時代大道該怎麼幹怎麼幹,只要幹出來了,大老闆都會認賬的!你別把大老闆的心胸想得過於狹隘了,我揣摸大老闆還是擔心你的能力和魄力呀!」

李東方應了聲:「也許吧。」沒就這個問題深談下去,又說,「還有國際工業園的汙染問題,也真讓我頭痛,就因為是當年大老闆抓起來的政績工程,如今誰都不敢碰。要按我的想法,真不如早點關掉,也少給我惹麻煩。」

趙啟功忙阻止說:「哎,哎,東方,這釘子我勸你別去碰,沒任何好處嘛!國際工業園擺在那裡固然有麻煩,可好處也還是不少的:百十億的產值少不了,一塊穩固的稅源少不了,還養活了兩三萬人。咱們在這裡說句不負責任的話:就算要碰這個硬釘子,你也讓峽江下游的那些市委書記們去碰,讓他們去找大老闆要求關園!」

李東方哼了一聲:「他們誰有這份骨氣?誰敢找鍾書記說這硬話?」

趙啟功注視著李東方:「那你李東方同志有這個骨氣,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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