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興師問罪

至高利益 周梅森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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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3月6日,是個兆頭不錯的星期一。市政府門前沒有像前兩個星期一那樣被群訪人員圍堵。錢凡興的專車從解放路正門長驅直入地馳入了市政府大院。大院內的氣氛也很正常,下屬官員們的小車和各部門工作人員的腳踏車魚貫而入,該進車庫的進車庫,該進腳踏車棚的進腳踏車棚,秩序井然。那座建於九十年代末期的頗有現代氣息的主樓四扇大門大開著,把一撥撥踩著鐘點趕來上班的人們吞進去。正對著主樓門廳的旗杆上,鮮豔的國旗高高飄揚,雲絲浮動的藍天下,幾隻潔白的鴿子在自由地飛翔。

錢凡興在門廳前下了車,帶著一副難得的好心情,抬頭看了看空中那幾只碎雲般的白鴿,夾著公文包走進了花崗岩鋪就的寬敞門廳。

這時,市政府值班室的碩大電子鐘正清脆地報著北京時間八時整。

經過值班室門口,錢凡興照例問了問昨夜的情況,有沒有什麼大事?值班的副秘書長兼接待處處長徐小可彙報說,錢市長,還真有件大事哩!夜裡沙塵暴刮壞了城西一路高壓電線,省委、省政府停了電,目前正搶修,省委辦公廳剛才還來電話催問過,都把人急死了。錢凡興一聽也有點著急了,省委、省政府停電可不是小事,當即用值班電話瞭解了一下情況,還把正在現場組織搶修的一位副局長訓了一通,批評市電業局行動遲緩。

到了二樓辦公室,市長熱線的同志又來彙報,說昨夜九時許,城中區幸福路一名兩歲女童掉進無蓋窨井裡,至今下落不明,估計已無生還的希望。這個彙報把錢凡興的好情緒徹底破壞了:簡直荒唐透頂!就在上個月省委書記鍾明仁還專門就青湖市無蓋窨井吞噬人命的事件做過嚴厲批示,峽江市今天又來了一次!讓他怎麼向省委交待?鍾明仁的批示他不但認真傳達過,還親自帶人下去進行了檢查,是上了電視,上了報的,現在豈不成了絕妙的諷刺。他越想越生氣,抓起電話接連下了幾道命令:務必要找到女童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要求有關部門追查事故責任者,予以嚴肅處理;做好女童家庭的撫卹和慰問工作;讓市委宣傳部向全市新聞單位打招呼,在查處結果出來之前,暫且不要公開報道。

撂下電話,趕到樓上第一會議室主持召開的市長辦公會時,已經是八時四十分了。和本次會議議題關係不太大的副市長和秘書長們全到了,包括昨夜值班的副秘書長徐小可,偏偏主角———主管城建的副市長趙寶文沒到。正發急時,趙寶文的電話來了,說他的車在中山路出了意外車禍,手被車窗破碎的玻璃片扎傷了,正在市級機關醫院包紮處理,請錢凡興先把會開起來。錢凡興覺得窩囊透了,沒好氣地說,老趙,我開什麼開?今天是研究時代大道工程建設,你主角不到,我這臺戲怎麼唱呀?!發過火,又後悔了:人家趙副市長出了車禍就夠倒霉的了,你這同志怎麼還這麼不講道理!正想著要以市長的身份關心幾句,趙寶文那邊已掛了電話。十幾分鍾過後,趙寶文吊著一隻繃帶纏繞的白胳膊匆匆趕來了,錢凡興這才詢問了一下車禍情況,向趙寶文表示了些親切的慰問。與會的同志們也紛紛向趙寶文表示了自己的關切。

這時,已是九點鐘了,就是說,因為這一連串麻煩事,市長辦公會已經耽誤了快一個小時。錢凡興瞪起眼睛,宣佈開會,一連說了兩遍,還用粗大的指節敲了敲桌子。偏在這當兒,不知誰的手機又不識趣地響了起來。錢凡興急速巡察了一下,發現竟是自己的手機———他的手機開會時一般都擺在秘書那裡。秘書舉著手機請錢凡興接電話。錢凡興想趕快把會開起來,不願接任何電話,連連擺著手,明確命令秘書關機。秘書看著錢凡興,遲遲疑疑地說,是青湖市委書記呂成薇的電話。

錢凡興略一躊躇,還是把遞到面前的手機接了過來。

呂成薇是西川省最年輕的地市一把手,也是省裡惟一一位女市委書記,又是錢凡興中央黨校的老同學,她的電話錢凡興不接不太好。

錢凡興開口就抱怨道:「呂書記,你搗什麼亂?我這正要開市長辦公會哩!」

呂成薇在電話裡說:「錢大市長,我敢和你搗亂呀?是想你了!現在正以每小時一百公里的速度向峽江市前進呢,我要專程拜會你們峽江市政府,一併也和你敘敘友情!」

錢凡興開玩笑說:「呂書記,咱們有多少友情可敘?談愛情我還有點興趣。」

呂成薇說:「談愛情也成———要問我愛你有多深,江水代表我的心……」

如果不是當著這麼多下屬同志的面,錢凡興還會繼續和這位女市委書記逗幾句的,因為場合不對,也就沒敢放肆下去,又胡亂打了幾句哈哈,合上了手機。

合上手機時,錢凡興並沒有意識到青湖市委這位女書記突然到來會有什麼麻煩,還交代坐在對面的徐小可中午在峽江賓館安排一桌,準備熱情接待呂成薇。交代完這事,正式開起了會,先講話定調子:時代大道已經不是上不上的問題了,而是怎麼上的問題,一講就是一小時,講得口乾舌燥。

結束講話時,錢凡興有些激動,沙啞著嗓門說:「……同志們,市人代會剛開過,我們這屆政府班子算是正式登臺亮相了,我這個市長不喜歡空談,就喜歡幹實事幹大事。不幹大事實事,省委領導不會答應,峽江市二百萬人民也不會答應。所以,同志們,今天咱們就別再務虛了,一口吐沫一個坑,就說怎麼幹吧!請各位多給我想辦法,少給我談些困難,沒困難還要我們這幫官僚幹什麼!」

調子這麼一定,以往對時代大道上馬錶示過不同意見的同志都不怎麼說話了。

主管城建的趙寶文副市長按錢凡興的事先安排,談起了時代大道的規劃論證。

就在趙寶文副市長談規劃時,錢凡興走了神,突然覺得什麼地方不太對頭:青湖市委書記呂成薇怎麼招呼都不打,就跑到省城專程拜會他呢?專程拜會不可能,最多是來開會,順便看看他。可最近省裡好像沒說要開什麼會呀?省委書記鍾明仁和省委主要領導同志都不在家。鍾書記和他們市委書記李東方今天一早去了秀山,考察研究秀山地區的移民問題,省長白治文也在北京開會沒回來。

「要問我愛你有多深,江水代表我的心。」立刻,他想到了電話裡那句挺關鍵的話,心裡不由一驚:別他媽是峽江又被國際工業園的工業廢水汙染了吧?錢凡興忙叫過秘書,悄聲吩咐秘書馬上打個電話去詢問一下國際工業園管委會主任方中平。

沒一會功夫,秘書回來了,衝著錢凡興做了個鬼臉,悄聲彙報說:「錢市長,還真讓你猜準了!咱國際工業園果然出事了,據方主任說,昨夜排汙管發生洩漏,有些未經處理的廢水直接排入了峽江,人家下游的青湖市一大早就打上門來了!」

錢凡興嘟囔道:「我說嘛,呂書記無緣無故找我來敘友情!」想了想,站了起來,拍拍手,打斷了副市長趙寶文的發言,「———哎,哎,同志們,同志們,咱們的國際工業園又添亂了,人家青湖市委呂書記殺上門來問罪了,為了保證會議的順利進行,咱們得轉移會場,馬上轉移!動作還要快!」

趙寶文副市長覺得有點突然:「錢市長,呂書記不是還要和你談愛情嗎?」

錢凡興道:「就算有那麼點愛情也讓一江臭水衝沒了!快走吧,咱這會到你們建委會議室接著開!手機、傳呼全關了,別給呂書記留下追擊的線索!」

徐小可請示說:「錢市長,中午不是說安排一桌的麼?這……」

錢凡興說:「你照樣熱情接待呂書記,上五糧液,上翅上參,我們市領導就不出面了!」

徐小可有些為難:「我怎麼和人家呂書記說呀?呂書記要是問起您……」

錢凡興已走到了門口,揮揮手說:「就說我臨時出差了,哦,去了北京,為時代大道找資金,就這麼說!」說罷,引著手下的副市長、秘書長們下了樓。

在主樓門廳等車時,趙寶文副市長吊著白胳膊挺惋惜地說:「錢市長,你看看,好不容易才結束了務虛,剛談到點實際問題,這會就開不下去了……」

管財經的副市長曾凡說:「這也正常,我黨成立大會不也是從上海開到南湖嘛!」

錢凡興有些不悅地看了曾凡一眼:「老曾,你什麼意思?!」

曾凡咕噥道:「什麼意思?開個會都東躲西藏,也太影響我們市政府形象了吧?!」

這時,錢凡興的專車第一個駛上了門廳,錢凡興夾著公文包一邊往車裡鑽,一邊反問曾副市長:「那你說怎麼辦?等著呂書記給咱上環保課?那形象就好?」

曾凡說:「要我說,咱這國際工業園就該關掉!早關早好!」

錢凡興從車裡伸出頭:「行啊,曾市長,有能耐你就去關!」

坐在車裡,一路往市建委會議室去時,錢凡興在手機裡把國際工業園管委會主任方中平罵了個狗血噴頭。方中平再三解釋說是昨夜汙染純屬意外,目前一切已恢復正常,且說剛才省市環保局突擊檢查的結果證明,整個國際工業園區的排汙已完全達標。

錢凡興根本不信,火氣很大地說:「方中平,你少給我來這一套!汙染不嚴重到一定的程度,人家青湖市委呂書記會找到我門上來嗎?害得我連市長辦公會都開不安生!你們配合省市環保局給我認真查,徹底查,查出昨夜排汙的企業要重罰,得罰得他們吐血才行!」

方中平那邊連連應著,掛了線。

錢凡興這邊正要關機,呂成薇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遲疑了一下,錢凡興還是接了,開口就說:「呂書記,真對不起……」

呂成薇說:「別道歉,錢市長,你們對不起我們也不是第一次了。」

錢凡興知道呂成薇要說什麼,信口開河道:「呂書記,這次我恐怕要失約了,愛情和友情可能都談不成了。北京剛來了個電話,要我和我們市委李書記立即去北京談時代大道的資金安排問題,我和李書記現在正在去機場的路上……」

呂成薇顯然很意外,口氣也變了,既驚訝,又氣憤:「錢市長,你想逃,是不是?昨夜峽江又被你們汙染了,我們自來水公司都關門了,青湖市167萬老百姓又喝不上水了,這麼嚴重的情況你們知道嗎?」

錢凡興只好跟著也驚訝起來:「哦,有這種事嗎?呂書記,你不要急,我讓市環保局馬上去查處!另外,也採取些應急措施,派車給你們送水,現在就派!」

呂成薇叫了起來:「錢凡興同志,請別再這麼應付我們了行不行!青湖167萬人民早受夠了,這次一定要有個徹底解決問題的辦法!請你和李書記先不要去北京,我們坐下來,研究一下根治汙染問題,算我老朋友求你了好不好?」

錢凡興沉吟片刻,嘆息著說:「我的書記妹妹,這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啊!幸福的城市是同樣的幸福,不幸的城市有各自的不幸,峽江市是省會,是我們西川的門面,不幸的是,我們的門面不漂亮啊,時代大道設想了十年,一直未能上馬……」

呂成薇說:「那你們真是太不幸了!要不要我們給你們時代大道捐兩個?」

錢凡興來了興趣:「捐款倒不必,呂書記,你們真捐我們也不好意思收。你們青湖也是欠發達地區嘛。不過,你們倒可以考慮為時代大道投點資,先透露一下:我們正準備出臺優惠政策哩,凡投資修建時代大道的,都可以優先獲得大道兩旁的土地使用權,還有稅收方面的優惠,我錢凡興保證你們有錢可賺……」

呂成薇火透了:「錢凡興,你還當真了?啊?請你們不要把自己的幸福建立在我們的痛苦之上好不好?拜託你先給我解決好167萬青湖市民的生存問題吧!好了,我不和你?嗦了,我們峽江機場見!我在機場恭候你和李書記!」說罷,掛了電話。

見呂成薇上了當,真的要去機場堵他,錢凡興又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了:大家都很忙,讓人家青湖市的一把手白白跑到機場空等一場似乎太過分了。有心想打個電話給呂成薇,說明真實情況,轉念一想,又否定了,這善心不能發。他發了善心,今天就甭想安生了,市長辦公會肯定開不成了,下午的工作也要受影響———下午約好要和市委書記李東方碰頭的。

想到了下午的碰頭,遂給市委值班室打了個電話,讓值班人員告訴李東方,碰頭地點改一下,不在原訂的市委會議室了,改在亞洲大酒店,以免被呂成薇干擾。順便又問了一下省委、省政府那邊是否恢復了供電?值班人員彙報說,搶修工作四十分鐘前已經完成,錢凡興這才放心了。

後來,錢凡興坐在自己的專車裡,看著車窗外的美麗景色,漸漸把呂成薇和今天碰到的倒霉事全忘了,情緒又一點點好了起來。

三月的峽江,風景這邊獨好,頗能激發人們的好心情。

濱江公園裡的梅花大都開了,遠遠望去,一派讓人心動的生機盎然。中山大道兩旁的老樹再現新綠,很有些永珍更新的意思。中山大道路口,臺商趙老闆的三十六層西川國際廣場到底建起來了,一色的巧克力玻璃幕牆,很巍峨的樣子。和對過二十八層的交通銀行大廈。三十二層的羅馬廣場相互襯托,輝映出省城峽江的現代化光彩來。

這一切都「俱往矣」了,錢凡興想,下面要看他和李東方這屆班子的了。

時代大道在省委書記鍾明仁任峽江市委書記時就規劃過,限於客觀條件沒能上馬。副省長兼省委常委趙啟功做峽江市委書記時,一門心思建新區,把來自全國各地的三百多億資金全套在了新區,真正造福省城的時代大道仍是紙上談兵。這三百多億如果用在時代大道上多好,大老闆鍾明仁的歷史心願就一舉實現了。

到了市建委小會議室一落座,錢凡興又做了一番即興發言,把這些關乎歷史和現實的斷想說了說,才讓趙寶文副市長接著談。趙副市長便又有板有眼地談了起來,勁頭很足,把鍾明仁書記當年的規劃和現在的規劃進行了一番對比,得出的結論是:鍾書記當年的規劃現在實際上已經落後了,新規劃可以保證在新世紀三十至五十年內不落後。

於是,會議的氣氛在三月和煦的陽光和春風中漸漸熱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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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秀山二道樑子下車時,李東方注意到,省委書記鍾明仁臉色不太對頭,蒼白如紙,謝頂的腦門和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一隻手老撐在左肋下,步子也顯得遲緩沉重。鍾明仁戴著副方框墨鏡,眼神中的痛苦誰也看不出來,可李東方分明感到這位五十八歲的封疆大吏正經受著某種病痛的折磨。

身邊的大小幹部們沒誰敢提這個茬兒,大老闆不喜歡人們特別關注他的健康。

在二道樑子的山樑上,鍾明仁摘下墨鏡,居高臨下眺望著遠方寸草不生的荒涼景緻,看了足有四五分鐘,才回轉身對站在身後的李東方說:「東方同志呀,你看看,啊?我們這秀山是不是有點‘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的意境啊?」

李東方說:「鍾書記,這意境作為生存環境來說,可不是那麼美妙啊。」

鍾明仁輕聲嘆息著:「是啊,是啊,降水量本來就小,這幾十年又沒注意保護植被,土地全沙化了,讓老百姓怎麼活呀!所以,要根本解決秀山問題,非移民不可,樹挪死,人挪活嘛!」停頓了一下,又指示說,「回去後,要好好總結一下以往的移民經驗,這次無論如何不能再出現倒流現象。要遷得動,安得穩,住得牢,爭取在三到五年內把秀山地區十八萬貧困人口都遷到峽江市近郊去!」

李東方連連應著:「好,好,鍾書記,我們一定按您和省委的指示辦!」

鍾明仁四處看了看,發現錢凡興沒來:「哎,你們錢市長呢?怎麼沒來?」

李東方賠著小心說:「鍾書記,錢市長正在家研究時代大道規劃方案哩。」

鍾明仁「哦」了一聲,把話題轉到了時代大道上:「你們上時代大道是好事,有條件一定要上,總要出政績做實事嘛。不過,我也給你們提個醒:攤子不要鋪得太大,也別瞎吹什麼幾十年不落後!你們說不落後就不落後了?決策的依據在哪裡呀?搞這麼大的規模,資金又在哪裡呀?民力不可使用過度,一定要量力而行!」

李東方聽出了鍾明仁話中的不滿,心裡不禁暗暗叫苦:這個錢凡興,簡直是自找麻煩!這陣子走到哪裡都抱著時代大道猛吹,新方案肯定早傳到鍾明仁耳朵裡去了。人家鍾書記是西川省的大老闆,早在十年前就為時代大道定過規劃了,你另搞一套,大老闆能高興?!便想向鍾明仁解釋一下:他們的新方案是在老規劃的基礎上搞的,還在務虛論證階段,啥都沒定。然而,卻插不上話了。在李東方片刻遲疑之際,鍾明仁已甩開李東方五步開外,和秀山地委書記陳秀唐聊了起來。

鍾明仁說:「秀唐啊,這幾年你吃苦了,窮地方的一把手不好當吧?」

陳秀唐笑道:「大老闆,移民工作完成以後就好了,現在總算是看到亮了。」

鍾明仁也笑了:「哦,這麼說,以前你們是生活在黑暗中啊?」

陳秀唐遲疑地看著鍾明仁:「大老闆,你想不想聽我說真話?」

鍾明仁站住了:「咦,你這同志問得怪,當然要你說真話嘛!」

陳秀唐道:「說真話,我們就是生活在黑暗中!大老闆,一路上您都看到了,這沙化的土地上連草都不長,人畜吃水都困難,根本不具備起碼的生存條件,早就該移民了,可直到今天移民工程才正式提上日程……」

李東方笑呵呵地插了上來:「哎,秀唐同志,你這話說得不憑良心了吧?省委可沒為你們秀山少操心啊,移民試點工作早在八年前就啟動過,我記得就是大老闆剛當省委書記時的事嘛!那次試點遷移了兩個鄉一萬三千多人,結果倒好,不到兩年就跑回去九千多,我們助建的移民村裡長滿荒草,連房上的瓦和門窗都拆走了!」

陳秀唐看了李東方一眼:「李書記,你說的這情況我不太清楚,八年前我還在省委研究室呢。後來聽班子裡的老同志說,這裡面的情況比較複雜,既有鄉親們故土難離的因素,也有安置上的問題。劃撥給我們幾個移民村的耕地大部分沒落實,扯皮現象嚴重,鄉親們無地可種,不倒流回去怎麼辦呀?!」

鍾明仁挺吃驚:「秀唐同志,這個情況,你們秀山為什麼早不反映?」

陳秀唐苦笑道:「據說反映了不知多少次,連我都以為您大老闆知道了呢!」

鍾明仁哼了一聲,自嘲道:「我知道什麼?那些好心的同志關心我啊,能推的還不都替我推了?」手一揮,「現在說定:再有這種情況你們直接找我!」

李東方知道,陳秀唐真的遇事就找大老闆,他和錢凡興就沒好日子過了,忙搶過話頭:「鍾書記,這種情況決不會再發生了,秀唐同志,以後碰到不好解決的問題,你只管找我和錢市長好了,我們都不會推,我們這屆班子是負責任的。」

鍾明仁沉著臉,指了指李東方:「東方同志,你這話我可記下了,啊?!」

說這話時,鍾明仁的身子不由自主歪到了一邊,支撐在左肋下的手抖了起來。

陳秀唐問:「鍾書記,你……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鍾明仁笑了笑,勉強挺直身子,打起精神:「沒什麼,沒什麼,老毛病了。」

一路說著,便到了二道樑子村裡。許多灰頭土臉的大人孩子圍了過來,跟前跟後地看著他們發呆。這些大人孩子個個衣衫襤褸,目光呆滯,沒有哪雙眼睛透出對官員們的敬畏來。陳秀唐向鍾明仁解釋說,村裡沒有電,鄉親們都看不上電視,國家主席來了他們也未必認識。李東方被這些人看得直發毛,便想,老天爺,這十八萬貧困人口全遷到他峽江地界上可怎麼辦啊?!

鍾明仁好像沒這種擔心,情緒倒還好,在鄉親們麻木目光的注視下,四處看著,時不時地衝著人多的地方揮揮手,一副成熟政治家的派頭。

在村北頭一排蓄水的水窖旁,鍾明仁駐腳停住了,指著其中的一個水窖,問身邊的陳秀唐:「秀唐同志,這個,是糧窖還是菜窖呀?」

陳秀唐彙報說:「哦,大老闆,這既不是糧窖,也不是菜窖,是水窖。家家都有一個,冬天的冰雪蓄起來,人畜要喝一年哩。」

鍾明仁皺起了眉頭:「若是哪個冬天降雪量少,或者不降雪,又怎麼辦呢?」

陳秀唐道:「那我們就從秀山城裡派油罐車、消防車一個村一個村送水。大老闆,這還鬧出過笑話哩:連這裡的毛驢都認識我們的油罐車,渴急了,能追著油罐車跑上好幾裡地!村上誰家的毛驢要丟了,鄉親們就說:追油車去了!」

隨行的大小官員們轟然笑開了,李東方也禁不住笑出了聲。

鍾明仁卻笑不出來,一聲嘆息,搖搖頭,又步履沉重地向前走。

這時,一個穿軍大衣的中年人湊到了李東方面前:「同志,你們是哪來的?」

李東方注意到,中年人的軍大衣並不怎麼破舊,卻骯髒不堪,袖子和前襟猶如老式理髮店的磨刀布,大衣裡的棉絮也掏空了。李東方沒回答中年人的問話,反問中年人道:「老鄉啊,你身上這軍大衣是救濟來的吧?」

中年人點點頭:「是去年秋天救濟的,每家都發了一件,過冬嘛!」

李東方說:「軍大衣裡的棉花呢?過了冬,肯定換酒喝了吧?」

中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兩斤多新棉花才換了一瓶高粱燒,上當了,前頭老劉家換了兩瓶,哎,同志,你們這幫人到底是從哪來的?是不是來了解情況,給我們發救濟的?」

李東方擺擺手,追著鍾明仁向前走:「別問了,我們不是來發救濟的!」

中年人有些意外:「哎,同志,你別瞞我呀!我們這裡可是國家級貧困地區,每年春上都要發救濟的,連聯合國的人都來看過!我們窮得連吃飯的筷子都沒有!」

李東方哼了一聲,譏諷說:「那就用手抓嘛,你們這裡是西川古王國的發跡地嘛,歷史上就有抓飯吃的傳統,這情況我知道!」

追上鍾明仁,到得一間破窯洞,比抓飯還嚴重的情形竟然看到了:這家老鄉正在吃飯,四個光屁股的孩子像小豬似的扒在土炕沿上喝著黑乎乎的糊糊。不但沒筷子,連碗也沒有,土炕沿上做了一道食槽,天長日久,食槽變得又黑又亮,像上了一層釉。孩子們當著眾人的面,食慾絲毫不受影響,吃得歡快,「咂咂」有聲,吃完後,小腦袋一陣亂動,把食槽裡的殘汁也舔得一乾二淨。

讓李東方想不到的是,四個孩子竟都很健康,一個個肉嘟嘟的。

李東方話裡有話地對陳秀唐說:「秀唐同志呀,你們這裡的貧困和人家非洲的貧困不太一樣嘛,很有點中國特色哩!窮雖窮,個個喝得臉通紅,連軍大衣裡的棉花都能掏出來換酒喝!這幾個孩子也不錯嘛,身上無衣,肚裡有油呀!」

陳秀唐還沒反應過來,鍾明仁先說話了,看著李東方,語氣頗為嚴厲:「你這個同志怎麼這麼說話?啊?!改革開放二十多年了,我們西川和整個中國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秀山地區卻還沒解決溫飽問題,我們都有不可推脫的責任!從現在開始,第一個要負責的是我,第二個就是你李東方!十八萬人遷移到峽江,他們的脫貧工作就得你和峽江市委努力來做!」目光從李東方身上移開,掃視著空空如也牆無皮炕無席的破窯洞,口氣多少緩和了一些,「情況嚴重到這種程度,我真沒想到!東方同志啊,我看移民的速度還要加快,力度也要加大!你們考慮一下,今年移民是不是可以從五萬增加到八萬?儘快拿出個意見向省委彙報!」

真是倒霉透了。李東方沒想到,針對陳秀唐的幾句譏諷話,竟又惹得大老闆發了脾氣,而且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更要命的是,今年一期移民五萬人已經夠他受的了,這一下子又變成了八萬人,真不知將來的日子該怎麼過。

李東方是敢怒不敢言。大老闆在省內省外威望極高,他的話在西川就是最高指示,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旋即,他又埋怨自己太輕狂,剛坐到峽江一把手的位置上就有點不知所以了:這種場合怎麼能發表這種不合時宜的言論?!在這種訪貧問苦的時候,你得痛心疾首,顯得比大老闆的心情還沉重。心裡便自嘲道,東方同志,就你這水平,還想按歷史慣例以峽江市委書記的身份晉升省委常委?您歇歇吧!

這時,隨行的省電視臺記者正扛著攝像機衝著破窯洞不停地拍。鍾明仁扯著那位男主人的手,極其和氣地要男主人注意計劃生育問題。鍾明仁說,不能越窮越生啊,越窮越生,那就越生越窮嘛!說罷,還親切地拍了拍男主人的肩頭。男主人也說起了真心話,道出許多救濟都是按人頭算的,人多點,領救濟時就不吃虧。

鍾明仁馬上批評起了陳秀唐:「看看,你們的工作思路有問題嘛!」

陳秀唐叫苦說:「大老闆,你說怎麼辦呢?總不能把這些超生人口都餓死吧?我們秀山情況又比較特殊,少數民族人口占了小一半。國際上呢,一直也很關注,有些國際救濟組織動不動就和你談人權,老說我們的計劃生育政策侵犯人權。」

鍾明仁起身向門外走:「不要睬他們,我們的立場很清楚,人權首先是生存權和發展權嘛!」在門口,從幾個光屁股孩子面前走過時,鍾明仁彎下腰,摸了摸其中一個孩子的光腦袋,親切地問,「小傢伙,長大以後幹什麼呀?啊?」小傢伙想都沒想,便口齒清楚地道,「吃救濟。」弄得鍾明仁愕然一怔,好生尷尬。

這一回,身邊的人誰也不敢笑了,包括最想笑的李東方。

回去的時候,鍾明仁招招手,示意李東方上他的車,和他一路同行。

李東方知道大老闆可能有什麼話要和他說,忐忑不安地上了鍾明仁的車。

大老闆身體顯然很不好,一上車,人就像癱了似的,一句話不說,仰靠在椅背上喘息著閉目養神。李東方想勸大老闆注意點身體,話到嘴邊,還是沒敢說。他可不是陳秀唐,沒給大老闆當過秘書,怎麼說都不好。前一陣子有過謠言,說是大老闆身體不好,要退二線,大老闆很生氣,在省裡的一次會上發了大脾氣。

倒是大老闆自己說了,語氣沉重,透著某種無奈:「東方同志啊,我這身體可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這跑了趟秀山,也沒走多少路嘛,就累成了這個樣子!」

李東方故作輕鬆地笑道:「還說沒跑多少路,從峽江到秀山二百四十公里,又去了三個點,連我都吃不消了,大老闆,我看你這身體還就不錯哩!」

鍾明仁擺擺手:「不說我的身體了,還是說移民。東方啊,我們是一個班子的老同志了,我在峽江主持工作時,你就是副市長了吧?好像是最年輕的一個吧?」

李東方淡然道:「當時年輕,現在也不年輕了,老了,也五十二了。」

鍾明仁說:「老什麼?五十二到六十,還有八年好乾嘛,這八年幹什麼呢?你有你的工作思路,我不干涉,可有一條:前三年要下大決心幫我解決好秀山的移民問題。東方同志啊,這可是我的一塊心病啊,去年我代表省委向中央做了保證,一定要在三到五年內解決秀山問題!不把秀山問題解決掉,我死不瞑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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