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興師問罪

至高利益 周梅森 第2頁,共2頁

李東方忙說:「大老闆,你這心願我和錢市長他們都知道,我們會努力的!」

鍾明仁目視著窗外,像沒聽到李東方的話,自顧自地說:「今天這麼跑了跑,看了看,心裡也真不是滋味!情況看來比原來的想象要嚴重許多!最嚴重的,我看還不是貧窮,而是人的精神!怎麼得了啊?啊?牙牙學語的孩子長大後只知道吃救濟!你們不但要做好移民工作,還要重塑他們的精神!當年的秀山可是西川古王國的發跡地呀,秀山人的祖先金戈鐵馬下洛陽的精神哪去了?要給我找回來!」

李東方心中一熱:「大老闆,您這指示太及時了,這也正是我想說的!」

鍾明仁又眯起了眼:「金戈鐵馬入夢來啊,站在二道梁,東方啊,你猜我想起了誰?不知怎麼就想起了家國同志的父親賀夢強教授。賀教授‘文革’前寫過一本《西川古王國史稿》,沒有出版就被整死了。現在這部書稿不知在哪裡?找一找,儘快安排出版,讓我們的同志都好好看一看!這對了解我們西川人文歷史,振奮精神,開拓進取,都會有好處。」睜開眼,又特別交代了一句,「哦,這個工作我看可以請賀家國同志來做,子承父業嘛,告訴這個狂徒:別忘了祖宗,老祖宗不能丟!」

李東方連連應著:「好,好,我回去就轉告家國同志,請他把這事抓起來。」

鍾明仁順著這話題,談到了賀家國的任用問題,口氣益發隨和了:「東方同志,順便說一下:你們市委的報告我看過了,在省委常委會上請大家議了議,同意你們的意見:在用人問題上進一步解放思想,就聘賀家國做這個市長助理了,聘期三年,文已經發下去了。不過,東方同志,我也把醜話說在前面:你和凡興同志別被這狂徒牽著鼻子走,這裡是中國的西川,不是美國的哈佛,也不是英國的劍橋,事事處處都要注意國情,注意我們中國的特色!」

李東方壓抑著心中的欣喜:「大老闆,您放心,我們會把握好這些分寸的!」

鍾明仁想了想,又以商量的口氣道:「東方啊,你和凡興同志考慮一下,是不是就讓賀家國到任後負責移民工作呀?他老子一輩子研究西川古王國,家國先抓移民,後搞古王國的旅遊開發,我看還是很合適的嘛!啊?」

李東方笑道:「大老闆,您真是知人善任,可我哪敢放心呀?您連死不瞑目的話都說出來了,移民我就得親自抓了!家國同志還是先讓他打打雜,熟悉情況吧!」

鍾明仁沒堅持:「先打打雜也好,多跑跑,乾點實事,別看人挑擔不吃力!」

嗣後,大老闆不再說什麼了,就著礦泉水吃了幾片藥,一路睡了過去。

李東方也眯著眼打盹,卻連片刻的迷糊都沒有。多年的媳婦熬成了婆啊,現在,他終於成了峽江這個省會城市的一把手。然而,權力帶來的短暫滿足過後,竟是無窮無盡的煩惱。這煩惱還說不清道不明,就是說出來,只怕別人也不會理解。真正能理解的也許只有一個人,就是那個賀家國,儘管他是狂徒。

正這麼胡亂想著,市委值班室的電話打到了手機上,說是國際工業園又出事了,青湖市委書記呂成薇找上了門,錢凡興建議將下午碰頭地點改一下。李東方沒介意碰頭地點的更改,倒是擔心汙染造成的嚴重後果,壓著嗓門一再追問有關情況。

儘管壓著嗓門,鍾明仁還是被驚醒了,問了句:「東方同志,出什麼事了?」

李東方見驚動了鍾明仁,不敢問下去了,關了手機,掩飾道:「鍾書記,沒什麼,真沒什麼,碰到了點小麻煩,———這麼大個市,總免不了有點麻煩事……」

這時,車外的沙化地上驟起一陣塵暴。撲面而來的風沙打得擋風玻璃「啪啪」直響。天地蒼黃,前面的道路變得一片迷濛。為安全起見,司機先是減速,後來,乾脆把車停了下來。李東方掛記著峽江被汙染的事,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飛回去,臉面上卻不敢露出來,還違心地扮著笑臉,不時地陪著鍾明仁於肆虐的塵暴中說些沒油沒鹽的寡話。

3

三月六日上午九時,賀家國應省委組織部之命,到省委接受談話時,卻出不了柳陰路口了。那天,柳陰路口突然出現了許多警察,通往省委、省政府門前的近兩百米路段被警力封鎖了。賀家國不知發生了什麼,仍駕著華美國際公司的寶馬車往前擠。擠到警戒線前才發現:省委、省政府門前有幾百號人在群訪,大多是中老年婦女。

賀家國停下車,搖下車窗,伸頭向遠處群訪的人群張望著。

一個年輕交警發現了,從警戒線內衝了過來:「你怎麼回事?這裡不許停車!」

賀家國這才發現自己犯了忌,忙把頭縮回車裡,把車緩緩倒了回去。

年輕交警走近後,才認出了賀家國:「喲,是賀總呀,對不起,對不起!」

賀家國把車停在路邊,隨口問道:「那邊是怎麼回事?」

年輕交警四處看看,見沒人注意,小聲發牢騷說:「來這麼多人能有啥好事?還不是要工資麼?聽說是市紅峰服裝公司的人,千把號人兩年沒發工資了,一場什麼官司又打輸了,就跑來鬧了,鬧一鬧興許就能發點生活費了!」

看得出,這位交警同志對群訪人員挺同情的,保不準家裡也有下崗親屬。

時至今日,省市發不出工資的已不是紅峰服裝公司一家了。煤炭系統、冶金系統、軍工系統早在前年就發不出工資了,只在逢年過節發點生活費。到去年下半年,能發出工資的單位也開始拖欠工資了。賀家國按李東方的安排,私下裡做過一番調查,發現這其中一些單位不是發不出工資,而是不願意露富,怕窮單位來借錢。

瀰漫在這市面上真真假假的窮氣,讓賀家國隱隱約約覺得不安。

雖說市長助理的聘任至今還沒成為事實,賀家國卻在不知不覺中進入了角色。

三年前,從美國哈佛大學拿到經濟學博士學位歸國以後,李東方就準備安排他做市政府副秘書長。出國之前他就是市委政策研究室正科級研究員了,以哈佛經濟學博士的身份提為副處級的副秘書長也不算出格。不曾想,當時的市委書記,他岳父趙啟功卻不同意。趙啟功大力鼓勵引進人才,私下裡卻按女兒趙慧珠的意思要他回美國,夫妻團聚共同發展。他不幹,一氣之下,調到了母校西川大學,替西川大學搞起了華美國際投資公司,以五十萬貸款起家,先上9999網站,繼而控股了峽江市一家以生產腳踏車為主業的上市公司「峽江機械」,為母校創造了一個神話。當時,「峽江機械」虧損累累,每股資產淨值只有六角一分錢,即將被證券管理部門「st」。他代表公司找到市國資局,提出以每股一元的價格受讓國資局擁有的三千萬國有股股權。國資局求之不得,他便融資一百萬支付定金,和市國資局簽了合同,言明:其餘兩千九百萬受讓資金一年內付清。此後,關於「峽江機械」的新聞不斷,華美國際利用控股權,進行了力度很大的資產重組,將9999網站注入「峽江機械」,把「峽江機械」更名為「華美網路」。股票價格便從六元左右一路攀升到四十七元。華美國際靠二級市場賺的錢,不但依約如期支付了國有股轉讓款,替西川大學淨賺了六千萬,還白撈了一個市值五個億的上市公司。西川大學由此認定他是個人才,準備讓他統一經營西川大學十六家公司的全部校產,下一步做主管三產的副校長。也恰在這時,峽江市班子變動,李東方做了市委書記,找了他幾次,請他到峽江市來幹市長助理。一個大學和一個省會城市哪個舞臺更大,哪個舞臺更能體現他的人生價值他很清楚,況且,李東方對他又這麼器重。他沒多考慮就答應了李東方。

也就是從那一天起,峽江的方方面面他都格外關心起來。

在賀家國看來,眼下的峽江市像一盤走得很亂的棋局,一幫庸吏快把這盤棋下死了。全市市屬國有企業幾乎全部虧損,下崗失業人員近二十萬,遠遠超過了規定的警戒線;十五年前率先開發的峽江國際工業園簡直就是國際垃圾園,三天兩頭引發汙染事件,已經嚴重影響了下游地區幾百萬人民的基本生存;岳父趙啟功搞的峽江新區更是一個美麗的泡沫,三百億套在一座空城上,壓得人們喘不過氣來,市投資公司老總田壯達還捲走了近三億港幣逃到了國外。賀家國估計,峽江市財政十有八九已經破產。就在這種情況下,還要移民十八萬,還要上什麼時代大道,真不知這幫官僚是怎麼想的?!

今天省委門前這一幕應該說是民意的又一次警示。

意味深長的是,這警示竟出現在他到省委組織部接受談話的時候。

群訪事件一齣,省委前門肯定進不去了,賀家國只好把車開到柳陰路44號省委招待所院內停下,從招待所後門來到了省委大院後門。因為前門不太肅靜,後門警備也頗為森嚴,省委組織部的同志打電話通知門衛,門衛仍不放行,非要組織部派人到門口接。

代表省委和他進行這次重要談話的是省委常委、組織部部長林之泉,一個副部長陪同。談話進行了總共不到一小時,這期間,林之泉還接了北京中組部和山東省委組織部的兩個電話,整個談話像走過場,一點也不像他和李東方的一次次交談那樣讓人熱血沸騰。該說的原則話林之泉和那個副部長都說了,說得冷靜而嚴肅,兩位領導雖然再三強調了西川省委對這次破格聘任的重視。賀家國卻沒感到有多少重視的意思,心裡明白,真正重視他的只有李東方。沒有這個市委書記的一再堅持和長達幾個月的努力爭取,肯定不會有今天這場談話。

從組織部小樓出來,經過省長辦公樓時,才十點多鐘,時間還早,賀家國便心血來潮,去了一趟岳父兼領導趙啟功的辦公室。岳父大人這次表現還不錯,明知他和趙慧珠的婚姻已瀕臨破裂,卻沒阻止他去做峽江市市長助理。又想,也許正是因為他這女婿快當不成了,身為副省長的岳父大人才不怎麼考慮避嫌問題了吧?!

被秘書引進門時看到,趙啟功正在打電話,看樣子是打給峽江市哪個領導的,火氣挺大:「……先把紅峰公司的人給我勸走,怎麼做工作是你們的事!我再給你們一個小時時間,一個小時後省委門前再有一個人,我就拿你們是問!」放下電話,目光才轉到了賀家國身上,不無譏諷地問,「哦,是賀總嘛,怎麼突然跑我這兒來了?」

賀家國賠著笑臉道:「來向省委領導請示工作嘛,多請示少犯錯誤!」

趙啟功也笑了:「你還多請示?從把我家阿慧騙走到現在,你來請示過幾次啊?!」

秘書知道趙啟功和賀家國的翁婿關係,給賀家國泡好了茶,識趣地退了出去。

賀家國這才多少有些自在了,坐在沙發上,呷著茶說:「爸,早先我和阿慧都在國外,這三年又在西川大學忙著做生意,找你請示什麼?現在情況不同了,又歸你領導了,就得常來彙報了。」

趙啟功坐在辦公桌前,批著一份檔案:「林部長找你談話了?」

賀家國歪在沙發上,努力坐得舒服些:「剛談過,差點沒把我談睡著。」

趙啟功放下檔案,臉上的譏諷意味更重:「這麼說,我得稱你賀市長了?」

賀家國有了些警覺,忙又坐正道:「助理,趙省長,是賀助理!」

趙啟功打量著賀家國,突然嚴肅起來:「家國,你看看你,啊?像個副市級政府幹部的樣子嗎?你給我站起來,向前三步走,對著鏡子先看看你的光輝形象!」

賀家國自嘲道:「爸,我這形象剛尿過尿照過,就不必再照鏡子了吧?」

趙啟功哭笑不得,離開自己的辦公桌,大步走到賀家國面前,拎了拎賀家國夾克衫的衣領:「你這一身行頭回去馬上換掉,太隨便了!只要當市長助理,就必須穿西裝,打領帶,正正經經像個樣子!這一點你得給我牢牢記住!」

賀家國咕嚕道:「美國的那些議員、州長、市長我見得多了,只要不是什麼正式禮儀場合,著裝一般都很隨便……」

趙啟功提醒說:「這裡是中國,不是美國。」審視著賀家國,又意味深長說,「你這位博士同志到底混上來了———今天到這裡來,是不是向我示威呀?」

賀家國忙道:「趙省長,這我哪敢啊,是來感謝,真的,感謝你的支援!」

趙啟功手一擺:「這你別感謝我,去感謝東方同志吧,是他非要你不可,好像離了你這盤狗肉就成不了席面似的!」說著,在賀家國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了,「在省委常委會上我也沒反對,我不是峽江市委書記了,也用不著避嫌了,東方同志既然那麼看重你,那就請你賀博士試試看吧!不過,你要聽我的真心話,我還是不希望你到峽江去湊熱鬧,在西川大學發展不是很好嘛,非要到政府去做官!家國,你不要以為這政府的官就好做,你等著瞧好了,有你難受的時候!」

賀家國笑道:「趙省長,受苦受難的思想準備我有,我根本沒打算去峽江作威作福。就峽江目前這狀況,不光是我,我看恐怕一大批幹部要脫層皮了……」

趙啟功警覺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峽江的狀況怎麼會讓你們脫層皮?」

賀家國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趙啟功可是前任峽江市委書記!忙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可已經晚了,還是被趙啟功毫不客氣地教訓了一番。說是峽江市的改革形勢還是好的,困難和問題都是區域性的,暫時的,和已取得的成就是不成比例的。賀家國心裡不服,嘴上卻不得不連連稱是,直後悔抽了哪根筋,非要到這裡來聽訓。

說到最後,趙啟功話頭突然一轉,問:「家國,怎麼,聽說你和阿慧要離婚?」

賀家國愈發窘迫:「爸,不是我要和阿慧離婚,是……是阿慧甩我,人家不喜歡我這種黑頭髮黑眼睛的中國人,喜歡黃頭髮藍眼睛的美國人,早看不上我了……」

趙啟功氣道:「不是我護著阿慧,我看責任主要在你!三年前我就勸你和阿慧一起在美國發展,你不聽嘛!今天更好,要到峽江來力挽狂瀾了!家國,我實話告訴你:前天接到阿慧的電話,我連著兩夜沒睡好。你再仔細想想看,是不是去美國和阿慧團聚?如果你有這個想法,我再做做阿慧的工作,能不離婚還是不要離!」

賀家國裝模作樣地思索了一下:「爸,我還是想在峽江體現一下人生價值!」

趙啟功顯然深知他們夫婦關係的內情,深深嘆了口氣,搖搖頭,不做聲了。

就在這時,手機突然響起,這個電話來得美妙,救了賀家國的駕。

是市政府接待處處長徐小可的電話。徐小可和賀家國從小在一起長大,關係不一般,說起話來沒輕沒重,一口一個「賀市長」地叫著,要敬愛的「賀市長」別光忙著自己發財,也稍微關心一下廣大人民群眾的疾苦。

賀家國說:「群眾的疾苦不有你們這幫公僕關心著嗎?還用得著我操心?」

徐小可看樣子挺著急:「賀市長,你快到峽江賓館來吧,幫幫我的忙!」

賀家國說:「要我幫什麼忙?你那裡不就是些吃吃喝喝的事麼?」

徐小可說:「賀市長,我就是請你共進午餐嘛,你快奮勇前進吧,手腳並用!」

賀家國答應了,合上手機,起身向趙啟功告辭。

趙啟功覺得話不投機,也就沒再留,把賀家國送到門口,告誡說:「家國,和阿慧不離婚,你是我女婿,就算日後離了婚,我們還是同事,所以,該說的話我還要說:你既然下決心要在峽江體現自己人生的價值,要當這個市長助理,就要當好,今後事事處處就要講規矩,比如,和領導見面談話時一定要注意關手機!」

賀家國知道趙啟功是一番好意,便說:「爸,我這不是在你面前嘛,你放心,在別的領導面前,我一定會注意的!」說罷,再次和趙啟功道了別,出門走了。

驅車到了峽江賓館,便在大廳門口見了等在那裡的徐小可。徐小可見了他,像見到救星似的,一定要他以市長助理的身份去陪同青湖市委書記呂成薇吃頓中飯。

賀家國嚇了一跳,說:「小可,你開什麼玩笑?我現在是市長助理了麼?省裡的任職檔案發到市裡了麼?省委、市委宣佈了麼?你別拿我招搖撞騙好不好!」

徐小可說:「哎呀,賀市長,你臭講究啥?這早一天晚一天,你不都是市長助理麼?誰不知道?!就幫我救救急吧!人家呂書記和青湖環保局局長氣得臉都歪了,正坐在樓上牡丹廳大罵咱錢市長和李書記呢!非要我找個市領導來和他們對話!」

賀家國不問也知道,肯定又是峽江被汙染了,心裡也急,可仍硬著心腸不為所動:「小可,你別和我說這些,我不是三年前剛回國了,早知道啥叫中國特色了,省裡的文不宣佈,就決不會做不合身份的事!你還是找錢市長或者李書記吧!」

徐小可可憐巴巴地說:「錢市長在開辦公會,故意躲著,找李書記我又不敢……」

賀家國大大咧咧說:「我替你找李書記!」

不承想,李東方關了機,電話怎麼也撥不通。

徐小可又糾纏賀家國,說他賀市長既然知道了這麼個嚴重情況,而且又到了賓館,不出一下面就很不好了,那就是見死不救,就是臨陣脫逃,得執行戰場紀律,拉出去就地正法!賀家國被徐小可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振作精神去「招搖撞騙」。徐小可卻說,這不是招搖撞騙,而是挽救瀕臨破裂的峽江和青湖兩市關係。

4

青湖市委書記呂成薇明明看見徐小可陪著賀家國走進門,卻像沒賀家國這個人似的,一連聲地責問徐小可:「徐處長,你們市領導呢?還有能喘氣的嗎?都躲著不見我是不是?也不想想,這種事躲得了嗎?躲得了今天,躲得了明天嗎?你替我轉告錢凡興和李東方,我跟他們沒完!峽江被汙染成這樣子,167萬人喝不上水了,還敢騙我,還說是去了北京!我看是做賊心虛,全躲到陰暗角落去了!」

徐小可直賠笑臉:「呂書記,您消消氣,消消氣,這……這,我們市領導這不來了一位嗎?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們剛到任的市長助理賀家國同志……」

賀家國稍一遲疑,馬上做了必要的解釋:「呂書記,現在我並沒正式到任,不過,關於峽江汙染的事,您完全可以和我談,我負責把您和青湖方面的意見轉告我們李書記、錢市長。」

呂成薇立即把矛頭指向賀家國:「和你談?你來轉告?你以為是什麼事?!」

賀家國苦笑著說:「我知道,都知道!我們的國際垃圾園又向江裡排汙了,不但是你們青湖市,恐怕下游地區好多縣市都出問題了,情況肯定很嚴重!而且,發生這種惡性事件也不是第一次了,前年發生了一次,去年發生了一次。」

隨呂成薇一起來的青湖環保局王局長問:「國際垃圾園這話可是從你嘴裡說的,那你們為什麼還不把垃圾園關掉?」

賀家國自嘲道:「我們認為是垃圾園,有些領導同志卻不認為是垃圾園,還把它當做政績掛在嘴上說著,在我國現有國情條件下,問題就變得複雜起來了……」

徐小可打岔道:「賀市長,還是邊吃邊談吧!」

賀家國點點頭:「也好,也好,呂書記,李局長,我們就邊吃邊談,你們有什麼要求都可以說,不要忌諱什麼!實事求是嘛,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惟一標準嘛,經過這段歷史的實踐檢驗證明,峽江國際工業園就是造汙的垃圾園,你們就要求它關閉嘛,你們是受害地區,完全有權力說‘no’嘛!」

徐小可在桌下輕輕踢了賀家國一腳。

賀家國這才意識到了什麼,不動聲色地繫著餐巾,暫時閉上了嘴。

沒想到,賀家國這番話一說,呂成薇的態度在不經意中起了明顯的變化:「賀市長,我不知道誰指使你來和我說這種話的。不過,這話你既然說了,那我也把話說在明處:你們峽江別想把我們青湖當槍使!這‘no’我們不去說,我呂成薇和青湖市任何一個同志都沒說過要把峽江國際工業園關掉……」

賀家國用筷頭指了指王局長:「哎,你們王局長就說過要關嘛!」

王局長嗅出氣味不對,矢口否認道:「我……我這也是一時的氣話嘛!」

呂成薇說:「王局長就是說了什麼,也不代表青湖市委、市政府的態度。我們的態度很明確:不是要你們關閉國際工業園,而是希望你們嚴格執行國家環保法,採取措施,加大執法力度,不能為了自己的利益,不管人家的死活。」

賀家國墜入了雲裡霧裡,真不知這位女書記打的什麼主意了,只得賠著笑臉連連道:「是的,是的,呂書記,我們對國際垃圾園一定嚴格監管,嚴格執法!」

呂成薇敲了敲桌子,又申明說:「還要宣告一下:賀市長,國際垃圾園這話也不是我說的,是你這同志自己說的,發明權屬於你本人,我不能掠你之美!」

徐小可笑道:「呂書記,我們賀市長也是開玩笑,想替你們出出氣嘛!」

呂成薇正經作色說:「這種玩笑我們最好都不要開,誰都別去開,這不可笑!國際工業園畢竟是我省第一個成功的開發區,它的歷史貢獻和歷史地位是誰也改變不了的。國際工業園出現的問題,完全是管理問題,是你們的失職造成的。」

賀家國這才看出,呂成薇投鼠忌器,心裡不禁對呂成薇有些鄙夷,便說:「呂書記,不論是誰的失職,都是不能容忍的,我建議你一追到底,你們這次既然到了省城,就該找省委、省政府徹底解決問題嘛!」

徐小可又在桌下踢了踢賀家國:「呂書記,賀市長,快吃吧,菜都涼了。」

呂成薇象徵性地吃了口菜:「賀市長,你別給我耍手腕,我才不會去找省委、省政府呢,國際工業園又不歸省裡管,我找他們幹什麼?我就找你們解決!」

賀家國說:「我們怎麼解決?呂書記,我和你打個賭:現在咱們就去檢查工業園的排汙,我敢保證各項排放指標全合格,賭一瓶五糧液,你賭不賭?」

呂成薇手一擺:「我不是賭徒,不和你賭———正因為是這種情況,所以,我今天才親自來找了你們:以後國際工業園的排汙,我們要參與監管。我們市政府準備派一個水資源監測組常駐你們工業園,以免日後再發生這種惡性事件!」

賀家國覺得女書記的要求合情合理,並不過分,嘴上卻不敢答應,自己現在是代表峽江市方面說話,身份又不明不白,說冒了沒人替他兜著,便打哈哈道:「呂書記啊,我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的革命同志,改革開放的目標是共同的,為人民服務的宗旨是共同的,你們何必往我們這裡派維和部隊呀?這不是讓我們難堪嘛!」

呂成薇氣道:「讓你們難堪?是你們的臉面要緊,還是老百姓的生存要緊?」

賀家國馬上做投降狀:「好,好,呂書記,我不和您爭,不和您爭!您這要求我負責轉告李書記和錢市長,同意不同意就是他們的事了。」

呂成薇說:「他們不同意不行!這是解決問題的惟一辦法!賀市長,你可以明確告訴錢凡興和李東方:只要我們青湖日子不好過,他們一個個也都別想安生!我呂成薇可不是古典淑女,我的脾氣錢凡興是知道的,今天這筆賬我給他記著哩!」

徐小可這才解釋道:「呂書記,您今天也有點誤會我們李書記和錢市長了。李書記真不在家,和省委鍾書記去了秀山。錢市長在開市長辦公會,這會都拖了幾天了,老沒開成,錢市長心裡也急啊,再三交代,要我和賀市長招呼好您……」

呂成薇擺擺手:「徐處長,你別解釋了,這不是你的事,你的難處我理解。」

賀家國趁勢舉起酒杯:「呂書記,你能理解就好,來,來,我和徐處長代表李書記和錢市長向你們致以誠摯的歉意,也對青湖市老少爺兒們說聲對不起了!」

呂成薇勉強舉起一杯礦泉水,在空中晃了晃,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後來的氣氛漸漸有了些融洽的意思。從徐小可嘴裡得知賀家國就是有名的華美國際和9999網站的創立者,呂成薇臉上更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賀家國和徐小可同時發現,這女書記笑起來還是挺好看的,嘴角有一對小酒窩,怪古典淑女的。

「淑女」書記當場挑撥賀家國:「賀老弟呀,你這麼個大能人替錢凡興當什麼助理呀?他配麼?到青湖市來吧,我們名正言順請你做副市長,專管經濟!」

賀家國便也開玩笑說:「呂大姐,您真是太抬舉我了,我剛學著做官呀,能助理好就不錯了!要是以後李書記、錢市長不要我了,我就投奔你們。」

呂成薇說:「那好,賀老弟,我們任何時候都伸開雙手歡迎你!」

和徐小可一起,在峽江賓館門口恭恭敬敬送走了青湖市委的這位女書記,賀家國馬上把自己的官方身份忘記了,根本毫無顧忌大門口進進出出的客人,誇張地長長吁了口氣,學著英國首相張伯倫的口氣說:「我為峽江市贏得了寶貴的和平!」

徐小可哼了一聲:「賀市長,是為你自己贏得了寶貴的愛情吧?」

賀家國一怔,看著徐小可,挺茫然地問:「愛情?愛情在哪裡?」

徐小可把賀家國往門外拖了拖:「愛情在青湖,人家都要伸開雙手擁抱你了!」

賀家國笑了,指了指自己留著寸發的大腦袋:「呂書記愛的是我這經濟頭腦!知道麼?小可,我這腦子是出了名的好使,在西川大學上大學,在哈佛讀博士,只要和我一起混過的同學都說我腦子不是人腦子!」說罷,又搖頭嘆息,「可惜了,以後得用這好腦子和你們這些豬腦子打交道了,也不知這智商會降低不?!」

徐小可聽到這兒,狠狠瞪了賀家國一眼,氣得甩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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