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時候,計夫順就不想當一把手了,恨不得自己是個清潔工,恨不得自己不是人,他一再要老同志們去找鎮長劉全友解決困難。老同志們偏不去,說劉全友是二把手,他們的困難非一把手解決不可。這困難還不小:到上個星期為止,鎮上欠沙洋縣人民醫院醫藥費已經十二萬了,不見白花花的銀子,人家再也不給這些享受公費醫療的老同志看病發藥了。老同志們拿醫院沒辦法,就逼一把手計夫順想轍找銀子。
計夫順惟有不斷苦笑,惟有一次次打電話,幾乎找遍了所有可能有銀子的地方和企業,卻沒借到一分錢。借不到錢,二十三個老同志就服不上藥。這些老同志歲數都大了,全是藥罐子,說倒下不知哪一會兒,斷了藥怎麼得了?老同志們著急,計夫順也著急,是真著急,萬一有個老同志倒在他辦公室,他沒法交待。給一個個單位打電話時,鼻涕眼淚都快下來了,恨不得喊人家爹。然而,所有的回答都是一個意思:沒錢,沒錢,再說還是沒錢。其實人家誰不知道?這錢借給你太平鎮,就是肉包子打狗,過去不是沒借過,借錢時說得都挺好聽,還錢比登天還難!
想想也是好笑,夫妻雙雙都當著峽江市黨的基層領導,都拿不到一分錢工資,還都忙活得不得了。老婆沈小蘭對工作極端負責,忙著紅峰商城的倒霉官司,帶著手下的群眾專門圍堵領導;他正相反,也對工作極端負責,卻天天被人家圍堵。大前天是泉河村的一百多號農民,為肉兔收購的事;前天是鎮農中七十多名教師,為拖欠工資,吃不上飯的事;今天是二十三個老幹部,醫藥費的事又冒出來了,就沒有哪一天的日子是好過的。回到家,有時躺在床上還談這些事。沈小蘭從他被堵的遭遇中學到了不少堵人的寶貴經驗,他從沈小蘭那裡領悟了不少對付圍堵的聰明才智。真是一幫一,一對紅。真是虛心使人進步。現在,他進步多了,再不是剛從縣委組織部下來那陣子了,心裡不論怎麼惱怒也不會發火罵人了。對付圍堵的辦法看來惟有耐心,主席當年說過,「世界上怕就怕‘認真’二字」,根據現在形勢的發展,只怕得改改了,「世界上怕就怕‘耐心’二字」,只要有耐心,一般來說,就沒有泡不軟的事。
眼見著快泡到十二點了,該到河塘村蹭中飯了,二十三個老同志卻還沒有要走的意思,鎮長劉全友又不來救駕,也只有自尋出路了。經過一上午的實踐檢驗證明,比耐心他是比不過老同志們了,再比下去,中飯就沒處吃了。只好拿出絕招了:以個人的名義,請縣人民醫院先記賬。縣人民醫院的張院長是他在縣委組織部當組織員時考察過的幹部,他個人的面子,張院長或許會給一點的。
於是,在二十三雙眼睛的注視下,計夫順再次給縣人民醫院掛通了電話:「張院長嗎?算我個人求你了,以前欠的十二萬是太平鎮政府的賬,現在是我個人欠你的賬。你從今天開始恢復我鎮二十三位老同志的藥品發放,賬記在我頭上,我負責還!你不放心,我可以給你立字據:我的工資你們可以每月派人來領!」
張院長說:「計書記,你又耍我了,是不是?你這一年多拿到過工資嗎?!」
計夫順愣都沒打:「對,對,我是沒拿到工資,所以,請你先借給我三千至五千元,完全是咱們朋友之間的經濟來往,我寫欠條,你今天先給我發藥好不好?」
張院長說:「計書記,真是你個人的事我沒話說,可這不是你個人的事!」
計夫順只好再度哀求起來:「張院長,他們可都是離休幹部啊,都是為黨和國家做過貢獻的,有些老同志身上還帶著槍傷,胳膊都打掉了一隻,你我年輕人看著他們遭難,於心何忍啊!同志,講點革命的良心吧!」
張院長不為所動:「計書記,這話你別和我說,最好找市委、縣委說,或者找市醫藥公司說。我從市醫藥公司進藥得付錢,你說的這些話不能當錢使。」
計夫順真火了:「好,好,張之平,你給我聽著:馬上給我恢復供藥,我計夫順今天就是去搶銀行,也會在你下班之前先送五千塊錢給你!」說罷摔下了電話。
老同志們知道計夫順不會去搶銀行,一個個盯著他,看他從哪裡變出錢來。
計夫順沒變出錢,揮揮手說:「老同志們,你們到醫院去吧,就這樣吧!」
警衛過軍長的前副鎮長王衛國說:「計書記,什麼就這樣吧?你又沒把五千塊錢給人家醫院送去,人家就會恢復發藥了?又蒙我們老同志了吧?」
計夫順苦著臉說:「我不是去搶銀行嗎?老鎮長,你也跟我一起去搶?」
王衛國說:「我不跟你去搶,可我也得看到你把五千塊錢搶到手呀!」
計夫順說了實話:「老鎮長,你們請回吧,我一定會讓人在下午把五千塊錢送到醫院,至於錢從哪來的,你們就別知道了,知道了不好,我真是犯法!」
王衛國和那幫老同志們遲遲疑疑走了,走到門口,又有人停住腳步問:「我說計書記,你不是騙我們老頭吧?你可是咱鎮上的一把手,說話得算數!」
計夫順拍著胸脯道:「放心啊!說話算數,我計夫順什麼時候騙過人?!」
然而,看著老同志們一一下了樓,計夫順又猶豫了:是不是就騙這些老同志一次呢?這些老同志都是老病號,平時能不備點常用藥?拖一拖問題不大吧?真能拖幾個十天半月,也許就能從哪裡騙點小錢來了。轉念想想,又否決了,不行,現如今一個個精得像猴,他想騙人家,人家還想騙他哩!他今天對老同志們不兌現,以後日子會更難過。
這才打了個電話給計劃生育辦公室吳主任,要她和鎮長劉全友上來一下。
吳主任上來了,鎮長劉全友卻沒上來。吳主任說,劉全友上班沒多久就叫車去了縣裡,也不知去幹啥。計夫順心裡「咯噔」一下,預感不太好:一到這種要違法亂紀的緊要關頭,該鎮長就沒了影子!卻也不好等了,一把手麼,權力大,責任也就大,該定的只好定了。
吳主任的辦公室在樓下,看到計夫順吃了一上午包圍,很清楚計夫順找她幹什麼,一坐下就說:「計書記,我那裡真沒錢了,超生罰款上個月就用完了。」
計夫順說:「這個月不是又讓你放寬點麼?河塘村不又超了三個麼?」
吳主任發牢騷說:「別提了,計書記,河塘村放寬了三個不錯,一個是河塘村自己偷放的,超生罰款交給村委會了,我們去了三次也沒抓到人,河塘村也不承認。」
計夫順氣道:「真他媽的無法無天!它村委會有什麼權力放?基本國策都不顧了?!你們再去堵,只要抓到那個超生婦女,咱就一票否決,對他們村委會主任老聶和支書老甘嚴肅處理。」又問,「那兩個我們鎮上放寬的呢?也沒交錢麼?」
吳主任說:「一人兩萬,全主動交了,可這四萬塊錢我都沒捂熱,就被劉鎮長借走了。計書記,你還不知道呀?昨天劉鎮長的車在峽江市裡正開著,就被人家債主劉總的馬崽攔下來扣了,不先給點錢,車就開不回來了,一臺車十幾萬哩……」
計夫順馬上想到了許多與陰謀有關的問題,不悅地說:「怎麼搞的?上個月劉鎮長的車不是贖過一次麼?這又是四萬!不會挪作它用吧?」
吳主任直嘆氣:「那次扣車是給咱蓋政府辦公樓的白總,咱欠的是建築款,六百七十萬,都欠了四年了。這次是劉總,咱欠人家的裝潢款也是二百多萬……」
計夫順惱火地批評說:「劉鎮這個人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下子就浪費了四萬塊!這個同志一貫不把我的指示當回事!我早就讓他換私車牌照了嘛!」
吳主任解釋說:「計書記,這倒要說句老實話,劉鎮長對你的指示一般還是聽的,他的車還就是掛著私車牌照被扣的,不是掛私車牌照,四萬都贖不回來!劉總放車時就說了……」
計夫順不願再聽下去了:「好了,好了,吳主任,不論怎麼說,你今天都得給我弄五千塊錢送到縣人民醫院去!你給我好好想想,看哪個村還有想超生的?要有就去和人家商量一下,先罰點上來,哪怕先罰一部分呢,算他們買指標了。」
吳主任彙報說:「白河村有兩戶想生,就是嫌價高,一戶提出一萬五,一戶提出一萬八,我沒敢吐口。再說,他們一個是三胎,一個是四胎,我也怕出事。」
計夫順想了想,心一狠:「別管這麼多了,就讓他們生吧,先把一萬八的定下來,拿了錢直接去醫院!哦,對了,你可別把一萬八都給醫院了,只給五千,欠的那十二萬還是欠著,人不死賬不賴。這筆錢專款專用,就給老幹部吃藥,催得急了就給點。」
吳主任連連應著走了,走到門口,又說了句:「計書記,見了河塘村老甘和老聶,你也親自過問一下,處理不處理他們我管不著,得讓他們把超生費吐出來!」
計夫順沒好氣地說:「捉姦捉雙,捉賊捉贓,你快給我把證據拿出來!」
吳主任走後,計夫順也叫上司機,到河塘村去蹭飯了。
自己清楚是蹭飯,人家也知道是蹭飯,可嘴上得說是「檢查工作」。
車出氣派非凡的鎮政府大門,十分鐘就到了河塘村。村支書老甘和村委會主任老聶已在等著了,都是一副恭敬的樣子。計夫順一見他們就想到那個被偷嘴吃掉的超生指標,———那可是錢啊,起碼一萬五,總能應付一兩件急事,哪怕給農中的教師買點糧食呢!因此氣就不打一處來,心想,等抓住證據,老子可饒不了你們。
現在沒證據,計夫順也不好說什麼,只敲山震虎道:「甘書記、聶主任,我可告訴你們:別聰明反被聰明誤,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呀!腳疼可就要後悔了!」
聶主任膽小,一聽這話就怕了:「計書記,您……您是指啥說的?」
計夫順盯著聶主任,目光犀利:「如果老鼠偷油,我怎麼處理呀?」
甘書記當了二十年村支書了,是老油條,膽大,嬉皮笑臉說:「嘿,計書記,這還用問?老鼠偷油你處理貓嘛!貓幹什麼去了?」
計夫順一怔:「處理貓?你們作怪,處理我是不是?老甘,真反了你了!」
甘書記仍是不怕:「計書記,不說了,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活法,咱就理解萬歲吧!真逮著我偷油,你肯定饒不了我,我說啥也沒用;逮不著呢,你氣也沒轍!走,走,走,吃飯去,一邊吃,我們一邊彙報!」
喝著縣產名酒「一塊八」,此酒一元八角錢一瓶,聽著老甘號稱「彙報」的牢騷怪話,計夫順情緒十分低落:這窮地方的鄉鎮一把手真他媽沒法幹,再幹下去,沒準哪天就得到紀委報到。都是國家幹部,活法還就有天壤之別。早幾年在縣委組織部,那過的什麼日子?下面的幹部們哪個見了不恭恭敬敬?什麼時候喝過這種「一塊八」呀?現在過的又是什麼日子?知法犯法,不犯還不行。就是為了自己別再違紀犯法,也得厚著臉皮操作一下了,看看能調到哪個好一點的鄉鎮去不?縣裡某個局也成,只要是一把手。
心情不好,這酒喝得就無趣,計夫順真想借著酒意好好發洩一通,可看看桌上就兩個小動物———而且是已經偷了油的小動物,覺得發洩物件不對,便把許多已湧到嘴邊的話又伴著「一塊八」嚥了回去。
一瓶酒很快見了底,甘書記又上了一瓶:「計書記,下面怎麼喝?」
計夫順沉著臉,擺擺手:「喝什麼喝?一瓶夠了,上飯,上飯!」
正要吃飯,文書小段氣喘吁吁跑來了,見了計夫順便說:「計書記,快走,快走,錢市長、花縣長突然來了,帶了四五臺車,一大幫人,都陰著臉,不知有什麼大事!」
計夫順事先並沒接到市裡、縣裡的通知,不知道市長錢凡興和副縣長花建設來幹什麼,抓起一隻熱饃,起身就走。臨走前,看看老甘,又看看老聶,順手一揮,滿臉沉重地詐道:「老甘,老聶,你們就給我好好造吧!啊?繼續造!看看,連市長、縣長都被你們驚動了,什麼叫基本國策,什麼叫一票否決,你們馬上就會知道的!我看你們的花招還能玩下去吧!」
這下子,老甘和老聶都害怕了。
老聶沒等計夫順的話落音,便急急忙忙坦白道:「計書記,我……我們錯了,錯大發了!那……那一萬六的超生罰款我們退,今……今天就退!」
老甘也苦著臉討饒說:「計書記,您就原諒我們這一回吧!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發現五槐他媳婦超生時,她娃兒已經生下了。我們一想,咱河塘村是多年計劃生育的先進單位,就犯了一回弄虛作假的錯誤……」
計夫順可沒想到,這一詐竟意外地詐出了一萬六,心裡興奮著,臉上卻點滴不露,似乎一切早就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學著電影《列寧在一九一八》裡的捷爾任斯基,嚴厲地盯著老甘道:「甘同生,你這是犯了弄虛作假的錯誤!你還是計劃生育的先進單位?看著我的眼睛!你們是他媽的屢屢犯法!甘同志,你現在不硬了吧?不要處理貓了吧?馬上把那一萬六給我交到吳主任那去,你們給我聽候組織處理!」
說罷,帶著一身酒氣,大口小口地咬著熱饃,很昂然地走了。
車往鎮上開時,計夫順心裡就盤算開了:意外地收穫了一萬六,有些該辦的事就得辦了。免費辦身份證,再管一頓蘿蔔燒肉屬明顯的陰謀,不予考慮。農中七十多名教師每家發四袋麵粉,可以考慮了。雖說這事也有劉全友使的小壞,教師們的困難是客觀存在的,算緩解一下無米之炊吧!四七二十八,就是二百八十袋左右,一萬五就下去了。餘下一千得辦兩件事:看望離休的老鎮委書記,癌症啊,沒幾天活頭了,得體現一下組織關懷,奔七百花吧!那三百趕快去買幾面國旗,政府和幾個學校的國旗風吹雨淋,早就褪色了,上次花建設副縣長看到就批評過了,你說你太平鎮辦公樓這麼氣派,卻連買面國旗的錢都沒有,誰信啊,再說,國家現在可是制定了《國旗法》哩!
車到鎮政府,一個饃也吃光了。在車裡就整整衣領,對著倒車鏡檢查自己臉上的表情,努力驅散臉上的陰沉,裝出些昂揚的笑容。辦公條件這麼好,前任鎮黨委書記,現任副縣長花建設的政績這麼大,你敢不昂揚?!在鎮政府院裡很昂揚地下了車,卻發現院裡空空蕩蕩,市長和那些人呀車呀都無了蹤影。
計夫順問在家的吳主任:「老吳,錢市長人呢?下去了?」
吳主任笑了:「哪裡呀,計書記,錢市長是偶然路過咱太平鎮,被一泡尿憋急了,到咱院裡上了趟廁所,灌了瓶開水就走了。」
計夫順帶著滿臉期望問:「吳主任,錢市長有什麼具體指示麼?」
吳主任想了想:「哦,對了,對了,有指示,錢市長誇咱政府大樓建得氣派!」
計夫順的昂揚瞬即消失:「花縣長不建這麼氣派的樓,咱也不會窮成這樣!」
吳主任一怔,手向樓上指了指:「計書記,你小聲點,花縣長就在樓上,又帶了兄弟市縣一幫客人來參觀了!」
計夫順這才想起了副縣長花建設,甩了吳主任,急急忙忙往樓上跑。
13
沙洋縣建委主任帶著參觀的人們到鎮上看鎮容去了,副縣長花建設就忙中偷閒,在計夫順的辦公室裡親切接見了計夫順。坐在自己曾經坐過的大辦公桌前,花建設情緒很好,滿面笑容地看著計夫順,侃侃而談:「老計啊,參觀的同志對咱們的反映很好哩,都說鄉鎮一級辦公場所的硬體設施能達到咱太平鎮這水平的,不但峽江,全省也沒幾家!讓他們到鎮上走一走,看一看,相信反映一定會更好!」花建設在裝潢豪華的辦公室裡四處打量著,挺真誠地發出了感嘆,「在這裡工作了六年啊,感情真是割捨不開呀!這六年,我主要就是打基礎,現在大好基礎給你們打下了,下一步就看你們怎麼施展才能,創造政績了!」
計夫順拼命振作精神,重新昂揚起來:「是的,是的,花縣長,我們一定努力!」
花建設想著自己在太平鎮打下的大好基礎,有些明顯的興奮,用指節敲著桌子:「不但要努力,還要進一步解放思想哩!一定要抓住歷史機遇,在經濟上迅速起飛!」
計夫順忍不住道:「花縣長,咱……咱鎮上現在欠債都……都一個多億了!」
花建設手一揮,很有氣魄地教訓說:「一個多億算什麼?你老計弄十個億,一百個億欠著,那才叫有本事!」停頓了一下,面孔嚴肅起來,「老計呀,怎麼聽說這陣子你老和全友他們說泡沫經濟呀?不負責任嘛!老計,我告訴你:這不叫泡沫經濟,叫負債經營,叫借雞生蛋,你這個同志懂不懂經濟呀?!」
計夫順嘟囔道:「花縣長,你知道的,咱峽江現在可正鬧雞瘟哩!」
花建設承認說:「不錯,峽江經濟情況目前是不太理想,碰到了點暫時困難。你們呢?眼光就放遠一些嘛,可以在全省,全國,乃至全球範圍內尋找資金嘛!要知道,我們國家總的改革形勢還是很好的,今年入關是比較有把握的,只要我們國家入了關,參加了wto,那就全球經濟一體化了。」說到這裡,又興奮了,不像個副縣長,倒像是聯合國秘書長,「全球經濟一體化必須考慮了!老計,雀巢咖啡沒少喝吧?知道雀巢的總部在哪裡麼?在瑞士的一個小鎮上嘛。這個小鎮未必就比我們太平鎮大,可雀巢公司以咖啡為龍頭的食品工業卻遍佈全球各地!所以,你這個一把手頭腦要清醒,要解放,誰瘟了,你老計都不能瘟!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你一把手都沒信心,太平鎮的經濟起飛還有什麼希望?!」
計夫順苦著臉說:「花縣長,你能讓縣裡先給點錢就好了,現在困難不少呢!」
花建設指點著計夫順,批評道:「老計,你這個同志呀,就是這點不好,見我就談錢!縣裡哪來的錢?我們又不開銀行!就算縣裡開銀行,我是銀行行長,也不能亂開支票嘛!鎮上的暫時困難我也知道,沒困難還要你這個一把手幹什麼?!」
就說到這裡,鎮長劉全友一頭大汗跑來了:「老書記,你咋突然來了?!」
花建設把目光轉向劉全友:「你說呢?全友,你就做夢娶媳婦,往好處想吧!」
劉全友看看花建設,又看看計夫順,乾笑著,沒敢貿然開口。
花建設臉一拉:「全友,我這次是專為你來的,調你到縣上去享福哩!」
劉全友一怔,上當了:「花縣長,這……這我的事,縣上還真研究了?」
花建設哼了一聲:「你想得美!太平鎮的班子建立才一年多,你當鎮長的就想溜?什麼意思?是我這個老領導對不起你?還是組織上對不起你?你給我說!」
劉全友忙道:「花縣長,你看你說的,你給我們留下了這麼個大好基礎,怎麼會對不起我呢?我……我還能往哪溜呀?老領導,你可千萬別誤會……」
花建設不悅地說:「我沒誤會,所以今天才來警告你:全友啊,你就別低三下四往縣上跑了,也別四處給領導同志送土特產了,人家不稀罕!那個縣財政局副局長呢,我勸你也不要去當!知道他們白局長外號叫什麼嗎?白老虎!手下三個副局長個個都在活動,想要調走,你倒好,還往虎口裡主動跳!」
計夫順這才知道劉全友竟想調走,不由得警覺起來,暗想,這個政治小動物是被我老計鬥敗了,狼狽逃竄,還是想換片林子謀求自己獨自起飛?便也笑道:「劉鎮啊,你這同志是不是對我一把手有意見啊?」
劉全友又急忙解釋:「計書記,哪能啊!我對你沒有意見,只有敬重哩!你說說看,自從咱們搭班子,一年多了,咱們紅過一次臉麼?紅過麼?咱們太平鎮班子的團結在沙洋縣那是人所共知的!計書記,真沒你的事,我只是想換換環境!」
花建設繼續批評,一點也不給劉全友留面子:「全友,不是我又訓你,你這個同志啊,就是這山望著那山高,大事幹不了,小事還不願幹!你真得好好向老計學學,組織上把你放在哪裡,就鉚在哪裡去發光發熱,不能光總打自己的小算盤!今天當著老計的面,我把話撂在這裡:你真想到財政局做這個副局長,我不攔你,不過,以後碰到了麻煩你也別找我!何去何從,全友,你斟酌吧!」
劉全友一下子洩了氣,結結巴巴表示說:「花縣長,我……我是你提起來的人,鞍前馬後跟……跟了你五六年,能……能不聽你老領導的?我……我哪裡也不去了,就……就在咱太平鎮發光發熱了!」
花建設臉上浮起了笑意:「這就對了嘛,全友!太平鎮的基礎這麼好,投資環境這麼好,我又帶著你們助跑了幾年,一定要儘快騰飛起飛啊,你們任重道遠啊。」
劉全友像似振奮了:「花縣長,你放心,太平鎮一定會在我們手上飛起來的!」
花建設欣慰地點點頭,話題突然一轉:「這個月,你們又沒發工資吧?」
計夫順這才插上來,抱怨說:「我從上任到今天就沒拿到過一分錢工資!」
花建設想了想,說:「老計,發不上工資的鄉鎮長也不是你們兩個,這樣吧,你們兩人馬上給縣財政局打個報告,先借兩萬,把今年的工資補上,我批一下!」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劉全友激動得有點變了態,兔子似的滿屋竄著,找筆找紙去打那份藉資報告,一邊寫,還一邊不斷向花建設道謝,說花建設到底是太平鎮出去的老領導,對太平鎮的幹部就是關心。
計夫順則保持著一分沉穩,腦子卻高速運轉起來,有了得寸進尺的念頭,懇切地看著花建設,請求道:「你老領導既關心我們了,就把這關心的範圍擴大點好不好?花縣長,你看能不能把副鎮級幹部的工資一起解決掉呢?反正人也不算多!」
花建設隨口問了句:「老計,這副鎮級幹部有幾個?」
計夫順信口胡說道:「就二十八個嘛!」
花建設怔了下,指點著計夫順的額頭,笑了:「老計啊老計,你別繞我了!當我這麼官僚啊?你太平鎮連離退休幹部加在一起也沒有二十八,根據我掌握的情況,在職副鎮級幹部也就是十二個嘛!十二個人,每個人一年的工資按八千估,又是十萬,我可真批不了,我目前批款許可權只有兩萬。」
計夫順哀求說:「花縣長,你就多批兩次嘛!」
花建設手一攤:「你以為白老虎是吃素的,那麼好騙?還有個總額限制嘛!」
這時,縣建委主任帶著參觀的客人回到了鎮政府大院,大院裡一片鬧鬨鬨的。
花建設要走了,臨走,又就經濟起飛問題諄諄告誡了計夫順和劉全友一番。劉全友因著意外獲得的那塊餡餅,對老領導花建設有了嶄新的信仰,出門時,追著花建設的屁股不斷表態,說是對太平鎮經濟的起飛與騰飛,他是既有決心,又有信心。
送走花建設和參觀的客人,計夫順衝著劉全友燦然一笑,捉弄劉全友說:「劉鎮啊,今天可是我到太平鎮上任以來最幸福的一天啊!」
劉全友應道:「那是,咱兩個一把手的工資解決了,能不幸福麼?!」
兩個一把手?一把手怎麼會有兩個?!這小動物,又要?翅了!計夫順眼皮一翻:「劉鎮,這花縣長剛剛批評過你,要你不要打自己的小算盤,你怎麼又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盤了?我說的幸福,是指咱太平鎮的經濟起飛!你劉鎮這麼有決心,有信心,我就得看著你老兄飛了———當然了,作為一把手,我一定全力做好保駕護航的工作!」
劉全友臉一紅:「計書記,你別刺我了!你鎮黨委書記光保駕護航?」說罷,仍固執地打著自己的小算盤,感慨地說,「我兩個孩子的學費這下子算解決了!」
計夫順極其殘忍地掐滅了劉全友心頭的希望:「怎麼?劉鎮,這兩萬塊錢你想獨吞?就不給那十二個副鎮級分點?咱們就是一塊鐵也打不了多少釘嘛,你騰飛起飛靠誰呀?還不是靠他們?不給他們都分點,人家會給你賣命?你還想飛?」
劉全友知道計夫順這話沒說錯,怔了好半天,無奈地道:「倒也是,你拿個章法吧!」
計夫順想了想:「劉鎮,我看這樣吧:咱們一人拿兩千,剩下的一萬六呢,十二個副書記、副鎮長平均分,每人是一千三百三十三塊三毛三。」說到這裡,還沒等劉全友表態,嘆了口氣,又自我否決了,「我看,這種困難時候還是不要搞特殊化了吧!副鎮級也一人兩千吧!不夠的部分讓陳兔子先掏點!」
劉全友黯然道:「計書記,那就這樣定吧!」搖搖頭,又說,「這一來,我那兩個孩子的學費又不知該到哪裡弄去了!一年一個,兩個大學生啊,學費還都那麼高,這日子讓我怎麼過呀?!」說著,眼圈竟有些紅,用手背揉了揉。
計夫順心中不禁泛起同情的潮水,脫口道:「全友,要不你這次就拿三千吧,我少拿一千算了!」
劉全友沒想過佔計夫順的便宜,忙推辭:「那咋行?你的日子也不比我好過!」
計夫順益發大方了:「劉鎮,我的日子總比你好過一些。我老爹是離休的老幹部,老婆孩子能跟他蹭,也用不著什麼錢,你就別跟我客氣了!我們誰跟誰?一個班子的好同志嘛,我又是一把手,能看你二把手犯難麼?能不相沫以助麼?!」
劉全友便也沒再推辭,和計夫順握了握手,很是用了些力。計夫順於那有力的一握中,感到了劉全友傳達過來的一種同志加兄弟的真誠,便覺得自己雖然在經濟上蒙受了暫時的損失,卻在政治上獲得了又一次主動和成功。
當晚回到家裡,計夫順頗為得意地和老婆沈小蘭說起這經濟上的暫時損失和政治上的主動成功,不料,話還沒說完,沈小蘭就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譏諷道:「計書記,你看看你這點出息,一天到晚說人家是政治小動物,你算什麼大動物?雞腸狗肚的,還鬥得那麼起勁,煩不煩呀?別給我吹了!」
計夫順見沈小蘭態度如此生硬,就知道老婆這一天肯定也不順心,便道:「沈經理,你吃槍藥了?說話那麼衝!是不是又碰到什麼麻煩了?你說!」
沈小蘭不說自己碰到的麻煩事,又說起了那一千元的經濟損失:「計夫順,這倒貼錢的政治,我勸你少玩,你玩不起!你以為你是誰?是大款?你都不如我家小陽,人家小雞似的,能四處扒拉點食,你呢?看看你那破皮鞋,還能穿出門嗎?」
計夫順這才有了點後悔:倒也是,畢竟是一千塊啊!嘴上卻不認賬,叫道:「沈小蘭,就興你公而忘私,一天到晚帶著手下人四處群訪,就不興我幫幫班子裡的同志麼?我這破皮鞋怎麼了?怎麼就穿不出門了?我是農村鄉鎮幹部,西裝革履,皮鞋鋥亮,還怎麼和農民群眾打成一片?就是買了雙新皮鞋,我也得弄舊了穿,你這個人啊,真是不懂政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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