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天明擺擺手對二皮說:「小趙,算了,別惹事,馬上又要減刑了呢。唉……他們說的也不無道理……」
潘佳傑問:「你不是都同意離婚了麼?她怎麼還……」
「唉!」謝天明深深嘆息,「不是還有一套房子麼?她要我放棄分割,要不然她要我賠償她的青春損失費。」
「老大,我明白了,她是想把你氣死,既然她無情,你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不是懷上了麼?拖她兩年,讓她把那野種生下來名不正言不順的,看她有臉不?不是有句話說過嗎?肥的拖瘦,瘦的拖死,拖死她!我們勞改犯,啥都沒有,嘿嘿,就是有時間。想跟老子們耗,看誰耗得過誰?哼!」二皮說。
「……」謝天明想起女兒,臉上露出淺淺的笑,轉念一想,二皮的話也有幾分道理,你不仁,我也不義。
潘佳傑心裡一動,沮喪地垂下頭。
儘管今天他拿出了一個男人的氣度,但一想到吳雙雙和她說的那個男人在床上幹那事,一想到那男的會衝著自己的兒子大吼大叫,一想到盼盼不知要受多少委屈,一想到兒子被同學欺負……他感覺心臟正在被菜刀一刀一刀地切割著,繼而被剁碎,剛開始還感覺痛,那痛感,一波接一波的,一波比一波劇烈,沒有規律,沒有節奏,就像無頭的蒼蠅,在全身血脈裡亂竄……而現在,已經毫無痛感了,神經似乎都麻木了。
而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表現,爭取減刑,利用業餘時間以自己的經歷為背景寫一部小說,出獄的時候帶著自己寫的書去把兒子接過來。
「老潘,你一下午都在寫,寫什麼呀?」二皮見他拿著本子和筆沉思,便一把搶過本子翻看,「高牆裡的千悔……」
潘佳傑笑道:「啥千悔喲,那個字讀‘懺’,懺悔。」
「哇,給人民政府寫悔過書呢?你娃終於‘投降’了,哈哈。」二皮戲謔地看著他笑。
「不是給人民政府的,是給我兒子的。」潘佳傑含笑說,臉上湧動著難得的幸福。
謝天明很意外:「怎麼突然鑽出來個兒子?」
(7)
李文君開門走了進來,將鑰匙一扔,坐在沙發上,拿出銀行卡,摸索著肚子:「寶貝,你真是我的好寶貝!這隻豬四百萬,那隻豬四百萬,你就叫李八百吧!可成了我們李家的老神仙了!」
李文君笑,坦然,慈愛。
李文君接著哼哼:「寶貝,你可得是個女孩呀,這世道,當女人難,做個男人更難。」
李文君笑,無奈,怨恨。
「寶貝,這幾年哪,生活告訴我,不是每個喜歡你的人都願意陪你一生。他們只想佔有你,追你的時候,像一條發瘋的公狗,追上了,就咬你一口,然後又去追別人。」
李文君笑,淡然,幸福。
「寶貝,不管你爸爸是誰,媽媽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到時候媽媽帶著你找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媽媽陪你哭,陪你笑。」
李文君「嗚嗚」地哭,哭了一陣,使勁擦眼淚,撥電話:「吳書記呀,什麼?你忙老孃也忙!」
「你說你說。」
李文君說:「我做了,把剩餘的部分在三天內給我打過來。」
「我咋知道你究竟打了還是沒有打?」
李文君笑起來:「親愛的,你可以來看,我這裡有醫院的證明,我連病歷都影印了。你不信呢,去醫院調查嘛。哦,對了,你怎麼能去呢?醫院就像個動物市場,人雜,嘴多。咯咯……」
「好好,我馬上辦,就這樣。」
李文君冷笑,掛了電話,又撥電話,嗲聲嗲氣地說:「親,我打了喲,明天下午我到你辦公室給你彙報,啊!」
電話裡傳來張副總的聲音:「喲喲,你還是在屋裡休息吧。」
「親,那後面還有一個尾巴,你打算什麼時候割呀?」
「我割,割割割,明天就割。」
李文君嫣然一笑,掛了電話,又變成冷笑。
(8)
金帝大酒店一間包房前,李長雄和楊天勝站在門口,不時朝走廊看看。
楊天勝眼珠一轉,故意問:「何局生氣了?」
李長雄有些沮喪:「我哪裡知道?」
今天臨近下班的時候,何凱華給李長雄打來電話,說晚上他請李大監獄長吃飯。
李長雄聽出了他不滿的情緒,連忙說:「我李長雄哪敢讓您請客,我馬上聯絡個地方。」
放下電話,正在納悶哪裡開罪了這位副局長,楊天勝走了進來,說何局長剛才來電話,今晚請你和我吃飯,這該怎麼辦。
何凱華出現在走廊上,李長雄和楊天勝連忙迎上去。李長雄伸出手,何凱華假裝沒看見,徑直走進了包房。
李長雄愣了一下,馬上跟了進來,殷勤地指著主賓位:「何局,這裡坐,這裡坐。」
何凱華沿著桌子繞了一圈,在主賓位對面坐下,沉著臉說:「那是你的位置,我豈敢坐?」
李長雄尷尬地笑笑:「何局,我工作沒做好,請批評。」
何凱華突然變得笑容可掬,溫和地說:「都坐吧。」
李長雄和楊天勝只好挨著何凱華左右兩邊坐下。
楊天勝招呼服務員上菜。
何凱華擺擺手:「慢,先說斷,後不亂,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兒啊?」
明明是他請客,儘管不能讓他掏錢,但是怎麼一下變成李長雄有事兒求他?李長雄和楊天勝對視一眼,有些不知所措。
楊天勝恭敬地坐直身子說:「何局,我們監獄監管設施升級改造的報告……」
李長雄順勢找個臺階下,也連聲附和。
何凱華說:「哦,就那事兒,放在我那裡呢,全省又不是你們一家監獄,統籌安排。」
這可不是一筆小數字,李長雄忙說:「何局,你對我有什麼意見,請明示,請明示。」
何凱華看著李長雄,責問:「你是裝糊塗還是真糊塗?」
李長雄愕然地問:「何局?」
何凱華臉拉長了:「我給你說的事兒,都這麼久了,怎麼還不辦?」
李長雄尋思了一下,恍然大悟:「你指的是馬旭東的事情,是吧?你看我這……」
「哎呀,何局的指示怎麼能忘記呢?不就是把馬旭東調整一下嗎?又不是撤職,隨便與哪個監區對調一下嘛。剛才李監還跟我說這事兒呢。」楊天勝打圓場說。
李長雄連連點頭:「對對……我明天就辦,明天一上班就辦。」
何凱華這才露出笑容:「天勝哪,那明天你來拿報告吧。」
楊天勝連聲諾諾。
李長雄扭頭徵求何凱華的意見:「那?上菜?」
何凱華說:「別忙,我呢還有個建議……」
李長雄坐直身體:「請指示,指示。」
「這個不是指示,是建議。啊,建議。建議你們黨委設立兩個副書記,天勝做個副書記。」
「何局這個意見很好,可這個事兒是局黨委才能定……」李長雄不好推辭,面露難色。
何凱華盯著他說:「你說得對,但是局黨委還是要根據你們的意見來決定嘛。你想啊,天勝做副書記,你不就多了一個幫手麼?」
楊天勝立即站起來表態:「我一定以李監馬首是瞻。」
何凱華指著楊天勝,扭頭對李長雄笑笑說:「聽聽。」
李長雄也笑笑:「那……好吧。」
(9)
二皮正和潘佳傑安慰謝天明,馬旭東在外面叫二皮。謝天明第一個衝到鐵門口,大聲報告,說自己沒事了,要回監區。馬旭東跟醫生交流了一下,將三人帶回去。謝天明一路上磨磨蹭蹭,想問卻開不了口。馬旭東知道他在尋思什麼,才告訴他監獄已經安排了謝小婉和他會見的事情,不過,能不能按時會見,要看他的身體狀況。謝天明得到確切訊息,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步履也輕快起來。
馬旭東走到監管區門口,把二皮留下來,兩人嘀咕了一陣,二皮打報告走進鐵門,神清氣爽地哼著小調,到廁所拉尿。看見魯本川跪在地上刷洗便池,心中說不出的暢快。
二皮剛剛走進監室就大叫:「爽,爽爽爽!」
刀疤臉問:「老大,啥子那麼爽?」
二皮說:「你看魯本川今晚刷廁所那熊樣,看著就爽。」
胖子「切」了一聲:「我以為你在打飛機呢。」
二皮舉手敲了一下他的頭:「你個棒槌,一天儘想那事兒,所以一直是個棒槌呢。」
魯本川低頭走了進來。
刀疤臉跳起來,一把拉住魯本川,把魯本川推到二皮面前:「你說你看著他就爽,來來來,爽一個給我們看看。」
二皮假裝打冷戰:「看見了沒有?」
幾個人哈哈笑,魯本川扭頭就走。
月光如水,吉牛馬二在一監區二樓晾衣處平臺彈吉他,謝天明和潘佳傑佇立在他身後。
魯本川走過來,也站在他們身後。
吉他聲時而低沉,時而高亢,像涓涓溪流滋潤乾涸的原野,又像大海的波濤激盪著心田。
值班民警悄悄走過來,也駐足傾聽。
吉牛馬二偶爾低聲吟唱一句,是彝語,儘管聽不懂,那聲音就像一聲長長的呼喚。
吉牛馬二彈完,回頭才發現謝天明他們站在身後,謙遜地說:「獻醜了。」
潘佳傑問:「這是什麼曲調?」
吉牛馬二說:「憂傷的母親。」
謝天明渾身一顫:「能不能用中文唱……」
吉牛馬二收拾吉他:「好像要熄燈了。」
值班民警從暗處走出來說:「唱吧,就唱一遍,還來得及。」
謝天明、潘佳傑、魯本川嚇了一跳,機械地轉身,立正。
值班民警擺擺手說:「坐吧,大家都是聽歌的。」
吉牛馬二很欣慰,說:「好,我就唱一遍。」
吉他聲響起。
吉牛馬二邊彈邊吟唱:「天黑了我想起了我的媽媽!這個時候你在幹什麼啊?在家裡做著飯?還在喂著豬餵雞?媽媽你就別再勞累了!媽媽你還記得嗎?當我外出求學時,當我需要學費時。你走街串巷地去借錢。憂傷的母親啊!這個時候你的兒子長大了,有出息的孩子讓媽媽心也會微笑,沒出息的孩子讓媽媽心在哭泣。」
歌聲引來了其他罪犯,都站在走廊上傾聽,漸漸的,罪犯們似乎都想起了媽媽,眼睛裡溼漉漉的。
淚水悄然滑過潘佳傑的面頰,謝天明一副如痴如醉,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還流淌著一種無法言表的痛苦。
(10)
怎麼跟一個監區長過不去?這個問題一直縈繞在李長雄的心裡。
其實,關於一監區的勞動加工專案,何凱華是給他打過招呼的,在省局規定許可的範圍內,他力所能及地給予了優惠,在用水用電方面給予了照顧,儘管前段時間一監區生產完成得不理想,但這段時間產值還是不錯的。
一個省局副局長咬住一個監區長不放,這中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馬旭東不可能跟他有什麼個人恩怨,那麼只可能一個原因,就是馬旭東在無意之間觸及了他的個人利益。如果這個推理成立,那就極有可能牽扯到某個罪犯?
「魯本川?」他腦海裡突然冒出這個人。就是因為這個人,他,還有馬旭東都受到紀委處理。
「對,一定是魯本川。」他自言自語,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一旦涉及魯本川,他就不得不慎重了。
司機有些納悶地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李監,我聽到一些關於魯本川的說法……」
前面紅燈,他連忙踩剎車。
李長雄猛然驚醒過來,沉思了一會兒:「說說看。」
司機說:「魯本川的父親是個副部級幹部,不過退休了,他的兄弟姊妹很多,堂兄弟、侄兒什麼的也多,好多都是當官的……」
李長雄若有所思地「哦」了一聲,眯著眼睛打盹。
(11)
起床鈴聲響起,二皮躍起來,大聲提醒罪犯們起床。
魯本川昨晚睡得不好,一會兒美夢,一會兒噩夢,下半夜才勉強睡踏實。此刻正睡意綿綿,他翻了個身,抱怨道:「嚷啥呀?」
二皮走到他跟前,揚手準備給他一巴掌,但眼珠一轉,衝著他大叫:「大新聞,大新聞,有人打飛機。」
刀疤臉不屑地說:「這裡面的,哪個不打飛機?切!」
二皮邊穿褲子邊說:「你娃懂個屁,這個狗咬人不是新聞,但是,人咬狗,是不是新聞?」
「那跟打飛機有啥關係?」刀疤臉不服氣地反駁。
二皮說:「有人昨晚在夢裡面打飛機。」
刀疤臉躍起來,四處看:「夢遺還是夢遊?那麼厲害?」
二皮做出害怕的樣子:「怕是夢遊哦。」
幾個罪犯驚叫起來。
刀疤臉還沒有反應過來,弱弱地問:「咋了?」他轉頭問潘佳傑:「老鬼,你是老手,解釋一下?」
謝天明連忙給潘佳傑遞眼色,潘佳傑搖搖頭,指指自己的腦袋,表示不明白。
二皮得意地說:「咋了?要是他夢遊到你娃床前,對著你打飛機……」
刀疤臉連著「呸」了幾聲,罪犯們大笑。
刀疤臉怒道:「他媽的是誰?老子扁死他。」
沒人說話。
刀疤臉看著二皮:「老大?」
二皮「嘿嘿」奸笑:「今天完成生產任務,我就告訴你。」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把目光瞟向魯本川。
刀疤臉立刻走到魯本川床前,盯著怪物一般盯著他。
魯本川坐起來,驚慌地靠牆躲著:「看我做啥?」
刀疤臉一把抓住魯本川的衣服,扯過來按在床沿上,喝道:「是不是你?」
李浩健和二皮立刻上前拉開刀疤臉。
二皮警告說:「你娃想勾起啊?!」
刀疤臉罵罵咧咧:「就是他,敢對著我打飛機。」
罪犯又一陣哈哈大笑。
謝天明洗漱回來,走到二皮面前,低聲說:「小趙,算了吧。」
二皮連忙收斂笑容,敲了一下刀疤臉的頭:「我說你龜兒弱智,你還不服。弱智了吧?就算他夢遊打飛機,你咋知道他對著你幹了?那萬一是對著李浩健幹呢?」
李浩健瞪了他一眼:「我呸,我呸,我呸呸呸!」
這下輪到刀疤臉手舞足蹈地笑。
二皮對魯本川說:「魯本川,你還不利索點兒,老子可是要掐著秒錶來盯著你。」
二皮說完,小跑出去。
魯本川慌忙套上褲子,拿起上衣邊穿邊向樓下跑,連廁所都顧不得上。
二皮盯著魯本川掐秒錶,魯本川跌跌撞撞跑到佇列站好。
二皮把秒錶使勁按下,低頭看,怪叫道:「嘿!魯本川,提前二十秒,不錯。還是不要這樣子嘛,以後咋整你呢?」
犯人們一陣鬨笑。
魯本川不溫不火,也不語。
二皮又挑釁地叫嚷道:「嘿!魯本川,咋不說話呢?」
謝天明看不下去了:「小趙。」
二皮連忙立正,大聲回答:「到!」
眾犯人又是一陣鬨笑。
二皮不滿地罵:「笑笑笑,笑個球。」
罪犯們忍住笑。
二皮點頭哈腰地對謝天明說:「謝老大,你說,你說。」
謝天明無奈地搖搖頭,輕聲嘆息。
李浩健走到二皮身邊:「趙海東,整隊好像是我的職責啊。」
眾犯人又是一陣鬨笑。
二皮瞪眼,看見楊陽從大門口走進來,連忙跑到佇列裡站好。
吃過早餐,罪犯們上車間的上車間,上課的上課去了,偌大個監區頓時空落落的。
微風拂動,透過鐵門,監管區花園裡一叢叢繡球正靜靜地綻放,嬌豔著初夏的心事。
吉牛馬二掃完操場,搬了個小凳子放在操場一角,坐在小凳上發呆。魯本川提著一個塑膠袋走過來,從口袋裡拿出一包零食遞給吉牛馬二:「給。」
吉牛馬二看都不看,搖頭,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魯本川又拿出一包中華煙,推推他。吉牛馬二還是看都不看,搖頭。
魯本川說:「你看看嘛。」
吉牛馬二看了一眼:「我不抽菸。」
魯本川拍拍自己的腦袋,自語:「唉,我咋忘記了呢?」
魯本川又從口袋裡拿出一包茶葉:「這可是正宗的碧潭飄雪,綠色的,成本都400多呢。你拿去泡茶喝。」
吉牛馬二說:「大廈千間,夜眠七尺;珍饈百味,無非三餐。」
魯本川頹然地坐在地上。
吉牛馬二有意無意地,又像是自言自語:「你變了。」
魯本川「啊」了一聲,若有所思。
吉牛馬二接著說:「謝天明也變了……昨晚他跟我說,反駁,是能力,不反駁,卻是智慧。」
魯本川笑了一下:「老哥,你說二皮他們為什麼一直針對我呢?」
「自己給自己找樂子,大家就相安無事了。」
魯本川沉思,繼而也開始發呆。
作者「洪與」的其他小說
《AB門:貪官的後半生》《監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