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靈魂出殼

左右班子 林可行 第2頁,共2頁

一個禮拜的學習,他們每天見三次面,彷彿有說不完的話享受不完的快樂,學習結束他再也沒有時間,去她那文史資料室的閱覽室看書,但他心中卻點燃了愛情的火焰,每時每刻都在燃燒。人雖回到了廠裡,心卻留在了市裡,他再也不敢讓那位廠長的在廠財務處做會計的千斤,與自己走得太近,那種距離時常讓他聽得到對方的心跳,每次去財務處報賬,都讓他感到很為難。只要到他一走進財務室,那些出納會計們,自然會把她當作推到前面,由她陪他聊天幫助他處理所有的單具,核對他的支出開支。

這一年,正是他三十而立的時候,早已聽到風聲的父母,是多麼希望他能確定廠長千斤這門親事,當迫不及待的對方,託媒人上門做媒時,沒想到他一口回絕了,這件事讓熱衷這門親事的雙方父母,都受到了傷害,當然傷害最大的還是那位千金小姐,她似乎從此失去了甜甜的笑聲,直到他離開工廠調到了局裡工作,這個陰影才從父母頭抹去,因為,父母一直擔心人們說他是程世美,是利用廠長千斤的感情達到遷升的目的,好在關鍵時候,位尊廠長的準岳父大人沒有為難他,放了他一馬,使他有了一個更光明的前程。

他獨自坐在酒吧裡喝著啤酒回憶著過去,不知不覺他的親弟弟秦陶,在一片昏暗中揹著巨大的黑影,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抬頭喝了一口啤酒,示意弟弟在桌子另一邊坐下。

這個長得像母親,大臉大眼高顴骨的胞弟,有著像他一樣的高大身材,那個不算太大的鼻子,也比他的大鷹鉤鼻好看得多,與他比起來,這個弟弟算得上是一個相貌堂堂,風流倜儻的大男人。

對方還在問他,怎麼想到約自己到這裡見面,無論是去自己家裡,還是嫂子那,都不會妨礙他們兄弟談事,他沒有理會對方,也沒有拐彎抹角,直言不諱地告訴秦陶,今天張市長找自己談了話,當然不是自己有什麼問題,是關於他的,這一二天組織就會找他談話。

秦甬故事把問題描述了的輕一點,他只想和他溝通一下,但不願嚇著他。事到如今,把問題說得那麼嚴重對他也無益。秦甬希望他對自己說實話,他到底有什麼問題,作為自己的親弟弟,他應該讓自己這個做大哥的心裡有數,自己不是外人,只有自己瞭解情況,才有可能幫助他認識問題,尋求組織上寬大作理。

聽到兄長宅心仁厚的兄長,以少有的磁鐵一般富有吸力的聲音,與自己談問題,智商過人的秦陶,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雖然看不清兄長的面孔,但對方那黑影裡鷹勾狀更明顯的鼻子,像一把鐵勾勾住了他的靈魂,他藉著黑暗掩飾著內心的不安,故作鎮定地說道:

「哥,你放心,別看我平日看起來挺張狂,實際上我很守本份,絕對沒有貪汙受賄,或幹一些違法亂紀的事,結犯法的事我看得很清楚。」

秦甬多麼希望弟弟說的是真話,但他清楚,問題絕非是秦陶說的那麼輕鬆,組織上既然決定對他實行雙規,而不是一般的談話,那就說明問題已經很嚴重了,就算張市長今天不找自己談話,僅憑秦陶買的別墅開的寶馬車,秦甬早就意識到他遲早會出問題,他過去也說過對方多次,可秦陶總是說別墅是自己從朋友那借錢買的,而且只付了首付,分期付款二十年,寶馬是公司的財產,只是歸自己在用。

秦甬並不相信弟弟的話,可秦陶畢盡是一個成年人,早已不是讀書時崇拜自己的那個小弟,他有自己的世界觀,人生觀,他有知識有文化,有足夠的頭腦為自己負責,在這個紙醉金迷人慾橫流的時代,他不願像自己這樣,做一個保守的低調的幹部,喜歡擺譜顯威風,好像自己特別有才,特別能幹的樣子,樹大招風現在問題就來了。

秦甬苦苦相勸,希望他能如實地把問題跟自己講清楚,既然組織上打算找他談話,他或多或少都會有問題,不然組織上不會找他談話,其實,秦甬想說的是組織上決定雙規他,那就是他百分之百觸犯了法律,沒有鐵的證據,組織上是不會作這樣的決定的,事到如今秦陶還想矇騙自己,秦甬只能嘆氣哀怨,現在為時已晚,他說不說都已經不重要了。

沉默了片刻之後,秦甬說道:「我很清楚,其實你現在對我說了,我也幫不了你,一切都晚了,我只希望組織上找你談話時能如實交待問題,不要抱僥倖心理,只要你有問題,無論問題多麼複雜,組織上都會查清楚,我也不必非要你跟我講,只要你能對組織坦白就可以了,在第一時間爭取寬大處理。」

說完了這些,秦甬本想走,他已無話可說,可想到明天他們兄弟,只怕就沒有見面的機會了,他一直坐在那嘆氣地喝著酒。

倆人在沉默了一個多小時後,秦陶終於開口了:「哥,你放心吧,我不會有問題的,萬一有一天我出了事,我只有一事拜託您,那就是有一個叫周敏的女孩,需要你的幫助,其餘的我就沒什麼不放心的了。」

說罷,秦陶起身看了黑暗中的兄長一眼,走了。

秦甬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感到自己的脆弱,望著秦陶離去的黑色背影,在黑暗中他滴下了一點冰冷的眼淚,每一個人都羨慕做官,殊不知做官的風險,權力是一刀雙刃劍,可以大刀闊斧地幹一番事業,一不小心也會傷害了自己,從這個意義上來講,並非每一個人都適合做官,尤其是秦陶這種自視很高,鋒芒畢露的人,在金錢的誘惑下,最容易有僥倖心理。

秦陶現在是徹底完了,他的金錢,美女以及權力都成了泡影,隨時都會破滅,但問題不會僅僅是他一個人,自城市輕型列車有限公司成立的第一天起,秦陶就是老總,幾年來城區改造工程,環城輕軌工程,以及為了建立宏大的軌道工程,超範圍的將城郊的農業用地轉變成非農業用地,每一項敏感的工程,秦陶都充當了馬前卒的角色,以前呂書記不管事,張市長大筆一揮,上馬了一個個超級的世紀工程,張縱橫是決策人,自己是分管負責人,秦陶是工程專案實施者,這些高標準超規模的宏偉工程,歷來都有爭議,張縱橫是頂著風頭上,秦甬對此決策的正確性從來沒有懷疑過,當工程遇到漢沙大學的反對時,似乎反對的聲音越來越大,從「宋錢案」暴發起,秦甬就嗅到了一種火藥味,接下來傳聞省紀委來了個準備接班的副書記,形勢急轉直下。

首先是一直不管事的呂聞先,在常委會上出人意料地提出要重新討論發展計劃,最後竟然拿出了一個由市裡,學院,部委三方組成的專家評議方案,這是從未有過的先例,漢沙的長遠發展計劃聽一聽院校,部委專家的意見完全是可以的,但要讓市以外的專家參加評議,並最終依此作出決定,這有多少合理性是值得商鶴的,這就好比一家人如何過日子,不是自己家裡人坐下來討論,而是要聽取鄰居的意見。

秦甬心理非常明白,這只不過是呂聞先在做了二年的幕後書記,要走上前臺給市裡的領導幹部發出的一個訊號,秦甬雖然已感到山雨欲來的味道,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這麼猛。如果說秦陶有問題,肯定不是現在才有問題,傳聞省紀委新來的喻格言,是漢沙大學現任校長的弟子,這風吹得沒有三個月,秦陶的案子就出爐了,他隱隱地感到事情絕非是衝秦陶來的,秦陶這個級別的幹部,省紀委何時又放在眼中,這明顯是衝自己來的,因為秦陶是自己的親弟弟,自己又主管這個口子,只要查出了秦陶的問題,自己作為主管領導就有一定的責任,是有口莫辯,人們自然會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兄弟倆的家族窩犯,現在還沒開始查就讓自己靠邊站,這也更好地說明了這一點。

秦甬前思後想,這並非是自己的多慮,是眼下的形勢迫使他這樣想,呂聞先作為市委領導班子的一把手,在這個關鍵的時刻,不是去幫張縱橫分憂解難,而是借勢對張縱橫發難,這也讓秦甬心寒,自從張縱橫考察輕型列車回來,秦甬感到張完全變了一個人,不僅是張縱橫公開講話少了,講話也沒了從前那宏亮的聲音,張縱橫的領導藝術不是單個地找幹部交心談心,做仔細的思想工作,就是喜歡開大會作報告,在工程現場一線工地,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講,激勵人心,無論是表揚還是批評,都講在公眾面前,從而使每一個幹部都積極表現。即使不是為了表揚,也是擔心自己會挨批評,在張縱橫嘴口成了最差的典型,這是張縱橫的工作方法,也是他的領導藝術,個人的魅力所在,現在無論在哪個場合都沒了聲音,這對張縱橫來講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不說話,對張來講和罷免了官職,大概沒有多大的區別。

秦甬感到眼前一片黑暗,張縱橫今天晚上找自己談話,把省紀委決定對秦陶雙規的訊息提前告訴自己,那是因為張縱橫很清楚,自己和秦陶實際上是市長這條線上的人,張是不希望秦陶有問題的,張是願意保護自己的幹部的,千里金堤潰於蟻穴,秦陶出現的問題,對張縱橫的超前的建設規劃,產生的負面影響是難以估計的,張縱橫顯然已意識到了這一點。

可現在的問題是,省紀委插手這件事,作為一市之長的張縱橫,對這個案子產生不了什麼影響,更不便過問這件事,如果由市裡主導這個案子,會盡量將秦陶的問題限定在經濟上,比如貪汙行賄受賄,會往小辦。現在是省裡主導這個案子,那麼強拆的問題,工程超規模標準問題,以及涉嫌將農業土地轉換為非農業土地使用問題,動用社會保險基金,以社保基作擔保貸款問題,等許許多多違規甚至違法的問題都會連帶出來。別說秦甬肯定會坐牢,自己和張縱橫都有可能會被追究責任。

這就是秦甬一直擔心的問題,由於張縱橫步子邁得過大,很多專案都超出了政策允許的範圍,作為一市之長,他可以邊摸索邊幹,也有權作這樣那樣的決定,不一定樣樣都聽上面的,但這不等於他不會被追究責任,更不等於自己沒有問題。很多事情雖然是按張的意思在辦,但具體的經辦人卻是自己,就像秦陶經濟上有問題,是完全屬於他的問題,但若要把強拆超標超範圍建設,佔用農業土地,都安在他的頭上也是有可能的,但這些都是按照市裡檔案的精神做的。

秦甬的擔憂,是一種大廈將傾的態勢,秦陶的問題可能會使一大批市裡出臺的政策被推翻,除了呂聞先那些管黨務的幹部,一大批人都有可能為此承擔責任,想到這些秦甬便不寒而慄,漢沙市的領導班子目前無疑形成了二種主張,一個可稱之為高速發展派,一個可稱為保護平衡派,政見不同在官場上所冒的風險,是非官場上的人想象不到的。可以使一個年富力強風頭正勁的幹部被「掛」起來,閒置在一旁,也可以使一個雄心勃勃,要幹一翻事業的人掉進深淵,可以毫不誇張的說,觀點可以決定一個幹部的前程和命運,只要你回頭看一看,一批又一批幹部的起起落落,就會理解觀點對一個幹部生命,意味著什麼。

秦甬回到家中,已是凌晨四點多,有生第一次他體會到了,疲憊不堪而又失眠的滋味,他洗完澡躺上床,妻子似乎已經睡醒了一覺,她翻動了一下身子,看見床頭的丈夫,伸手開啟了床頭的檯燈,他那一臉陌生的表情,讓她感到吃驚,她見過太多疲憊不堪的他,但從未見到眼前這個心神不寧的他,她爬起來不安地問道:

「怎麼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