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1節

市級班子調整終於要揭開它久捂了的蓋頭,瀚林書記北京開會回來的第二天,把普天成叫到辦公室:「天成啊,有件事跟你碰碰頭。」

「書記您說吧。」

「市級班子調整,我想了很久,組織部也拿了一個方案,可我總覺得,方案還有些欠缺。這樣吧,你把手頭工作停停,按照你的思路,拿一個方案出來,對了,一定要細化到人頭上。」

「這不妥吧,應該由組織部定的,我參與進去,不大好。」普天成心裡怦怦亂跳,嘴上,卻說得既謙虛又周到。

「這麼多年,依賴你依賴慣了,別人拿了總覺不放心。」瀚林書記說了句實話,又道:「組織部拿組織部的,你拿你的,將來我們擇優而用之,特殊時期特殊辦法,這事做好保密就行。」

普天成不好推辭了,其實他等這一天已等了很久,如果瀚林書記不找他,他真就要對自己的處境好好想一想了。

「那行,謝謝書記的信任,我一定把這項工作做好。」

「對了,還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通個氣,這次去北京,有人跟我談起了國平同志,看來,我們是留不住國平同志了,國平同志是我們的中堅力量,他一走,我怕海東的工作會受損失。」瀚林書記說到這兒,意味深長地望住普天成。普天成揩揩頭上的虛汗,他覺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來了,周國平要是真的調走,就意味著一個新的機會出現,這對他來說,可是千載難逢啊。他強忍著,生怕那些不切實際的想法跳到臉上。

「天成啊,跟你說這些,沒別的意思,我現在是壓力越來越大,海東這副擔子,重啊——」

「書記的心境我能理解,只可惜天成能力有限。」普天成十分模糊地說了一句。

「能理解就好,能力不能力的先不說,好好幹好你目前的本職工作吧。」

普天成趕忙點頭說是。瀚林書記帶著欣賞的目光望了他半天,道:「你忙去吧,方案越快越好。」

回到辦公室,普天成的心情就再也無法控制了。激動得很。前些日子,於川慶跟他說起國平副省長時,他還沒往心裡去,覺得壓根就沒這可能,中央不會這麼快就把國平副省長調走,現在看來,訊息是真的,是真的啊。他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機會,這絕對是機會!他衝自己一次次這麼說,腦子裡迅速將競爭對手一一過了一遍,目前看來,並沒有人對他構成強有力的威脅,何平和化嚮明雖然排名在他之前,但他們對海東工作不熟悉,也缺少基層工作的經驗。政府那邊,幾個副省長他都一一掂量過了,雖說都有可能,但可能性都比他小。怕只怕中央會另外派人來。想到這,眼前又閃出瀚林書記那張高深莫測的臉來,能夠決定這一切的,還是瀚林書記啊。

半天,他站在陶前,一動不動。

陶啊,你能告訴我,這次成功的機率有多大?

陶無語。

名單很快拿了出來,其實這樣的名單早已在普天成腦子裡過了無數遍,不管瀚林書記交不交付他此項工作,他都是按習慣把該做的工作提前做好了。但是在兩個人的安排上,普天成還是很傷了一番腦筋。一個是吉東市委副書記馬效林,普天成一直猶豫不決,對這個人,他懷疑自己看錯了,至少,他離自己的期望還有一段距離。普天成思慮再三,還是推翻了以前的決定,馬效林原地不動,繼續當他的副書記。但在內心裡,他是那樣希望馬效林能儘快成熟起來。

另一個是妻子喬若瑄!

這是道難題啊,普天成真是不好破解,他相信,瀚林書記也一樣的難,喬若瑄二次去北京,等於是給瀚林書記施加了壓力。思來想去,普天成還是把喬若瑄放在了必須調整的名單裡,至於怎麼調整,他沒提出具體意見,他希望瀚林書記能把這道難題給破解了。

方案呈上去第三天,省委召開常委會議,會議有兩項議程,一是安排部署下一階段黨風黨性教育工作,這項工作討論得很快,幾乎是瀚林書記一個人在說,其他人聽,輪到大家發言時,也都是三言兩語,表示堅決服從。其實,大家是急不可待等第二個議題。會議很快進入第二項議程,研究人事變動。

會議室的氣氛立刻緊張起來,儘管大家都努力控制著,不想讓緊張顯在臉上,但,每個人的定力有限,這種時候,真要做到鎮定,的確不是太容易。路波省長一直盯著牆上一副畫看,那是一副山水畫,掛了不知多少年了,相信它在路波省長眼裡,早無新意,可他看得十分專注,但普天成分明從他眼睛裡看到另外一種內容,那就是,他倒要看看,瀚林書記這盤棋,到底要怎麼下?國平副省長在喝水,他今天刻意換了一隻新杯子,帶蓋的那種景德鎮瓷杯,一邊喝水,一邊細細觀賞著杯邊上幾朵花。花有什麼好看的呢,普天成暗暗笑笑。最不安的還屬馬超然,普天成相信,今天這個會議,馬超然可能沒有想到,從會議剛開始他的表情判斷,瀚林書記並沒跟他通氣,所以他的準備工作做得不是那麼足。何平彙報的時候,馬超然忽而低頭沉思,忽而又舉目遠眺,但目光,分明是含著怒的,也有交鋒前的那種焦灼和不安。後來他想喝水,一緊張卻把杯子打翻了,響聲驚動了四周,大家都把目光聚他那兒。他想裝鎮靜,就來不及了,竟然拿起杯子,恨恨地朝垃圾筒走去。瀚林書記掃了他一眼,裝做什麼也沒看見,繼續專心致志聽何平彙報。

何平彙報了將近半小時,這半個小時,對每一位參會者,都是一種考驗。何平彙報完,目光望住瀚林書記,瀚林書記說:「組織部拿出了自己的意見,大家談談看法吧。」

沒有人說話。由於調整方案沒有涉及到海州市,路波長出一口氣,端起杯子,很悠然地喝起了水。路波不說話,證明他對組織部的方案是滿意的,至少沒有不同意見。常委們的目光就又盯在馬超然臉上,馬超然知道,再不說話怕就沒了他說話的機會,他咳嗽一聲道:「總體方案我同意,下面幾個市的班子是該調整了,但在個別人選上,我個人有些不同意見。」說到這兒,他瞅了眼瀚林書記,瀚林書記顯得很沉靜,似乎大家的討論跟他無關。馬超然接著道:「將南懷和吉東兩套班子全部調整了,是不是欠妥?」

「是全部調整麼?」瀚林書記像是忽然從怔想中醒過神,問何平部長。

「不是全部調整,調整人數佔班子的三分之一。」何平說。

「哦——接著往下說。」瀚林書記並沒看馬超然,馬超然猶豫一會,又道:「三分之一是不假,但兩邊一把手都要調整,動作是不是有些過大,對下一步工作,會不會有影響?」

「那你的意見呢?」瀚林書記這次把目光對在馬超然臉上,很和氣地問。

「我個人意見,吉東徐兆虎最好先不要動,市長嘛,可以考慮讓昌平同志過度一下。南懷那邊,讓孟杰倫同志擔任代市長,是不是還欠成熟,我推薦一位同志,能不能將發改委程中遠同志派下去,讓他到南懷主持政府工作?」

程中遠是很年輕的一位同志,剛剛四十歲,已擔任海東省發改委副主任,聽說此人很有背景。

「說完了?」瀚林書記問。

「先談這些吧。」馬超然意猶未盡,他本來還有兩位同志要提,一見宋瀚林態度這麼溫和,忽然有些張不開口了。

「好,暢所欲言,我希望大家都談談,這次人事調整關係到海東今後的大發展,希望大家把自己的所想所慮都說出來。」瀚林書記一臉鄭重地說。

化嚮明知道自己該說話了,就道:「超然同志的擔憂有一定道理,相信也是從工作出發,為大局著想。一次把吉東黨政一把手都換了,對下一步的工作的確是個考驗。」馬超然心裡一動,以為化嚮明要支援他,誰知化嚮明緊跟著就說:「但是事物總是一分為二的,一個地方的工作抓不上去,就證明這個地方的班子配備有問題。吉東是大市,在海東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但是這些年來,吉東的工作很不理想,特別是經濟建設,已經落到了全省的後面,把原來那麼好的底子都丟了,這不得不引起我們的高度重視。如果我們總是瞻前顧後,一味地強調工作的連貫性,就會錯失良機。」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目光往瀚林書記這邊掃了掃,接著道:「我同意組織部門拿出的意見,由楊馥嘉同志擔任吉東市委書記,廖昌平同志擔任副書記、代市長。至於南懷,錦文同志有必要調整一下,華泉同志擔任市長已有兩年,應該成熟了,把擔子壓給他,也是組織對他的進一步考驗。市長嘛,我同意由孟杰倫同志擔任。」

馬超然恨恨剜了化嚮明一眼,不甘心地將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但是化嚮明明確表態後,其他同志的發言都成了附和,誰也不再主張什麼,都說同意組織部門的意見。對南懷和吉東,普天成並無過多擔憂,他相信自己提的名單會跟組織部門的高度一致,他擔心的是廣懷,可是何平提交到會上的方案,居然沒涉及廣懷。廣懷的班子這次也不動,這倒是出乎意料。普天成發言時,有意避開南懷和吉東,大局已定,他再談就顯得多餘,他就另外兩個市的班子配備談了些看法,都是原則性的,沒涉及具體人,最後他表態,同意組織部門提出的方案。

會議最終通過了組織部的方案,一口捂了很久的鍋,總算揭開了。

彷彿一場颶風,掀起巨大的波瀾後又迅速平靜。在去南懷調研的路上,宋瀚林忽然問普天成,對這次調整怎麼看?普天成凝起眉頭,想了一會說:「也算是一次手術吧,但願這場手術能扭轉海東的被動局面。」宋瀚林在被動兩個字上琢磨了一會兒,意味模糊地說:「天成啊,你跟以前不一樣了。」「怎麼不一樣?」普天成反問道。「我感覺,你身上的銳氣正在一點點減少,以前有的那股霸氣,現在好像也沒了。」瀚林書記說到這兒,笑了一下,接著又道:「不過這樣也好,沉穩一點總沒壞處。」

普天成忽然無語。霸氣?他身上以前有霸氣嗎,自己從沒覺得,瀚林書記也從未這樣說過,為什麼今天?想著想著,他明白了。定是喬若瑄!

班子調整完後,普天成刻意讓自己低調下來,應該低調的,絕不能因為這點小小的勝利而衝昏頭腦,前面還有太多的荊棘等著他。他推掉了所有應酬,包括楊馥嘉廖昌平等人的宴請,熱鬧是他們的,他應該活在冷清中。是的,普天成越來越喜歡冷清。他把自己關在家中,想一些總也想不明白的問題。比如他的下一步在哪,他的未來還能綻放出什麼。人到了這個年齡上,是有一些問題該認真思考了,再也不能像以前,只知道一味地進,一味地爭,進得太深,是沒有退路的。但又不能停下,不進則退,放哪兒也是真理。喬若瑄回來的那天,他的心情有點暗淡,弟弟天彪來電話說,金嫚病了,突發性胰臟炎,很厲害,眼下還在醫院,已度過了危險期。如果換上以前,他聽了興許也沒什麼,叮囑天彪盡心照料就是,但這次不同,他忽然覺得,自己有種被人逼上梁山的感覺。想想金嫚在醫院裡孤孤單單,沒有人陪,也沒有安慰,他的心,就如刀絞。偏是喬若瑄這次回來心情也很壞,廣懷班子未動,喬若瑄想當書記的夢沒有實現,她跟杜漢武的鬥爭還要繼續下去。她把這一切歸罪給了普天成,說普天成寧可幫別人也不幫自己老婆。普天成剛開始還跟她解釋,說這次調整自己根本就沒有發言權,所有方案都是組織部定的。喬若瑄聽了嘿嘿一笑:「行了,普天成,你騙了我多少年,還想繼續騙下去?瀚林書記讓你拿方案的事,你以為我不知道?」普天成暗暗一驚,這事她怎麼知道,難道是瀚林書記告訴了她?後來一想不可能,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將訊息走漏了。未等他再解釋,喬若瑄又說:「吉東那邊太平了,是不是又可以把她接回來了?」

一說這個,普天成就知道,關於金嫚,喬若瑄根本沒忘掉。他們兩人為此事曾鬧過長達兩年的矛盾,也是在那次矛盾中,喬若瑄發誓,自己會走出一條自己的路來。「我不會依附於你,普天成,你給我聽好了,這輩子你休想壓著我,也休想拿這些丟人事來刺激我,我喬若瑄不吃那一套!」說完,就去找瀚林書記了。喬若瑄到下面擔任領導,一開始也是瀚林書記的意見,瀚林書記說:「她是個心高氣傲的女人,你出了這種事,她怎麼能原諒你,她想到下面去,就讓她去吧,興許這樣可以讓她暫時把這事拋開。後來金嫚有了丈夫,普天成跟她的來往不那麼密切了,喬若瑄也做出一副不追究的樣子,這個家,才有了太平。但是,有些東西是永遠也忘不掉的,喬若瑄嘴上說,這事再也不提了,就當它是一塊傷疤,讓它自己慢慢癒合好了。可是到了關鍵處,她還是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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