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1節

那晚喬若瑄將他罵得體無完膚,不但扯出了金嫚,還把沈曉瑩也扯了出來:「她們都比我強,都該得到你的賞識,獨獨你老婆,在你眼裡容不下!」普天成哪還有嘴爭辯,只能理短的站在那裡,任喬若瑄罵。

罵就罵吧,普天成現在也習慣了,反正他們兩個從結婚到現在,就沒怎麼平靜過,甜蜜更是離他們很遠,像一場華麗的錯誤,讓他們持續到了現在。

普天成將目光投向車窗外,深秋季節,大地顯得格外厚實飽滿,卻也透出幾分掩不住的蒼涼。就像他此時的心境。他不知道該把自己劃到哪一類人中去,成功,還是失敗?其實他就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員,輝煌有過,失敗也有過,收穫人生成功的同時,也留下太多太多的恨憾。瀚林書記也望著窗外,不說話,車子飛馳在路上,兩個人各懷心事,卻又時不時地想到同一個人。

普天成陪著瀚林書記,在南懷視察了兩天,南懷的工作基本令人滿意,瀚林書記沒表揚也沒批評,只是提醒孟杰倫,一定要把精力集中到經濟建設上。孟杰倫彙報了幾個要上的大專案,瀚林書記說:「好,我們就是要抓龍頭專案,以專案促發展,要讓南懷經濟再上一個新臺階。」

調研完南懷,瀚林書記一行往吉東趕,同行的還有政研室主任餘詩倫,發改委和招商局、財政廳的領導。餘詩倫在南懷又鬧了笑話,工作彙報會上,本來沒安排他發言,發改委主任剛一客氣,他便抓住話筒講了半天,從國際經濟形勢講到了國內,還講了美國的次貸危機,他說最近他在讀一本什麼書,這書是美國著名經濟學家亞當伯森著的,他建議南懷的領導都來讀讀這本書。「不讀書怎麼成,我們的領導現在只讀報讀檔案,這是遠遠不夠的,要充實自己,要讓自己的知識結構跟得上潮流,我還建議,在領導班子中掀起一股學習之風,這學習是指理論學習,專業知識的學習……」餘詩倫激情飛揚,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噴發點,瀚林書記卻聽得頭上直冒汗。會議結束後,瀚林書記無奈地說:「這個餘詩倫啊,我看他改叫餘詩人得了。」

從南懷出發之前,普天成跟廖昌平發了簡訊,告訴他調研組到達吉東的時間。廖昌平沒有回簡訊,普天成以為他知道了,因為跟瀚林書記坐同一輛車,也就沒好意思給廖昌平再打電話。南懷跟吉東毗鄰,交結點是臨安縣一個叫雙魚的鎮子。車隊快到雙魚時,普天成看見,前面界點上,十幾輛車子排起了長隊。普天成暗叫不好。以前省委領導下基層調研,市上四大班子領導都是要到界點上迎接的,群眾對此意見很大。吳玉浩當省委書記時,將它明令禁止了,想不到,新上任的市委書記楊馥嘉又把它撿了回來。普天成生怕瀚林書記發火,急著要給楊馥嘉發簡訊,瀚林書記看出了他的意思,笑道:「你現在阻止已經來不及了,這個楊馥嘉,怎麼學會了這一套。」

車子到了雙魚,瀚林書記下車,楊馥嘉笑著迎過來,熱情地跟瀚林書記打招呼。她後面跟著二十多號人,有人大政協的,也有副書記馬效林和幾位副市長,普天成沒看到廖昌平,心裡暗暗有些不快。楊馥嘉跟其他領導打過招呼,才走向他,目光有幾分曖昧:「謝謝秘書長。」楊馥嘉沒有說歡迎,而是說謝謝,用詞讓普天成一陣亂想。兩隻手握在一起時,普天成感覺楊馥嘉的手有點熱,他的心也奇怪地熱了起來。

簡單打完招呼,車隊在兩輛警車的引領下,朝吉東開去。普天成心裡就想,廖昌平為什麼沒來,難道他沒收到簡訊?不可能啊,就算沒收到,昨天李源也應該通知他們了,要不然,楊馥嘉能等在雙魚?正這麼想著,就聽瀚林書記問:「天成啊,你離開吉東五年了吧?」普天成道:「五年零四個月。」「五年零四個月,」瀚林書記很富感情地嘆了一聲,道:「說說,現在回來,有什麼想法?」「看到它,我很親切。」普天成說了句由衷的話。真的,當車子離開雙魚,駛上高速路時,他的內心真就波濤洶湧,像有無數的感慨奔湧出來。他在這裡工作了八年,從副市長到市長,然後書記。這片土地,留給他太多太多的東西,當然還有金嫚。哦,金嫚,在最不該想她的時候,普天成卻止不住地想起了她。

「那個金嫚,還在吉東?」瀚林書記出其不意地問。

普天成打了一個戰,瀚林書記怎麼會問這個?他搖搖頭,片刻後說:「可能吧,我也好久沒見她了。」

「哦——」瀚林書記長嘆一聲,沒再問下去,微閉上眼,也像是沉浸到心事中去了。

車隊進了吉東賓館,又是一陣熱鬧,普天成發現,楊馥嘉在這方面是個奇才,賓館裡掛滿了橫幅,都是熱烈歡迎什麼的,六隻巨大的氣球飛揚在空中,讓人覺得這裡正在搞什麼慶祝。瀚林書記瞅了一眼氣球,笑著說:「行啊,馥嘉,你把它搞成節日了。」楊馥嘉矜持一笑:「我想讓氣氛熱烈點。」瀚林書記居然沒批評楊馥嘉,而是滿面春風地跟著楊馥嘉上了樓。等把一切安頓後,普天成才看見廖昌平滿頭大汗跑進屋來。

「你怎麼回事?」普天成不客氣地問。

「我剛剛從龜山趕回來,那邊開礦,群眾鬧得厲害。」

一聽是龜山,普天成的心動了一下。龜山開礦的事他聽說過,據說地質部門在龜山發現了錫礦石,貯量很大,縣上怕礦山被國家收走,搶先一步,組織人力物力,進行開採,也因此引發了外來開礦者跟當地老百姓的矛盾。但是普天成仍然沒給廖昌平好臉色:「瀚林書記要來,你不知道?」

「知道啊,怎麼能不知道。我是昨晚連夜去的,當地群眾把一座礦炸了,差點鬧出人命來。」廖昌平氣喘吁吁說。普天成見廖昌平土頭土臉,衣服也沒來及換,就知道,他真是從龜山趕來的,但心裡,仍然不舒服。不是他不舒服,他是怕瀚林書記會有想法。

果然,不大工夫,廖昌平垂頭喪氣回到了他房間。

「打過招呼了?」普天成問。

「打過了。」廖昌平說。

「沒表揚你?」普天成帶著惡意道。

「我彙報龜山的情況,他不聽。」廖昌平的口氣聽上去很糟糕。

「哪有在這個時候彙報工作的,你是傻子啊。」普天成帶著怨氣說了一句,他忽然覺得,把廖昌平安排到吉東,是個錯誤。這步棋,下得不妙啊。

「龜山那邊風波還沒平息,鬧事群眾還在現場,我擔心……」

「你能不能少提點龜山,瀚林書記剛到吉東,你就不能讓他聽點好的?」

「好的?」廖昌平楞了半天,坐下不說話了。普天成也不想太打擊他,就道:「昌平啊,你缺少基層工作的經驗,這是你的軟肋,這一課你要是補不上,將來是會出問題的。不瞞你說,讓你到吉東,我是捏著一把汗的。」

「這我知道。」廖昌平說。

「你等我把話說完。」普天成打斷廖昌平,繼續道:「龜山採礦是個敏感話題,裡面的矛盾一定不小,但你剛到吉東,立足未穩,就急著一頭扎進去,這樣做,你想過後果沒有?」

廖昌平搖頭。

普天成接著說:「你在上面蹲慣了,看到的少,聽到的也少。在基層,矛盾天天有,打架鬥毆,聚眾上訪,稀奇古怪,但你不能每件事都去管,那樣,你就跟鄉鎮長沒什麼區別了。」

「你是說?」

「現在沒有時間跟你多講,瀚林書記這次下來,有兩層意思,一是瞭解和督查吉東黨風黨性教育工作開展情況,我希望你在這上面多動動腦子。另一個,吉東工業企業不景氣,不比南懷,南懷他們搞得是熱火朝天,原有企業甩掉了包袱,輕裝上陣。招商引資又卓有成效,誰看了也高興。吉東難啊,老企業負擔太重,一個個喘不過氣來。招商引資這些年做的又都是表面文章,到現在,也沒一個新專案上馬。你這個代市長,如果這方面沒點新想法,怕是說不過去的。」

「可眼下……」

「眼下什麼,是不是覺得你還應該到龜山去?」普天成不高興了,他語重心長地告誡廖昌平,就是想讓他明白,市長有市長的工作,也應該有市長的謀略。如果大事小事都不能區別開,廖昌平這個市長,是當不了幾天的,怕是,頭上那個代字都取不掉。

休息了兩個小時,瀚林書記主持召開了一次簡短會議,參加的有吉東四大班子領導,還有重點部委的領導,四縣一區黨政一把手也到齊了。瀚林書記大致把這次下來的任務說了一遍,果然,重點就是兩項,一是黨風黨性教育,瀚林書記要求,吉東一定要掀起一場大學習大討論的熱潮,要把這項工作轟轟烈烈深入持久開展下去,前一階段缺的課,這一階段一定要補回來。第二是工業企業專項督查,順帶也提到了招商引資。瀚林書記講完,由吉東市委書記楊馥嘉彙報。楊馥嘉先是就自己上任後開展的三項工作做了簡短彙報,接著就將話題轉到了黨風黨性教育上。她說:「從目前情況看,前一階段,吉東工作不紮實,沒有按省委省省政府的要求去開展,百分之六十的單位存在走過場現象,市委已經要求,這些單位回到第一階段,重新來。另有百分之四十的單位也存在不同程度的問題。市委學習領導小組針對不同的問題拿出了不同方案,將在下一階段分步實施。」普天成不得不佩服,楊馥嘉這點上,就是比廖昌平要強,強得多。

對於工業企業暨招商引資,楊馥嘉沒彙報多少,說是情況還吃得不是太透,等下次會上,由馬效林副書記做專題彙報。

普天成發現,楊馥嘉彙報的時候,瀚林書記一直是微笑著的,表情很溫和,可以想見,瀚林書記對楊馥嘉是滿意的。等到了廖昌平彙報,瀚林書記臉上的笑就不見了,神情繃得很緊。普天成也替廖昌平捏了把汗,生怕他一激動,又把龜山開礦事件說出來。

龜山開礦,是有大文章的,那些應邀到龜山去採礦的,個個都有背景。這是一個死穴,瀚林書記不想點。普天成也是不久前才得知這一情況的,路波省長的兒子兒媳去了龜山,路波省長嘴上說不要普天成操心,普天成卻不能不放在心上,於是,他打電話給龜山常務副縣長,讓他無論如何照顧好這一對新人。後來龜山常務副縣長送路波省長的兒子兒媳回省城,特意到普天成家,普天成才知道,原來保護得很好的龜山,如今已是一片狼籍。跟群眾矛盾最大的礦,就開在當年他帶領群眾抗洪的地方,那座道觀也被破壞了。

還好,廖昌平沒提這事,他也只是三言兩語,將自己到吉東任職的感受談了一下,普天成算是鬆下一口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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