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5節

週末很快就到了,普天成有點按捺不住。說好這個週末喬若瑄回來,第二天他們一同去路波省長家。正好路波省長的夫人也剛剛從北京來到海州,聽說還帶來她的寶貝兒子和兒媳婦。星期四下午,普天成專程去省政府,借給路波省長彙報工作的空,提出要到他府上一坐,路波省長很高興:「那好啊,你和若瑄一塊來,嚐嚐我夫人的手藝。」路波省長的夫人是個美食家,菜做得相當精緻,路波每次談起她,都很驕傲,說吃遍天下,還是夫人手藝最高。

可是到了週五下午,喬若瑄突然打來電話,說不能來了。普天成問為什麼,喬若瑄支吾一會說,市裡出了件事,規劃局長被人打了。普天成以為喬若瑄說謊,打電話問王靜育。王靜育說真是這樣,規劃局長昨晚在夜總會喝酒,被一幫流氓打了。普天成覺得這事蹊蹺,再一細問,就追問出事情的前因後果。

事情還是出在耿明皇身上,耿明皇在廣懷市明皇大廈前面又修了一裙樓,小三層,此項工程未經規劃部門批准,也沒有任何施工手續,規劃部門多次要求耿明皇停工,按要求補辦手續,耿明皇就是不辦,還揚言他就是修了,誰能把他怎麼著?此話激怒了規劃局長,規劃局長是喬若瑄這條線上的,他跟喬若瑄彙報,喬若瑄一怒之下說,把它給我扒了!規劃局長就帶上人,開了一臺長臂挖掘機,叮叮哐哐就把裙樓的樓頂給扒了。耿明皇將狀告到了杜漢武那裡,杜漢武大罵耿明皇:「補辦個手續能麻煩死你,人家這是照章行事,你讓我怎麼辦?」耿明皇雖然嘴上服軟,但對規劃局長,卻懷恨在心。週四晚上,有人請規劃局長吃飯,然後去一家夜總會唱歌,耿明皇聞知,就派了幾個手下,專門去滋事。請規劃局長唱歌的也是一老闆,自恃在廣懷還有點份量,一看有人掃他的場子,二話沒說就叫了一幫小弟兄,結果雙方發生血鬥,當場打死一人,規劃局長一條胳膊差點讓砍斷,那位牛氣十足的老闆讓人家打斷了三根肋骨,正在醫院救治呢。

涉黑,典型的涉黑!普天成氣得在辦公室來回走動,廣懷的問題,已不只是班子不團結,已經發展到主要領導縱容和包庇黑惡勢力。耿明皇明著是企業家,暗,卻是地地道道的黑社會老大!可惜,杜漢武還保護著他。這樣下去,真是可怕啊,普天成不由得就替妻子捏了把汗。

喬若瑄啊喬若瑄,讓你回來你不回來,偏要在廣懷跟姓杜的較勁,我看遲早,你們都要被耿明皇拉下水!

普天成太清楚現在這些大老闆的能耐了,有人說他們是中國新興的貴族階層,普天成笑笑,貴族不是有錢就能當的,他們只是暴發一族,蝕權一族。這些暴發戶對權力的滲透和破壞,已到了觸目驚心的程度。說他們是潛伏在中國政治場背後的一股暗流,一點也不為過!

週末普天成過得相當無趣,週六一大早,他還是振作起精神,往路波省長家去。路波省長見他一個人,問若瑄怎麼沒來?普天成苦笑一聲說,下面有事,絆住了。路波省長哦了一聲:「下面工作不比機關,你這個單身漢,可不能有怨言呃。」普天成說:「我哪敢有怨言,我就怕她把好好的廣懷,給領導壞了。」「哪能這麼說,若瑄同志我瞭解,她在廣懷這幾年,表現很出色嘛。」路波省長邊說邊請他落座。

夫人秦淑貞聞聲走出來,熱情地跟普天成打招呼。普天成本來準備了實物,要送給他們新過門的兒媳婦。秦淑貞卻說,小倆口一大早就去了龜山,他們的舅舅舅媽在那邊。普天成這才記起,路波省長的兒子小時候是在舅舅舅媽身邊長大,跟他舅舅家有感情。於是就道:「去了龜山啊,要不要我給龜山那邊說說,照顧一下?」路波省長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都三十好幾了,還照顧什麼,我這個年齡,已經當縣長了。」秦淑貞說丈夫又在炫耀:「老提你過去做什麼,現在的孩子,哪能跟過去比?」說著拿水果給普天成,普天成客氣地接住,附和道:「省長對子女要求嚴,是我們學習的榜樣。」「你別信他那一套,他對孩子,慣著呢。」秦淑貞的熱情讓普天成繃著的神經鬆下來,都說領導好見,是領導的夫人難見,這樣的尷尬,普天成自己也遇到過。當年他在吉東,有次到老書記吳玉浩家,吳玉浩正好有事出去了,他夫人楞是一個小時沒理他,那一個小時,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秦淑貞問起普喬的情況,普天成一一做答,中間還穿插著開了孩子們的玩笑。秦淑貞說,現在這幫小皇帝小公主,真不好養。她有個同事,女兒都三十好幾了,楞是不嫁人,急得她爸媽吃不下飯,整天就給她打聽婆家。普天成笑說:「我也怕有那麼一天,現在當父母的,啥心都要操。要是能把孩子培養成你們志剛這樣,可就省心多了。」秦淑貞給普天成泡了茶,道:「哪啊,前些年可把我們急壞了,壞小子,給他找了好幾門物件,他都看不上。現在算是安心了,當父母的都一樣,都得有個過程。」普天成說:「是這個理,將來我要讓喬喬難住了,就到嫂子你這裡取經。」

「那沒問題,保證給你家喬喬找個好婆家。」秦淑貞說著就要替普喬做媒,路波省長白了她一眼,她才把話打住,說:「你們聊吧,我去做飯,說好了,今天在我這裡吃。」普天成剛要客氣,路波說:「咱們到書房去談,讓她去忙好了,你要是不吃這頓飯,她一天都不高興。」

普天成只得硬著頭皮跟路波到書房,本來他想扯幾句就走,留在領導家吃飯,他有點不適應,心理這一關真是過不了,見路波兩口子是真的熱情,便也不好再客氣。

簡單聊了幾句省裡的工作,路波突然問:「若瑄這次沒來,是不是跟耿明皇有關?」

普天成一聽,知道廣懷發生的事已到了路波耳朵裡,便也不敢隱瞞,如實說:「我也是昨晚才聽到,這件事,影響太壞了。」路波沉悶著,臉色很壞,普天成不敢多說了,目光在書房裡游離,卻又不敢游離太遠,時不時的,還要望望路波。

「該袒護的他們袒護,不該袒護的他們也要袒護,這些人,組織原則究竟到哪裡去了?!」路波打破沉默,他的態度讓普天成心裡一鬆,看來,對耿明皇,路波省長是有意見的。

「片面地追求經濟增長,過分地依賴於大企業、大財團,是我們工作的一個誤區。」普天成順著路波的話說。

「企業是要保護,但他們保護的是企業嗎?」路波的樣子像是動了大怒。普天成不敢接著說下去,任何一個企業老闆的背後,都有錯綜複雜的關係,耿明皇所以敢在廣懷為所欲為,怕,他頭上不定只有杜漢武一把傘。他相信,同樣的顧慮也在路波心中,要不然,一個省長不會只在自己家書房裡邊發牢騷。

「省長您還是少生點氣吧,這事遲早會解決。」普天成委婉地勸了一句,他希望路波把話題引到別的方面,談這個,讓人壓抑。

還好,路波也是生過一陣子氣後就平靜了,似乎他這個省長,也有很多無奈。「天成啊,我們談點別的,對,就談談你那尊陶,我聽他們把它說得很神秘,我不相信,你告訴我,真有那麼神秘?」

「哪裡,省長您可別聽他們瞎說,其實就是一件普通的陶,可能我太喜歡它了,就引起別人誤解。都是瞎傳,在龜山,那種陶很多,幾十塊錢就能買一件。」

「我就說嘛,你天成一不是收藏家,二不是唯心主義,怎麼會迷信一尊陶呢。」

「問題還是出在我這裡,哪一天我把它送了人,就沒有這些傳聞了。」

「賣倒不必,一個人喜歡一樣東西,不管別人說什麼,都應該堅持下去,這是做人做事的原則。」

「省長能這麼看,天成就放心了。對了,我帶了一幅字畫,想請省長鑑定一下。」

「字畫?」路波眼睛一亮,旋即,就又掩住那股光:「我會看什麼,我對那玩意一竅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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