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5節

「省長謙虛了,這字畫我放了將近一年,心裡沒譜,一直不敢把它拿出來,省長您就辛苦一下,幫我把把關。」

路波想了想,道:「行啊,免得你把贗品放家裡當寶貝。」

普天成到書房,拿了那幅字畫,剛一開啟,路波眼裡的光就不像了,普天成敏銳地捕捉到這變化,但還是很不在乎地說:「是若瑄去北京時在字畫市場買的,當時就說要拿給省長,我說兩百塊錢買的,你也敢拿給省長。」

路波呵呵笑笑:「這個若瑄,她啥時喜歡起這些玩意了?」說著話,眼睛卻一動不動盯著字畫。

「她是附庸風雅,跟我一樣,啥都不懂,就知道弄張假的唬人。」

路波仔細地盯著字畫看半天,神情忽兒緊張,忽兒鬆弛,最後,慢悠悠說:「這幅字應該是康熙爺的真跡,但這東西不會到市場上啊,若瑄怎麼能淘到它?」

「哪是康熙爺的,若瑄說,賣字畫的人告訴他,這是北京一名老書法家的遺作,要了五千元,若瑄討價還價,最後二百元就拿了下來。我看,它可能連書法家的作品都不是,定是賣字畫的模仿的。」

「這也有可能,北京那些頑主,啥都能造出來,而且絕對亂得了真。要不你再請人看看,我對這些,只懂點皮毛而已。」路波收回目光,笑著說,普天成卻從他臉上看到意猶未盡四個字。

「省長家來的人多,還是放您這兒吧,哪天來了高人,幫我鑑定一下,如果真是人家模仿的,就扔了,這種東西放家裡,會讓人笑話的。」

「這怎麼成,萬一它是真的呢?」路波似乎有些緊張,那是行家看到真貨後的本能反應。

「哪有什麼真的,我還怕佔了省長家地方呢。」說著,將字畫收起,裝作很隨意地,扔在了書櫃上面。

這頓飯吃得很開心,特別是路波省長,少有的熱情。飯桌上又開了幾句玩笑,路波還順帶提起了楊馥嘉,說她不想在婦聯幹了,找他,他說,找我頂什麼用,找組織部啊。

普天成說:「馥嘉是個好同志。」

路波也說:「這話沒錯,馥嘉這同志,的確不錯。」

話到此為止,普天成已清楚,楊馥嘉找過路波,路波刻意把她提出來,就在於告訴普天成,這人應該安排到更適合她的位子上,具體怎麼安排,就得看普天成的了。

從路波家出來,普天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這一趟真是沒白來,不但有效地溝通了跟路波省長的關係,還把楊馥嘉的問題也解決了。普天成留在路波家的禮物一共三樣,一是那幅字畫,實實在在是康熙爺的,是他當省政府秘書長時很偶然得到的,北京有位字畫玩家想在海州開自己的公司,託人求到普天成門上,意思是要把海州乃至海東的字畫及古玩市場壟斷在自己手裡,普天成幫了他這忙,他請普天成吃飯,拿出三幅作品,讓普天成任挑一件,還宣告,挑假了概不負責。這也是古玩收藏家跟人打交道的一種方式,真真假假放你面前,挑上真的是你眼光好,挑上假的你自認倒霉。普天成幾乎沒挑,順手就拿了這幅。事後那位玩家驚歎,早知如此,我送他幾百萬得了。普天成笑笑,海東沒有人知道,他在古玩方面,水深著哩,這都得益於龜山當縣長那幾年,他的所學,一半來自於那位真人,一半,來自他的天賦。真人送給他那件價值連城的陶,其實是被他的天賦震驚,那尊陶也是從十幾件一模一樣的陶裡他順手拿的,只是真人不相信,想第二次考驗他,結果第二次時他還是順手拿了這件。真人歎服,說這輩子,他遇上的高人,就普天成一位。可是真人還是捨不得把陶送他,至於後來真人怎麼想通了,把陶留在道觀裡,讓弟子轉送給他,普天成就不知道了,不過他相信,凡事都有緣,或許,這輩子,他註定跟這尊陶有緣。第二件禮物,是一份材料,或者說一篇文章,普天成花了一個禮拜,把這些年對沿海地區經濟模式的思考還有未來經濟危機的防範寫了出來,這文章絕對有價值,弄不好還會在經濟界引起震動。他給瀚林書記寫了文章,將來發出來,路波一看就知是他寫的,所以,他必須給路波省長也寫一篇,這樣,兩邊對他都不會說什麼了。第三件禮物,就是兩罐茶葉,他相信路波會開啟,不會把它順手送給別人。那罐裡有一對玉兔,雖不是稀世珍寶,卻也來之不易。路波夫婦都屬兔,能有一對乾隆爺玩過的玉兔放在家裡,會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從路波家出來,普天成心情無比激動,於川慶說得對,做人不能做得太絕對,太絕對,路會越來越窄,關鍵時候,替你說話的人就會越來越少。跟路波的關係一直是他一塊心病,路波不像瀚林書記,瀚林書記性格中有跟他想像的成分,那就是認準誰,就是誰。認準哪條道,就是哪條道,輕易不改變自己,也不放棄什麼。路波不,表面看路波正直、敢於堅持原則,時常做出些別人無法理解或不能接受的事。其實他是在矛盾中尋求一種新的平衡。海東格局未穩,原書記吳玉浩的影響力還在,還有一大部分人遵循著他的模式,瀚林書記又想急於把自己的威信和地位樹起來,想建立起他的模式。這樣,海東的矛盾就看似只是瀚林書記與吳玉浩之間的矛盾,其實不,這只是表面,真正的矛盾,則表現在現有班子中。一是瀚林書記跟馬超然之間的鬥爭,這股鬥爭一開始還潛伏在水下,現在已徹底浮出水面。另外,瀚林書記也不能不提防路波,要說真正的威脅或者壓力,還來自路波這裡。畢竟,他是省裡二把手啊,而且他在海州當市長,後來當書記,長達十年時間。十年啊,海州幾乎姓路了。而掌控了海州,就等於拿到了海東一半以上的控制權。這次調整班子,其他市的領導都蠢蠢欲動,有的想保位子,有的想再上一個臺階,獨獨海州市很平靜。為什麼?因為那是路波工作過的地方,瀚林書記目前還沒有力量去動它,也沒辦法去動,只能維持現狀。但現狀這種東西,持續久了,它是會發生變化的。瀚林書記不可能不清楚這點,清楚了而又無可奈何,才是最大的悲哀。下面動來動去,只能盤活半盤棋,甚至半盤也佔不到,能把海州市盤活,才是真正的盤活。

路波當然也意識到這點,一方面他利用海州,形成跟瀚林書記的抗衡,另一方面又不敢把這種抗衡做得太明顯,畢竟他到省長的位子上還不足一年,立足未穩,如果一上來就跟瀚林書記針鋒相對,吃虧的還是他。所以,更多的時候,路波在妥協,而且儘可能妥協得讓瀚林書記滿意,讓瀚林書記舒服。馬超然一開始也想跟路波結盟,這種政治聯盟在當下官場中不是沒有,而是很多,但大都以慘敗告終。政治經驗非常豐富的路波,不可能走這條路,但也不能太疏於馬超然,只能在狹小的空間裡再次尋求一種平衡,種種平衡放到一起,路波就很吃力,真的很吃力啊。這時候,路波就得爭取一個人,讓這個人做為他的平衡點,來緩和各方矛盾,將湧向他的種種矛盾或壓力暫時以緩衝的姿勢傳遞到這個人身上,確保他有從中迴旋的餘地。

思來想去,這個人非他普天成莫屬。能擔起這作用的,海東班子中,也就他普天成一個。這便是普天成敢於向路波主動拋繡球的原因。當然,內心裡,普天成對路波是敬重的,路波是實幹家,是位頗有遠見和抱負的領導,海州各項事業能發展到今天,路波功不可沒。

可惜,政治場的輸贏不是靠實幹來定的,某些時候,實幹遠不如巧幹會幹,況且,誰也不能說瀚林書記就不是實幹家。普天成有時候也想,如果他們能合二為一,那是再好不過,但這種結果有嗎?

鬥爭中發展,發展中鬥爭,這是任何事物發展鐵的規律,官場更是如此!

算了,不去想了,畢竟一樁心願已了,且不管結局如何,至少眼前他是贏得了主動,這麼想著,他叫上廖昌平,廖昌平早就說過,有個可以讓男人完全放鬆下來什麼也不想什麼也用不著想的地方。

他現在就想找這樣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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