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3節

瀚林書記很快看完了普天成寫的材料,他大發感慨:「天成啊,海東第一筆,真是非你莫屬啊。」普天成謙虛道:「哪有那麼多第一筆,書記是在批評我吧。」

「我批評你做什麼,我在想,真該讓你辦一期培訓班,好好把這些筆桿子們培訓一下。再不培訓,這幫人都成老爺了。」

「培訓是黨校的事,瀚林書記不會讓我到黨校去吧?」普天成藉機想把話題往調整班子上引。哪知瀚林書記不上當,他說:「你這個建議倒不錯,應該讓黨校辦一期這個班,你還甭說,現在海東缺的就是像你這樣的筆桿子。」

「那我這就這就安排?」

「這事不用你操心了,交給宣傳部去做。你馬上安排下去,這份材料以辦公廳名義下發,另外,你跟中央幾家媒體聯絡一下,看能不能爭取上個頭條。」

「上頭條應該沒問題吧,《黨風建設》的主編是我老朋友,我今天就跟他聯絡。」

說完材料的事,瀚林書記話題一轉,問:「聽說若瑄去了北京?」

普天成笑笑:「啥事也瞞不過書記,她這次去北京,連我也沒告訴,我還是下面人說的。」

「若瑄是對我有意見,跑北京告我的狀去了,昨天晚上,老首長還打電話教訓我呢。」

「不會吧,她哪敢告書記的狀。」

瀚林書記長嘆一聲:「你這個夫人啊,跟小時候一點都不像了,我們幾個中,數她變化最大。」

瀚林書記一提小時候,普天成的臉色就不那麼自然了,彷彿,他又聽到那脆嘀嘀的聲音:「瀚林哥哥,瀚林哥哥……」瀚林書記意猶未盡,又說了一些關於小時候的事,還順帶問了一句鄭斌源,普天成把鄭斌源最近的情況如實告訴了瀚林書記,瀚林書記沉默良久,道:「我始終想不通,應該把他當人才呢還是把他當蠢材,他走到今天這一步,讓人惋惜啊。」

「老鄭性格比較固執,做事喜歡鑽牛角尖,再者,他是知識分子,跟我不同,書記還是多原諒他吧。」

「我原諒頂什麼用,讓他到輕工研究所去,組織部找他談話,他居然說,要到政府來養老,說前半輩子賣給企業了,後半輩子不能太虧。這種混帳話,他也說得出口。」

普天成臉一白,組織部找鄭斌源談話的事,鄭斌源談話的事,鄭斌源沒告訴他,他怕這件事黃了,忙說:「書記給組織部做做工作吧,得找個地方把他安置了,要不然,他下半輩子真成問題。」

瀚林書記苦笑道:「別人是爭搶,他呢,兩腿蹬住不往前邁,天成啊,你說得對,我們也得替他下半輩子著想,這樣吧,抽空你再跟他談談,我讓組織部抽時間再找他談一次,實在不行,就直接下文。」

「行,我抓緊跟他談。」普天成說著,拿出餘詩倫寫的那份材料,請示道:「這個怎麼辦?」

瀚林書記看了一眼:「直接退給他吧。」

普天成只好拿著材料,回到了辦公室。真要把材料退給餘詩倫,普天成反倒為難起來,這等於是在打擊餘詩倫。餘詩倫這些日子指不定有多心潮澎湃,他了解這種人,心氣高傲不說,還很自負。按老百姓的話說,就是太把自己當碟菜了。這種人你還不好開導他,更不能說他寫得不行,普天成想了想,抓起電話,打給政研室,接電話的是位女同志,普天成記起她姓楊,就說:「楊秘書麼,我是普天成,麻煩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不多時,楊秘書進來了,普天成拿出材料說:「這份材料你拿回去,讓政研室的同志們多學習。」說完這句模稜兩可的話,就低下頭處理起了檔案。楊秘書拿著材料走了,普天成原以為這件事就可以這麼掩蓋過去,誰知第二天一上班,餘詩倫就理直氣壯進來了,開口就問:「請問秘書長,我這材料哪裡有問題?」

普天成裝作糊塗:「誰說有問題了,你怎麼能這麼理解?」

「是我這麼理解還是秘書長你這麼理解,昨天全政研室的同志都在議論這材料。」

「議論是好事,證明大家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嘛。」

「我不這麼認為。」餘詩倫聲音很高地說。

「餘主任怎麼認為?」

「我認為有人故意,是想在政研室同志前貶低我。」

普天成有些不悅了,帶點脾氣說:「餘主任,我是讓大家學習和探討,不是在貶低誰,有這麼貶低別人的嗎?」

「有,別人我不敢說,你普大秘書長,就很難說。」

這話明顯是在挑釁,普天成壓住心中的火:「既然餘主任這麼想,那就讓政研室把材料拿回來。」

「那材料我是寫給瀚林書記的,不是寫給哪個秘書長的!」餘詩倫越說越離譜,他簡直就不像這個世界上的人。跟這種人生氣,實在劃不著。「行,你就直接呈給瀚林書記吧。」

「我呈了,可有人楞說我寫的像詩,像革命口號。」

普天成哭笑不得,他想,這話一定是政研室哪位寶貝說的,了不得,連這文章像詩都能看出來,應該培養。他轉向餘詩倫:「餘主任,替材料把關是秘書長的職責,如果餘主任不知道還有這麼一個環節,我勸你還是多學習一下。」

「學習,你以為我沒有學習?」餘詩倫激動得不能自已了,高聲辯道:「我就看不慣你們寫的那一套,黨八股,套話空話,大話虛話,沒一句實的,有問題不敢碰,有錯誤不敢點出來,冠冕堂皇,上上下下一個口徑,一點自己的思想都沒有!」

「夠了!」普天成猛地拍了把桌子,李源聞聲進來了,一看是餘詩倫,就知道怎麼回聲,勸了幾句,將餘詩倫推了出去。回頭跟普天成說:「你跟他吵什麼,這人毛病不少,甭跟他一般見識。」

「是我跟他一般見識嗎?」

「不是不是,我瞭解他,這人典型的書呆子,真不知道書記怎麼把他給調了進來,我們遭罪啊,攤上這種木頭腦子。」李源說了半天好話,算是把普天成肚子裡的火說沒了。想想也是,跟餘詩倫這種人,發什麼火呢?思想,你以為你寫的那就叫思想?還自己的思想,這個世界上,能有幾個人配有思想,如果誰都想有思想,這世界還不得亂套?海東省也只能瀚林書記一個人有思想,就連路波省長,怕都不敢說有思想,你一個餘詩倫,就跑來跟我談思想?還說這材料是用心寫的,花了不少心血。哼,材料是用心寫的?是用腦子寫的!

心裡罵完了,火也就洩了,望住李源說:「你我遇著高人了,以後,有苦頭吃。」

李源也是憂心忡忡,畢竟,身邊有這麼一個人,怎麼著也不舒服啊。那天他看見餘詩倫在超然書記辦公室裡高談闊論,好像在說這次班子調整的事,超然書記明明知道這事不該在辦公室公開談論,還是故意把話題丟擲來,讓餘詩倫豪情萬丈地在那兒表演。他搖搖頭,走開了。普天成說餘詩倫是個書呆子,李源看來,此人簡直就一二百五!

大華海東終於要開工了,訊息傳來,令人無比振奮。周國平讓普天成協助搞一下開工慶典儀式,說這是一項大事情,不能馬虎,得把省裡的力量都調動起來,特別是像普天成這樣的力量。普天成並不感覺周國平在挖苦他,只是他不想參與到此項工作中去,就道:「讓李源協助吧,我出面不大好。」周國平沒想到普天成會拒絕,不過他很快就想到了馬超然,一定是因他而起。馬超然最近跟普天成的矛盾,周國平也聽說了一些,當然,他聽說的遠不至這一點,馬超然在背後搞小動作,周國平早已有所警覺,只是從未表露出來。有天跟馬超然在同一桌上吃飯,接待建設部幾位司長,馬超然別有用心講了一個段子,周國平明明知道馬超然在影射他,卻笑得前仰後合,還奉承道:「經典,真經典,超然副書記講的段子,就是跟人不一樣。」他毫無戒備和防範的姿態讓馬超然也禁不住恍惚,此人,真的如人們所說,只是一杆槍麼?周國平在大華海東專案上採取一系列果斷措施,讓人們對他刮目相看,有人說他太過激,討好瀚林書記討好得過了頭。也有人說他只不過一杆槍,只管往外發子彈,子彈卻是瀚林書記裝的,打誰,怎麼打,由不得他。這些話聽多了,馬超然也失去判斷力,感到越來越看不懂海東的格局了。普天成婉言相拒,周國平心裡還是有些不痛快,但他又不能勉強,畢竟普天成是省委這邊的,不歸他調配,只道:「秘書長如果覺得不方便,那就不參加了,不過,你可得把好點子傳授給李源。」普天成笑說:「哪有什麼不方便,省長不是在批評我吧?」周國平說:「批評誰也不敢批評你秘書長,我是心虛啊,你不參與進來,我這心裡就沒底。」普天成道:「放心吧,有川慶跟李秘書長兩員大將,你還擔心什麼?」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比國平副省長還沒譜。接完電話,普天成把李源叫來,兩人就開工儀式各項工作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該注意的事項,一一拿筆列出,最後又把對策和防範措施都考實了一遍。普天成再三叮囑李源,這個專案雖然不是海東最大,卻是省裡最付出心血的,一定要做到萬無一失。

跟李源交了底,普天成還不放心,他尋思著,該找鄭斌源談談,一毛三毛職工雖說拿到了超乎預期的補償,能安置的職工,省市兩級也都想辦法做了安置,總體講情緒是穩定了,但很難保證他們不會在開工儀式上再玩什麼新的花樣,人心叵測,不可不防。哪怕一丁點兒的疏漏,都能引來大亂,這方面的教訓實在是太深刻。下午下班,普天成正想著是不是到鄭斌源家去一趟,從他那裡再掏點實話,鄭斌源的電話卻到了。

「想曹操曹操就到啊。」普天成接通電話,樂呵呵說了一句。

「你會想我?」鄭斌源帶著怪誕的口氣說。

「想,天天在想,我不想你想誰啊。」

「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著,看來,我這背運,都是你帶來的。」鄭斌源說。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在哪兒,我請你吃飯。」

「在你家樓門口。」

「你跑我家做什麼?」普天成有點驚訝。

「蹭飯吃啊,難道我連蹭一頓飯的資格都沒有?」鄭斌源慢條斯理。

「我都不知道上哪去蹭呢,家裡冷灰死灶,哪有飯吃,你往外走,我馬上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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