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2節

普天成打電話給喬若瑄,想讓她近期回來一趟。那天於川慶一句話,還是點醒了他,不能跟路波省長把距離拉得太開。他想讓喬若瑄回來,兩人一同去路波省長家。他把禮物都準備好了,一幅從朋友那兒弄的字畫,還有兩罐經他重新包裝後的茶葉。電話通著,喬若瑄不接,再打,喬若瑄竟關了機。

普天成覺得反常,就將電話打給王靜育,王靜育說,喬若瑄去了北京。

「啥時去的?」普天成好不驚訝。

「上週五,估計也該回來了。」王靜育說。

「她去北京做什麼?」

王靜育笑笑,沒正面回答,只說是:「不是一般的事吧。」

這女人,真是瘋了!普天成堅信,喬若瑄去北京,絕不是公幹,一定是找他父親的老關係去了。瀚林書記遲遲不將調整班子的資訊透露給他,普天成料定跟喬若瑄有關。有時候瀚林書記也有點拿喬若瑄沒辦法,說輕了,她不聽,說重了,她就去北京。反正那些關係瀚林書記能找,她也能找,有時候她去了,人家反而更親熱一些。

看來喬若瑄是孤注一擲,非要在廣懷幹下去了。

普天成又問廣懷最近的情況,特別是杜漢武書記最近的表現。王靜育笑著說:「喬市長剛走,杜書記也走了,也是去北京。」

「怎麼都往北京跑?」普天成猛就來了氣。

「都是這次調整鬧的,省裡遲遲不出方案,下面的人哪能安下心來?不只是廣懷如此,我聽說其他市也差不多,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亂彈琴!」普天成憤而將電話掛了。過了半天,又覺不該跟王靜育發脾氣。王靜育幾次打電話想到省城來,都被他嚴厲拒絕。現在想一想,杜漢武和喬若瑄都不能安下心來,王靜育就能安下來?

這不是個好兆頭啊!莫名的,普天成就替這次調整擔起憂來。上面捂著的本意就是不讓下面亂活動,但事實恰恰相反,你把蓋子捂得越緊,下面越沒底,就越想活動。省裡吃不到定心丸,索性就去北京,反正現在關係千絲萬縷,一個看似很平常的人冷不丁背後就跳出一個大關係,何況杜漢武他們。活動是會帶來負面作用的,扯起的秧越多,處理起來就越亂,到時也就越被動。不知道這些問題瀚林書記想到沒?

星期三上午,普天成剛進辦公室,瀚林書記的電話就到了,讓他去一趟十二樓。普天成一陣欣喜,心想,瀚林書記最算要跟他交底了。誰知到了十二樓,瀚林書記卻拿出一份材料,口氣不太友好地衝他說:「這是餘大主任寫的材料,你拿回去看看。」普天成一看,正是上次瀚林書記交待給餘詩倫的那項工作,有關黨風黨性教育的。便說:「餘大主任寫的東西,一定錯不了,行,我拿回去學習學習。」

「這項工作不能再拖了,下週一以前,要把相關檔案發下去,另外,你們準備一下,在省裡幾家媒體做些宣傳,要讓這次活動再掀高潮。黨風黨性教育,輕視不得,一定要讓這次活動深入持久地開展下去。下一步,要把重點放到治理整頓上來,一邊造聲勢,一邊集中整頓,目前我們的各級班子,不和諧因素太多了,有的同志思想滑坡嚴重,自己對自己要求不嚴,跟組織公開唱反調。更有甚者,違法亂紀,給黨和人民臉上抹黑,對此現象,我們要高度重視。對那些害群之馬,絕不能姑息遷就,該處理的一定要嚴肅處理。」

瀚林書記幾乎是一字一頓說完這番話的,普天成聽得心裡一緊一緊,瀚林書記無疑是在暗示他,一場更大的風暴要來了。等瀚林書記說完,他對下一步工作,也有了一個大致判斷。看來,班子所以遲遲不調整,是另有原因。

「知道了,我馬上安排。」說完,普天成又等了一會兒,不見瀚林書記有跟他交底的意思,只好告辭出來。回到辦公室,又將瀚林書記的話咀嚼一番,感覺能從這番話裡悟出點什麼了,才低頭看餘詩倫寫的材料。

普天成完全高估了餘詩倫,如果他判斷得沒錯,瀚林書記一定在後悔,怎麼能把此人安排到這個位置上來呢?政研室主任說重要,重要不到哪裡,說不重要,那也不符合實際。如今工作不只是怎麼幹,更重要的,在於怎麼總結,怎麼宣傳。特別到了省裡這一級,政研室的工作就不僅僅是總結或宣傳,更多的,要形成思想,形成理論體系。一個沒有理論體系的省委書記算不得稱職的省委書記,一個沒有思想的省委書記是沒有份量的省委書記。省委書記的思想或理論體系來自哪裡,正是來自政研室這幫筆桿子們。

可餘詩倫寫的這是什麼材料啊,普天成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感覺在讀中學生作文,不是說文筆多差,餘詩倫的文筆很好,好得都能寫詩了,如果讓他當一個詩刊的主編,絕對能勝任。可是瀚林書記要得是詩麼?普天成想不明白,餘詩倫在黨校工作多年,就算沒寫過這方面材料,總也讀過一些社論吧,至少每年的政府工作報告他是要看的吧,領導講話或署名文章也應該看過一些吧,怎麼就?

他豪情萬丈,談了一大堆存在的問題,細一看,全是個人牢騷。什麼大吃二喝,什麼走馬觀花,什麼瞞天過海,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等等,很像是一個書生在罵街,又像一個正經人評論模特走秀,不是露得多了就是穿得少了。普天成在官場混跡了這麼多年,這樣的文章還是頭一次看到,新鮮倒是新鮮,但差點沒酸掉他大牙。

瀚林書記也有走眼的時候啊,看來,誰也不是聖人。又一想,可能推舉餘詩倫的那人對餘詩倫太不瞭解,等於是賣了瀚林書記一當。

這樣的材料是萬萬不能拿出去的,怪不得瀚林書記給他的時候,是那樣一副尊容。普天成這陣想起來,忍不住就想發笑。這些日子,礙著瀚林書記面子,普天成對餘詩倫是又客氣又尊重,在省委給足了他面子,看來,面子有時候也不是亂給的,會害人。

他將餘詩倫的材料扔到一邊,現在他明白瀚林書記的意思了,瀚林書記等於是把皮球又踢到了他懷裡。幸虧,那次會議開完後,他就連夜將材料整理了出來,這也是他的工作習慣,只是考慮到瀚林書記將此項工作交付了餘詩倫,他才沒把寫好的材料拿出來。普天成決定晚上再潤色一番,把瀚林書記剛才那番話的中心思想貫徹進去,明天一早拿上去。

到了晚上,普天成關掉手機,沏上一杯濃茶,開始潤色那份材料。普天成這一生,大半時間就是在書桌上度過的,父親對他的期望,是當一位科學家,但普天成對數學不感興趣,自己也覺得成不了科學家。年輕時候的夢想,是當一位作家,再後來,夢想發生轉變,他迷戀於哲學,想當一位哲學家,或者去大學當一名哲學教授,傳播他的思想。但陰差陽錯,他走了仕途,這一走,他的人生就成了另一番樣子。最初他是靠筆桿子起家,給人當秘書。他迷戀文字,儘管官場文字十分枯燥,有些甚至是空話套話,但普天成總能從中找到樂趣,把空話套話寫成十分有意義的話。瀚林書記正是看中他這一點,說他天生就是一個陰謀家,這從文字的氣息裡就能看出來。普天成知道瀚林書記不是在嘲諷他,瀚林書記儘管比他大幾歲,但兩人大學是錯前錯後上的,瀚林書記在大學學的是政治學,普天成讀的則是哲學,那時兩人常常就中國的政治特色進行辯論,瀚林書記沉穩老練,說話不露破綻,普天成則喜歡設一些圈套,讓瀚林書記鑽進去。幾十年過去了,當年軍區大院裡的兩個玩伴,如今成了政治場上一對聯盟。人生變化,真是說不清啊。

大約十點鐘的時候,普天成聽到客廳裡有奇怪的聲音,細一聽像是哭聲,他走出來,果真見盧小卉坐在沙發上哭鼻子,這丫頭,三天笑兩天哭的,搞什麼鬼?普天成問了一句,盧小卉哭得越發兇了,小肩膀一抽一抽,兩隻眼睛已經紅腫。下午吃飯她還好好的,沒什麼反常,怎麼?

普天成坐在沙發對面,認真問:「有什麼事就說出來,我這個家,不允許哭哭啼啼。」

盧小卉止住了哭聲,怯怯望住普天成。

「說吧,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媽病又犯了,這次怕治不好。」半天后盧小卉說。

「不是下午都沒事麼,怎麼?」普天成有幾分驚訝。

「我弟弟剛打來電話,說昨天住了院,我媽得的是乳腺癌,弟弟說醫院已經確診了。」

原來是這樣。普天成感覺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發出尖銳的痛。盧小卉家的情況他算是瞭解一些,一個讓人同情的家庭,現在她母親又查出是癌,真是不幸啊,怪不得她那麼傷心。「你把眼淚擦了吧,哭解決不了問題,明天你回家,母親生病,你這做女兒的應該在身邊照顧。」過了一會他說。

「我不回去。」盧小卉突然說。

「……」普天成有點驚訝,詫詫地盯住盧小卉。

「我弟弟考公務員,成績明明比別人高,可是錄取時沒他,我爸聽了很傷心。家裡這個樣子,我更不能回去,我一直瞞著家裡,說自己在省城找到了好工作,現在回去,我沒臉見爸媽。」

原來是這樣啊。普天成長嘆一聲,心裡忽然就對盧小卉多了一層同情。她弟弟的事,之前也跟他說過,說是參加了縣裡的公務員考試,成績好像是第二,接下來要參加面試。普天成也只是聽了聽,並沒在意。

「一次考不上不要緊,還有下次嘛,要緊的還是你母親,實在不行,可以接到省城來治。」普天成安慰說。

「家裡沒有錢,就指望我打工掙錢呢。」盧小卉又哭了起來。

普天成就不好說什麼了,錢,錢,錢,走到哪裡也脫不了這個字。他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終於一咬牙道:「這樣吧,你明天回去,如果縣裡條件差,就把你母親接到省城來,醫院我替你安排,錢嘛,暫時先由普叔給你墊上。」

盧小卉還是哭,小肩膀一聳一聳的,哭了一陣,嗚嗚咽咽說:「普叔已經給了我那麼多錢,我哪能還拿您的錢。明天我就去賣血,我媽要是救不下,我也不活了……」

「你這什麼話,誰讓你賣血了!」普天成猛就生了氣。他是聽不得賣血兩個字的,過敏。他在龜山當縣長時,真就遇上過這麼一件事,女兒為了救病重的父親,隔一天就去賣血,去時拼命喝涼水,醫院條件差,血源又緊張,也沒察覺,等發現不對勁時,十七歲的女兒已不行了,過量抽血引發後遺症,沒活一個月就死了。這事對他衝擊很大,以後每每聽到這兩個字,他的心總會發出痙攣,彷彿別人從他身上抽走了很多血。

普天成一陣安慰,盧小卉總算是不哭了,腫著一雙眼說:「我聽普叔的,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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