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3節

「不想到外面,就讓你家保姆做。」

「你給我僱的保姆啊,小卉走了。」一說小卉,普天成的心又黯然起來,小姑娘回去有些日子了,也不知她母親的病情怎樣?王靜育這王八蛋,把人帶走連個話也沒有。車子很快到了家屬區大門口,鄭斌源就站在大門邊,形容枯槁,感覺像個上訪的。普天成嘆了一聲,男人要是沒了老婆,心氣神一半就沒了。又一想,這話也不太對,自己雖然有老婆,可跟沒有差不多,喬大市長從來不過問他的生活,衣食住行完全靠他自理。

鄭斌源上了車,普天成讓司機往白雲賓館開,掏出電話,給白玉雙發了條簡訊,讓她準備一包間,他跟客人馬上到。到了地方,白玉雙已等在門口,看見鄭斌源,眉頭皺了皺,鄭斌源也沒好氣地瞪了白玉雙一眼。但凡跟普天成有來往的女人,鄭斌源都冷眼相對,怎麼也友好不起來,似乎,他是喬大市長的保護神。到了包間,白玉雙忙著端茶遞煙,隔空將目光掃到鄭斌源臉上,她是第一次見普天成同如此邋踏的男人一塊吃飯,心裡充滿好奇。鄭斌源被白玉雙望得難受,沒好氣地說:「你這裡沒有服務員啊?」普天成知道他是難堪了,說:「玉雙你忙你的,叫服務員來就行了。」白玉雙知趣地走了,普天成挖苦道:「你還知道臉紅?」

鄭斌源不服氣地說:「我臉紅什麼,我又沒做虧心事,四處撒網,天天捕魚。」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普天成罵了一句,又道:「你就不能打扮整潔一點,看看你的樣子,叫化子差不多。」

「換了馬甲就能成紳士?偽君子!」

「你罵誰呢?」

「罵該罵的人。」

「真成瘋狗了,見誰都咬,懶得跟你說。」

「我還想得狂犬病呢,咬死這個世界。」

「那你去咬啊,一針疫苗下去,你就完蛋。」

「最好給我打一針失明劑,讓我雙眼瞎掉,眼不見為淨。」

兩人鬥了一陣嘴,普天成說:「行了,鄭大所長,光抱怨不頂用,還是想想哪天去上任吧,再這樣下去,我看你連吃飯都成問題。」

「那地方我不去!」

「想到國務院啊,就你這樣子去了,天安門廣場都到不了,得讓人家當盲流抓回來。」

「然後把我關進瘋人院,這樣你們就心安了。」

「這倒是個辦法,哪天跟民政部門說說。」

「天下狠不過你普教父,真想不通,喬大市長怎麼看上你這麼一個……」鄭斌源差點說出無賴兩個字。

「我也納悶呢,以前我想不通趙潞離開你的原因,現在我明白了,她怕自己也瘋掉。」

「少提她,鬧心!」

「鬧心你還惦著人家?最近聯絡沒,要不要我再做一次媒人?」

「還是管好你自己吧,眼睛太花了會出問題,為女人翻船,會笑死對手的。」

「笑不死你就行,是不是又瞅上啥地方了?」普天成不想鬥嘴,沒意思,雖不傷和氣,卻傷氣氛。他今天有兩個問題要解決,一是掌握一毛三毛職工的真實動態,二是把鄭斌源的工作敲定下來。

「我想到大華海東去,前提是必須擔任總經理。」鄭斌源出乎意料地說。

「你瘋了啊,別人躲還來不及,你想自投落網?」

鄭斌源反看住普天成,冷笑道:「你怕了是不,不是你跟姓秋的一直想把我拉進泥潭麼,我現在成全你們。」

普天成不語了,他相信,鄭斌源這番話,絕不是玩笑,也不是一時衝動說出來的,他去大華海東,一定是另有所圖!

「這不行,此一時彼一時,當初讓你去大華,是大華需要你這樣的帥才,現在情況不一樣,你去了,不但幫不了大華,反而會弄得烏煙瘴氣。」

「我如果非要去呢?」鄭斌源不聽勸,反而較了勁。

普天成也不客氣:「鄭斌源同志,我明確告訴你,你去不了大華,大華是外資企業,不是以前的一毛,你想去就想去,你也太把自己當菜了吧?」

鄭斌源的臉色暗了,剛才他還趾高氣揚,普天成一番話,立馬就讓他氣短許多。他可憐巴巴望住普天成,這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的命運早已不在自己手裡掌握。普天成說得對,不是他想去大華就能去得了大華,他算老幾啊,充其量失敗者一個,下崗職工!半天,他徒然嘆口氣:「看來,我只有服從你們的安排了。」

「沒人強迫你,組織部的紅標頭檔案也不是發不出去。你哪怕街上擺小攤,也沒人阻擋你。」

鄭斌源再也不敢鬥嘴了,鬥志似乎在瞬間失去,最近他經歷了太多,那些原來拿他當救星的一毛職工,因為突然拿到了更多的錢,不但不對他領情,反倒轉過來埋怨他,說是他把事件搞砸了,政府本來就是向著職工的。這倒也是小事,鄭斌源本來就沒打算讓誰知情,他是為某種正義而戰。但羅恬的死,讓他頓然明白,正義其實是個很虛無的東西,你越是追尋它,它離你反而越遠。很多東西交織在一起,就讓原自負的鄭斌源心虛,他再堅持下去,有意思麼?或者,他這種堅持,有意義麼?

普天成這些話,等於是從另一個方向點醒了他,他不得不承認,普天成是現實的,但也是正確的,至少在這個勢利和麻木堆積起來的世界裡,普天成的話就成了真理。

成了真理啊。

鄭斌源再次望住普天成,希望普天成把話說完。普天成卻突然話鋒一轉,再次提起了趙潞:「告訴我,你心裡是不是還有趙潞?」

鄭斌源這次沒說鬧心,而是憂傷地收回目光,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好像不是自己的聲音。

「問這個幹什麼?」

「瀚林書記交給我的任務。」普天成如實做了回答。

瀚林書記?鄭斌源就更搞不懂了,普天成,宋瀚林,這兩個被自己詛咒過千遍萬遍的人,兩個權力的持有者,海東政壇的總導演和總策劃,怎麼會有心情想起趙潞,怎麼會有心情來關心他?想著想著,腦子裡驀然就閃出一張臉來,等他看清時,竟是妻子趙潞恨鐵不成鋼的臉!

趙潞在他身邊的時候,沒少提醒他,也沒少諷刺他。讓他跟著普天成學,幾乎是趙潞的一個夢想。

「我真想不通,你們一個院子裡長大的,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差別,天上地下!」

「看看人家普天成,跟瀚林書記跟得多緊,哪像你,鞭子趕你都趕不到跟前。」

「你清高,你正直,你是救世主,全世界都昏睡著,就你鄭斌源清醒。不過我還是要說,你的清醒是小兒科,學學人家普天成吧,人家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鄭斌源奮力搖頭,想把這些話驅開,想讓這些聲音離他遠點。他不能妥協,絕不能!可是,可是,他的堅持還有意義嗎,誰還在乎他妥協不妥協?他再次想到羅恬,那個傻里傻氣的女人,一開始也堅持過,也憤恨過,結果呢,她死了,這個世界連一聲嘆息都不肯贈給她!

吃過這頓飯,普天成心裡踏實了不少,鄭斌源不但保證,絕對不會再有職工鬧事,同時也答應他,願意到輕工研究所去上班。至於趙潞,鄭斌源沒多說什麼,不過普天成已從他的痛苦裡看到,鄭斌源這輩子,是不會讓別的女人鑽進他的心的。一個情種!

人是會變的,這是普天成面對這個世界時素來就持有的想法,沒有人會一頑到底,也沒有誰真的會拿一生的時間去證明一個錯誤。是的,普天成到現在還認為,鄭斌源這一生所有的堅持,都是錯誤。人不能活在假想的理想裡,也不能盲目地為自己設定一個所謂的崇高目標,生活不是寫作文,生活的全部含義,就在於怎麼一點點地把你的目標理想還有抱負變成現實。秋天收不到果子,你還敢說自己的春天和夏天是多麼的富有激情?是的,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不是思想,也不是主義,那是聖人們的事,對平凡者而言,留下的,是你創造的那一點點果實。

從政如此,經商如此,婚姻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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