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林書記回來的第二天,主持召開了黨風黨紀督查工作彙報會。這會本來安排得更早一些,只因瀚林書記去了北京,推遲了。
大家端著杯子,魚貫而入。這種會不比常委會,通知得早,來得慢,似乎越慢越能顯出身份。這天的瀚林書記倒是來得早,普天成剛進會議室,他就來了,來了只是衝普天成笑笑,也不說話。普天成從那笑裡,感受到一種鼓舞。笑跟笑不同,時間久了,你就能揣摩出其中的意味。雖然瀚林書記回來後,沒單獨叫他過去,普天成還是從這一笑裡品出很多東西。他放下杯子,衝瀚林書記說:「一路還好吧?」瀚林書記說:「好。」說完,就坐在會議室正中他的位子上,翻開手裡材料,認真看起來。普天成知道,瀚林書記要進入角色了,便也開啟材料,裝模作樣看起來。但普天成實在是看不進去,開會前的心情既跟會議的議題有關,更跟開會前的氣氛有關,還跟開會前省裡的格局有關。普天成覺得,今天這個會,不在於討論什麼,彙報什麼,很可能,是瀚林書記跟馬超然之間的一次交鋒。而且他斷定,這次交鋒不會是藏著掖著的,這點他從瀚林書記的臉色上就能看出來。
風暴孕育到一定程度,就會像火山一樣暴發,普天成感到不安,他似乎怕那一刻的到來。另一個心裡,隱隱的,卻又渴望著風暴來臨。來得猛烈些吧,這種不痛不癢的日子,過著難受。
通知參會的人陸續到了,一看瀚林書記在場,人們全都收起臉上的笑,夾著尾巴似的,老老實實坐那兒了。人大副主任郭順安在樓道里還高談闊論,笑聲很洪亮,一看見瀚林書記,臉色立馬變了,小學生一樣規規矩矩坐下,裝模作樣看起了檔案。瀚林書記抬了抬頭,問普天成:「人都齊了嗎?」普天成掃了一眼會場,說:「就差馬書記了,要不我下去看看?」瀚林書記沒說啥,臉上明顯地露出不快。普天成剛抬起屁股,會議室的門開了,馬超然昂首挺胸走了進來,這是他貫有的派頭,一看會議室裡個個正襟危坐,馬超然衝迎面的郭順安點點頭,又朝瀚林書記臉上望了望,走到自己座位跟前,挪了挪椅子,有點心虛地坐下了。
瀚林書記推開眼前的材料,說:「開會吧。」
普天成點點頭,拿起筆,準備做記錄了。這種會,是挨不到普天成做記錄的,會議有專門的秘書,副秘書長李源也在,整理會議內容下發會議紀要是李源的事,普天成完全可以姿態高一些,像首長一樣端坐在那兒。可這些年來,普天成養成一個習慣,只要瀚林書記主持的會議,他都要親自做記錄。瀚林書記也像是習慣了讓他做記錄,不僅如此,每次開會前,瀚林書記總要先禮節性地跟他吭一聲氣,就像剛才那樣。他們之間的這種默契,總是激發著其他人的想象。
瀚林書記大致把今天的議題說了下,一是聽取四個小組的彙報;二是討論分析,彙總問題;三是提出整改意見,以便貫徹到下一階段的工作中。講完,他掃了一眼會場,道:「誰先來?」
按理,這種彙報,馬超然當然要打頭陣,他是省委副書記,又是這次黨風黨紀整治活動領導小組的組長,但是這天他沒打頭陣,瀚林書記說完,大家都習慣性地把目光聚焦到他臉上,馬超然裝作渾然不覺,端起水杯,很滋潤地喝了一口,還喝出了一點響聲。會議有片刻的冷場,普天成略微不安地抬起頭,見大夥全都怔著,又把頭垂下。坐在普天成對面的黃副省長見狀,道:「我先來吧。」
黃副省長就把他們這個組督查的內容還有問題彙報了,接著是人大郭順安副主任,政協許副主席。三個人彙報完後,馬超然才慢悠悠地開了腔:「這次督查……」
前面三位領導都是從問題入手,重點談各市在黨風黨紀整治活動中存在的不足。特別是黃副省長,這次他去的是廣懷和南陽,他對南陽的工作基本還滿意,對廣懷,意見很大,他在會上點名對廣懷市委書記杜漢武和市長喬若瑄做了批評,認為他們完全在走過場,要求廣懷的工作從頭再來,必須把這一課補上。馬超然則正好相反,他一開始就用了很高的調子,充分肯定了吉東在這次黨風黨紀整治活動中取得的成績,他說吉東市委、市政府嚴格按省委、省政府的要求部署,工作安排周密,領導高度重視,幹部隊伍積極性高,前兩個階段工作做得紮實、細密,他特別表揚了市委書記徐兆虎,將吉東取得的成績總結了十二條。
普天成發現,超然副書記一條接一條表揚吉東時,瀚林書記的屁股不那麼穩了,前面三位領導彙報時,瀚林書記聽得很仔細,不時還在筆記本上記些什麼。現在輪到了馬超然,瀚林書記的耐心似乎沒了,他先是擱下手中的筆,用手託著下巴,做一副沉思狀。後來聽馬超然報喜不報憂,只談成績不談問題,瀚林書記的臉陰下來。大約是為了控制情緒,他端起了水杯,卻沒喝,原又放下。馬超然彙報得津津有味,絲毫沒覺察到瀚林書記臉上有什麼變化,他談到第八條時,瀚林書記起身,去了外面。會場不如剛才那麼安靜,響起不該有的噪雜。馬超然仍然沒有停頓,繼續表揚徐兆虎和楊其亮。普天成心想,馬超然一定是覺察到了瀚林書記的不滿,只是裝作不覺罷了。可他為什麼要這樣呢,普天成想不明白。
馬超然終於彙報完了,瀚林書記卻還沒有進來,會議出現了啞場,誰也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亂成一片。普天成低下頭,一支筆在紙上亂畫著,心裡卻在使勁想一個問題,難道馬超然真的覺得有資格有能力跟瀚林書記抗衡?
又是幾分鐘後,瀚林書記進來了,笑著問:「完了?」
沒有人回答,其實誰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普天成硬著頭皮應了一聲:「馬書記剛講完。」
「那好,大家暢所欲言,按原定計劃討論吧,我有點事,先離開一會,嚮明你先主持一下。」紀委書記化嚮明還在楞神,瀚林書記已端著水杯,走了出去。
化嚮明只好說:「剛才聽了四個組的彙報,各組督查的側重點不同,收穫也不同,接下來,按會議原定的議程,大家討論。」
會議的討論聽上去是大家在說話,其實,是說給一個人聽的,如果這個人不在,討論便失去意義。瀚林書記一走,大家的熱情便失去一半,加上化嚮明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討論,不好引導,討論便顯得信馬由韁,成了沒主題的亂彈。普天成聽著也發笑,特別是人大和政協的同志,本來就覺得,這樣的討論不關自己的事,應該是省委的工作,他們說了也等於白說,不如說些別的,就有人開起玩笑來,將這次督查中的一些趣事樂事端到了桌子上。普天成聽著發急,卻又無可奈何,他真是猜不透瀚林書記唱的哪出,怎麼會中途離開呢?
馬超然起先還很有耐心地坐著,郭順安他們開玩笑的時候,他還插了幾句,但是很快,他臉上的表情就不自然起來,會場秩序變成這樣,其實是對他的不尊重,不重視。試想一下,如果宋瀚林在場,他們敢如此嗎?
他起身,恨恨地掃了會場一眼,拿著水杯憤憤然離開會場。
馬超然離開會場還沒五分鐘,瀚林書記居然原又回來了。後來普天成才知道,瀚林書記是去接了一個電話。瀚林書記一回來,就開始批評,他說這次活動,從上到下就重視不夠,只說下面走過場,我看我們在座各位就在走過場。
「省委確定搞這次整治活動,目的就是進一步純潔我們的黨性,端正我們的黨風,進而,改變我們的工作作風。改革開放,我們取得了輝煌成就,經濟社會發展速度越來越快,人民群眾生活水平越來越高,貌似看,我們幹得不錯,但是,我們能拍上胸脯說,我們的黨員幹部特別是領導幹部,包括我們在座各位,黨性加強了嗎,幹群關係進一步改善了嗎?沒有!誰也不敢拍這個胸脯。」
一句話說得,會場氣氛陡然緊了不少,誰都覺得,瀚林書記在批評自己,於是,所有的頭都垂下,垂下不是在思考,自己的黨性到底加強沒,而是怕抬起來,就會把火力引到自己一個人身上。
瀚林書記沒有停頓,繼續道:「有的同志高高在上,脫離群眾,脫離實際。有的同志片面追求政績,不按客觀規律辦事,特別是在重大專案上,唯我獨尊,一意孤行,結果呢,給黨和國家帶來重大損失,引發了新一輪的幹群矛盾……」
普天成的心狠狠響了一聲,這話毫無疑問是在說他,他感覺到自己的身子在瑟瑟發抖,控制不住,脊背上的皮像是讓瀚林書記扒下了一層,灼痛傳遍了全身。
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
瀚林書記的聲音還在繼續,普天成的心,卻徹底亂了。難道,瀚林書記要犧牲他?這也說不定啊——
等到瀚林書記最後拍板時,普天成才驀然明白,瀚林書記是在製造氣勢,借老酒醉新人,他有他的目的啊。他長噓一口氣,掏出紙巾,擦擦臉上的虛汗。
瀚林書記最後拍板,全省各市,除吉東外,其他全部退回到第二階段,重新整改,直到督查驗收合格,才能轉入下一階段。這個決定讓所有的人愕然,人們還在驚訝中,瀚林書記又說:「吉東搞的真有那麼好?我懷疑。既然大家都認為它搞的好,那就認真總結一下,把好的經驗推向全省。」講到這兒,瀚林書記轉過身來,對身旁的組織部長何平說:「這事你們組織部負責落實,近期組織一個取經團,到吉東取取經。」
何平馬上點頭。
會議之後,瀚林書記佈置給政研室一項工作,讓餘詩倫結合這次督查,寫一篇文章,題目可以自擬,但要把目前存在的問題反映出來。「要切中要害,談得要有深度。」這是瀚林書記的原話。
普天成是從副秘書長李源嘴裡聽說的,瀚林書記給餘詩倫佈置任務的時候,他不在場,李源緊著把情況告訴了他。
「書記直接給政研室主任佈置材料,這樣的情況從來沒有過啊。」李源帶著很重的心事說。
「這有什麼奇怪的,老餘本來就是筆桿子,他現在是政研室主任,他不寫誰寫?」普天成說。
「我看沒那麼簡單,這裡面會不會有別的文章?」李源說。
「什麼文章?」普天成反問道。
「我也說不清,我懷疑,書記是對我們的工作有了意見。」
「工作幹不好,書記當然有意見。」普天成說。
李源怪怪地盯住普天成,他相信普天成聽懂了他的話,但普天成裝聽不懂。普天成為什麼要裝呢,李源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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