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源走後,普天成發起了呆。李源這番話,忽然讓他想到一個問題,瀚林書記會不會讓餘詩倫取代他?不是職位上的取代,而是實質意義上的取代。他轉而又搖頭,還沒那麼可怕,他普天成也不是別人想取代就能取代得了的!
市級班子的調整很快被提上日程,前些日子還說是謠傳,一轉眼,就真真實實擺在了面前。這一天,組織部長何平突然來到普天成辦公室,何平是很少串門的,組織部長嘛,走哪兒也敏感。
普天成剛剛送走一批客人,省物價委的幾個老頭子跑來告他們局長的狀,說了一大堆現任局長的壞話,普天成聽著有些煩,不是說這些人不能告狀,問題是他們告的狀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捕風捉影,有的沒的全給你亂說。一看屋子裡亂糟糟的,何平開玩笑道:「門庭若市啊。」普天成笑道:「我這市是菜市,部長那兒的市才叫牛市。」
何平雖然也是常委,但常委是不能拿來當稱呼的,私下裡,普天成還是習慣稱呼部長。其實就何平來說,他也覺部長比常委實在,特別是組織部長。
「你當我是賣肉的啊。」何平呵呵笑著,順手拿起普天成書架上一本書,是常務副省長周國平不久前出的一本理論專著。周國平是個才子,工作之餘,喜歡舞文弄墨。何平翻了幾頁,放下,目光盯住那尊陶。
普天成注意到了何平的目光,笑著道:「部長不會對這玩意感興趣吧?」
何平擺擺手:「我是外行,不懂的,聽人們說秘書長有件寶貝,一直想看看,可每次來就給忘了。」
「那就證明它不是寶貝。」
「就算它不是寶貝,擱在秘書長這裡,也是寶貝了。」
兩人說笑著,坐回到沙發上。普天成知道何平有事,沒事不會瞎轉到他這裡,就問:「部長有何指示?」
「哪敢指示你,想你了,過來看看。」
「好啊,我就怕沒人惦著,你組織部長一想我,我就要升官了。」普天成起身,為何平泡茶。何平說:「還升啊,再升,我可就不敢想了。」
「升不升還不你嘴裡一句話,你說升,咱就是豁出命來也得升。」
「你當我是計生委的,生,生,生,少做夢吧,有兩個人,實在難住我了,想聽聽秘書長的意見。」
一說正事,普天成馬上就嚴肅了:「只要不違犯組織紀律,該怎麼問,只管問。」
「人呢,你都熟悉,一個是馬效林,另一個嘛……」
「你先等等,真的要調啊?」普天成綠了臉,之前他也在猜測中,現在聽何平這麼一說,就知道,先前風傳的並不是謠言。
「要調,不能再拖了,再拖,會影響工作。」何平鄭重其事說。
普天成默住了,他倒不是覺得突然,他是在想,這個時候調整班子,瀚林書記又玩的哪一招?
想了一會兒,他抬起頭:「馬效林的情況我掌握,這人還是留在吉東好,能不動就不要動了。」
何平說:「部裡也是這意見,班子如果全動了,將來工作的銜接會出問題。」
普天成略微深沉地想了那麼一會兒,何平這句話,明白無誤在給他傳遞資訊,徐兆虎這次在調整範圍,這是個好訊息,看來,瀚林書記是在欲擒故縱。
「還有一個人……」何平望著他,沒往下說,普天成朗聲一笑:「是說喬若瑄吧,這個我不參與意見,一切組織上定,該讓她到哪裡,就讓她到哪裡。」
何平也笑了笑:「秘書長能有這態度,我就放心了,不過具體工作還得你來做,畢竟你們是一家人嘛。」
普天成沒敢猶豫,很暢快地說:「行,需要做什麼工作,只管交待,別的能耐沒有,做做老婆的工作,還行。」
話說這兒,沒必要再往下說了,何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好茶,都說秘書長這兒有好茶,我還不信,看來,以後得天天來蹭。」
「誇我呢還是批評我呢,你部長大人沒好茶喝,那是我的失職,我馬上讓他們弄好的。」
「別,別,別,你要真一弄,我就成新聞人物了。」兩人說笑了幾句,有人敲門,何平趁勢說:「秘書長這兒才是真正的牛市,好了,告辭,改天有空,請你喝茶。」
普天成也不挽留,笑道:「一言為定啊,別光打雷不下雨。」
「一定一定。」何平說著就往外走,開啟門,兩個人看見,秦懷舟鬼鬼祟祟站在外邊。
送走何平,普天成回到坐位上,秦懷舟站了半天,站得有些氣短,以前他在幾個秘書長辦公室來來去去,從容得很,現在再想那麼從容,就比給他個市長還要難。秦懷舟硬著頭皮,將一份材料雙手呈給普天成,恭恭敬敬道:「秘書長,這是我在下面工作這段時間的思考,請秘書長批評指正。」普天成哦了一聲,說:「放下吧,最近忙,等有空再看。」秦懷舟不甘心,他寫這篇文章是費了不少心血的,也含著某種動機,當面呈給普天成,就是想引起普天成的重視。秦懷舟也想通了,下面他是實在蹲不下去了,如果有可能,他還想到辦公廳來,哪怕當一個普通的秘書也行。
普天成沒再理秦懷舟,繼續看他手裡的材料,其實那份材料他上午就看過了,也做了批示,這陣不過是做做樣子。
秦懷舟又站了片刻,知道普天成是不會理他了,只好收回心思說:「秘書長忙,我不打擾了,等下次來,再向秘書長彙報工作。」說完,憂傷地轉過身,兩滴淚在他眼眶裡打轉,秦懷舟忍著,沒讓它們掉下來。人生真是一齣看不清的戲,一年前秦懷舟在省委大院還是風風光光,如今卻像一條喪家狗,到哪兒也不受歡迎。一下午,他已在四個地方遭受到同樣的冷遇了,秦懷舟沒法不傷感。
等秦懷舟的腳步聲遠去,普天成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慢幽幽地掃到了那份材料上。《市場經濟條件下發展縣域經濟的思考》,僅這個標題,就讓普天成發笑。發展縣域經濟,不是坐在辦公室就能想出辦法來的,這問題也不是哪個人都能思考,他把秦懷舟的文章往整理袋裡一裝,扔到了另一張桌子上,那桌子上多一半是垃圾,秘書會及時清理出去。
不能怪他,怪只怪秦懷舟來得不是時候。普天成又想起剛才何平跟他說的話,看來,喬若瑄的市長是當到頭了。
當到頭了啊!
他起身,來到陽臺上,望住樓下。外面陽光燦爛,大院裡呈現出一片祥和,幾個司機在一棵古槐下歇涼,一個打扮時髦的女人在院裡走動。普天成的目光在那女人身上毫無意義地盯了會,又挪到大樓前巨大的牌子上。牌子是宋瀚林當書記後重新制作的,跟舊時人家院裡的屏風牆差不多,上面書著八個大字:求實創新,一切為民。望著望著,普天成心裡忽然生出一層悲。他一直不希望自己的妻子活躍在政治舞臺上,可這一天真的要來臨時,他又有種兔死狐悲的傷感。
沒有人願意失去手中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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