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4節

馬超然回到了海州,其他幾個督查組也相繼回來了。李源打電話問,普天成材料寫完了沒?普天成說還早呢。李源說馬書記回來兩天了,看上去老大不高興。普天成說,那就想辦法讓馬書記高興一點。李源說我能有什麼辦法,我那些土辦法在馬書記身上不管用。普天成笑說,你找墨秘書長啊,跟他討教一下,他不是點子多麼?李源苦笑道,你不提老墨還好,一提,我都傷心得要哭了。

「不至於那麼慘吧,你老李是誰,老墨再不懂事,也不會讓你不舒服吧。說說,又是啥故事?」普天成聽上去真就像是關起門來寫材料,對外面發生的事,一點都不知曉。他的口氣既輕鬆又詼諧,還有種看客的味道。

李源是個裝不住話的人,省委幾位秘書長中,算他最沒城府,也正是因為這點,他的人緣反倒最好。誰心裡有了疙瘩,都樂意找他疏通,李源笑稱自己是秘書長中的管道工。沒想這位管道工,也有讓別人添堵的時候。

李源憋不住,把事情說了。原來馬超然他們回來後,辦公廳安排了幾桌飯,算是為督查組接風。這事是之前就定好的,李源沒再請示普天成,直接打電話給郭木,讓他在桃園準備幾桌。郭木安排了兩個大包間,一間擺兩桌,說這樣吃起來熱鬧,李源也這樣想。誰知具體安排位置的時候,墨彬有了意見。原來安排的是,馬超然這個組跟黃副省長那個組在一起,人大郭順安副主任那個組跟政協許副主席那個組在一起。墨彬不情願跟黃副省長坐一屋,硬要李源調整,讓他把黃副省長跟許副主席放一起,讓郭順安到他們這屋來。李源覺得不妥,找郭木商量,郭木也覺得這樣調整似乎不合常理,但又拗不住墨彬,最後還是按墨彬意見辦了。後來他們才知道,不是墨彬不願跟黃副省長坐一起,是超然副書記跟黃副省長有過節,墨彬怕坐一起影響超然書記的情緒。到了吃飯時間,超然副書記突然打來電話,說自己不舒服,今天的宴會,就不參加了。李源一楞,緊著就找墨彬。墨彬正跟郭順安親熱地拉著家常,一聽馬超然不來了,臉色當下就不一樣。他到外面給超然書記的秘書打電話,證實馬超然確實來不了,秘書說超然書記已回賓館休息了。墨彬就怪李源,說都是他,怎麼能亂安排呢?

李源沒跟墨彬計較,這種事計較不得,一計較就影響情緒,進而影響到工作。對李源來說,今天招待好大家,就是他的中心工作。巧得是,郭副省長也沒來,於川慶打來電話,說郭副省長臨時有事,讓他們不要等了。李源鬆下一口氣,兩位主要領導缺場,他的負擔輕了些。畢竟,人大政協領導招待起來相對省事些。李源於是安排上菜。郭順安這天心情相當的好,提出要喝酒,李源就讓郭木拿了酒。喝到中間,墨彬的話就出來了,含沙射影,意思就是有人不尊重他,不尊重他等於就是不尊重馬書記。郭順安怕出事,勸墨彬少喝點,墨彬不聽,他向來很少碰酒的,這天卻不知咋,非要纏著跟別人喝,結果,真就把自己喝大了。他搖搖晃晃要去給政協許副主席那一桌敬酒,被墨彬擋住了,說那邊有郭木,不必他費心,沒想墨彬騰地將酒瓶放桌上:「你憑什麼阻攔我,你真成了大管家啊,李源同志,別忘了,若論排名,你還在我後面呢。」

此話一齣,舉座皆驚,誰也沒想到墨彬會失態到如此程度。李源更上哭笑不得,念著有這麼多人在場,他啥也沒說,端起茶杯走了出去,一個人在桃園一直捱到酒會結束。後來他聽說,墨彬還借酒挖苦了一頓新上任的政研室主任餘詩倫,說餘詩倫學問太深,把身子壓住了,別人敬酒他連屁股都不動一下。

普天成聽完哈哈大笑:「這個老墨,真有意思,喝醉就喝醉了,提排名做啥,你看鬧的這笑話。」

普天成的反應讓李源吃驚,李源原以為,普天成會在電話裡狠狠將墨彬訓斥一頓,為自己出一口惡氣,哪料想普天成如此輕描淡寫。

「他哪是喝醉,他是故意讓我難堪。」李源說。

「沒那麼嚴重,大家一起共事,還不瞭解脾氣?他不勝酒力,你就原諒他一次。」

「他排名在前,我哪敢說原諒,檢討還來不及呢。」李源帶著情緒道。

「小心眼了不是,要不要我這陣給他打電話,讓他給你道歉?」

「別,別,別,秘書長,我也就是隨便一說,你忙吧,不打擾你了。」李源覺得這個電話打得很沒意思,早知如此,他就不該把這窩心事說給普天成。

「好,你也想開點,千萬別擱心裡。」普天成仍然樂呵呵的。

電話一合,普天成臉上的笑就沒了,馬超然不高興,他為什麼不高興?還有,墨彬為什麼會失態?一般來說,這樣的接風宴,大家頂多也就意思一下,不會真喝。墨彬平時把自己的嘴巴管得挺緊,死纏爛打都灌不進去,怎麼會主動喝醉?

這些資訊彙總到一起,普天成就認為,那些傳說太過誇張,馬超然在吉東,並沒掌握到什麼,或者,他是掌握到了,但事情又按照他不情願的方向走了。這麼一想,他就興致勃勃猜想起瀚林書記在北京的行動來。瀚林書記到北京,也快一週了,這一週,對誰來說,都不好過。

又等了一天,朱天彪來電話了:「哥,你交待的事情都辦妥了。」

「見到蘇潤了?」普天成問。

「見到了,跟他老婆一道來的,我啥也沒說,話都是他老婆告訴他的。」

「他怎麼說?」

「他就說了一句,天有多大,他蘇潤清楚,用不著三番五次給他送記性。」

「清楚就好。」普天成有點興奮,「天彪啊,你幫了哥一個大忙,哥會記住的。」

朱天彪趕忙說:「哥,咱兄弟之間,不說兩家話,哥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跟蘇潤老婆反覆交待過了,只要她男人在裡面規規矩矩,出來照樣有好日子過,那娘們是明白人,哥你放心吧。」

「放心,哥當然放心,你辦的事,哥怎麼能不放心。」普天成連著感嘆了幾句,又道:「天彪啊,哥還有一件事,你一併把它辦了。」

「哥,你說。」

「那個金嫚你知道吧?」

「知道。」

「你把她帶到東北去,這次就帶走。」

「哥……」朱天彪聽上去有點為難。這事肯定會為難,如果不為難,普天成也不會等到現在才說。這些天,他也在跟自己做鬥爭,鬥爭來鬥爭去,還是覺得,讓金嫚離開吉東好。儘管金嫚沒跟他講離婚的事,但那雙眼睛隱瞞不了她,那天抱金嫚上床的一瞬,他就知道,金嫚又完全屬於他了。對一個名分上不能屬於他但又實實在在屬於他的女人,普天成就想讓她儘可能地安全點。

普天成將金嫚的手機告訴了朱天彪,又強調道:「她可能不情願去,但你要說服她,另外,你要對她好一點,她剛離了婚,心情不好。」

「哥……」朱天彪似乎有點不情願。

普天成略一思忖道:「如果有難度,就算了吧,我另想辦法。」

「不,哥,我是怕……」

「沒啥好怕的,天彪我告訴你,這世上本來就沒這個怕字,只有心虛的人才會說怕,我們兄弟不心虛。你帶過去吧,好好待她就是,等方便了,哥再把她接回來。」

「哥,我知道了,你放心。」

有了這個電話,普天成心裡一下就踏實許多,他拿著手機,想了半天,終於還是給瀚林書記發了一條簡訊:尾巴已全部砍斷。

簡訊發出去後,普天成就坐在那兒等。這天正好是週末,盧小卉回了老家,說是家裡出了什麼事,急著回去。普天成也樂意她回去,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更願意一個人待著,不受任何打擾。但是直等到晚上九點,瀚林書記還是沒回過來簡訊。普天成坐不住了,這種情況很少有過,瀚林書記不論去哪,只要收到他的簡訊,一準會抽空回過來的。怎麼會?

普天成扔下電話,去洗手間,剛把褲子脫了蹲馬桶上,客廳裡傳來非常悅耳的一聲,普天成一聽是簡訊來了,興奮地起身就往外跑,褲子裸在半腿裡,差點將他絆倒。提好褲子,跑沙發前,拿起手機一看,心涼了半截。簡訊不是瀚林書記發來的,是秋燕妮。

秋燕妮說她在樓下,想上來造訪,她問普天成歡迎不?

歡迎,歡迎,你們誰來我都歡迎。普天成心裡一邊氣著,一邊把簡訊刪掉,他手機裡從來不存女人的簡訊,不是怕喬若瑄,喬若瑄還從來沒翻過他手機,他是不習慣,手機裡存了女人的簡訊,感覺就跟身上留了女人體香一樣不自在。再者,有些簡訊是涉及到秘密的,他也怕萬一手機丟失,這些簡訊到了別人手裡。

刪完簡訊,普天成忽然又想,她來做什麼?想法一齣,他的渾身就不自在了,心也撲騰撲騰跳個不停,好像有個聲音在召喚他。他忍不住到了陰臺,從陰臺往下看了半天,不見樓下有人,心裡納悶,不會是惡作劇吧?想著,給秋燕妮回了一條簡訊,問她到底在哪?

手機很快叫響,大約是收到了普天成的回覆,秋燕妮信心大增,索性將電話打了進來。普天成接通,喂了一聲,手機裡傳來秋燕妮軟綿綿的聲音:「對不起,秘書長,這麼晚了還打攪您。」普天成剋制住感情說:「秋總有事?」秋燕妮說:「是有件事,想跟秘書長彙報。」「明天不行嗎?」普天成又問了一句,秋燕妮那邊就不說話了,電話裡傳來大片的空白,普天成覺得自己絕情了點,就道:「事情是不是很急?」秋燕妮說:「也不是太著急,如果秘書長不方便,那就改天吧。」普天成要掛電話了,突然又想起一件事,上次跟鄭斌源談完,他曾給秋燕妮發過一條簡訊,婉轉地提醒她,讓她注意一下羅恬。秋燕妮一直沒給過他答覆,會不會?這是件大事,不能拖,想到這兒,他衝秋燕妮說:「你在樓下等著,我過一會下樓。」秋燕妮非常興奮地嗯了一聲。

普天成都要出門了,忽然意識到,自己這麼快下樓,會不會顯得情急了點?他回過身,想磨蹭一會兒,但時間這玩意,不是用來磨蹭的,磨蹭了不到三分鐘,普天成身上就出汗了。那是心汗。人要是強行想把另一個人趕出心外,那是很累的,弄不好還會適得其反。他索性脫了衣服,鑽進衛生間,快快地衝起澡來。熱水澡衝完,普天成又想該換件衣服,畢竟是去見秋燕妮,穿太隨便了說不過去。挑了半天,拿不定主意,他夏天穿的衣服就那麼幾件,要麼是白色短袖襯衫,要麼就是式樣老土灰不拉嘰價格卻很嚇人的t恤。這也算是官員的一大特色吧,不論官當多大,衣服只有價格上的區別沒有款式上的區別。有人戲說,官場文化最顯明的體現一是在官員的著裝上,另一是在官員的表情上。嚴謹、呆板、集體主義的裝腔作勢,是官員著裝的最大特色。也有人說,政府官員要麼是清一色白,要麼清一色灰,好像只有這兩種色,才能代表他們的身份。普天成也注意觀察過,你還甭說,政府官員的著裝就是跟別人不一樣,也沒有哪個部門規定,政府官員應該穿什麼,不該穿什麼,但大家的著裝風格,卻是驚人的統一。後來他才發現,不僅海東如此,全國各地,但凡在國家機關工作的,穿起衣服來都是遠離時尚保持正統。這就讓他奇怪,有些事一而再再而三要求,大會小會強調,紅標頭檔案發了一大堆,大家就是不按標準和要求來,穿衣打扮這種本該十分個性化的事,反倒在機關個性不了。但你一細想,也就不奇怪了,官員如果穿得跟老百姓一樣,那還能叫官員?普天成有位作家朋友,說他走在街上,能一眼認出兩種人來,一是國家公務人員,另一種是吃青春飯的小姐,也可以直白地稱為雞。普天成罵他不嚴肅,怎麼能把國家公務人員跟雞扯到一起?那位作家據理相爭,說人都是臉譜化的,文化會把同一個鍋裡吃飯的人同化掉。你坐在主席臺上是官員,走在街上還是官員,除非哪一天你落架了,你的本性才能顯出來。雞也一樣,脫了褲子躺床上是雞,穿上褲子走在人群中,還是雞,除非有人把她娶到家裡,逼她從良。這種歪理論普天成不敢苟同,但內心裡,他還是佩服作家的觀察力。

普天成把衣架上的衣服擇了一遍,發現沒一件稱心的,心裡未免有些氣惱,堂堂秘書長,居然出門時連件合意的衣服也找不到。最後,還是穿了那天見金嫚時穿的那件墨綠色冰絲t恤,這衣服是他跟瀚林書記去新疆考察時,鄂爾多斯廠家送的禮品,相對顯得年輕一點,也富有朝氣一點。回來開了一次會,大院裡這種顏色和款式的衣服就多起來,聽李源說,他夫人因為買不到這個色,專門託新疆那邊的同學,郵寄了一件。可見,主要領導的號召力,遠不在工作上,吃飯穿衣,哪一件領導都能率先垂範。

對著鏡子照了照,普天成感覺還行,又順手抓起洗手檯上很久不用的香水瓶,往身上噴了一點。做完這些,普天成忽然問自己,你這是怎麼了,從沒有哪一次出門比今天麻煩,難道?

等跟秋燕妮坐在古樸典雅的香港龍茶坊,普天成心裡的答案,就顯顯的了。其實,這個晚上的一應表現,就證明了一件事,他是想見秋燕妮的,特別想。

人不能騙自己,人也騙不了自己。自己心裡有什麼結,自己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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