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點,普天成來到人民劇院邊上的望江樓,公安廳副廳長汪明陽在那兒等他。來到包間,汪明陽正在品茶,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身邊還坐著一位女人,很年輕,普天成好像在哪兒見過。
「好日子啊,明陽。」普天成笑說了一句,目光盯在年輕女人臉上,這張臉很熟悉,可惜一時記不起她是誰。
汪明陽起身,熱情地迎過來,嘴裡道:「託秘書長的福。」一看身後空著,不解地問:「怎麼,一個人?」普天成道:「你想讓我帶一個團啊?」
汪明陽聽出這是句挖苦話,訕訕笑了笑,跟普天成介紹:「這位是省電視臺社會聚焦欄目的陶記者,也是欄目主持人,最近跟我們聯合制作一個節目。」
那女孩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說:「秘書長好,我叫陶舉,陶器的陶,舉人的舉,請秘書長多多關照。」
這名字聽上去真怪,也彆扭,可陶舉介紹得相當自信。
一聽是記者,普天成臉上的笑就沒了。有兩種人你不能走得太近,一是記者,記者說是無冕之王,其實很垃圾,特別是這些整天跟在領導屁股後面的女記者,誰知道她們玩的是哪門子功夫。還有就是北京來的那些公子哥,這些人是猴子的身子老虎的口,說大話誇海口絲毫不臉紅,你要半個北京城,他都敢答應。一旦他纏上你,一準會弄得你又賠夫人又折兵。普天成倒是沒吃過這類人的虧,他向來堅持敬而遠之的原則,之前的孫濤副書記,聽說就讓一個公子給坑了。
普天成收回遐思,不客氣地道:「讓這位記者回避一下,我還不太習慣當著記者的面說事。」
叫陶舉的記者正想跟普天成套近乎呢,一張粉臉剛綻開迷人的笑,小嘴兒還沒來及張,普天成就把她的笑給刻薄了回去。陶舉起身,一時顯得無措,汪明陽臉上也是尷尬,嘴張了幾張,扭頭衝陶舉說:「外面還有包間,你先隨便找一間坐下,我跟秘書長有重要事談。」陶舉似乎不甘心,好像她還從沒讓人這麼剝過面子,但一看普天成的臉色,不敢再磨蹭,拿起坤包,出去了。
陶舉剛走,普天成就批評道:「往後這種場合,少帶生人來。」
汪明陽知道犯了錯誤,咧著嘴笑了笑:「下次改,下次一定改。」
「多少個下次了,我看你遲早要毀到這些女人身上。」
汪明陽狡辯:「她不是你說的那種女人,我跟她沒啥,真的是為了工作。」
普天成沒心就這個問題爭論,沒好氣地說:「工作到辦公室去談。」
普天成誤會了汪明陽,也誤會了陶舉。陶舉跟汪明陽,真的沒什麼,他們是在工作中認識的,陶舉想在社會聚焦欄目做一期普天成的專訪,訪談內容她都設計好了,但苦於不認識普天成,才讓汪明陽牽線。下午普天成並沒跟汪明陽說啥事,汪明陽還以為普天成疲累了,想放鬆一下,就把陶舉叫了來,哪知……
普天成言歸正傳,問汪明陽:「最近吉東那邊的風聲聽說了沒?」
汪明陽臉一白:「聽到了,那夥人很囂張。」
「那你還有心情請女人喝茶?」
「這……是碰巧,碰巧遇在了一起。」
「往後這種碰巧的事,少來點。」說完這句,普天成點了一支菸。這是很少有的事,汪明陽的記憶裡,普天成從不抽菸,但今天普天成抽了,這說明,吉東那邊的風波,不是小風波。當然,汪明陽也不是隻懂風月而不懂別的,吉東風波有多大,他這個公安廳長心裡自然清楚,只是,老想著有普天成在,任何風波都只不過是風波而已,波一下就風平浪靜了,要不他怎麼能當官場「教父」呢?
「我問你,是不是牛如虎對江玥施加過壓力?」普天成抽了兩口,猛地將菸頭摁滅,一雙豹子眼瞪住了汪明陽。
汪明陽暗吸一口冷氣,這事他一直瞞著沒跟普天成講,看來,現在是不講不行了。其實,跟江玥施加壓力的,不是新上任的監獄長牛如虎,正是汪明陽自己。上次普天成跟他交待過後,他親自趕赴吉東,以鐵腕手段將原監獄長丁茂盛這根釘子拔了出去,換上了心腹牛如虎,然後又找蘇潤,如此這般交待了一番。按說事情到此就可為止,回來前一天,汪明陽突然心血來潮,為了讓王化忠他們拉攏江玥的目的落空,他決計向江玥施加壓力,如果江玥膽敢胡說,就讓她再回到監獄去。
弄巧成拙這個詞,就是這麼來的。
汪明陽掐頭去尾,將事情的經過簡單複述了一遍,他沒敢說是自己找的江玥,將這不漂亮的事安到了牛如虎頭上,反正普天成也不會找牛如虎對質去,陷害就陷害一次吧。普天成聽完,苦笑了一聲:「你們這是做的啥事,凡事能不能動動腦子?」汪明陽趕緊檢討:「這事我有責任,秘書長,怎麼善後,您只管交待。」見汪明陽態度誠懇,普天成也不好再說什麼,想了想道:「你馬上去趟吉東,一定要找到江玥,把牛如虎說的那些話,悉數收回來。另外,再想辦法安撫一下她,女人是經不起恐嚇的,如虎這一招,實在是敗筆。」
「安撫?」汪明陽不情願地皺了皺眉頭:「對這種女人,還要安撫,不如讓她回里面安穩坐牢算了,省得她多事。」汪明陽是公安,公安向來認為,人只有進到監獄裡,嘴才老實。
普天成再次笑笑:「老弟,你這話讓我失望。她既然能出來,你就關不牢她,再說,她只是一個女人,我們犯不著跟女人較真,我只是希望,她能迷途知返。」
「狗改不了吃屎。」汪明陽說了句髒話,普天成眉頭微微一蹙,他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講道理,汪明陽還沒到跟他講道理的份上。
「就這麼辦吧。」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卡:「這卡你帶著,一點小意思,這事,拜託你了。」
「別,別,別,秘書長,您這是……?」汪明陽緊張了,他怎麼能收普天成的卡呢,他還準備著,最近弄張卡給普天成拿過去。各市班子調整完,緊接著就是省直部門,這次能不能上臺階,關鍵還得看普天成。
普天成將卡丟茶几上,沒再多話,出來了。
卡是他臨出家門時順手裝口袋裡的,原本也沒想給汪明陽,憑什麼給他呢,他似乎找不到理由。沒有理由的事並不是不能做,得看什麼時候,現在他需要汪明陽為他出面,消滅掉一些痕跡。痕跡這東西,擱久了是會生根發芽的,弄不好還會長出新的枝葉。普天成不希望它們發芽,過去的事,對也好錯也好,他只希望它們永遠過去,不要再跳出來煩他,這種煩受用不起啊。
普天成長出一口氣,下了樓,汪明陽堅持要送他,被他厲聲拒絕了。
下了樓他才忽地記起,那張卡是楊馥嘉送他的,楊馥嘉送他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夜晚,海州的燈火很亮,照得這座省會城市絢爛無比,那天他多喝了點酒,楊馥嘉扶他上車,順手就把卡揣在了他衣袋裡。普天成感覺到了,卻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官場就是這樣,該感覺到的,你必須感覺到,不該感覺到的,你只能裝糊塗,糊塗有時候就是最大的精明。他再次想起了那件陶,想到它的顏色。多好的顏色啊,秘色,而不叫土色,也不叫灰色,更不叫暗青。暗青是什麼,說不清嘛,怎麼能暗呢,一切不都是透明的麼。秘色就不一樣,一個「秘」字,蘊含了多少東西!
離開望江樓,普天成並沒有馬上回家,那個叫家的地方,因為少了喬若瑄和女兒普喬,時常空蕩蕩的,回去跟不回去差別不是太大。加上最近又多了個盧小卉,更讓他……這孩子,普天成總感覺有點不大對勁兒。哪兒不對勁,他也說不清,只是每次跟她目光相對,總有種被燙著的怪感覺,他不清楚是自己出了問題還是盧小卉本身就有問題,但孤男寡女在一起,真的不好。
普天成想,得找個合適的理由,打發她回去了。再惹出什麼事來,他這輩子,可真就說不清了。
走在燈火闌珊的街頭,普天成心裡浮上雜七雜八的想法。他想起剛從吉東調到海州的那段日子,自己有空沒空,總是要到街頭走走。海州的夜景是很有特色的,雖不及香港、澳門那麼繽紛多姿,但在內地,它也算數一數二,特別是這幾年,經濟的發展讓海州插上了騰飛的翅膀,說一天一個樣絕不誇張。普天成漫步在人海里,心情漸漸放鬆下來,吉東那檔事,似乎已不再折磨他,至少,心裡那份緊張或後怕沒了。說來也是奇怪,剛才在望江樓,他心裡還一個勁地跟別人較勁,看什麼也來氣,好像風波不立馬平息掉,他連笑一下的信心都沒。這陣,竟像沒事人似的,坦坦蕩蕩走在大街上。
急火攻心,他嘲笑了句自己,繼續往前走。手機響了,是妻子喬若瑄,問他在哪,怎麼家裡電話沒人接?普天成說我在外面,剛吃過飯。喬若瑄問保姆呢,打電話怎麼不接?普天成說我也不知道啊,可能到樓下去了吧。喬若瑄說了句什麼,普天成沒聽清,他所在的地方有家家電公司在搞促銷,吵鬧得很。他說要不我回家打給你吧?喬若瑄說不必了,她也是剛吃完飯,打個電話問候一聲。
普天成看了看錶,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喬若瑄才吃過飯,看來「應酬」兩個字,徹底搞亂了人的生活。普天成忽然想起一個段子,是說眼下這個時代的。段子是這樣講的:
這年頭,大棚把季節搞亂,關係把程式搞亂,級別把能力搞亂,金錢把官場搞亂,手機把家庭搞亂。
這年頭,教授搖唇鼓舌,四處賺錢,越來越像商人;商人現身講壇,著書立說,越來越像教授。
這年頭,完美的人生就是住英國房子,帶瑞士手錶,拿英國工資,娶韓國女人。開德國轎車,喝法國紅酒,僱菲律賓女傭。
這年頭,苦幹實幹,做給天看;東混西混,一帆風順;任勞任怨,永難如願;會捧會獻,傑出貢獻;盡職盡責,多遭職責;推脫栽贓,邀功領賞。
這年頭,接聽電話聲音漸漸小,對方是領導;聲音漸漸大,對方是部下;一聽就發燥,對方撥錯號;笑的不停歇,準是女同學;半天哼一下,老婆在訓話;悄悄避開人,對方是情人……
這年頭,段子滿天飛,越飛越逼真。普天成自己也跟了一句,嘴角露著會心的笑,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汪明陽很快反饋來訊息,說他到了吉東,已見了江玥的面。「放心吧,秘書長,我會按您的指示把這事辦好。」那晚在望江樓,普天成的態度還有那張卡,讓一向把事不當事的汪明陽有了警醒,他再也不敢馬虎了,說話的口氣畢恭畢敬,他在跟普天成表決心。
普天成要的不是決心,他要見行動。「明陽啊,這事關乎到全域性,你掂量著辦吧。」普天成模稜兩可給了汪明陽一句,他在「全域性」兩個字上特意加重了語調,他相信汪明陽不會傻到連「全域性」也不懂。
汪明陽果然聰明,又說了幾句,忽然神秘地問:「秘書長,這事老闆沒怪你吧?」
普天成自然知道老闆是指誰,但他憎惡這種稱呼,不是每個人都能用「老闆」來稱呼的,瀚林書記尤其煩這種稱呼。有次路波省長無意中這樣稱呼了一聲,瀚林書記當下黑下臉,質問路波:「你剛才說什麼?」嚇得路波臉色都變了。普天成跟了宋瀚林這麼久,還從沒敢用這種不恭不敬的稱呼。省裡就是省裡,不是市,也不是縣,你在縣上稱縣長老闆,他可能高興得咧嘴,但這樣稱呼一個省委書記,就是你太沒有原則了。
「汪副局長,我希望你這是最後一次!」普天成口氣很衝地警告了一句汪明陽,啪地合了電話。
自己身邊,怎麼盡是這種貨色呢,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啊。普天成突然憂心忡忡。一個人政治生命的變故或終結,往往不是來自你個人的不謹慎,不成熟,你身邊的人,你提攜了的下屬,都有可能在某一天突然地成為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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