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教父呢,虧你這麼些年處心積慮!
這個下午,朱天彪終於來到海州。他打電話給普天成:「哥,我到了,是到家裡還是……」聽見朱天彪的聲音,普天成的心連著響了幾下,身上的血流突然就加快,一股久違了的親切感洶湧而至,他被另一團火燃燒著,差點激動得把手裡的電話丟下去。「天彪,你怎麼……才來啊,哥……」普天成嗓子哽咽了,裡面堵了一團東西,嗚嗚咽咽。
「哥,那邊出了點事,耽擱了幾天。」朱天彪說。
「事情大不,處理得怎麼樣了?」普天成問。
「不是太大,都處理妥當了。」朱天彪說。普天成哦了一聲,思忖片刻,道:「我們還是在老地方見面吧,家裡,這些天……有點亂。」
朱天彪嗯了一聲:「那好,我等你。」
天色將暗的時候,普天成來到白雲賓館。白雲賓館跟往日一樣,此時正是入住的高峰,人來人往,顯得生意十分火爆。普天成卻覺得,今天的白雲賓館有點異樣,好像比平時多了份親切。大堂經理對他很熟悉,邁著婀娜的步子走過來,笑吟吟問了聲首長好。普天成點點頭,四下瞅了一眼,問:「客人安排好了麼?」
「朱先生住在十三樓,1318房間,我帶您上去。」
普天成說:「不用了,你忙你的,我自己上去。」
大堂經理也不好硬送他上去,她瞭解普天成的脾氣,他不情願的事,你要是做了,你的這份工作就沒了。更加後怕的是,要是惹惱了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找到好的工作。她矜持地笑了笑,為普天成摁開電梯:「首長慢走,有什麼需要,請儘管吩咐。」普天成沒再說話,只是意味深長地瞅了一眼大堂經理。
看到朱天彪的那一刻,普天成眼裡是有東西的,這東西溼撲撲的,似淚,但絕不是淚。那是一種感情釀成的水,親情發酵的酒,是上帝專門饋贈給他們這些人的一種特殊的眼液。朱天彪也是一樣,儘管他看上去比普天成兇悍得多,也粗莽得多,見了普天成,他眼裡還是有一股溼在湧動。
「哥。」朱天彪喚了一聲。
普天成狠狠地搗了他一拳:「你小子,平常連個電話都不打。」
朱天彪憨厚地笑了笑:「不是你不讓我打麼。」
普天成呵呵笑出了聲:「行啊,現在懂事了,家裡都還好吧。」
「託哥的福,都好。」
普天成猶豫了一下,又問:「阿姨呢,她身體怎麼樣了?」
朱天彪垂下頭,臉上浮出一層傷感:「老太太最近身體不太好,怕是……」
普天成不吭氣了,臉上也閃出一絲難過。那個名叫朱巧鳳的女人,的確是部隊上的衛生兵,不過不是人們傳說的那樣,當年部隊從地方招了一批女衛生兵,大部分去了基層,也有少數留在了首長身邊,專門負責照顧首長的身體。朱巧鳳留在了父親普克群身邊,沒想到,就引出另一段故事。而那個時候,普天成的母親正拖著有病的身子,在那個叫子水的小城裡夜夜思念丈夫。
往事如雲,迷迷茫茫,往事如霧,浩浩渺渺。
往事中走過來兩個少年,一個是普天成,一個是朱天彪,他們身上有共同的血液,也有共同的秉性,他們穿破往事的種種阻隔,走到了一起。
「哥,你說吧,叫我來做什麼?」兩個人之間向來沒有多餘話,每次到一起,都是開門見山,單刀直入。似乎,共同的血液早已讓他們融合在一起,根本不需要那麼多廢話。
「天彪啊——」普天成長長嘆了一聲,開啟話匣子,「你在吉東惹下的那場禍,原以為平息了,誰知道……」
「怎麼,有人翻後帳?」朱天彪猛地彈起身子,刻著兩道刀傷的臉猙獰地動了動,露出普天成他們這種人臉上絕不會有的兇相。朱天彪沒想到會是這件事,他離開吉東兩年了,哥說過不讓他回來,他就沒回來。吉東這邊的訊息,他聽到的少。
「是啊,有人跟你哥過不去,想把你哥送到監獄裡。」
「反了他了,哥,你說,是不是蘇潤那王八蛋,他要是敢亂說一個字,我讓他永遠講不出話來。」朱天彪的樣子越發兇蠻,像他這種人,不能急,一急,頭髮梢都能冒出火來。可他偏又愛急,急成了他們這類人共有的特性。普天成曾說:「天彪,你這性子要是能溫和下來,也是能幹一番大事的。」朱天彪聽了自嘲:「哥,你錯看我了。我就是靠這性子吃飯的,我要是溫和了,豬都敢不把我放眼裡。」是的,朱天彪就是靠這性子吃飯的,他跟著母親朱巧鳳長大,雖然也曾得到過那個首長父親的溺愛,但畢竟名不正言不順,那種愛就摻了水分。等到他長大,首長父親回到了普天成這邊,他就再也沒見著過。母親帶著他到了東北,那兒是母親的家,他就像東北的黑土地一樣,越長身上越有了一股黑色,到後來,血也開始發黑。他曾說這輩子他要靠一雙拳頭,保護母親,讓她不受侵犯,後來他果真就把拳頭搗在打他母親主意的男人臉上,一拳下去,那男人的鼻樑骨就塌了。再後來,拳頭使不開了,他用刀,結果,砍斷三個男人的胳膊後,他臉上也留了傷。母親心疼地捧住他的臉,哭道:「彪子,你這樣下去,叫我如何放心?」他說:「娘,你就把心放寬,這輩子,你兒子再也不會被人砍了。」打那以後,真就沒人再砍過他,倒是三天兩頭,他砍得別人流血。後來東北呆不下去了,再呆,就要砍到監獄裡去。母親找到曾經的首長,哭著說:「你把他帶走吧,帶到部隊去。」普克群憤憤道:「帶到部隊讓他殺人啊,狗雜種,怎麼就不學好呢?」母親沒敢把這話說給他,生怕他聽了,會拿著刀找到北京去。那個時候,普克群已到了北京,成了打個噴嚏天都要下雨的人物。普克群嘴上說著不管,心裡,卻還是有他的。母親朱巧巧回東北不久,他就成了一名警察,這下好,他再也不用拿著刀混世界了,他有了槍。
槍的威風遠遠大於刀。
但槍要是惹起禍來,也比刀可怕。不久之後,他就一槍打爛了哈爾濱有名的黑頭目薛老三的頭。薛老三是誰啊,那個年代,凡是哈爾濱的年輕人,誰沒聽過薛老三的大名,誰敢跟薛老三說半個不字。就他敢!母親嚇得一週睡不著,天天夜裡抱著電話,往北京打,直打得天透亮。奇蹟發生了,三個月後,朱天彪從隔離審查的那間屋子裡走出來,他非但沒成為罪人,反而成了打黑除惡剷除黑惡勢力的英雄。
他成了英雄!
這個結果,讓他母親都驚得傻了眼,敢情還有這樣的英雄啊!
如果那時候回頭,朱天彪的路,就不是現在這樣了,超過普天成的可能也有。可惜就是回不了頭。普克群離開人世沒兩年,已經官至公安局副局長的朱天彪,因為一起命案,又引起一場軒然大波。那場風波差點讓他的人生畫上句號。幸虧普克群還有些老關係,加上朱巧鳳找了普天成,她幾乎給普天成跪下,普天成不能見死不救,他必須救。
朱天彪免於一死,但官是做不成了,實踐證明,警察這個職業不適合他,但什麼職業適合他呢,誰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只能聽天由命。離開哈爾濱三年後,朱天彪突然來到吉東,說欠了人家一屁股錢,如果不還,這條命就得給人家。
又是命。只要朱巧鳳母子找來,一準跟命有關。普天成算是服了這母子倆,怎麼一個父親的種,會長出兩種完全不同的秧來,結的果也是這般不同。但找上門來就得幫,這是普天成的原則,也是父親臨終給他留下的遺言。
「天成啊,爸什麼都放心,就是不放心那個孽種。你記住,你不要主動親近他,但要是他有什麼過不去的橋,你要幫他,就算是替爸還債吧。」
替爸還債。
這一還,就還出五條人命。
五條人命吶!五個來自鄉下的農民工,因為他錯誤指揮,野蠻施工,閻王爺似地逼著那些可憐的人給他掙錢,死在了塔吊下。
五條人命驚出普天成五百身汗,如果不是他重權在握,不是他橫下一條心來,把白的說成黑的,把死的說成活的,怕是……
往事不堪回首!
「天彪,現在不是比橫的時候,哥找你來……」普天成話說一半,頓住,目光復雜地望住朱天彪。
朱天彪意識到自己莽撞了,訕笑了一聲,在哥面前,他是不能莽撞的,母親再三叮囑過他,他自己也有這方面的教訓。民工事件發生後,蘇潤一時不肯背黑鍋,他託人說了幾次,說不進去,惱了,徑直闖進蘇潤辦公室,衝蘇潤道:「這個鍋背起來,死不了你!」蘇潤毫不在乎地一笑,反問道:「我要是不背呢?」他想也沒想,噌地亮出家夥:「那就對不起了,那幾個民工兄弟也可憐,有你在下面陪著他們,我想他們心裡會好受點。」「你——」蘇潤驚愕地瞪住他,他看清了朱天彪手裡的傢伙,那是槍,不是嚇人的玩具。蘇潤由不得的,身上就發出一片子抖。
那天若不是普天成及時趕到,怕是禍就要闖大。普天成將他弄到一安全地帶,質問他槍從哪來?朱天彪死也不肯說,還擺出一副黑社會老大的架勢:「我的事以後不用你管,從此以後你是你,我是我,咱們各走各的,我就不信——」信字還沒說出口,他嘴上已捱了一下,緊跟著,就聽普天成獅子一般吼起來:「給我捆起來!」話未落地,四隻有力的大手扭住了朱天彪。朱天彪在道上混了半輩子,還沒遇到敢捆他的人,等看清那兩人的真面目時,他嚇得瞠目結舌。「哥,他們……」
「把槍交出來!」普天成衝他斷喝一聲,背過身去。那一刻,朱天彪突然醒悟,自己闖蕩江湖幾十年,只不過是在江湖上踩了一點水,真正的江湖,在普天成的手掌裡。
「我交,我馬上交。」他再也不敢耍橫,怕自己稍一遲疑,就會命喪黃泉。很多江湖上的傳聞瞬間湧來,嚇得他面色全無。關鍵時刻採取關鍵手段,這種事,普天成幹得出。
幹得出啊——
「哥,你說吧,我聽你的。」朱天彪換了口氣,規規矩矩道。
普天成欣賞地點了下頭,這才跟朱天彪交待起來:「你先去見一個人,蘇潤的老婆,她就在海州,這是地址。」普天成將一張寫著地址和電話號碼的字條遞給朱天彪,接著又道:「該怎麼說,你自己掌握。然後帶她去吉東,讓她親口跟姓蘇的談。」
朱天彪拿著字條,認真看了看,問:「吉東那邊安排好了?」
「這個不用你費心,到了吉東,你找他。」說著,普天成又掏出一張字條。兩張字條,等於就把這項重要的使命交到了朱天彪手上。兄弟倆沒再多說話。說什麼呢,到了這時候,他們只能同舟共濟,孤注一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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